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缺陷兵器登陆

今年比去年要更冷,樱花盛开的时间也迟了一些。时间已经来到四月,关东地区的樱花才终于开始绽放,但还是没有完全盛开。尽管如此,东京的季节已经完全是春天,冬天的寒气已经退去了。明明如此,这一天的风却异常猛烈,气温也降到了三月上旬的水平。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玄亮和赵苍两人花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从神户来到东京。

玄正打算从月台前往JR东京站的中央出口,但是,他已经开始对复杂的路线和繁杂的人群感到厌烦。他已经提前预习过这里的地图,但是看地图和实际走一遍是两回事。

(多么拥挤、混乱的国家啊。)

若是单论人口的话,玄祖国的人口是日本的十倍以上。但是,对于从出生起就一直听闻日本『恶行』的玄而言,凡是讨厌的事全都是日本的错。

「伯父,方向不对。」

玄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再次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他要做的不是在内心咒骂日本,而是完成被赋予的任务。玄回头确认监视对象「哪吒零号」。

「我们走吧,伯父。」

赵的体型很小,站在大行李箱旁边,几乎全身都被遮住。他背着一个和身材不相称的大背包,站得笔直。

赵看起来像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其外表并不引人注目,非常平凡。因为对他而言,无论是吸引他人目光的美丽或者丑陋都没有意义。因此,赵的相貌毫无特征,即使有人和他说上几句话,一分钟过后也会忘掉他。硬要说的话,『毫无特征』就是赵苍最大的特征,剩下就是他的背包和脖子上的红色围巾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东西能特定他的身份。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这个少年,或许会注意到他的表情和眼球都一动不动。但是这里是在东京的中心地带,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玄低头看了看赵,然后朝他指示的方向走去。赵也默默地跟在玄后面。玄接受了要与赵苍这个『存在』对话的命令,但现在想不出合适的话题。他也『教育』过赵如果有问题就要问自己,但现在没有那种迹象。

两人沉默着走向丸之内中央出口。这时突然吹来的强风,让玄一瞬间皱起眉头。

玄想着今天要完成的事情,决定直接前往目的地。到底有多少辆汽车和行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呢?不久,从高楼之间突兀地空出来的一片广阔空间闯进了两人的视野里,与周围的混凝土森林形成鲜明对比,十分壮观。

千代田区,千代田。到了二十一世纪,即使是日本人也有很多人没法立刻想起这里有什么建筑。但是,身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的玄亮却知道。这里曾经被称为江户城,是现在的皇宫所在的地方。

「你知道这个建筑是什么吗,赵?」

玄亮一边走在横穿皇居外苑的内护城河大道上,一边向赵苍说道。今年三十八岁的玄亮外表上是个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从利落的服装和与之成反比的大行李来看,两人看起来很像是观光客。而且因为两人都是亚洲的黄色人种,所以若是稍微换个角度来看的话,两人也像是『从乡下来参观皇居的一对父子』。但是,这种事不在玄亮的考虑范围之内。

赵苍也是一样,他完全不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赵抬头看着玄亮,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情报。

「是日本国的象征,王居住的地方。」

赵的回答确实没错,但是和玄亮在学校中学到的答案却有很大不同。

「这里是曾经践踏我国荣光的罪恶之源。」

赵面无表情地看着玄紧绷的脸。玄发现赵正在观察自己的表情,低头看着他那一动不动的脸。

「......赵,你还是稍微注意一下你的表情吧。」

现在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确实很多,但赵实在是太过分了。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事,但玄还是姑且提醒了一下他。

「我自己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是,我在实际活动表情肌肉时,经常会被提醒『做作』。」

教赵做『表情』也是玄亮的任务之一,但他很快就失去了自信。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努努力。

「......至少要学会基本的高兴和生气的表情......」

说到这里,玄心想,难道要先教会赵理解感情是什么吗?但是他觉得这比教他做出表情要更难。

「一点点记住就行了。」

「嗯。」

但赵苍认为,这已经超出了自己学习能力的承受范围。即使如此,他之所以还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是为了不给玄亮造成没必要的精神负担。至于精神负担到底是什么,赵完全无法理解,但他从曾经共同行动的同胞那里学到,这似乎就是对他人的『关心』。

「好了,走吧。」

「嗯。」

两人仰望着皇居,继续慢慢地走着。

接着,两个外国人造访的地方是霞关官厅街。可以说维系日本作为国家之机能的全部机构都集中在这里也不为过。为了避免东京人口过密,以及发生灾害时防止首都功能瘫痪而曾经被提出的迁移首都功能的说法也早已成为了过去。

「一旦发生战争,这里将成为目标。」

皇居附近倒还好,但到了这一带,玄、赵二人明显显得与众不同。尽管如此,也就只是『不合场合』而已,没有人特别在意他们。

赵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说出稍微有些危险的发言的玄。

「我认为中央并不希望与日本发生战争。而且,我国必须做的事情,比起国外更集中于国内。」

『中央』这个词有很多种含义,而赵指的则是中国的最高国家权力执行机关,国务院。

「......是谁告诉你这种事情的?」

「对于我的脑内信息的设置并非是以个人为单位进行的。所以我不知道。」

「......也是啊。」

玄觉得赵苍说的话有些过于理性。他自认为是爱国者,但赵不是。赵绝对不可能『爱』国。但正是因为没有感情,所以赵反而能够更加客观地看到自己国家的状况吧。或许只有这一点,玄可以对他给出积极的评价。

「赵,你说得没错,但是仅凭你个人的意愿,无法左右战争的爆发。」

「这是,这个国家希望和我国发生战争的意思吗?」

即使是玄也开始注意起周围来。他们的谈话声音并不大,所以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根据日本的国法,只要我国不采取主动,日本方面就不可能挑起战争。」

「......没有人给你输入上次战争的信息吗?」

如果玄亮有专业知识,他真想打开赵苍的大脑,灌输给他『正确的对日观念』,可惜玄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有。但是那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赵......」

接下来,玄一直在思考,该如何让赵理解日本这个国家是『可恨的加害国』。正因如此,他才没能注意到平时的他应该能发现的异常——在经过一座稍大一些的建筑物时,赵苍的表情发现了微妙的变化。

「伯父,这座建筑是重要机关吗?」

自从一起行动起来,玄还是第一次被赵提问。他微微吃了一惊,但立刻回答了赵的疑问。

「这里是日本国内阁行政府。相当于我国的国务院。」

「这样啊。」

赵抬头看着内阁府。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后,他的模拟大脑中偶尔会产生的『混乱』,在接近这个建筑时变得更加严重了。虽然『混乱』现在没有发生,但这是一个需要注意的事项。

「怎么了,你有什么在意的吗?」

玄虽然这么说着,但这个只有外表是少年的『兵器』会有『在意』这样的感情吗?而赵的回答是,

「不,没什么问题。」

于是,玄也回答了一句「是吗」,结束了对话。

最后,两人抬头看了看内阁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赵苍和玄亮仰望内阁府的时候,在十五楼,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管理委员会的委员长正在看着一份资料思索着。是因肥胖的体型而被冠以『啤酒桶』外号的土谷信夫。但是知道他真实姿态的人并不多。

表面上,他是一个『无能、自大、傲慢的官僚』,但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他是一个非常勤奋、能干的人。装饰房间的家具不过是他用来诓骗人类的障眼法,他本人对此毫无兴趣。

土谷的视线暂时从纸质资料上移开。大桌子上放着他几年前购买的台式电脑,但被他以会『弄疼眼睛』的理由而没有投入使用。一些口无遮拦的人说是他『不知道怎么用』,但实际上两者都不是。

「......下次要不要扮得年轻一些呢。」

他当然没有希望自己的自言自语能够得到回答。但不知为何,理应空无一人的室内传来了声音。

「是啊,装成老人很辛苦。」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所以土谷信夫没有特别吃惊。他端正姿态,变回原本的浦木良隆的样子,没有看声音的方向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向无声出现的「主人」行礼。

「别在意,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吧。」

「是。」

浦木一边回答,一边思考自己的工作是否有什么不周之处。无论是身为土谷还是身为浦木的工作应该都没有问题。虽然他也确实做了几件一旦暴露就会被杀掉的的事,但一直都很小心,没有被发现。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浦木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轻轻地问。

「......我头很疼。」

「是。」

浦木虽然这么回答,却不明白是什么事让「主人」伤了脑筋。行政和外交方面的问题总是堆积如山。而且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主人」都不是会说出『头疼』这种泄气话的人。

「......不,不用在意,已经好了。」

浦木这才明白,『头疼』这个词并非比喻。几乎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摇的浦木,只有在这个时候稍微吃了一惊。他的「主人」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身体不适的话。难道这就是「罗汉也有病倒时」吗。

「我来这里并非是为了和你说这种话......如果是最近的事倒也罢了,可一想到我要为了半个多世纪前的事而操心,我就觉得很愚蠢。」

「是大陆的化学武器问题吗?」

他指的是旧日本军在之前的大战中遗留在中国的化学武器,日本作为签订了禁止化学武器条约的成员国,有责任对其进行处理。自条约生效以来已经过了十年,但仍有许多武器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原因之一,是中国和日本关于需要处理的化学武器的数量的调查结论存在较大差异。虽然条约规定的处理期限只有十年,不过双方有关延长其期限的谈判已经结束了。

「虽然没能达到一兆日元,但还是要花很多钱啊。还要要花大量的人手和时间。.......既然东西已经转交给对方的军队,那它们的所有权就已经是对方的了,为什么还要我费心去管呢。说到底,我那个时候还是『死亡』的状态,根本就和我没关系吧。」

「是。」

浦木如此回答,心中已经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他的「主人」有着很高的智慧、冷静的判断力和能够看穿大局的洞察力,但由于非常具有攻击性的性格,不适合从事长期的外交工作。「主人」的词典里应该没有抱怨这个词,但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浦木还是不得不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而且,实际去跟进这些问题并不是浦木的工作。

「对了,你的工作怎么样了?」

大概是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心情舒畅了吧,「主人」改变了话题。

「是。」

浦木拿起刚刚整理好的文件站起来,放到坐在沙发上的「主人」面前的桌子上,行了个礼后,像刚刚一样挺直身体坐好。

「......不是什么大问题。」

瞥了一眼文件后,「主人」兴致缺缺地说。

「是的。但是原因不明。因为是暂时的局部现象,所以好像没有人注意到。」

「不必理会,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花时间和人手......不,如果东京也发生了同样的事,让那个人去处理也未尝不可。」

「是。」

浦木心想,「主人」的心境这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他对『那个人』,明明只有厌恶。

「春天到了,对吧?」

「是。」

「主人」突然改变了话题,但这是常有的是,浦木没有特别在意。

「我喜欢这个季节,但也讨厌。」

「是。」

浦木的回答还没有结束,房间里就已经只剩下他一人了。他站起来收拾桌子上的文件,然后来到了窗边。窗外的景色绝对不坏,但完全看不到所谓的春意。

「春天吗。」

浦木漫不经心地嘟囔着,重新坐在椅子上,专心于自己的工作。

玄亮和赵苍穿过霞关官厅街,来到了日比谷大道上。他们事先预约了神田站附近的商务酒店,但为了节省经费决定徒步前往。从国会议事堂前站到神田站,坐电车的话需要二十分钟,即使是两个人的花费也到不了四百日元。玄亮虽然没有收到节省经费的要求,但是,不能浪费重要预算的使命感驱使着他徒步前往。而赵苍只是默默地跟着玄亮。

「......我给了你两万日元吧。」

作为必要经费,玄收到了一笔金额相当大的钱。在这个时代,信用卡的普及率虽然高了很多,但还是现金更方便。玄把两张一万日元的现金全都换成了五百日元的硬币,交给了赵苍。

「是的,可以当作金钱镖使用。」

「......要是变成那样就麻烦了。万一真的要用,也别太显眼。」

「是。」

赵苍所说的金钱镖是暗器的一种,不过也就只是把普通的硬币扔出去而已,外行人使用的话几乎没有杀伤力,但只要有腕力并且经过训练,就会成为威力惊人的武器。赵扔出的硬币,根据击中部位的不同,具有足以杀死人的力量。而且硬币这种东西随处可见,便于携带,也很容易补充。作为暗器,没有比它理想的东西了。

赵还藏有其他的暗器,但是玄却什么都没带。他学的是枪械以及其他几种武器的白刃战法,但其中无论哪一种武器都不是能带进其他国家的东西。虽然玄来到日本并不是为了打仗,但是身处『敌营』正中却赤手空拳,还是让他多少感到不安。

「伯父,我有个问题。」

赵会主动提问很少见。玄一边希望着他不要提出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一边俯视着赵。

「如果要伪装成观光客的话,混在从本国到日本的旅行团中不是更好吗?」

「啊,这个啊。」

以赵苍的『模拟大脑』来思考的话,确实是这样做比较合理。

「这样的话,就不方便单独行动了。如果旅客和领队都是相关人员倒还好,但那样做太花钱了...日本的物价很高啊。」

「我明白了。」

之后,两人再也没有交谈,在下午的四点多钟到达了目的地的商务酒店。玄用来参考的酒店指南中介绍这里是『神田站附近的老字号商务酒店,价格适中,适合商务和观光』。玄之所以在在众多的酒店中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价格便宜。如果要追求更便宜的价格,也可以选择胶囊旅馆,但他觉得和外表是小孩子的赵住在一起太显眼,决定还是算了。

玄亮和赵苍正常办理了入住手续后,进入四楼的单人房。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两个人也可以住下。玄在放下行李后,首先做了住酒店时的基本动作——寻找安全出口的位置。在试了那个门可以轻松打开后,玄又去确认了下灭火器的位置。

做完这些事后,玄走进房间,长叹一声坐在床上。从天津到神户,再从神户到东京,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是让他感到疲惫。但他今天还有事情要做。看赵还站在门前,玄向他说道。

「赵,来那边坐下。」

赵立刻坐在地板上。因为没有具体的指令,所以他判断玄口中的「那边」就是「地板」。

「我重新说一遍。赵,坐在那个沙发上。」

「是。」

赵只用了一个动作就站了起来,穿过并不宽敞的房间,坐在沙发上。那是一个把只要把沙发背放倒就能变成床的沙发。玄见赵坐在那里后,从行李中取出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他用这些东西和本国保持联络,而其方式当然是间接的。

首先,玄登陆了一家日本国内一般企业的主页,并用日语在网页的告示板上填写一些内容。规定是必须在日本时间的下午五点填写,具体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用某种模式进行了加密。本国那边则确认这个网页,解读暗号,从而掌握玄这边的情况。如果本国发来联络,则会使用其他的企业的网页。虽然双方也有直接联络的途径,但只允许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玄注意到,现在距离五点还有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于是在做好连线准备后转向赵。赵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沙发上,直直地看着玄。

「听好了,赵。从明天起,你我分头行动。如果遇到什么事,你要自己判断并行动。即使有当地人找你搭话,你也不能和他们说话。明白了吗?」

而在此期间,玄会一直跟踪赵,而且还要观察到赵是否会注意到自己的跟踪,以及如果注意到后会如何应对。

「是。我有一个问题。目的地是哪里?」

这个问题是预料之中的。所以玄冷淡地说。

「你自己判断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的模拟大脑无法进行判断。」

赵苍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如果他被命令去什么地方,那么即使是那个地方是稚内,他也会执行。但是,他虽说可以进行某种程度的思考,却没有所谓的『自由意志』。

『想去』,会让赵这么希望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存在。

玄虽然没有专业知识,但还是学习了关于赵的能力的预备知识。他虽然知道这是对赵而言是个无理的要求,但本国的命令是,即使如此也要让他试着去做。老实说,玄认为兵器不需要自我判断能力,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执行。

玄从行李中取出当作参考资料使用的东京观光指南。指南的版本有点旧,但不至于不能用。

「看看这个,稍微想想吧。」

赵接过递过来的导游手册,又看了玄亮一眼。他还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困扰的样子。

「......赵,你稍微皱起眉头,眯起眼睛,把上唇和下唇合起来试试。」

「是。」

赵没有反问『为什么』,而是努力执行命令。他模拟大脑的神经传导网络发出超微电子信号,让覆盖他面部的人工肌肉而动了起来。但是与手脚等较大的部位不同,赵很难对面部的肌肉进行细小的调整。他按照玄说的那样把眉毛皱起,闭上三分之一的眼睑,紧紧合上嘴唇。他花了大概一分钟才完成所有的工序。

「赵,这就是为难的表情。如果你遇到了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情,就做出这种表情。但是你花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最慢也要在三秒以内。」

「我会努力的。」

赵已经记住了顺序,所以下次可以再快一些。但能否在三秒内完成,取决于模拟大脑和神经传导网络的熟练程度。

「要是嘴巴和眉毛保持原样,只把眼睛睁大,就是生气时的表情。如果有人说你或者我国的坏话,以及你想做的事情被别人妨碍的时候,你就该露出这种表情。在其他的场合,这种表情也能派上用场。」

先不说本国,针对自己的「坏话」是什么呢?赵无法理解。尽管如此,他决定不再反问。同胞,玄也答不上来吧——赵的模拟大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但他并不确信自己的判断力是否正在提高。尽管如此,他还是照玄说的,睁大眼睛露出眼球。

「很好,就这样吧。」

玄似乎在对赵的教育中看到了一丝光明。像这样给出具体的指示、让他慢慢记住的话,或许能成。玄打开手边电脑的电源,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发现赵依然一脸怒容地看着自己。玄已经看惯了面无表情的赵,所以稍微有点惊讶。

「怎么了,赵。你在生什么气?」

「不,我没有生气。」

赵的模拟大脑的精度还没有达到能够理解、表达表情的程度。不过,这种高超的技术放眼世界中的任何地方都不会存在。至少在赵的记忆中没有明确记载。赵能做的,充其量只是努力地伪装感情而已。

「...那么,把表情恢复原状吧。」

玄这么一说,赵立刻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玄觉得刚才看到的光明好像消失了,但马上转变思绪,看向电脑。

玄在顺利结束与本国的联络后,决定出门吃饭。酒店内也有餐厅,但价格很贵。玄想把一顿饭的花销保持在四百日元左右。他看了看正在阅读旅游指南的赵。赵不需要进食,只需要少量的水就可以活动。玄虽然知道赵的动力源在他的胸部正中,但完全不知道动力到底是什么。

只是,万一赵的真实身份暴露给日本、继而被捕的话,玄收到严令,必须保住他的动力源和模拟大脑内的数据。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拔出动力源,启动赵模拟大脑内的小型炸弹。

国务院称赵的访日理由为『实验』,但玄并不相信。如果只是实验,没有必要冒着情报泄露给日本的风险,只需要在本国进行就行了。这是一场假想这个有着「哪吒」之称的武器在日本国内进行活动的演习——玄是这么相信的。

「哪吒零号」的战斗能力已经确立,接下来的课题是如何让他行动起来不像个『武器』。若「哪吒零号」真正建成,那么面对日本——不,即使是以美国为对手,在『战争』的时候都有机会获胜。

玄的想法有些过激,但并不稀奇。在中国,日本依然是『绝对的恶』,无条件敌视其存在的人不在少数。虽然也有人认为,与其寻找日本的不好,更应该将目光转向本国的问题。但这种意见在国务院内属于少数派。

玄重新燃起了使命感,但犹豫起要不要带赵去吃饭。赵没有消化食物和排泄的器官。为了装食物,他的体内存在临时存储有机物的地方,但这些东西在之后必须排出体外。赵没有专用的器官,所以食物出来的地方当然和进去的地方一样,也就是口。被牙齿咬得破碎的食物残骸从赵的口中吐出来的场景,实在是让人不太舒服。

玄曾经见过那一幕,所以不想让赵吃东西。不过对玄而言,重要的并不是赵的「呕吐」,而是因此而浪费的食物的费用。出身贫寒的他不允许浪费食物和金钱。话虽如此,他一个人去吃饭又显得不自然。因为要经过酒店的正门,所以玄没法避人耳目地出去。他知道日本人对别人的事情漠不关心,但不能乐观地认为酒店前台也是如此。

玄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大约三分钟,最终决定带赵一起去。

「赵,我们去吃饭。」

「是。」

赵把导游手册放在沙发上,站起身来。

「那本书上有写附近的便宜餐厅吗?」

玄突然想起来,问向赵。

「这本书上登载的都是面向观光客人的店。我不觉得便宜。另外,为了参考,我想先问一下,在日本,便宜的食物大概是多少钱呢?」

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把他领到的日元换成人民币的话,应该是一大笔钱,足够他和他的妻子快活一阵子。但是在日本好像没有那么多。面对如此高的物价和即使如此依然能生存下去的日本人,玄毫无意义地生气了。那只是单纯的「嫉妒」而已,但却是玄绝不愿意承认的感情。

「这个国家没有便宜的食物。」

玄冷冷地说完后,先出了房间。赵想要紧随其后,但是有一件事必须先做。他停下脚步,活动面部的人工肌肉。两秒后,他做出了「为难的表情」,再次走出房间。

「太慢了,赵......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是为难的表情。」

他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有些为难。但是,他的声音是少年期的高音,再加上完全没有抑扬顿挫的平坦声音,综合起来的结果比面无表情更加奇怪。

「......看来接下来有必要教你声调了。」

「我的发声器官没有异常。」

「我不是这个意思...日语很麻烦啊。我想说的是说话的声调。声—调。...那么,你为什么会为难呢?」

「因为伯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觉得这应该就是『令人为难的事件』,所以做出了这个表情。」

「......我知道了,别做出这种表情了。」

这不是去吃饭时该有的表情。玄亮再次体会到和赵沟通真的很难。

在陌生的异国城市吃饭总会有些不安,但是玄亮并没有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吃得便宜。虽说是工作,但「好不容易来到日本......」这种感情与玄亮无缘。

在神田站前面的大繁华街走了一圈之后,玄选择了日本的大部分都道府县都有的连锁快餐店。他在里面买了一人的份的食物,打算带回到酒店的房间吃。这样就不用买赵的份儿,能省钱了。对此,他从心里感到高兴。

「好,回去吧。」

玄向在店外等候的赵打了声招呼,向宾馆走去。

「伯父,走这条路比较近。」

玄本打算沿着和来时相同的路回去,但听了赵的话后点了点头。出发和回去时改变路线,也是防身术的基础。虽然这样做可能有点谨慎过头了,但再怎么警戒也不为过。虽然无论怎么警戒,危机都会袭来,但能加以应对的概率会提升。

「明天还有任务,回去之后就要睡觉了。你还有什么想要提前做的事情吗?」

玄本以为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但赵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我的脑内情报中只有二十世纪末的东京地图。我想要一份并非面向观光客,而是面向本地人的东京都内详细地图。」

幸运的是,玄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家很大的书店。玄和赵立刻穿过人群,寻找卖地图的地方。这里离车站很近,店又很大,再加上时间接近傍晚,店里相当拥挤。

「伯父,找到了。」

过了一会儿,赵拿来给玄看的是一本厚度将近一百八十页A4纸的书。玄稍微翻了翻,确认了一下内容,里面网罗了东京中所有的街道,甚至包括一些非常细小的街道。对于玄而言有些复杂,但赵就没有问题了吧。可在确认价格后,玄惊呆了。地图的定价是三千八百日元,几乎是他刚才吃饭的花费的十倍。

(怎么这么贵!)

而赵无法理解玄心中的纠结,一直抬头等着玄买地图。

「赵,没有更便宜的地图吗?」

「有,但是刚刚已经全部确认过了,这本是最详细的。」

玄犹豫了。虽说是必需,但他对于买这么贵的东西还是有一定抵触。可是他没有自信能够让赵接受他的解释。

「赵,把里面的内容全都记下来需要花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

「好,现在就开始记。」

站着读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但总比买下好。

「确实三十分钟就能完成。但我想在这本地图上花上更多的时间。我想要这本地图,不可以吗?」

如果是直接将数据存储在模拟大脑中还另当别论,但通过眼球输入的信息缺乏稳定性,也有可能产生误差。所以赵才会这么说。这时,玄的表情的变化,是赵第一次看到的表情。

「知道了。买吧。」

「这是什么感情才会催生的表情呢?」

「......是痛苦时的表情。」

『痛苦』。那是身心产生疼痛时产生的感情,赵知道这一点。但他也就只是知道,却没有体验过。因为他没有痛觉。但是,他也会遇到不得不假装疼痛的情况。所以赵模仿了玄的表情。

「......走吧,赵。」

不得不花「大钱」的玄一脸痛苦,而赵则模仿玄的表情走向收银台。

就这样,两人登陆日本的第一天,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4月10日上午7点。醒来的玄亮首先检查了赵苍的状态,发现他还是昨晚见到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样子。赵根本不需要躺下来休息。

「早上好,伯父。」

「早上好,赵苍。」

即使是这样的日常对话也不能懈怠。如果忽略了基础,就无法走向应用。玄坐在床上,挥去睡意,转向赵。

「那么,你今天开始单独行动。决定好去哪里了吗?」

「有几个候补地点。为了缩短时间,我可以坐电车吗?」

「这算在必要经费里面,但要精打细算。」

「是。我今天选择在涩谷和新宿周边散步。」

「理由是什么?」

「从那本指南里选的。」

果然是这样啊,玄亮想。赵能够从给定的选项中做出随机的选择,或许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导游手册上还介绍了东京的日间乐园。如果赵选了那种地方,玄一定会狠狠骂他一顿。

「那么,上午8点30分开始行动。我们一起去神田站吧。」

「嗯。」

就这样,两人登陆日本的第二天开始了。

从酒店到JR神田站,步行不需要三分钟。虽然通勤高峰已经过一段落,但在这个车站,上下车的人远比一般的车站要多。买车票也很费劲。赵虽然不需要看车费表,但为了把硬币投入投币口,还是必须尽力伸长胳膊。

「你要先去涩谷吗?」

玄在确认了赵所买的车票的价格后,如此判断。因为赵的外表是小孩,所以以买的是儿童票。而玄要去到涩谷的话,要花一百九十日元,如果乘坐中央线快速列车,到新宿的话只需要一百六十日元就可以了。玄本想这么说,但还是决定听任赵的『意志』。

「那我走了。」

「嗯,我再说一遍,下午四点之前要回酒店。」

「是。」

在确认赵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方向后,玄立刻买票跟了上去。他手上有可以确认赵的位置的小型相机,所以即使稍微看丢了他的身影也能实现追踪。

赵毫不犹豫地向着山手线外环方向的电车发车的站台走去。即使是以游客难以理解的复杂程度而闻名的东京路线图,也不会对赵造成任何负面影响。赵没有迷路,所以玄也没有迷路。

到涩谷站需要二十分钟以上的时间。这段时间,赵是看着车内的字幕广播打发的。而玄一直在隔了一节的车厢里看着赵。如果赵连这种程度的追踪都没有注意到的花,就说明他还是有很多缺陷。

而另一边,赵当然知道玄正在看着自己。他必须时时对周围的人保持警戒,尤其是和自己同路的人。通过检票口后,和赵同乘一辆电车的人不计其数,但维持着固定的步幅从后面跟上来的人,只有玄亮。

但是赵并没有去接近玄。玄的任务是监视自己这个「哪吒零号」。赵根本没有想过要去阻止他的任务。

当车内的广播报出下一站的站名是涩谷时,字幕广播的画面中开始播放天气预报。在确认日本全国都是晴天后,赵将其记录在自己的脑中。

从JR涩谷站的北口出来的广场上,有一座忠犬八公像。而赵之所以站在它的前面,并不是为了观赏它。而是因为导游手册上记载的涩谷的散步路线最开始就是这只狗的塑像。赵在这里停了三十秒左右,迈出脚步。

他沿着山手线的西侧走,经过东京电力博物馆前。博物馆是免费入场,所以参观一番也不错,但要到上午10点30分才开馆,赵没法进去。他在涩谷消防局的拐角左转,直行,这次在涩谷税务局前停下。他当然不是去税务局办事,而是去看前面的二·二六事件纪念像。赵虽然大致掌握了日本的历史,但对此并无特殊感想。如果是玄的话,大概会说些什么吧,但他就走在自己身后,没有必要特意去问。赵最终还是在这里观察了三十秒左右就离开了。

他经过明治时代的诗人居住过的遗迹,接下来沿着井之头大道往南走,就这样穿过中央街,再次回到涩谷站。接下来他打算去新宿。虽然只是走路,但赵的速度和小孩子走路差不多,所以这么点路程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赵能理解的,只是日本这个国家是和平的。当然,阴影里也有相应的危险。但是在如此规模的繁华街上,人们能够毫无戒心地行走,难道不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吗?中国治安好的地方一般都有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岗,而这里没有那种戒备森严的样子。

但是,从街上走路的人们身上看不到秩序。年轻人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和装饰品,还有很多染发的人。他还看到一个大概十几岁的少女不只是头发,连眉毛都是白色的时候,不禁心生“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必要”的念头。

赵在涩谷行走时,模拟大脑内仅出现过一次『杂音』,但他决定不予理会。这个问题在本国内没有发生过,所以一定是日本这个国家有什么问题吧。只要详细调查脑内应该就能知道原因,但这里没有相应的设备。等回国后再查明原因也不迟——赵苍下了这样的『判断』。

赵苍在涩谷的散步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就结束了。如果玄知道了赵的模拟大脑内发生了什么,一定会立刻通知本国,而且,也有可能可以避免接下来发生的事态。但是赵苍不完全的『判断力』永远夺走了这个机会。

于是,「哪吒零号」将前往新宿。

当赵和玄到达新宿时候,时间刚过上午十点。从东口或者西口前往新宿的路线,氛围略有不同,而赵选择的是东口的路线。赵的计划是先去附近的神社佛阁转一圈后,再绕着新宿御苑环游一周,然后从新宿站南口前往西口方向。

周围都是高层建筑,但其间却有日本的传统建筑,这景观给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在新宿御苑周围走了一圈,知道了东京巨大的繁华街附近一定会有大片绿地。作为知识,他知道了城市中残留零星绿地的原因是人们看到绿色就会收获内心的平静。在狭小的国土上实现这一点的东京,想必也在努力创造更好的环境吧。赵在模拟大脑中思考了大部分东京居民都想不到的事情后,开始往新宿西口方向移动。

赵到达新宿西口方向时,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与东口方向略有不同,这里是超高层大厦林立的新宿新都中心。若是从稍远的高处眺望,则更能清晰地认知这光景。宽阔整齐的方格状道路穿行在城市中,其中还有着以超过百米的高度而闻名的建筑群。东京都厅的展望台对一般民众也开放,赵想从那里环视四周。

赵来到西新宿一丁目附近,发现了几家卖电器的商店和娱乐设施。虽然他没有『兴趣』这种思考形式,但觉得这种地方或许也可以提供一些参考。日本的技术水平很高,为了确认什么样的物品能满足民间的需要,赵走进了一家大型折扣店。

从远处观望的玄犹豫着要不要跟在赵后面进店。但他只要亲眼看到日本的物价,就会毫无意义地生气。所以玄在确认了店只有一个出入口后,决定在附近等赵出来。

另一边,赵正在逛家电卖场。他看到排列的大电视,不禁思考起日本狭小的住宅环境中是否真的需要这么大的东西。他发现电视中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决定确认正在播放什么话题之后再离开。不过,那新闻的内容的是今天大部分学校都迎来了开学典礼,而且顺利举行,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情报。

因为日本处于少子化状态,所以这样的事情也会成为话题吧。实际上,这则新闻正在说学生的数量比上一年减少了。赵稍微想了下存在正相反的人口问题的本国,明白了控制人口数量的困难。这时,新闻的画面切换到东京都内小学正在举行的入选典礼。赵本想离开现场,但是那陌生的音乐刺激了他的听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被定为日本国歌的曲子,但赵并不知道这个事实。但是在听到部分旋律时,他模拟大脑内的杂音变得严重,甚至对周围的电子设备也产生了负面影响。

所有的电视画面瞬间变成了雪花。几个客人和店员都注意到了异常,稍微引起了混乱,但是赵必须集中精神扫描自己的模拟大脑。

为什么,自己至今都没有认识到呢?在我的模拟大脑中,设定了真正的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这个任务必须优先于一切事项。

赵再次开始行动。至于要登上东京都厅展望台的事,已经从赵的记忆中消失了。

此时,事件刚开始便宣告了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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