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翌日。由於水田履行了他的諾言,全面駁斥那則謠言,因此神崎的校園生活、還有受人簇擁的環境全都恢復原狀了。神崎歷經三天缺席再次來到班上時,全班同學都熱情歡迎她,就像在證明所有的一切都已恢復原狀,她本人是當下心情最為動搖的那一位,我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她應該從未在班上顯露過那種呆住的表情。

  「──原來你現在會寫這種東西了啊。」

  來到午休時間。神崎出現在社團教室門口,同時將一封信舉在自己的臉旁邊。

  「那是邀請函。我很用心吧。」

  「你不覺得丟臉嗎?」

  「……我只是想說,若不做到那種程度妳不會來。」

  「這個嘛,天曉得。」

  神崎抿嘴一笑,踏進了社團教室。不知道是不是三天沒見的關係,我不禁仔細地看著她那楚楚可憐的笑容。

  「好了,現在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說明什麼事?」

  「你少給我裝傻喔……想也知道謠言的事情是你幫我處理的吧?那時候電話裡雖然講成那樣,但你還是一個人採取行動了吧。至少要跟我講你到底是做了哪些事情,不然我可不會善罷甘休的唷。」

  神崎走到窗戶邊,回過頭來露出相當認真的表情。看來她是誤會了什麼。

  「妳就這麼想讓我變成邊緣人啊?」

  「等等,你已經是了啊。」

  說的沒錯。是我挑錯語句了。

  「就算是我,也無法獨自解決這次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謠言的事情根本不是你解決的嗎?」

  「……難道妳就沒想過我是和其他人同心協力處理的嗎?」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麼可能和別人合作。篠宮同學,你這個人遇到困難時,就是不懂得如何求助於別人,到最後都打算一個人解決啊。」

  「確實就像妳講的。至少到那個時候我都是那樣。」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和神崎正面相視。

  「那個時候,妳實在看不下去困擾不已的我,所以出手幫我,還主動靠到我身邊來了吧?而且妳當時應該也已經看穿我不懂得依靠其他人。像那樣幫助我的人,妳是第一個。所以我也自然而然地學會了依靠妳,接著就像這次一樣,我忽然發現自己在遭遇無法獨自解決的問題時,已經懂得要去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了。這些都是我和妳在一起之後改變的地方。」

  我回想了一下,過去一直沒有機會談論這種事情。所以,我其實也有點感謝這次的情況。雖然理性上來說,這是件難以坦承的事情──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讓神崎知道,都是因為有她在,我才會產生這些變化。

  「……這樣啊。」

  「是啊。然後,我有一件事想告訴妳。」

  我嚥了口口水。雙手用力握拳,不一會兒再放鬆。接著,我朝向在我眼前愣住的神崎,這麼說道:

  「──我喜歡妳。請妳和我交往。」

  「………………咦?」

  「……妳那是什麼反應?反正一定不是聽到一生一次的告白的反應。」

  我感受到我們倆之間存在著極為懸殊的溫差。已經到達足以結出露水的等級。據說北極和南極的溫差達到兩倍之多喔!然後,我說這個要幹嘛。

  「不不不。」

  「咦……這是回答嗎?」

  「不是不是──一般誰都不會想到會有人在剛剛那種話題之後突然告白吧!?再、再說了,篠宮同學,我可是隔著電話……把你甩了耶?你現在卻跟我告白?」

  「我討厭不講道理的事情喔。妳當時只用兩、三句話的說明,就單方面跟我分手,我當然不會接受。」

  有些傢伙對校園紅人的形象抱有期待,但只要發現有可能事與願違,又會自顧自地感到失望,疏遠對方。有些傢伙只在需要利用對方時,才會大聲主張朋友關係,藉此強人所難。還有些傢伙憑藉自己有些成績,就毫不猶豫地排擠其他人。

  ──別鬧了。人活著才不是為了要配合你們這些傢伙。

  「再說了,對我來說,妳只是改變了對我的稱呼。不過妳看起來是打算讓我們的關係回到原點……所以我只好從頭再來一次。」

  「可是我……很膚淺又淺薄喔?」

  「……這個嘛,嗯,妳的確不是波霸啦。」

  「呵呵,我看偶爾也要狠狠地教訓你一下才行。」

  「妳不要突然把書架上的《三國志》抽出來!話說回來,剛剛不是在講妳的身材喔!?」

  「……才不是咧。我是在說你否定的那種容許背叛的關係。經過這次的事情,你應該懂了吧?我不過也是那群自私自利的人的其中之──」

  「妳錯了。真要說的話,妳只是被牽扯進那些傢伙之中,被耍得團團轉而已。妳個人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可是,以大家的理想形象過活的我,就跟沒有自我沒兩樣。」

  「妳只是在回應他人的期待而已。那也是出自我意志的決定。妳不是那種隨波逐流的膚淺傢伙,所以我才會覺得妳很了不起喔。」

  神崎聽完我這番類似某種宣示的話語後,瞪大雙眼,接著露出微笑。

  「……你剛才說只好從頭再來一次,怎麼聽起來好像你很篤定我一定會接受你的告白?」

  這個人能恢復以往的模樣是很好,但言詞馬上就犀利了起來。

  「啊──……不是這樣嗎?──哎唷。」

  我緊緊抱住倒向我的神崎。將她纖瘦的身軀全都摟在我的懷裡。

  「──我很難搞喔?」

  「我知道……話說我也不遑多讓。」

  「──我會瘋狂跟你撒嬌喔?」

  「這我反而求之不得。」

  畢竟她是公認的美少女。世界上大概沒有會嫌棄這一點的男生吧。

  「──篠宮,我最喜歡你了。」

  「……謝謝囉。」

  神崎在極近的距離抬頭向上看,我急忙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

  「……話說妳這位校園紅人,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和周遭的人的關係?」

  「唔嗯……我會認真地面對大家,慢慢地把表面上的交際,轉化成有深度的往來吧。」

  「……老實說,妳這答案讓我滿傻眼的。」

  「為什麼啦!?」

  「不過,我覺得會在這種時候做出這種選擇,很像妳會做的事。」

  一般來說,應該都會選擇和其他人保持距離。畢竟現在不只已經知道那些人醜陋的一面,實際上那些人還張牙舞爪地攻擊過自己。即使如此,神崎卻還是說要面對那些人。這就像在說,她沒有要逃避,而是要努力不讓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不過,畢竟她是大家的理想,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好像又很理所當然。

  「很像我會做的事……啊。不過,我也是因為綠洲復活了,所以才能做到這些事情喔。然後我一直很想問你,你是怎麼看出來我是在扮演大家理想中的形象的?」

  「很簡單啊。因為大家的理想什麼的,都只是不負責任的幻想,並非真實存在的東西。」

  若從同樣的角度來看水田,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在懷疑他是不是有著不同於帥哥形象的另一面……只是我也沒想到他的另一面竟然會那麼黑暗。簡直就像真實版的潘朵拉的盒子。神話中的那只盒子或許都還比他好,裡頭至少還留有希望。

  「很像你這種現實主義者的作風呢。」

  「我也有件事情想問妳。妳好像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懂要怎麼求助於他人……為什麼?」

  「原因很單純啊。因為我一直都在觀察你喔。比文化祭那一天還要早之前就開始了。」

  神崎這麼說完後笑了笑,接著離開了我的懷抱……我要怎麼解讀她剛剛的話才正確?算了,還是別想太多比較好。

  「那我先回教室了。」

  「咦,妳不在這裡吃午餐嗎?那我的邀請函不就白給了。」

  「今天班上同學已經先熱情地邀請我共進午餐了。」

  「……看來我的優先順序排在很後面。」

  「你別鬧彆扭了,平常就已經夠難搞的了。再說了,你這張紙上只寫了『午休時間我在文學社等妳』,所以我覺得根本算不上是共進午餐的邀請函耶。」

  「我跟邀請函那種東西根本就沒有緣分,哪知道要怎麼寫。」

  對我來說,朋友的慶生會等等的只會出現在夢裡。只要有人找我,我一定會去就是了。

  「也就是說,你只是在耍帥喔……不過,你這樣子維持一天也不錯。畢竟生活偶爾還是要有點變化才行唷?」

  語畢,神崎踏著輕快的腳步離開了社團教室。結果沒想到她又從門口探出頭來說:

  「晚點見喔。」

  她留下這句話後抿嘴一笑,接著真的離開了社團教室。她也太慎重了吧。難道是覺得我會蹺掉下午的課嗎?真是太讓我心寒了。

  …………………♥…………………

  我在放學後,滿懷踏實的心情前往社團教室。

  雖然這段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我現在已經和神崎破鏡重圓,而且神崎也照她之前所說的,以謠言四竄前的距離感,開始和班上同學往來了。老實說那群人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傢伙。但既然是神崎想做的事情,我默默替她加油就好。

  我果然還是希望生活能和平常一樣,都是沒有任何變化的和平日子就好。

  我這麼想的同時,拉開了拉門。

  「──為什麼神崎學姊妳會在這裡啊!?這裡不是足球社耶!?」

  「原來妳知道我參加什麼社團啊。不過,我當然是有事才會來這邊就是了……我有事要找篠宮同學。」

  「……神崎,妳找我有什麼事?」

  我踏進社團教室後,迎接我的並非熟悉的靜謐,而是形成強烈對比的喧嘩吵雜。和平是這麼脆弱的東西嗎?兩名女學生像是在互瞪般面對面站著。不過,我也真的想問,神崎妳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我光是要理解眼前的情況就很吃力,因此連說話聲都帶有疲憊感。

  「啊,學長!你聽我說喔!這個人明明不是社員,卻在我來之前就已經待在社團教室裡了!很詭異吧?」

  「在我來說,妳這傢伙比我還早到這件事其實更詭異……話說,神崎,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無視顯得有些亢奮的姬島,轉身面向身為話題核心的神崎。我雖然很注意說話語氣要溫柔,但實際上是在瞪著神崎凝視我的雙眼。

  她是不是忘了我們要盡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觸?而且還和之前在超商時不同,根本沒有裝成偶遇的樣子。

  但是神崎完全沒把這樣的我放在眼裡。

  我還在想她是不是露出微笑時,她從制服口袋中拿出一張折疊多次的紙張,接著把它攤開。

  「來,這個拿去。我的加入申請書。」

  「……什麼?」

  「……你難道忘了廢社的事情嗎?」

  「啊。」

  在被神崎輕聲責備後,原本已經遺忘的記憶重新回到腦中。話說回來,這個文學社現在一點都稱不上和平。一片祥和的只有我的大腦吧。

  「……等等,足球社應該不允許同時參加多個社團吧?擔任經理的應該也是一樣。」

  舞濱之前雖然說過要更換社團,但只要還沒實際申請,這傢伙就只會是足球社的經理。

  我一臉理所當然地把她遞來的紙張推了回去。但是神崎堅持不肯收回。

  「我知道。所以我已經辭掉足球社的經理職務了。」

  「什麼?」

  正當我被她的回應嚇到愣在原地時,她突然抓起我的手,把我拉向她身邊。回過神才發覺,耳邊一直有股規律的氣息吹撫而來,縱使我再怎麼堅定意志想要無視她的嘴唇,但終究都是徒勞無功。

  「──篠宮有困難時依靠的人,只要有我就夠了喔。」

  神崎把臉挪開後,我的雙眼裡全都是她露出的笑容。但這也只維持了一瞬間。

  「──等等,妳也靠太近了!請妳離前輩遠一點!」

  「我們都是妳的前輩耶。」

  「妳現在是在找碴嗎!?」

  不曉得神崎是不是故意這麼說的,但姬島徹底被她這句像在挑釁的話語惹怒,進而擋在我和神崎中間。她們兩個人現在的互動,讓我聯想到西班牙的鬥牛。然而神崎那副游刃有餘的模樣,簡直就像在說她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姬島這樣實在是太可憐了,看在是老朋友的份上,我來幫忙打圓場好了。話說神崎也真是稀奇,竟然會這麼針對某個人。

  「姬島,妳冷靜。妳這樣僵持下去也沒有意義喔?」

  僵持愈久受的傷反而會愈重。這類對峙場面是最難處理的了。

  「那種事情我也知道,可是……」

  姬島是有什麼無法退讓的事情嗎?她實際的態度和嘴巴上說的不同,根本沒打算退下。

  姬島「唔呶呶……」地發出低吟的同時,還用盯著仇家般的眼神看向神崎。如果站在我的角度來看,神崎此刻散發出濃濃的最終大魔王氣息。

  「……篠宮,你為什麼要站在她那邊?」

  「因為我是平等主義的信徒。維持各種均衡是很重要的事情。」

  話說回來,神崎是不是少加了「同學」兩個字?姬島那傢伙完全沒有察覺的樣子。不過,單純只是因為她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吧。感覺她對神崎有種特別的執著。

  「沒錯、沒錯。」

  「妳不要拿我當盾牌趁機作亂。」

  「對了,學長,你這兩天是怎麼了?因為你都沒來,所以我就直接當社團活動放假了。」

  「我有點事情要處理。妳的判斷很正確喔。」

  「……像你這種只關心一個社員的社長,是哪門子的平等主義信徒?」

  「要把申請書交給糸井老師後才算是正式加入。所以實質上妳還不算是社員喔。」

  「咦?我好像沒去找阿香……」

  姬島在我身旁一臉納悶地抬頭看我。連妳都叫她阿香喔?我下次也趁亂叫看看好了。不過她絕對會宰了我。

  「妳的我已經交出去了。」

  「真不愧是學長,實在太可靠了~」

  「……既然你很可靠,拿去。」

  「……這是叫我拿去交的意思吧。」

  我收下神崎遞來的加入申請書後,心不甘情不地離開了社團教室。這種事情只要一有前例,之後要拒絕就很難了。

  「神崎學姊,妳要加入我們文學社是沒關係,但是妳瞭解輕小說嗎?」

  「之前有某個人借我看了《告場》,托那個人的福,我現在對輕小說很有興趣喔。」

  「喔,看來妳有位非常好的朋友呢。那麼要來聊聊那本書嗎?」

  「可以啊?對了,那個人不是我的朋友。」

  隔著門傳來兩人吵吵鬧鬧的說話聲。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文學社又不是只閱讀輕小說的社團。我聽著原本不會出現在社團教室裡的喧鬧聲嘆了口氣,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即使我們現在參加同一個社團,周遭的人仍然不知道。

  我和她其實在交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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