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生一会

片仓优树熟知自己能力的极限。她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胸口受的伤有多严重。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以比常人快得多的速度在荒川沿岸的路上一味地奔跑。由于她肺部受伤,有氧运动「跑步」会让她很辛苦,但不至于「死亡」。优树一边跑着,一边思索着自己正在追逐的少年的真实身份。

非人非怪,生死不定的存在。那个少年会不会就是把「头」埋在空木脚下的犯人呢?联想起来,这个想法绝对有可信度。那么「奇异」的存在,有两个的可能性很低。

优树用力按着胸前的伤口。那样的少年,为什么能做到准确把握肋骨的缝隙、并且用手刀刺入内脏这种高级的技术?

(判断的依据还是太少了......)

优树继续跑着。那个少年很危险。他拥有完美的杀人技巧,动作丝毫不带犹豫。虽然完全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杀害门卫和太一朗,但今后,他也可能会杀害其他人。

追在少年身后并不困难。这一带行人很少,导致目击情报很少,但只需要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跑就行了。虽然消毒酒精的味道很刺鼻,但优树总能有办法找到他。

(......找到了!)

那个戴着红围巾的少年正走在优树前方两百米左右的地方。这一带已经是江东区之外了,附近只有贮木场和污水处理厂等设施,幸好路上没有行人。不会造成人员伤亡。

优树继续加速。

赵苍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自己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为此必须继续移动。他要横越东京湾,破坏千叶县木更津的『帝国陆军设施』。

但是,刚才的战斗失败了。他没能杀死所有人。那个女人的伤是致命伤,但另外两个人应该还活着吧。

并非战斗的结果,而是发起这次战斗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而赵不可能理解到这种程度。他只知道通过破坏现状来寻找出路,并且对此不抱任何疑问。

赵察觉到有人从自己身后接近,却没想到那是追兵。直接看到他的脸的人有三个,其中两人受了无法动弹的重伤。另一人虽然伤势较轻,但赵已经离开现场很远了。以人类的速度,不可能追上他。

因此,当赵意识到一个白发少女站在自己面前时,模拟大脑中感到些许的混乱。

「呜......」

优树感到头痛在一瞬间再次袭来,但是,可以无视。她和赵苍正面对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不至于是瞪着他,只是在观察他。

赵苍也看着优树,确认着自己方才刺伤对方的位置。他按下左手的地方,无疑是心脏的位置。是致命伤。怎么可能还能跑。

「......我是警视厅刑事搜查部六课,内阁公认甲种指定生物,片仓优树......。如果你有武器的话,可以扔掉投降吗?」

如此报上姓名是优树的习惯。她也可以从背后发动偷袭,但做不到。这并非是出于卑鄙或者光明正大这种概念,即使如此,优树还是犹豫了。这是因为赵苍的外表还是个孩子,仅仅是伦理上的想法,是会妨碍战斗的感情。

赵苍思考着优树的话中之意,没有立刻行动。她是不是警察并不重要。既然她是内阁公认甲种指定生物,就代表日本政府已经承认她的存在,并且关注她的动向。在日本中,被称为怪的生物之强大,赵的大脑很清楚。

因为,构成自己的身体的零件约有六成,都是以怪的肉体为素材。

赵苍也想过正面挑战她会有危险,但他找不到其他方法,也不知道她的援军什么时候就会来。必须立即杀了她。

他的动作很迅速。他一步就拉近了距离,用沾着优树鲜血的手刀,刺向她的脖子。

优树一边躲过他的手腕,一边抓住了他,想要把他的手臂扭起来。但是赵立刻放出了左手的手刀。优树不得不放开他的手,后退几步。他即使被太一朗勒住脖子也跟个没事人一样,现在似乎也感受不到手腕的疼痛。

「......你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更不是双重血统......你是......」

赵苍没有把她的话听完。取出三枚五百日元硬币,对着优树的脸连续弹出。硬币瞄准的位置和飞行的时机都微妙地错开,很难躲避。

因此,优树立刻用右手挡住脸进行防御。而她很快就明白,用自己的手臂缩小自己的视野是个巨大的失误。在第三枚硬币直击她的手臂的同时,她按住左胸的手掌上传来强烈的冲击,破裂的肺和被肺保护的心脏在摇晃。她因与自己的意志完全无关的因素,坐在了地上。

一个小小的却异样沉重的拳头直击优树的下巴。她的颚骨出现裂痕,下牙折断了两颗,鲜血和牙齿的碎片在口中洒落。接着,她的胸口正中被踢了一脚,只能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一瞬之间,她的眼睛映出美丽天空的颜色。

优树正要起身,赵苍骑在她的胸上。他以脚夹住优树的肩膀,坐稳,右手抓住她的头。在摸到她的脖子的时候,赵的手上传来特别烫的感觉,传到了他的模拟大脑中,但确实地杀死眼前的敌人才是最重要的。赵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笔直地刺向优树的右眼。

优树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脖子上,成功地转动了脸。赵苍本来瞄准她的眼睛的两根手指击中了她的嘴巴。而这时,优树之所以张开了口,是经过了计算的。赵苍手指的第一关节进入优树口中,被她的牙齿用力咬住。优树瞄准细小关节接缝的攻击,轻而易举地咬断了赵的肉和骨头。

当赵的手指流出的血在口中扩散时,优树意识到那不是血的味道。自己的血,在刚才牙齿扯断的时候已经尝过了。赵苍的血虽然也有铁的味道,但像油脂一样粘稠的感觉让她想马上吐出来。

赵苍抽回失去了手指尖端的左手,用变短的手指再次刺向优树的眼睛。这种程度的损伤对他的活动没有太大影响。但这时,赵苍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发生了异变。他右手表面的皮肤正在溶解。对此,赵并没有特别的惊讶和疼痛,只是露出肉来的手缺乏足够的力量掐住优树的脖子。优树一甩头,他的手就被轻易甩开,液化的皮肤和肉四处飞溅。

尽管如此,赵苍还是把意识集中在杀死优树上。不管是失去手指还是皮肤熔化,杀死眼前的敌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赵即使知道有摩托车正在从优树来的方向过来,却看也没有看向那边。两人在宽阔的道路旁展开格斗战,并不会妨碍摩托车的行驶。那辆摩托车的速度明显超出了限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赵以为它会直接开走。

摩托车确实从两人的身边通过,但是骑手却在擦身而过时,伸腿踢了一下骑在优树身上的赵苍的胸口。如果只是踢一脚,赵根本不会动摇。但是摩托车的重量和速度,再加上娴熟的技术和经验合在一起的结果,让这一踢有了爆炸般的威力。

赵构成胸部的骨与肉的障壁裂开,向后方飞了三米左右。他立刻调整姿势,回头看向已经开走的摩托车。道路上留下长长的轮胎痕迹,在前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摩托车强行转了个弯,转了回来。

赵苍首先想要回头杀死身旁已经受伤的敌人。但是,优树也没有迟缓到现在还倒在地上。她吐出口中的血和自己的牙齿,以及被她咬断的赵苍的手指,站了起来。

「......为什么我们要战斗呢?」

优树向不知该先解决哪边的赵苍说道。她转动脖子,烧焦的皮肤还在抽搐,传来刺痛。这是为了刚才逃离赵苍的手,使脖子周围的体温上升的结果。优树的皮肤只是烧焦,但赵苍的皮肤和肉都熔化了。

「你明明身体很结实,肉的熔点却比我低啊......」

优树再次把血吐在地上。折断的牙根碰到舌头的感觉很不舒服。

「你为什么这么有攻击性?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无差别杀人犯。」

赵苍看着淡淡述说的优树。在这期间,摩托车从他身后逼近。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尽管受了这么重的伤,优树却无法对这个少年感到憎恶或愤怒。他无疑是要杀死自己,却没有杀意。而且他并不是缺乏感情的起伏,而且无法从他身上感觉到感情本身。这让优树产生了很大的疑惑,而且,也让她对这个少年心生奇妙的「感情」。

「为什么呢?」

赵苍没有回答。两人对话无法成立。

「你不理我,我很寂寞啊。」

优树摸着疼痛的下巴,看向骑着摩托车回来的人。虽然看不清头盔下面的脸,但看体格和衣服,应该是太一朗。估计太一朗又会在擦身而过时踢他一脚,趁这个机会控制他吧。优树这样想着。

但是赵苍采取的行动,颠覆了优树简单的预想。

赵苍一百八十度转动脖子,把脸朝向太一朗,张开口射出铁橄榄。

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太一朗试着避开朝自己飞来的物体。但是,铁橄榄突破了头盔的面罩,削飞了他左边脸颊的一部分皮肤和肉。

因这冲击,太一朗失去了平衡,失控的摩托车偏离了道路,冲进了荒川河堤。

判断来不及刹车的太一朗,自己从摩托车伤跳了下来,翻滚在河堤上。可怜的摩托车失去了骑手,继续往前冲去,伴随着激烈的落水声落入荒川。

确认解决了一个麻烦的敌人后,赵苍转头看向另一个敌人。而他的眼前就是优树。她的速度完全超越了赵苍的感知。他不可能知道,这种速度是优树借由神经融合这种力量达成的。

优树的掌底打向赵苍的下巴。赵苍双腿用力,避免被打倒,但是优树的掌底还是让他超过一百公斤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摔在地上。赵想要爬起来,但右膝被优树踢碎。

「......投降吧。......你应该没有做这种事的理由。」

眼前这个甲种指定生物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赵虽然知道日本是即使对罪犯也拥护人权的国家,但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劝告。自己必须设法逃离这里。他分析自己的身体状况。左手的第二指、三指有一部分缺失。胸部的骨骼龟裂。右腿关节受损。

......我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不能在这里被她抓住。

......

......我的使命......那到底是什么?

记忆......记忆......。

是失去战意了吗?优树俯视着一动不动的赵苍,在他身边蹲下。这时,优树第一次看到了他被自己熔化的右手。

「......这是......什么?」

优树不知不觉间出声了。即使是在优树所见过的光景之中,它也绽放着屈指可数的异彩。

失去皮肤和肌肉,露出骨头的右手,确实是手掌的形状。但是,形成骨骼的并非骨头,而是散发着铅色黯淡光芒的精密机械集合体。那过于纤细、不可靠的手,完全看不出有勒住优树脖子的力量。

优树以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右手。那「机械之骨」并不像外表那么冰冷,反而和人类的肌肤一样温暖。但是,优树在触碰到它的瞬间,至今为止都忘记了的头痛再次复苏了。她用左手按着胸口,右手按着额头,挤出声音。

「你......」

这时,优树的太阳穴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身体被狠狠打飞了出去。虽然飞出去的距离只有两米而已,但不巧的是,那里没有地面,而是临近荒川的河堤。优树也从斜坡滚落下去,但她立刻用十根手指抓住土和草,止住滑落的势头。她很想立刻爬上河堤,却发现太一朗倒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将朋友和警察的任务放在天平上衡量后,优树犹豫了一瞬间。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最终选择了前者。她振作起受伤的身体,跑向太一朗。

即使优树靠近,仰面躺着的太一朗也完全不动。他露出的手臂上有好几处擦伤,但都是些小伤。优树蹲在他的头旁边,小心地摘下他坏掉的头盔,然后不由得皱起眉头。

太一朗的左脸颊被深深割开。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肯定会留下疤痕。脸上留下伤疤会有多痛苦,优树自以为很清楚。她感到非常后悔。如果自己没有带他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是,优树的丧气也只持续了几秒钟。沮丧什么的之后再说,现在,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优树决定先让太一朗恢复意识。太一朗的头部没有外伤,应该是撞击导致了脑震荡吧。优树把太一朗的脸转过去,把嘴凑到他的耳边。

「太一!太一!」

优树大声喊道,太一朗的身体微微颤抖。

「呜......哦......」

太一朗呻吟着睁开眼睛。眼睛的焦点还没有集中,只是眨了几下。优树再次呼喊他的名字。

「山崎太一朗!」

太一朗突然想要坐起来,但是被优树轻轻按住了胸口。

「呜......啊......?......噢噢!」

「起得太猛会头晕的。慢慢起来吧。」

「嗯......」

太一朗回答时,脸颊传来一阵剧痛,皱起眉头。

「动嘴可能会伤到脸颊,所以你还是不要说话为好......要是有什么能够应急处理的东西就好了......」

「那辆摩托......」

「别强行说话。」

优树站起来,走进冰冷的荒川。水从她的鞋子、袜子,还有裤脚渗了进来,春天的河水很冰冷。水并不深,优树走到了翻倒在河底的摩托车前。那是一辆很难扶起来的很重的大型摩托车,不过优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拉了起来,扛在双肩上。然后,她立刻回到太一朗身边,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摩托车放在地上。

「你居然能骑这么大的车......换我的话,脚都够不着地。不过在那之前,我没有驾照呢。」

「不......」

「所以说,你不用回答。我只是在说出我的感想而已。」

说到这里,优树想起和赤川的对话,露出苦笑。赤川说出的话,这次换成自己来说了。

「那么,稍微处理一下伤口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呢?」

「能自己走路的人不能叫救护车......我自己的伤,我自己来处理。优树小姐,你去追那个小鬼吧。」

太一朗从摩托车上取出急救包。因为是密封的包,所以没有进水。

「我都说叫你不要说话了......」

优树抬头看着河堤。已经感受不到那个孩子的气息了,大概是逃走了吧。虽然优树可以用鼻子追踪他逃向了哪个方向,但是对自己脚力却没有自信。负伤和激烈的战斗消耗了优树太多的体力。对方的腿也受了伤,应该跑不快吧。从条件上来看是五五开。但是,优树更想要处于有利的立场上。

「那辆摩托,已经不能开了吧......」

太一朗取出过氧化氢溶液,瞥了摩托车一眼。

「可能状态会稍微差一点,但应该不至于不能开。」

「好,那么搭上我吧。」

优树从口袋中取出一个迷你的小瓶。但是它在之前的打斗中已经碎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没了。优树夸张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药品。

「碘酒吗......虽说也是酒精溶液,但是不能喝吧......」

「不能喝。」

太一朗的回答很生硬,但是他其实很开心。优树需要自己的力量。不管受了什么样的伤,只要一想到这里,太一朗的心中就涌起了力量。太一朗决定赶紧处理完脸上的伤口。

「......对不起呢。」

优树皱起了眉头,背对着太一朗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她的嘴里还残留着血的问道,很恶心,甚至想干脆用荒川的水漱口。

「......你的牙齿,断了啊。」

「嗯,断了两颗。不过我的牙齿还会再长出来的......但你的伤口可能会留下疤痕。......对不起。」

「为什么优树小姐要道歉?都是那个小鬼的错吧。」

「要是我今天没带着你一起来就好了......」

「不要为这种愚蠢的事后悔。我觉得自己今天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这时太一朗发自内心的真心话。正因为在这里,他才能成为优树的一点助力。虽然更多的是被她所救。

「我已经有五六个伤疤了。现在再多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

优树嘟囔着,踢了下脚边的地面。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了。

三十秒的时间里,周围只有荒川流水的声音。优树只是仰望着天空。为了整理自己的思考,她背对着太一朗开始说话。

「......太一君,他不是人类。」

「说得也是。」

普通的人类不可能有那样的力量。太一朗并没有特别惊讶。

「但是,也不是怪......也不是双重血统......」

「啊......?」

太一朗一边将过氧化氢溶液涂在伤口附近,一边不解地说。他认为对方至少是个像高桥幸儿那样的甲种。

「那孩子的手......是机械做的。」

优树把自己的手伸向太阳。

「机器......怎么可能......又不是电影,现在还没有能制造出那种酷似人类的机械的技术吧?」

太一朗每次说话,左脸颊的伤口都在抽筋,诉说着疼痛,但都被他无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很遗憾,我的眼睛很好。而且我现在才发现,那孩子身上没有体味。不存在没有味道的生物.......我马上就回来。」

留下这句话后,优树突然爬上河堤。太一朗目送着她的背影,继续给自己处理伤口。他擦掉过氧化氢溶液产生的泡沫,接着在伤口周围图上碘酒。当他取出消过毒的纱布时,优树滑在河堤上,回来了。

「久等了......我捡到他的手指了。」

「手指......吗?」

太一朗把纱布贴在伤口上,用胶带扎住,同时看着优树小小手掌上的小小手指。从手指的断面可以看到肉与骨头,但是骨头内部是非常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的金属。

「......不是义肢吗?」

「最近确实出现了精密的义手,但是价格非常昂贵。而且,那家伙的力量非常强大......如果是一般的义手,不需要那种力量......」

优树呢喃到这里,慢慢回头看向太一朗。

「......处理完了吗?」

「啊......是的......」

太一朗收起东西,试着发动摩托车。前两三次都没有反应,不过总算是打着了火。

「到河堤上为止,由我扛上去吧。这个斜坡很陡吧......嘿咻。」

优树轻轻喊了一声,把摩托车扛在肩上,开始爬坡。但是,她爬到斜面的一半的时候,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般停下脚步。

「怎么了?」

优树把自己捡起来的牙齿碎片和手指一起拿出来,用尽全力朝天空扔去。

「.......你扔了什么?」

「牙齿啊。你的父母没和你说过,下牙掉了就要扔到天上,上牙掉了就要扔到屋檐下吗?」

「......没说过。」

优树扛着摩托车,灵巧地耸了耸肩,再次爬上河堤。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赵苍这才知道自己陷入了「混乱」。自己本该有「记录」的信息正在一点点被删除。而这只能是负责控制他的肉体,以及处理情报的机关——模拟大脑发生了异常。

赵知道自己的肉体遭到破坏时的处理方法,但无法修复模拟大脑内的异常。他有两个大脑,如果其中一个出现异常,另一个会自动开始辅助。但这个功能现在似乎没有运转。

赵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前倾着身体跑着。他虽然不能很好地弯曲和伸展右膝,但还是能以和人类一样的速度奔跑。但是,赵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记得自己的目的地是东京湾,但到了那里之后,又该去哪里好呢?

............。

............。

我的记忆为什么会自动消失?是有什么外在因素吗?还是模拟大脑有什么缺陷?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

............。

记得有一个同胞在。问他的话,他会给我指示吧。

但是。

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他到底在哪里?

没有留下这样的记录。

赵苍在若州桥的中间停下脚步。他的脚下是砂町南运河,东京湾也近在咫尺。赵不知道自己到达了东京湾之后该做什么。即使如此,他还是朝着东京湾前进。从这里跳下去,只要游一小段距离,就可以漂到东京湾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赵没有任何的头绪。尽管如此,赵还是翻越栏杆。前面只有高尔夫球场,车辆和行人很少。但是,他看到了一辆从东京港方向驶来的水上巴士,决定等待它过去。

「那边的少年!」

他听到有人在叫喊,但不知道那声音是在喊自己。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上巴士。但是,当一辆从新木场方向来的摩托车停在了离他十米左右的地方时,他朝那个方向看去,一个眼熟的白发少女从摩托车的后座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

「......哟,我们又见面了。」

优树用手制止了太一朗的动作,非常随意地靠近赵苍。赵苍花了几秒钟检索她是谁,并且意识到她是个应该杀死的对手。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不过你如果你投靠我的话,我是不会加害于你的。不要反抗,到我这里来好吗?」

即使抓住了他,优树也不打算立刻把他交给警察。这个少年恐怕会被认定为有害指定生物吧。这样以来,迎接他的道路就只有一条。和高桥幸儿一样。

优树不知不觉间把高桥和赵苍重合在了一起。

「......怎么样?」

赵苍用放进口袋里的右手夹起两枚五百日元硬币,然后迅速抽出手,把硬币扔向优树和太一朗。优树用手掌拍落两枚硬币,但赵趁机转身,毫不犹豫地从桥上跳了下去。

「......太乱来了......」

优树连忙俯视书面,但只能看到扩散的波纹。她先是脱掉鞋子和袜子,接着脱掉外套,再深吸一口气,让肺里充满氧气。

「优树小姐......!别!」

优树无视了太一朗的呼喊,跟着赵跳进了运河。

优树顺着跃下的势头,沉入水底,没有再浮起来,而是在水中环视四周。水中的透明度很低,但视野不是零。优树切断了温度感觉,所以感受不到水的冰冷,但在水中毕竟还是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在这里只能依赖眼睛和耳朵。

优树看到赵苍走在前方。他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水底行走。除了步伐稍慢之外,他的动作与在地面上无异。看来他似乎不需要呼吸。

优树为了追上他,开始手脚并用地前进。优树其实不擅长游泳。至于学校的游泳课,她在上学的十二年间也一直在见习,也没有去海边或者游泳池的经验。但是她的肺活量是人类无法比拟的,所以也不会溺死。

优树以在别人看来有些难看的姿势游着泳,虽然与赵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差距在逐渐缩小。而且优树在河的上游,可以顺着水流前进。

在优树来到距离赵后方十几米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在确认了追踪者的身影后,赵就这样停在原地等待着优树过来。

赵已经忘记为何要杀死优树了,只记得她是必须要杀掉的敌人。当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一米的时候,两人第三次的战斗开始了。

没有理由、毫无意义的战斗。

赵苍以脚踢起河底的淤泥,遮住了自己和优树的视野。他有水下声纳,即使看不见也没有任何问题。但在这一点上优树也一样。她出色的听力不会听漏赵任何行动的声音。虽然她自己呼出二氧化碳的声音很碍事,但两人的条件算是势均力敌。

赵打算绕到优树身后,而优树当然察觉了他的动作。优树转向赵,从正面接近他,想要抓住他的手臂。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从声音和气息,优树大致知道让他的位置。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想要用力拉起来。

这时,优树的头痛又在悲鸣。就像是有人在脑海中呐喊一般的疼痛。

优树抽回了手,仔细看着自己刚才触碰的东西。但在刚才的战斗中,水底的淤泥都被搅起,她的视野完全变成了零。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了。为了从水下探出头去,优树蹬着水底浮了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剧烈的运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左肺破裂,优树超常的肺活量比平时少了许多。

赵立刻用手抓住她的脚踝。他不需要呼吸,所以不需要浮出水面补充氧气。只要继续拉着优树,她就会死。赵苍双脚撑在水底,抬头看着优树。优树也俯视着赵。

准确来说,优树看的是赵苍的胸口。淤泥开始下沉,优树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赵的胸口被太一朗踢裂,刚才因为抓住了优树,伤口更大了。他那肉和机械缠绕在一起的胸腔深处的中央部分,有一个圆形的黄色物体在发光。

如果这个少年是一台机械的话,那么那应该就是类似引擎的东西。拔掉那个话,他可能就不会动了。

但是,如果他就这样永远无法动起来的话。

想想就觉得可怕。

优树并不讨厌这个想要杀死自己的少年。他没有善意和恶意。也没有感情。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也就没有必要害怕失去。

优树所害怕的东西,和这个少年完全无缘。

对优树而言,这是一件既让她有些羡慕,又非常寂寞的事。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存在。

同时,也是最受束缚的存在。

优树伸手抓住赵抓住自己的腿的左手腕。当优树的手碰到他左手腕上的手表时,赵松开了手,从她的身边挣脱出来。优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手表是他的脑内炸弹的引爆装置,但赵还是慎重起来。

而这是赵最后的错误。

从赵手中挣脱的瞬间,优树翻转身体,一头撞向了他。她做好了神经被撕裂的心理准备,同时进行神经融合和肌肉增幅。在赵采取行动阻止优树之前,优树的右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动力源——黄玉。

在紧紧握住它的时候,优树感到好像有人在叫喊。她将之无视,拔出了黄玉。出乎意料地轻松。

那一瞬间,哪吒零号的肉体停止了活动。

......。

现在,备用能源正在运转,不过坚持五分钟就已经是极限了。但是,绝对不能让黄玉落到敌人手中。不能把我的肉体交给敌人。为了严守国家的机密。

......。

我,是哪个国家的来着?

......。

......?

第二模拟大脑内有杂音。那杂音很像笑声。为什么,我的模拟大脑在笑?

......这是我的头!是我在笑!因为你终于要死了!

......。

......。

奇怪的杂音,是有意义的。他说的你,指的是我吗?我接下来要和敌人自爆。而只有人类停止一切活动的情况才能被称为死亡。我不是人类,所以只是被摧毁。

......。

......。

我的使命到底是什么?遗憾的是,无法判明。

......。

把同胞,玄亮教给我的事,最后再做一次吧。

......。

同胞的名字好像是玄亮。

他会代我实现我的使命吧。

看着一动不动的赵,优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不安。如果把这颗黄玉放回原位,他又会动起来吗?优树把那个比自己的拳头还小的黄玉放进裤子口袋,为了把赵拉起来接近了他。

这时,赵动了。不是身体,而是表情。那张皱着眉头,紧抿嘴唇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在忍受着痛苦一样。优树吃了一惊,但还是想要把站在水底的赵抱起来。

下一秒,名为赵苍的兵器,哪吒零号依偎在优树胸前。

然后,从内侧爆炸了。

在若州桥上,太一朗确认到了闷声爆炸和巨大的水柱,一动不动地举着望远镜。一想到优树就在那水柱之下,他就打了个寒颤,但是胡乱行动也没用。太一朗用望远镜凝视着运河的水面。

几十秒后,有东西浮出了水面。那个白发头毫无疑问是优树。太一朗确认优树开始往新木场的岸边游去之后,跳上了摩托车。当他以极限速度骑着摩托车到达新木场的尽头时,优树也爬上了岸。

「你没事......」

太一朗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优树痛苦地吐着水。水中混着大量的血。在一通呕吐之后,优树开始呼吸,让肺部吸收氧气,然后就这样仰面倒下。中午的阳光格外刺眼地射入她的眼睛。但是,那炫目的光芒给了优树『活着』的实感。挡住那阳光的,是太一朗的脸。优树露出笑容,像往常一样轻轻打了个招呼。

「嗨。」

看到她僵硬的笑容,听到她嘶哑的声音,太一朗露出既愤怒又寂寞的表情。

「请不要说话......我刚才已经和队长联络过了。他应该马上就会来。」

太一朗并没有问那个小鬼怎么样了。优树的样子变得很是凄惨。她全身都被烧烂,有很多地方变成了黑色,细胞也开始坏死,是最严重的烧伤。她的上半身尤其严重,衣服破烂不堪,隐约可见黑色的皮肤。仔细一看,她的右臂几乎要从肩头连根掉下来,胸部周围的皮肤撕裂,可以看到烧焦的肉。

太一朗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如果是全身烧伤,一般会用湿褥单包住身体,但是这里没有。东京湾的水很冷,但是不能用海水降温。太一朗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处理她脸部的伤口。他抻长纱布,涂上硼酸软膏,贴在优树红肿溃烂的额头上。

「......就算不处理,我也不会死的......虽然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痊愈......」

可以说,如果人类的表皮有二分之一被烧伤的话,几乎就是宣告了死亡。太一朗看不到优树的后背,所以不能确定,但优树的身体肯定有二分之一以上的地方被烧伤。

即便如此,优树也不会死,只是会很痛苦。因为强行同时使用神经融合和肌肉增幅,她的一部分神经也死亡了。她没有必要切断痛觉,就什么都感觉不到。

「所以说,请你不要说话。」

优树沉默地闭上眼睛。太一朗尽可能地继续着治疗。纱布和硼酸软膏剩下的都不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太一朗正想用纱布贴上她的脸颊时,发现有液体濡湿了自己的手。

那是优树的泪水。

太一朗没有问怎么了。可能是因为伤口太痛。如果有其他的理由,那也不是太一朗可以涉足的领域。所以,太一朗只是擦掉了她的泪水,什么都没有问。

「那孩子......死了。」

优树低声自言自语。

「拜托了,别说话了。」

「......人们都说我很强......可是我谁都救不了......!高桥也是,那孩子也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

太一朗默默低头看着哭个不停的优树,左手继续着处理伤口,右手在空中徘徊。终于,那右手轻轻抚摸着优树伤势相对较轻的头。

「优树小姐,你要是哭泣的话,我也会感到很寂寞......而且,你并不是谁都救不了。我就总是被你所救......而且......而且......」

耳边传来的警笛声打断了太一朗的话。太一朗用手机联系了赤川,让他来这里。优树对着这样的太一朗微微一笑。

「谢谢你......太一君。」

话音刚落,优树就失去了意识。

「......结果,这次的事件是怎么回是?我们自卫队的设施被破坏了,对方失去了人形兵器,双方都在吃亏,没有人从中受益。都是因为那些永远纠结于过去的笨蛋。」

浦木注意到「主人」的语气虽然严厉,但其实并不怎么生气。

「也不一定。那个人形兵器的部件好像用上了特遗生物。」

「......把机械和我们融合起来,还真是个不得了的想法......不愧是人类,姑且称赞一下吧。不过,只可惜从大陆来的那些家伙刚到这里就立刻就要回去了,真是辛苦了。无端浪费国家经费......我的头痛虽然治好了,但头痛的根源却没完没了。」

「主人」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我的头痛,好像是被用在那个人形兵器上的怪的『临终惨叫』造成的......何必偏偏发出只有我和乙种才能听到的惨叫呢,真是麻烦啊。」

「还有一个人,也能听到那声音。」

「主人」没有回答浦木的话。

「......如果把坏掉的家伙们和机械组合起来会怎么样呢?顺利的话,也可以编入Ω环路中。」

「是。」

「......不过,要是能留下那个人形兵器的一部分就好了。不仅能拿来研究,还能用来向那个烦人的国家抱怨。太可惜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的无能。」

「人形兵器的一部分——像是动力源的东西以及他的手指前端,已经都被保管了起来。」

「这话要看怎么说。毕竟是保管在再也拿不出来的地方了。......偏偏把它们交给空木......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要取出来吗?」

浦木郑重地行了一礼。

「别了。你赢不了的。我大概能赢,但是要做好整个东京毁灭的心理准备。」

「那个空木看起来不像这么有实力的人。」

浦木难得地反驳。

「看起来是吧。但我知道那家伙还不是空木的时候。」

「主人」站了起来,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

「连你和我都没办法笼络的西摩格和空木,似乎也很听那个人的话......果然,比起编入环路,那家伙还有别的用途。」

「我不这么认为。」

浦木话音未落,「主人」的气息就消失了。浦木朝着那个方向再次低头行礼,低声笑着说道。

「他也真的是圆滑了许多......果然,那位大人的力量很厉害......」

在昏暗的室内,浦木一个人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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