第八話 只有我知道我的其他面貌

  第八話 只有我知道我的其他面貌

  翌日。被全校學生大肆討論的神崎沒來學校上課。通電話時她雖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現在看來她心裡果然還是非常在意。連發燒都沒戰勝的人,到底是能擬定什麼作戰計畫。

  我在昨天夜裡,已經想到接下來的對策,今天之內就能實際行動,但在行動之前,我想先和某位學生聊聊。

  我向糸井老師申請後,順利拿到鑰匙,來到颳著不合季節冷風的屋頂上等待那個人。我把毛衣放在教室,因此現在只穿著襯衫。老實說真的是快冷死了。

  我把手插在口袋內,遠方的景色實在不上不下,算不上都市,也不算是鄉間,因為已經看膩,所以我是盯著屋頂的出入口,不久後那號人物終於現身。

  「──你找我來是要跟我講什麼?」

  此人將一頭醒目的金髮綁成兩束醒目的馬尾。她正是驚豔兩個字的化身,舞濱凜。

  她那蠻橫的態度讓我實在很想回罵一、兩句,但之前已聽神崎提過她就是這種調調。畢竟是我請她特地跑一趟,因此嚥下這口氣應該才是合理的應對方式。

  不過,我這麼大費周章請她來,想問的其實只是短短的一句話。

  「妳覺得現在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跟妳很要好的那個人,現在的處境非常不妙吧。」

  即使我沒直接用好朋友這個詞,應該也只會聯想到一個人。我會這麼說話主要是因為對外我是裝作不知道神崎和舞濱的關係,所以現在只能選用旁觀者立場的字詞。

  「聽你這樣講……你是不相信那則傳言嗎?」

  「網路的消息我基本上是一概不信。」

  「……這樣啊。」

  儘管舞濱平時幾乎與我沒有交集,但現在仍是當著我的面感覺很開心地展露笑顏。大概是終於遇到看法與自己相同的同伴,因而鬆了一口氣吧。雖然對我來說,她的感受根本無關緊要就是了。

  「回到我剛剛問妳的第一句話,妳覺得現在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這個嘛……我也有我的立場啊。如果現在直接和琴音站在同一陣線,我肯定也會成為班上的異類。」

  「這樣啊……不過,妳會顧慮這些也是當然的。」

  在當今這個時代,會權衡自身立場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如果大家都不在意的話,霸凌事件中就不再會有人袖手旁觀,霸凌本身也會銷聲匿跡。

  即使如此,我心裡某處仍對神崎這名好朋友抱有期待。

  畢竟我是邊緣人,當然不可能會懂好朋友和朋友的差異,每次和神崎聊天碰到她用這兩個詞時,我都似懂非懂。但是照字面來看,好朋友就是要好的朋友,是多了個「好」字的高級存在,跟現在在欺負神崎的那些、至今都自稱是校園紅人的「朋友」,應該能有所區隔……不過到頭來,沒有朋友的人不管再怎麼區分,似乎還是搞不懂什麼是朋友。

  「抱歉,突然把妳叫來這裡。」

  「咦?你想問的都已經問完了嗎?」

  「嗯嗯……我已經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了。」

  「你……該不會是想要扭轉目前這種情況吧?」

  「前一刻都還在把人家當成偶像吹捧,下一秒卻開始落井下石。縱使站在客觀立場來看,我還是覺得這種人很要不得。」

  「先撇開你的個人理由不談,根本不可能辦得到那種事情啊。琴音本人再怎麼澄清都沒用了,像你這種傢伙就算拚命去破除謠言也只是白費工夫。」

  「誰跟妳說我要去破除謠言了?如果妳以為只有那樣做才能解決問題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你的意思是還有其他辦法嗎?」

  「有。簡單來說,只要讓神崎的生活恢復到以往的模樣就好了。所以只要讓大家知道那則傳聞是在造謠,讓神崎成為被害人,她就不會繼續遭受攻擊了。」

  「所以為了讓大家知道那則傳聞是假,現在要做的是──」

  「妳覺得將犯人公諸於世如何?如果造謠的犯人現身,妳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這起事件的關鍵在於,有一群人深信神崎那則傳聞是真的。但反過來說,只要能拿出決定性的證據向所有人證明那是假消息,謠言本身就會煙消雲散。只要犯人現身,原本針對神崎的仇恨就會轉往犯人身上,最終神崎就能以被害人之姿重回眾人的簇擁。

  人類就是種喜愛尋求共同敵人的生物。若說過去的獵巫行動就是起因於這種心理,也一點都不為過。

  「有辦法找出犯人嗎?」

  「應該是沒辦法。」

  正因為網路是個可以匿名活動的空間,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使用。如果連我這種不懂相關技術的一般人都能輕易入侵,網路不可能發展至現今的規模。因此遭遇神崎這類問題時,身邊朋友裡若有人是駭客,或許還有機會利用科技手段解決問題,但我沒有這方面的門路。

  「那結果還是沒辦法解決啊。」

  「就算找不到,也能創造出來。直接捏造一個犯人就好了。」

  即使不是真的犯人,只要隱瞞好真相,對不知情的人來說,這個捏造的犯人就會變成在網路上毀謗重傷他人的大爛人。是誰主導的根本不重要。唯一的重點是有沒有這樣的存在。

  「……難道你……」

  舞濱皺起眉頭瞪著我。她應該是察覺到什麼了。

  「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什麼好在意的了。這麼一來大家也終於會意識到我的存在。」

  我這麼選擇,單純只是因為這應該是能夠單獨行動的辦法中,最有希望的一種。

  「事情就是這樣,妳溫暖地迎接神崎歸來就好。」

  語畢,我與舞濱錯身而過。話說回來,我今天話還真多。明明沒有需要解釋到這麼詳盡的地步。

  我是希望有人阻止,還是希望有人理解我?……不,應該是我直到最後一刻都還不死心地抱有期待。神崎在訴說與舞濱、與這位好朋友的回憶時,一定都是面帶笑容。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這樣的笑容好像有可能消失無蹤,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你等一下啦。」

  我被舞濱用力拉住右手衣袖,停下腳步。回頭一看,發現她是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

  「你是笨蛋嗎?說什麼只要讓琴音的生活恢復到原樣就好~但你這個方法根本辦不到啊。因為你這樣只會讓那孩子覺得很愧疚。」

  「……只要她不知道是我採取了行動,只要她不知道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解決的,就不會產生愧不愧疚的問題了吧。」

  「我會跟她說。我會把今天你在這個地方說過的話,一字不漏全部告訴琴音。」

  「妳到底想怎樣啦。」

  「沒有啊。我只是看不慣你想犧牲自己、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來解決問題而已。所以,如果你想避免剛才講的那些,就來幫我的忙。」

  舞濱完全就是頤指氣使的口氣。她的態度讓我覺得自己有資格發火,但根本氣不起來。因為我在等的,或許就是她剛剛的這番話。

  「妳不是要顧慮自己的立場嗎?」

  「你都能輕易想到透過犧牲自己來解決問題,那應該也已經想好偷偷在檯面下扭轉情勢的辦法了吧?」

  「幹嘛把我講得那麼陰險。」

  「你看,你果然已經想好辦法了。如果是在檯面下行動,那我也沒必要顧慮立場了。」

  我昨晚想到的解決方法大致可分為兩種。一是剛才與這傢伙實際說明過的單獨行動方式。就算是認識神崎前的我,應該也會想到這種方法吧。

  然後另一種方式就如舞濱的猜測,是在檯面下採取行動。不過,需要掌握情報才能運用這種方法,但我的情報網無法提供足夠的資訊,所以要仰賴舞濱這種情報網綿密、同時又是神崎摯友的校園種姓高位階者協助。起初,因為舞濱並未展現想要幫助神崎的意念,所以我捨棄了這種方法,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是神崎教會我要懂得依靠別人,所以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這個辦法。若是從前的我,應該想破頭也想不到。

  「那麼我現在就把詳細內容告訴妳。」

  「咦?你要在這裡講?」

  舞濱露出像是在說「你知道你在講什麼嗎?」的表情,但我才想問為什麼不能在這裡說。

  「還要特地換地方講很麻煩吧。而且,在這裡講也不用怕被其他人聽到。」

  「只是為了那點理由就要待在這裡講?我傻眼耶……你知道的談話地點未免也太少了吧。」

  舞濱像是很失望地垂下了頭……我現在可以對她發火了吧?

  「換地方囉。我帶你去符合你開的條件,又比這裡溫暖的地方。」

  她只說了這句話後,便快步從我身旁通過,離開了屋頂。溫暖的地方……我待在這裡的時間比她還久耶。托她的福我覺得自己都快變成退熱貼了。

  說話對象都走了,我繼續留在這裡也沒用,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追在她後頭跟了上去。

  …………………♥…………………

  踏進店裡的同時,鈴聲也跟著響起,身穿制服的店員靠了過來。店內相當溫暖,我下意識地喘了口氣。

  「請問有幾位?」

  「兩位。然後我要點兩份飲料吧,謝謝。」

  「好的。兩位這邊請。」

  店員帶著我們倆來到空的座位後,留下一句「飲料吧在那個位置,祝兩位用餐愉快」便離開了。我們各自走到這個四人桌的兩側,面對面坐下。

  「結果妳說的是薩莉亞啊……」

  「一般提到要開會的話,不是都來這裡嗎?這裡可是學生的好去處。」

  「啊,妳是指讀書會、慰勞餐會之類的喔。」

  「喔──原來你有參加過那種聚會喔。」

  「我妹常去參加啦。啊,她也常去女生聚會。」

  「原來不是你的親身經歷喔……話說回來,你對這個地方是有什麼不滿嗎?」

  「我對薩莉亞本身沒有不滿。只是來這裡就要在浦和站下車,想到等等還要走回車站就覺得麻煩。」

  「沒差吧,這裡還在定期票的適用範圍內,少在那抱怨。」

  妳這傢伙在這站下車離家最近了,我可不想聽妳講這些。與其說她這樣沒有說服力,更讓我覺得她心機很重。舞濱將制服的西裝外套掛在椅子上後直接起身。

  「那我去拿飲料了。你想喝什麼?」

  「我去就好。妳留在位置上幫忙看東西。」

  「……哇。你意外地很紳士耶。」

  「說什麼意外。我又不是為了被妳誇獎才這樣做的。」

  「不過,我有自己想喝的特調飲料,所以還是我去就好,這樣可以省下跟你解釋的時間。」

  「……特調飲料?」

  「你不知道嗎?明明都已經是高中生了?」

  「我很少來家庭式餐廳啦……」

  我和美玖小時候爸媽比較常在家,所以有去過幾次,但後來因為美玖的廚藝日益精湛,所以自然而然就沒有去的機會了。

  然後,特調飲料這個詞對高中生來說並沒有那麼普及。

  「就是把多種飲料混和起來,製作成一杯飲料啦。」

  「光是想像就覺得好混濁……」

  「然後我等等要去弄的,就是我發現的最佳調配組合。」

  「喔──」

  「……你那個沒放感情的回應是怎樣?如果想喝喝看的話,我可以幫你調一杯喔?」

  「不用了。話說我想趕快回家,所以妳要喝的話就趕快去調。然後順便幫我拿杯冰咖啡。」

  「……好啦。」

  舞濱走向飲料吧的機台。話說她的髮型在店裡好像也非常醒目,許多客人都對她投以觀賞新奇事物的目光。不過她本人可能已經很習慣成為旁人的焦點了,所以一副就是滿不在乎的模樣。

  舞濱回到了座位。她的手上拿著冰咖啡還有……喂喂,那杯詭異到不行的黑色液體是什麼鬼啊?在我眼裡就是種糟到不能再糟的東西。

  「來,拿去。你點的冰咖啡。」

  「謝啦。那首先,我先來說行動方針。」

  「你也太著急了吧?通常都要先潤潤喉吧?」

  「我要不要潤喉是我的事吧?」

  「但是拿飲料來的人是我。你給我喝。」

  「現在是怎樣啦……」

  這傢伙明明是自願要去拿飲料,現在竟然叫我要對她感恩戴德。不過,我是成熟的大人了,所以決定壓抑內心的不滿,照她說的去做。

  「──咳呃!」

  「哎呀?味道不怎麼好喝嗎~?」

  「妳這傢伙在裡面加了什麼……!」

  如今一股甜味和苦味正在我口中激戰。眼前這個不停壞笑、以我的反應為樂的傢伙,肯定就是始作俑者。

  「我加了哈密瓜汽水幫你增添香氣。」

  「妳這傢伙是白癡嗎?到底為什麼會做出這麼粗暴的事情,竟然把哈密瓜汽水加到咖啡裡……!」

  不要拿喝的東西來玩。妳媽媽沒教妳嗎?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裝水啦。」

  果然不能相信別人。會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就只有自己而已。然而正當我要走向飲料吧時,舞濱再度拉住我,只不過這次是換成拉衣襬。

  「機會難得,你要不要喝看看這杯?」

  舞濱推薦我喝她調的黑暗物質,所以我先瞪了那杯飲料一眼。太驚悚了……有夠像某種實驗中產生的副產物。接著我瞪了遊說我喝的當事人。

  「妳的目的就是要我喝那個吧?」

  「算是吧。因為感覺你很瞧不起我,我很火大。」

  「妳做事情能不能理智一點?」

  話說我的忍耐力實在一流。我值得被好好稱讚一番。

  「不過,這飲料的味道真的很棒,你就喝一次看看。而且你自己看,飲料吧現在人很多,你過去也只是浪費時間吧。」

  我將視線移往飲料吧,發現一群大嬸在談天說笑。偶爾就是會碰到這種人呢,會站在別人家前面聊天的人。妳們也拜託幫幫忙,是不會回自己的座位上聊喔!

  「現在那邊確實人很多,但是如果妳沒在咖啡裡亂加東西直接拿回來,我現在也不必去拿水啊。」

  「那麼我就用這杯飲料當作賠罪。」

  「……說話的藝術真的很重要耶。」

  看樣子這傢伙千方百計就是要我喝下那杯東西。真希望她能把這份執著用在其他地方。再這麼樣都不該發揮在這種事情上。

  「來,吸管拿去。」

  她以一副不容分說的模樣,遞來一根包裝還沒拆──也就是全新的吸管。

  我是可以繼續貫徹不喝的態度,但是這麼一來就無法達成原本的目的。我承受著無形的壓力,將吸管插進了舞濱拿給我的黑暗物質,接著把心一橫吸了一口。

  「如何?」

  「……太不可思議了。」

  「對吧!」

  「這東西是能喝的飲料耶。」

  「……啥?不給你喝了啦!」

  舞濱像在鬧彆扭般,把那杯漆黑飲料拉往自己身邊。她這種態度應該就是表明「我不會再給你喝了」吧。那杯東西確實能喝,不過甜到不可理喻的地步,所以我也敬謝不敏了。

  那杯黑暗物質果然無法讓味覺恢復正常,所以我只好穿過大嬸們之間,裝了水再回到座位。

  「所以,你的行動方針是什麼啊?」

  看來舞濱終於提起幹勁要切入正題了。現在的她非常積極。這樣來說,剛才那些互動也不能算是浪費時間……不對,絕對是在浪費時間。

  「讓神崎過回原本的生活。也就是說,和我在屋頂上講的是一樣的。」

  「關於這點,我是舉雙手贊成。現在問題是達成這個目標的過程。」

  「方法的話,也沒有太大的差異。就是要說服大家。」

  「啥?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這個方法行不通了嗎?琴音都已經澄清過了但根本沒用。」

  「當事人說什麼都沒人會相信,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們要依照實際狀況,調整使用的方法。」

  「實際狀況……?」

  「妳說看看,會相信謠言,而且會因為謠言開始排擠神崎會是哪些人?」

  「這個嘛,主要是覺得整形不是好事的那些人吧。」

  「沒錯。還有一些人是在不爽,憑什麼用那種花錢就能得到的外貌,還能站在人際關係中的高點……這些人就是身為同性的女同學。老實說,男生只是跟風那些女生而已。其實男生根本不太在乎什麼整形不整形,只要是漂亮、可愛的女生就可以。」

  「男生有夠單純耶。」

  「不過我也只能拿自己的想法當參考……從妳的角度來看,我的推論合理嗎?」

  比起邊緣人的我,舞濱更清楚校內學生實際的說法與狀況,只要把我的推論套進去實際對照就好。

  「你的推論沒錯。今天有很多女生趁琴音沒來學校,就肆無忌憚地大聊琴音,但男生就沒有那麼誇張……不過這和解決問題有什麼關係?」

  「對付異性就是要派出異性最有效喔。面對女高中生,只要派出帥哥去跟她們說『這一切都不是事實』,她們就會堅信不移。」

  「雖然你用了一個超爛的角度在說女高中生,但事實好像也是這樣,所以我也沒辦法批評你什麼。」

  「因此我們要去請帥哥來幫我們澄清這個謠言。而且也要是校內紅人。」

  「你這是在說俊吧。結果到頭來也是要尋求外援。」

  「別管這麼多。話說回來,妳怎麼會直接叫他的名字?」

  「……因為我們是同個社團的啊。」

  舞濱迅速將臉撇向一旁,她的臉頰些微泛紅。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不過我現在沒空去管別人的戀情,所以就隨她去吧。

  如果是那位超級大帥哥(總覺得回想起來就怒火中燒),他受歡迎的程度和神崎不相上下,因此發言也有一定的公信力,應該是無可挑剔的人選。我雖然不想依靠其他男生的力量,但現在不是為了這點小事而意氣用事的時候。

  「舞濱,能由妳去……拜託水田嗎?」

  「是可以……不過你去的話,俊應該也不會拒絕你喔?」

  「如果有個和神崎毫無關係的人突然跑去跟水田說話,他被嚇到之餘,還會提高戒心吧。這種時候如果是和神崎有好交情的妳去,水田就不會覺得不對勁了。再說了,你們是同個社團的社員,他也認識妳才對。」

  這就是為什麼比起獲得情報……更需要優先找到協助的人。水田的洞察力極強,之前第一時間就察覺到身在敵隊的我出現異狀,所以我實在不太想與他往來。

  「我瞭解了。如果只是要問他的意願,我去問就好。」

  「謝謝妳。」

  對舞濱來說,水田是認識的人,更是可信任的人,所以她應該也沒有理由拒絕幫我。

  「話說回來,你喜歡琴音吧?這麼拚命想要幫她重回以前的生活,我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原因。」

  「……我不是跟妳說過了。我是站在客觀立場看到此事,很不爽那些人那樣落井下石而已。」

  「算了,原因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看樣子這傢伙的洞察力也出乎意料地強大。不過,等解決這次的謠言事件後,我跟她往來的機會會愈變愈少,所以也不必太在意。

  …………………♥…………………

  翌日放學後,我和舞濱又來到同一間薩莉亞。

  可想而知──水田回絕了舞濱的請託。

  「妳這傢伙……是做了什麼事情惹他生氣了啊……?」

  「什麼?我又沒做錯什麼!我想說傳訊息沒辦法表達我的誠意……所以我今天午休時間時就直接跑去跟他說了!」

  「啊,是喔……原來是那樣,抱歉。」

  真是意外,難道她的本性相當認真?

  「……所以他是怎麼樣拒絕妳的?」

  「我想想喔……他說『這次的事情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所以我很難立刻出面坦護神崎……我會繼續收集情報一下再看看』這樣。」

  她模仿水田的聲音模仿得好像……

  「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那傢伙這樣說是在懷疑神崎有整型嗎?」

  「你先冷靜啦。我當下聽到確實也在心裡『嗯?』了一聲,不過他那樣是傾向於支持琴音的。畢竟俊是風雲人物,所以平常都必須先綜觀後掌握狀況再發言。」

  「妳說的確實也有道理……但是怎麼感覺妳有點在坦護他?」

  「那是你的錯覺。」

  「反正有或沒有都不關我的事。」

  話說回來,這下情況變得棘手了。

  神崎今天也以發燒為由,請假沒來上學。但是她應該很快就會感受到內心苛責或使命感而到校上課,接下來應該也會想再過上以前的那種平常的生活。她之前雖然說過要擬定作戰計畫,但實際上她才不會做那種拐彎抹角的事情,甚至還會耿直到特地跑去跟那些面對面也不會有反應的人說話,硬是擠出笑容與人相處。

  ──然而我不想見到這樣的神崎,也不想讓她與人相處時那麼痛苦。

  所以可以的話,我想趁她還請假沒來上課的這段期間,解開大家對她的誤會,還給她原本的生活環境。本以為只要去拜託水田,我的計劃就會成功……

  然而位居校園種姓制度高位階的他,觸目所及的是邊緣人壓根兒不可能瞭解的環境。

  他雖說會去收集情報,但我實在無法期待習慣綜觀全局的他,能在這幾天的時間內,發覺到足以讓自己徹底和神崎站在同一陣線的事物。

  因此我只能另尋他法了。

  等待水田已經不列入考慮。因為在等待期間,神崎若是苦不堪言,我也會崩潰。

  「──說是這樣說沒錯……」

  「瞧你這樣子,看來是沒有其他方法了。不過,這也是突發狀況,確實有可能一下子拿不出新的對策──啊,不好意思,請給我兩份香草冰淇淋。」

  「好的。」

  我快速趴到桌上的同時,目送走店員返回廚房的背影。

  「……等等,兩份?妳剛剛是點了兩份嗎?」

  「是啊。」

  舞濱用吸管吸著漆黑飲料,用一本正經的表情點了點頭……她又在喝那種鬼東西了。順帶一提,我今天的咖啡就是一般的咖啡。

  從那杯黑暗物質的味道可推測舞濱愛吃甜食,因此她剛才點了兩份香草冰淇淋也不必大驚小怪。

  「我不反對妳愛吃甜的東西,但勸妳還是別點兩份冰淇淋,會胖喔。」

  「沒禮貌!竟然對著女高中生說胖這個字,你神經到底有多大條!一份是點給你吃的啦!」

  「我的……?」

  我不記得我有說過想吃冰淇淋啊。

  「補充糖分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尤其你是我們的中樞機關,當然得好好補充一下……不過,就只是統管兩個人的機關。」

  「……就像是神崎防衛隊之類的嗎?」

  「你的命名品味有夠爛的。」

  批評得毫不留情耶……虧我還致敬了那群五歲小鬼。

  「不過,我基本上不吃甜食耶?」

  「這種時候你就算不愛吃,還是要放心裡不說出來才對喔……你放心,香草冰淇淋的話可以淋上咖啡一起吃。」

  「淋上?把咖啡淋到冰淇淋上?」

  感覺這麼做會被老闆痛毆一頓耶?不對,我們現在是在薩莉亞。

  「你真的很不懂家庭式餐廳耶。這種吃法可是招牌中的招牌喔。可以的話,用熱咖啡是最理想……不過,冰咖啡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反正味道也是苦的。」

  「是喔。」

  不久後兩人一起吃起送來的香草冰淇淋。

  桌上的兩杯東西都是黑色液體……等等,那樣淋上去就不能吃了吧?完全是甜度暴力。

  我看到坐在對面的超級甜食派的行動後大吃一驚,同時我也照舞濱說的將淋好咖啡的冰淇淋送進嘴裡……好好吃。這確實是我能接受又恰到好處的甜度。我現在除了咖啡凍外,終於又有能吃的甜點了。我可能會每天一到點心時間,就跑來薩莉亞報到。幸好離家近的北與野也有分店。

  我現在相當空閒,因此就到討論板那則謠言的討論串中,不停滑動螢幕看留言內容,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話說回來……我其實有點意外俊會回絕這件事。」

  「……這話怎麼說?」

  「就是上個週末,足球社贏了某場小型比賽的冠軍。」

  「恭喜你們。」

  我對足球毫無興趣,所以隨便回應了一下。

  「……有夠敷衍。然後比賽結束後,大家聚在一起打鬧時,琴音和俊兩個人單獨跑去別的地方,但不久後卻是各自走回來的喔。由於他們倆都散發出一種很特別的氛圍,大家都在懷疑他們是不是有了粉紅泡泡。再加上這次的謠言是跟琴音有關的事情,我才覺得他肯定是二話不說就會答應協助我們,所以才會在午休時間去找他,結果卻是現在這樣。」

  「……妳為什麼一開始不先說這件事,這可是相當重要的資訊啊!」

  「因為俊拒絕協助我們,害我震驚到忘了這件事啦!幸虧攝取了我點的香草冰淇淋糖分,我才回想起這件事,整件事就是自食惡果,所以你也不要怪我了啦!」

  「那個自食惡果的部分,可不包含我在內。我只看到惡果。」

  「……我也沒辦法,畢竟我也不太想去回想那件事情。」

  「……這樣啊。」

  舞濱如果心儀水田,她會這樣確實也說得過去。其實連我聽到這件事後,心情也有稍微鬱悶了一下。

  我在感到內疚的同時,為了沉澱自己的思緒,因而將混有咖啡的香草冰淇淋送進了嘴裡。這股冰涼棉柔的觸感,伴隨咖啡淡淡的香氣,在口中化了開來。

  「事情確實可能就像妳所說的。既然對方是喜歡……告白過的人,應該會盡力協助才對。」

  剛剛說到喜歡兩個字時,舞濱瞪了我一眼,所以我立刻修正說法。不過後來的說法好像也不夠圓融。

  「是那兩個人喔?老實說誰跟誰告白,告白結果又是如何,根本沒人能說得準吧?」

  「……應該是水田告白,神崎回絕吧。」

  「所以你憑什麼一口咬定事情是那樣……其實我是覺得那時候也不一定就是有人告白。」

  然而這種時候互相爭論些類似內心願望的事情,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清了清喉嚨拿出手機,心想我們倆是在鬧什麼。

  「來仔細看看討論板上寫了些什麼好了。」

  「這主意不錯,或許裡面還藏了什麼線索。」

  「既然要看就從頭開始看吧。」

  我用單手舀著冰淇淋,放空情緒不停滑動螢幕查看那則謠言來源的討論串。不過意外地很快就在最下方的留言裡,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嗯?最初的兩則留言是連續留言耶。」

  舞濱對我的自言自語也有了反應,探頭過來查看畫面。哎唷,她的頭髮有夠煩的。

  「真的耶。話說這樣應該就可以認定……這傢伙是犯人了吧?」

  「嗯嗯,看來這個人就是散播謠言的罪魁禍首。」

  犯人明明就在眼前,卻對他束手無策,這讓我感到有些焦躁。

  「看得出來犯人散播謠言的目的嗎?」

  「不就是單純想要孤立神崎嗎?」

  實際上神崎確實也被孤立了。

  「所以犯人到底為什麼要孤立琴音?」

  「這種造謠大部分都是來自同性的嫉妒。由於是情感面的因素,所以都相當惡劣。」

  「大家之所以三兩下就相信這個謠言,看來也是因為多少都有點嫉妒琴音。」

  「這其實也沒什麼,畢竟任何人都會想要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

  慾望這種東西,旁人根本使不上力,只能靠本人有智慧地去面對。而且怪罪這一點也不會讓目前的情況有所好轉。

  「不過,這次的犯人感覺起來不是這種感情用事的類型呢。」

  「你為什麼能說得那麼肯定?」

  「這個,妳看他的第二條留言。」

  由於一起查看螢幕姿勢會卡卡的,所以我便將我的手機拿到舞濱的面前。

  「我看一下寫什麼喔……『如果被神崎隸屬的事務所盯上事情會鬧大,所以禁止將此則討論串轉貼至各大社群平台』。」

  「感情用事的人應該不會設下這類限制吧?應該會覺得愈多人轉貼愈好。」

  「的確是。不過照這樣看來,這個犯人這麼做應該有個明確的目的吧?」

  「確實就像妳說的。」

  此外,除了這一點之外,我還在意這個犯人另一個地方。

  在這種討論串下特別提醒不要轉貼,根本毫無意義。畢竟網路是個匿名的空間,應該沒人會乖乖遵從這類提醒。

  而且犯人看起來相當恐懼文章被人轉貼,但是這則消息的來源只是一所學校的討論板。當今網路普及,應該沒有人會認真看待來源這麼不明確的資訊吧。縱使神崎是這所學校的風雲人物,但從整個社會的角度來看,她就只是眾多美麗的學生模特兒的其中一人而已。

  問題在於,犯人非常執著要把這則謠言的擴散範圍侷限在我們學校,執著到讓他瞬間忽略我剛剛舉出的兩件事情。總覺得在這件事情上有機會找到突破口。

  犯人的作法感覺像是為了應付突發狀況,所以將武器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這種概念根本無助於散播謠言。話說回來,犯人若是真的握有武器,也不必特地到網路上去造謠生事。

  「欸。」

  我聽到舞濱的呼喚後抬起了頭。她的眼神極為真摯、可靠,完全看不出她和之前那個優先顧慮自身立場的人是同一人。

  「我會去找俊,再拜託他一次看看。想來想去,我覺得還是只有那傢伙能在這種狀況下讓學校採取行動,然後說服所有人。」

  「嗯嗯,好,那麼妳就……等等喔?」

  「你想到什麼事情了嗎?」

  確實就如舞濱所言,水田應該有辦法扭轉現在的情勢,也只有他能圓滿解決這次的問題。但這也代表……他有可能反過來把這些事情拿去當作談判籌碼。就像我們想靠他解決問題一樣,對某人來說水田就是不得不依靠的人。畢竟謠言影響的範圍如果只有學校這個小環境,也唯獨他有辦法消弭謠言。

  「那個,舞濱。」

  「幹嘛?」

  「你之前提的那場足球比賽,舉辦時間是在六日的白天嗎?」

  「是啊,怎麼了嗎?」

  眼前手機畫面顯示的,是衍生出目前這一連串問題的文章。上頭標記的日期和時間是星期日晚上。

  「就有點在意而已。對了,我想再拜託妳一件事情……可以嗎?」

  「只要是為了琴音,當然可以喔……所以是什麼事?」

  舞濱默默首肯後,我將最重要的行動告訴她。

  「妳去寫封情書給水田。」

  「什、什麼────!?慢著,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告白嗎?」

  「啊,一般的內容也可以啦。主要是我希望妳能把那傢伙叫出來。」

  「好,我先揍你一頓再說。」

  …………………♥…………………

  翌日放學後,我準備前往屋頂……同時還帶著舞濱。正確來說,是她自己跟過來的。

  「妳幹嘛跟我來啦。妳的任務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我爬上階梯的同時,「噓、噓」地擺手驅趕舞濱。

  「什麼?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耶。不過,到頭來你還是決定要親自出面拜託俊啊?」

  「對啊,畢竟我不放心交給妳處理。」

  「你什麼意思啊!是要怪我之前失敗過一次嗎?」

  「總之妳如果要跟來……等等就不要到屋頂上,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就好。」

  「為什麼我不能一起去屋頂?」

  「如果妳出現在那裡,我們大費周章特地用寫假信的方法找水田出來,不就毫無意義了。話說回來我才是中樞機關,妳得百分之百服從我的指示啊。」

  「哇,你這說法有夠惹人厭……好啦,我知道了。」

  我在確認舞濱躲在暗處看不見她後,打開了通往屋頂的門扉。這次去拿鑰匙開門的不是我。

  「凜,妳來……等等,我記得你是……」

  已在屋頂上的水田,看到門打開後走出來的人是我時,瞪大了雙眼。

  「躲避球比賽時謝謝你的幫忙。我是B班的篠宮誠司。」

  「你看來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你好,我是C班的水田俊。」

  我知道你是誰。然後,你的微笑太耀眼了。

  「對了,我是因為凜──舞濱說有話要跟我說,把我叫到這裡來的……篠宮你怎麼曉得我在這裡?」

  「那封信其實是我叫舞濱寫的。」

  位在對面的水田抽動了一下眉毛。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因為我覺得如果去找你說我有話要跟你講,你應該也不會理我。」

  「沒有那回事。你如果過來教室找我,我早就聽你講完了喔?」

  水田露出爽朗的笑容這麼回應。

  雖然他實際上真的有可能願意聽我說話,但我想要的是現在這種獨處的說話環境。

  我想找的不是周圍學生吹捧為風雲人物的水田,而是身為一個人、一名學生的水田……不過,現在門的另一邊還有個不速之客就是了。

  「所以你想要問我什麼事情?」

  「我就直接問了──在討論板上寫下那則有關神崎的謠言的人,就是你吧?」

  ──喀噠。

  出入口處傳來聲響……就叫她不要跟來了,太震驚也不是這樣吧。

  我用力清了清喉嚨,聲音大到連位在門的另一端的那傢伙應該都能聽見,接著定睛看著眼前的美少年。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那張端正的面容不見半點缺陷……可惡,看起來怎麼有種閃閃發光的感覺。

  「你說我是犯人?啊哈哈,真有意思。不過很可惜,我不是。畢竟做那種事情對我又沒有好處。」

  「對一般人來說,做那種事情確實沒有任何助益。不過,我問過足球社裡跟你很要好的社員了喔。」

  這當然是騙他的。我根本沒問過什麼足球社裡跟他很要好的社員。不過,內容如果是事實,其他的事情就不重要了。

  「那個人說有看到你們倆──你和神崎,在之前星期日的比賽結束後,偷偷離開聚集在一起的社員們,跑去其他地方。你是跟她告白了嗎?」

  我和舞濱兩人討論後,還是無法判斷這件事是不是事實。不過,我們在這件事情上都有挾帶私情,所以討論不出個所以然好像也很正常。

  「原來如此……都被別人看到了啊。感覺好丟臉喔──沒錯,我是告白了,但也當場被甩了。」

  接著水田感覺有些難為情,輕輕地笑了笑。事情真相大白了呢。我好像又聽到出入口處附近又傳來沉悶的響聲,但也有可能是我聽錯了。

  我認為水田之所以會像這樣直言不諱地承認所有事情,應該是因為事情並未往他擔心的方向發展。最好的證據就是,他又主動跟我說話了。

  「難道……在你心裡我是由愛生恨,才會散布神崎的謠言嗎?」

  我緩緩搖了搖頭。

  人類即使處在備受質疑的情況下,若是要闡述事實,依舊能自信滿滿地講出來。現在這件事情也是水田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的。

  因此造謠的動機並非由愛生恨。這一點我也相當清楚。

  「不過,有一點我一直想不通。」

  「是哪一點?」

  「假設你是喜歡神崎才向她告白的話,那舞濱去拜託你幫忙時,你應該會二話不說馬上答應才對。」

  這也是舞濱感到不解的地方。在水田已經承認告白一事的現在,這一點剛好能當作武器有效運用。

  「……原來舞濱來拜託我幫忙的事情也與你有關啊。」

  水田的表情變得有些陰鬱。但我也看不出來,他本人有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表情變化。

  「本以為篠宮你肯定也知道我為什麼要回絕舞濱。我啊──」

  「有關你回絕舞濱的原因,能從兩個角度來解釋。一個就像你說的,因為目前還無法證明那則消息百分之一百是在造謠──至於另一個,就是你沒打算解決這個問題。」

  「…………」

  從水田的表情就可看出,他內心明顯動搖了。

  他之所以不想解決問題,目的就是為了要讓神崎陷入目前這種麻煩,進而為難神崎。但水田如果不是由愛生恨──

  如果水田能隨心所欲地操作謠言的力量,讓事情往他希望的方向發展──

  「你是為了之後能向神崎坦白自己就是始作俑者,威脅她如果不跟你交往就要繼續為難她,所以才會去貼那種文章,打造出這種神崎遭眾人霸凌的情況,我說的對吧?」

  這就是此次造謠事件的真相。一切都是這傢伙在暗地裡操弄的結果。而且水田的態度變化,讓我更加確定自己的論點正確。

  「哎……──沒錯,是我幹的。」

  他的聲音低沉到像是瞬間低了八度。平常總是笑臉迎人的他,現在臉上只剩……遠比我想像中還要不耐煩的表情。

  突然,有人用力打開出入口的門扉。

  「──俊,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舞濱挾帶著駭人的氣勢從我身旁通過,走向水田面前。總覺得她的這句話中蘊含了「你給我回答不是」的期盼。然而水田不知是不想再掙扎,還是想要讓她的期待破滅,回應時的模樣滿是無奈。

  「凜……沒錯,我就是煽動這次謠言的犯人。」

  他毫無隱瞞地宣告自己就是她的敵人。

  「怎、怎麼可能……!你、你騙我的吧?」

  「事到如今騙妳根本沒有意義。」

  舞濱面對水田來得措手不及的自白,瞬間腿軟癱倒在地。

  我能理解她的這種反應,畢竟,直到昨天都還是自己真心信賴、在社團裡交情甚篤的那個人,同時也是自己心儀的那個人,今天卻背叛了自己……所以,我剛剛才不希望她跟我過來的。

  如今犯人找到了。我找到了那個原以為無法鎖定的始作俑者。因此現在可以要求他做任何事情。

  除了在場的我和舞濱,縱使他在其他人眼裡還是校園紅人,但只要握有造謠事件的鐵證,無論是要他對外坦承一切或是鄭重道歉都不成問題。

  ──我可能是因此有了餘力,所以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跟神崎告白?」

  「……篠宮?」

  舞濱現在的表情,和我之前向她提議到屋頂召開作戰會議時如出一轍,就像在說「你在講什麼?」。

  至於我當時無法理解的那件事情,現在已經瞭然於心。

  告白這種事情是在表達內心的情感──當然是喜歡對方才會告白。

  然而,告白的目的即使是為了讓對方成為自己的交往對象,但也不能因此不擇手段採取傷害對方的告白方式。不過我眼前這傢伙就是挑了那種方法。他這樣的抉擇觸動了我身為閱讀愛好者惹人嫌的一面,實在很想知道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既然你讓我見識了一段精彩的推理,我就告訴你為什麼吧。不過,我的理由可能簡單到會讓你覺得了無新意。」

  水田空虛地笑了一下,看了舞濱一眼後繼續說道。

  「那傢伙有在當模特兒,是大家吹捧的對象吧?所以我覺得如果能把到她,我在學校裡的地位就會比現在更加鞏固了。」

  「什麼比現在……你現在的地位已經夠──」

  「人氣這種東西啊,無論有多少,還是再來多少都不會嫌多的。不,應該說正因為永遠都覺得不夠多,所以才會拚命一直追求啊……!而且身在這所學校裡,這種感受又更明顯了!」

  水田打斷舞濱說話後,真情流露地奮力闡述他的想法。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是要利用神崎的地位。這應該也能說明他為什麼處心積慮,就只是要讓謠言在學校這個小箱庭內發酵了。水田這麼做就是要在一切都得逞後,還能確保他想得手的目標之一,也就是神崎的模特兒身分不會消失。

  但說來諷刺,也是多虧如此,我才能像這樣找到他面前來。

  ──他的思考模式和我恰恰相反。

  沒想到他是如此地渴望校園風雲人物的地位,但我也沒有要鄙視他的意思。畢竟是我主動詢問他的目的,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聽完只回一句「你那樣做大錯特錯!」,就只是蠻橫不講理罷了。無論是神崎以大家的理想形象過生活,還是水田想要更受歡迎,我都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對他們說三道四。

  ──不過,能不能體諒他們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為什麼想要更受歡迎,老實說我完全沒興趣知道。畢竟我根本沒在追求那種東西。不過,你別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就把其他人──把神崎都牽扯進去。」

  我瞪著站在正面的水田。照理說這種時候就是要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才能彰顯我的怒火,但一直以來我就是很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緒,所以這種事情我真的辦不到。

  「哼,把她牽扯進來又怎麼樣?你現在的意思是要我公開道歉跟自白嗎?我話說在前頭喔,聽你講完這番話後,我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你這傢伙和神崎是特別的關係。至今我都不知道你們的關係,就代表你們是刻意隱藏的。而刻意隱藏就代表了你們不想讓別人知道──如果你要我公開道歉跟自白的話,我就揭穿你們。」

  水田果然不出我所料,洞察力極強。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察覺到我和神崎的關係。

  這傢伙之所以頑強抗拒公開道歉與自白到這種地步,完全是因為他在害怕做了之後,必須承受與自己追求的人氣徹底相反的遭遇。也就是說,這傢伙正處心積慮地在避免自己失去受人吹捧的地位。

  至於我的目的是讓神崎能夠過回原本的生活。

  然而不知道是幸與不幸,這兩件事情竟然變成相互依存的關係了。

  「我們來用互利互惠的方式解決問題吧。你就依照之前舞濱拜託你的,公開向全校女生說『討論板上的內容都是謠言,不是事實』。」

  「你知不知道互利互惠是什麼意思啊?」

  「當然知道。你如果那樣做,人氣不會下滑,甚至可以利用『水田人真好,還幫神崎澄清謠言』的好感,讓你的人氣更上一層樓。」

  這麼一來,我也能達到最核心的目的,幫神崎洗刷掉所有負面形象,也讓她的生活恢復原貌。撇除個人情緒的話,這將會是面面俱到的雙贏結果。

  「可是我如果選擇維持現狀,你的利益就會消失耶,所以你要怎麼辦?」

  恕我再重複一次,這傢伙想要避免的充其量就只有人氣下滑。讓人氣持平,也是他能採取的行動之一。

  ──但是我沒打算讓他選那條路走。

  「我這支手機,已經錄下了我們剛才在這個屋頂上從頭到尾的對話。我隨時可以把你的本性公諸於世,所以你要怎麼辦?」

  我至今都還不懂什麼叫做減少儲存空間的手機內,在這個瞬間迎來了一段影片。原本我想儲存神崎的相片作為第一號存檔,不過現在存的影片也是和神崎有關的就是了。就算過程變得像在處理公事,我也沒有半句怨言。

  眼前的帥哥一副被我殺得措手不及的模樣,讓我來幫他消除心中的憂慮吧。

  「這份檔案我只會作為這次的談判籌碼。你如果答應我把剛才提議的事情全都做好,並且從今以後不再招惹神崎,我就會刪掉檔案。」

  「……你少默默地加開條件了──不過,你說的都是真的吧?」

  「這個只能請你相信我了──我完全沒有要騙你的意思。」

  我拿出這輩子最真誠的態度看向水田。時間約莫過了十秒,他突然撇開眼睛,朝著出入口門扉──也就是我這邊靠了過來。接著以錯身而過的姿態對我小聲說:

  「你開的條件,我勉強接受了。」

  然後離開了屋頂。這下問題真的是徹底解決了。我在鬆一口氣之前,必須要先好好替某個人加油打氣。

  「那個……我跟妳說,幸好妳還沒跟他表白心意。」

  「……你不要在那邊亂配對好嗎?我又沒有喜歡他。」

  「妳可以哭出來沒關係喔?我會幫妳錄成影片的。」

  「誰要在你面前哭啊!然後你這個大爛人,是要錄什麼鬼影片!」

  舞濱一邊拍除裙子上的灰塵,一邊站起身,接著露出平常那副好勝的表情,朝我這邊回過頭來。

  「我說你啊,明明手上握有那種最強的談判籌碼,為什麼不逼水田公開道歉!他可是欺負琴音的罪魁禍首喔!」

  「那樣做只是種自我滿足而已吧。這次這種運用方式是最聰明的選擇了。」

  「在我看來,就只是浪費了那個籌碼而已耶!話說回來,你和琴音到底有什麼特別的關係,讓你甘願退讓到這種地步,也要繼續對外保密?難不成你們──」

  「與其說是我,其實是我妹啦。神崎其實有在當我妹的家教。」

  「……這有什麼好不能公開的啊?」

  「我哪知道,妳自己去問我妹。」

  「……算了,這次都是你的功勞,所以我就當事情是你講的那樣。話說回來這次的問題都被某個人輕輕鬆鬆獨自解決掉了,感覺起來還真是空虛無趣。」

  看樣子我是順利蒙混過關了,得好好感謝美玖才行。回去時買包玉米棒給她吃好了,不過我的個人財政最近極度吃緊就是了。

  「妳頭去撞到了嗎?剛才我在和水田談判時,妳知道妳的名字出現過幾次了嗎?」

  「暗示的一次!真名兩次!這些就是從你嘴巴裡說出來的次數!」

  為什麼妳會去數這種東西啊……這已經不是閒人,單純就只是個討人厭的傢伙而已了。而且重點不在次數,而是有沒有出現過才對吧。

  「至少,在妳的名字出現時,就已經證明這次的事情不是我一個人解決的……如果沒有妳的協助,我不可能得到這樣的成果。」

  到頭來,除了我本來打算仰賴她處理的事情外,她還幫了我其他的忙。我之所以開始懷疑水田就是犯人,也都是因為這傢伙講的一句話。面對這些事實,我心中只有滿滿的感謝。

  「……這樣啊。」

  「現在比較重要的是……妳之後的社團活動要怎麼辦?」

  既然已經知道水田的本性,看來也只剩更換社團一途了。況且,她如果沒有更換社團,總覺得水田會直接找她麻煩。水田對於人氣高低的執著,真的連我都嘆為觀止到敬而遠之了。

  「我會先把那傢伙的本性告訴琴音,然後再隨便找個社團一起跳過去。反正我當初是為了俊加入足球社的,只是現在搞成這樣,實在是很諷刺……而且最後悔的就是還把琴音拖下水。」

  「妳是外貌協會啊?」

  「女高中生都這樣啊。」

  「原來如此……文學社現在還有空位,要來參加嗎?」

  我夢寐以求的絕佳招募機會就這麼剛好滾到我的面前來了。老天爺我愛祢,再也不會叫祢臭老頭了。

  「聽你的講話方式,你是社長嗎?」

  「嗯嗯,除我之外還有一名──」

  「你不用繼續介紹你們文學社了喔。要我跟你參加同個社團,我沒辦法。」

  「……是喔。」

  其實我剛才就隱約覺得會是這種結果。老天爺是不是已經棄我於不顧了啊。

  「哎呀,對你來說打擊很大喔?抱歉~?我沒顧慮到你的感受。」

  「仔細想想,我也沒辦法和妳參加同一個社團,所以妳大可放心。」

  「你那種講法讓人聽了很火大耶。」

  「彼此彼此。」

  看來我就是和這傢伙合不來。其實我一直很納悶這件事,不過這傢伙好歹也是歸類在校園種姓最高位階的學生。我們這種猶如對比的存在,會合不來根本是天經地義,我已經好久沒有實際體會到這種感覺了……我也要跟那傢伙做個了結才行。

  月曆上明明已經進入春季,然而會讓人不禁想起冬天的冷風,還是隔著毛衣不斷吹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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