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知开端的人们
「早上......好......」
前来上班的山崎太一朗像往常一样大声打着招呼。但是他的声音却因为见到了一个不愿见面的男人而感到困惑,越来越小。他在一个星期前刚认识的大田真章现在就坐在他的身边。
「早上好,山崎太一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有什么不能待在这里的理由吗?」
大田的视线没有从正在读的书上移开,反问道。
「警视厅刑事搜查六课是个非公开的组织。大田真章虽然曾经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但现在只是个一般民众,没有待在这里的权力......你是想这么说吗?」
「我可没说到这个程度。」
太一朗环顾室内,寻找着他的上司,也就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片仓优树。但是,他正在寻找的白发少女却不在。
「你也别站着了,坐下怎么样?」
大田抬起头,摊开双手,仿佛自己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一般。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觉得为什么呢?」
大田扶了扶眼镜,视线再次回到书上。
「......算了,随你的便吧。」
太一朗自暴自弃般说完,把夹克挂上衣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是,大田就坐在他的身旁。
「为什么你偏偏坐在我的座位旁边?」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因为这里以前就是我的座位。」
大田的桌子上堆满了晦涩难懂的书。桌子上直到昨天还蒙着的一层薄薄灰尘已经消失,还稍微经过了整理,但更吸引太一朗目光的是大大的花生袋子。桌子上共有三个容量为一公斤的花生袋子。
「......你喜欢吃花生啊?」
「没错。你也学会观察了啊。」
大田感叹的语气让太一朗很生气。
「你是觉得我是个笨蛋吗?」
太一朗的语气不由得粗暴起来。
「我不觉得你愚蠢,只是觉得你思虑不周而已。」
「这不是差不多一个意思吗。」
「愚蠢和思虑不周,绝对不能划等号。一个人到底有什么理由才能判定一个人的愚蠢呢?这是......」
「别说了......我可做不到一早上就听你的长篇大论。」
「上次你不是在早上就和我说话了吗?」
「那是因为有事,不得已。」
大田合上书,把花生袋子放在太一朗的桌子上。
「给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嗯,我也觉得很奇怪。从一开始我就想给你一袋花生。为什么这个时候要给你花生呢?是想改变话题吗?还是因为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所以想要尽量让你放松一下,所以我在努力呢?」
太一朗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空座位。他虽然不喜欢看到优树一大早就喝啤酒的样子,但是缺少了见惯的光景还是有些寂寞。
「片仓小姐去哪了?不许问我『你觉得她去哪了呢』啊。」
「她去买东西了。」
「是吗。」
接着是十秒左右的沉默,但大田立刻开口。
「你在这十秒间都在想什么呢?4月11日上午8点30分,与我共同存在于这个空间中,共同度过无法重来的时间的你,都在想些什么呢?......啊,快到早晨的广播开始的时间了。你离电视机更近一些。要是你肯打开电源,调好频道,我将非常高兴。我高兴的话,你能得到什么呢?在我看来,应该是经由对他人行善,而得到的精神上的滋润吧。」
(优树小姐,求你快点回来吧。)
太一朗打从心底里恳切地祈祷着。但是,这个愿望要实现,还要等很久之后。
「怎么样,山崎太一朗。你还习惯这里的工作吗?」
上午8点45分,大田起身关掉电视。
「......没什么。」
大田掐掉电视的电源,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坐在了待客的沙发上。
「没什么。这个回答太含糊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太一朗被借调到搜查六课已经一个月了,感觉好像习惯了,又好像完全不习惯。
「倒也不错。」
看着用食指和中指抵住眼镜框的大田,太一朗决定提出从以前见面时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你戴着眼睛,是因为真的视力不好吗?」
这位名为大田真章的瘦长身材、目光凶恶的青年其实是「怪」,正式名称为特意遗传因子保持生物,并不是人类。他真正的样子是一只长着暗褐色羽翼的大鹫。这样的他也会近视或远视吗?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疑问,但太一朗还是想问一问。
「只是装饰而已。戴上这个,我的外表看起来就会温柔一些。」
「......你虽然头脑很好,却一点品味都没有。那副银框圆眼睛,让你看着更加阴险了。」
太一朗对年长者基本都会保持敬意。大田的外表年龄大约是二十岁后半,但据说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两千岁。虽然对太一朗而言是不得了的年长者,但他却无法尊敬这个男人。虽然现在的上司片仓优树另当别论,但太一朗绝对不喜欢怪。他讨厌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不懂的东西的大田的口才,也不喜欢他的聪明头脑。因此,太一朗对大田的态度与对优树时截然不同。
「确实,这副眼睛在年轻人中评价不高。」
「在你看来,所有人都很年轻吧?」
「是啊,比我年长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大田原本就锐利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因为那个唯一比他年长的人,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厌恶的存在。
但是太一朗没能察觉大田的心情,也没有这么做的意思。他打开刚刚拿到的花生袋,从中取出三十多个花生,在桌子上摊开纸巾,用来放花生壳。
「我啊,不喜欢仗着年长就喜欢说教的家伙......花生倒是很喜欢。」
「你很正直。这种正直有时也是一种恶德。但我很喜欢。」
「我不是为了讨你喜欢才这么正直的。」
看着太一朗一边说一边往纸巾上撒上花生,大田皱了皱眉。
「你用『你』来叫我,我总觉得不太能接受。」
「那怎么称呼才好?」
「是大田呢,还是真章呢。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就基于我的别称再起一个外号吧。顺便一提,优树叫我老师,虎君叫我鸟头,夏纯叫我大老师。」
「我就叫你大田。」
太一朗把四个花生一起扔进嘴里,故意发出声音咬碎。他不喜欢沉默,但也不喜欢听自己不喜欢的话。他对于自己讨厌的人(虽然大田并不是人类),决定彻底贯彻任性的态度。
但是,大田并不介意太一朗的态度。
「那我就叫你一朗吧。」
(为什么是一朗?省略的话,一般是太一吧。)
他决定不把这样的疑问说出口。
「那么,一朗。」
「别跟我说话,大田。」
太一朗断然表示拒绝。大田对着这样的太一朗露出了笑容。他很少对人类笑,但这与太一朗无关。
「你真有趣。」
「我一点都不有趣。」
太一朗对大田的语气越来越粗鲁。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完全没有改变的意思。
「既然你叫我不要和你说话,那我就努力一下吧。不过,我想肯定不行。因为我讨厌沉默。」
大田拿起桌子上的晨报,看到中间那一版,独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嗯,我支持的球队从一开幕就状态不佳。......真遗憾。实在是太遗憾了。」
这么说着的大田的语气,在太一朗听来真的很遗憾。这个仅凭道理行动的怪也会有自己偏爱的球队,球队输了也会伤心,这个事实让太一朗第一次对他有了亲近感。但这种亲近感非常微弱,对他讨厌大田的心情没有太大影响。
「......大田,你喜欢棒球吗?」
听到太一朗无意间问出的话,大田猛地站了起来。但马上露出悲伤的表情,重新坐好。
「是啊,很喜欢。一朗有喜欢的球队吗?」
「横滨。」
「作为参考,我想问你下,你是哪里人?」
「神奈川。」
大田独自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报纸。
「棒球很好......我很喜欢日本的职业棒球。也喜欢高中棒球。怎么样,一朗,今年夏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甲子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在太一朗发出怒吼的同时,门开了。
「怎么一大早就在吼?」

站在门前的是太一朗一直在等待的人物,片仓优树。她双手提着装着啤酒的塑料袋。
「早上好,片仓小姐!」
优树有点诧异地看着大声打招呼的太一朗。他最近开始叫自己的名字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是姓氏。
「哟,你回来了,优树。我刚刚正在和太一朗热烈地聊棒球的话题呢。」
大田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优树的拖鞋摆在她脚边。
「谢谢你,老师。」
「我现在心情很好。我去泡咖啡吧。」
大田从优树手中接过袋子,消失在厨房里。
「你买了什么回来?」
太一朗问向没有脱下帽子和外套就坐在沙发上的优树。
「咖啡,茶叶。还有很多其他的。」
优树正想拿起桌上的晨报,却发现它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
「不是我,是大田干的。」
「嗯。」
太一朗看着把报纸仔细叠好的优树,发现她的表情有些阴郁。虽然和平常只有些微的不同,但最近每天都看着优树的太一朗能看得出来。
「对了,太一君。直接称呼老师为大田,可不太好。」
优树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和平时完全没有变化。所以太一朗认为刚才自己的感觉应该是错觉。然后,他开始反驳优树的话。
「因为我讨厌那家伙。」
「你真是诚实啊。算了,老师也不会在意这种事吧。」
太一朗不喜欢大田的理由不难理解。大田喜欢年轻人,但年轻人不喜欢大田。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话太多,只要他一开口要说话,无论是人是怪,大抵都会感到厌烦。优树虽然能享受大田的话题,但在忙的时候还是会很为难。
「老师他没有恶意。」
对此,太一朗没有回答,继续剥着花生壳。优树一边侧目看着太一朗,一边走到窗边开大窗户。
「......天已经很暖和了呢。前天还觉得有点冷。」
季节已经完全是春天了,和煦的春风吹过涩谷。
「樱花完全开了。」
「......赏花。」
太一朗一边吃着花生一边低声说道。
「你这么纠结啊。就这么想去吗?」
「是啊。」
太一朗的回答中,有着一半的自暴自弃。
「因为啊,上野公园每年这个时候都聚集起上百万的人吧?为什么非得要可悲地在公园中吃吃喝喝呢?会有醉汉,会碰上吵架,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等到了夏天,我们去看向日葵吧?」
「那不是赏花。」
「为什么日本的赏花非得是樱花呢?我有点不能理解。」
这时候,在托盘上摆上三个咖啡杯的大田从厨房回来了。
「优树什么都不加。一朗是要牛奶和砂糖吗?」
大田把杯子递给窗边的优树,把托盘放在太一朗面前的桌子上,在拿走自己的那杯后坐在椅子上。
太一朗默默地往咖啡中倒了很多砂糖,然后把牛奶盒里的牛奶全都倒进了杯中。他用勺子胡乱搅动。有一点点咖啡洒了出来,弄脏了托盘。
「说起来,优树。已经四月了,你去检查了吗?」
「我是想今天去的。正好,老师就和太一君一起看家吧。」
「咦,要我和这家伙一起看家吗?」
用纸巾擦着托盘的太一朗,讶异地来回看着优树和大田。
「嗯,交给我吧。你就放心出门吧。」
「我才不要和这家伙在一起!」
优树为难地看着近乎哀嚎地请愿的太一朗,大田则一脸愉快地看着他。
「说什么“这家伙”......不过感觉一定不会无聊呢。」
「我也真是被讨厌了啊。那么优树,你干脆带一朗一起去怎么样?顺便参观一下那里,也可以作为以后的参考。不过对你而言可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优树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太一朗。
「我要去的是保健所......没什么意思。」
「不管是保健所还是市政府,只要不和这家伙一起看家,我去哪里都行。」
太一朗气势汹汹地回答。为什么优树要去保健所呢?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他脑海的一角,但最终还是对与大田两人独处产生的排斥感更胜一筹。
「不好意思,老师。他是个很好的人,为人正直,就是脾气急躁。」
「为什么片仓小姐要道歉......?」
而且这到底是称赞还是贬低,倒是说清楚啊。太一朗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
「不,我认为这也是他的优点。而且被年轻人讨厌也是我的希望。你没必要道歉。」
「你真是个怪人。」
「你也别说这么直接啊......反正也没什么事件,就拜托您看家了。万一有紧急情况,请给我打电话。」
优树喝完咖啡,把手机号码告诉了大田。
「冰箱里的啤酒和咖啡,请您随便喝。」
「嗯......杯子我会洗的。路上小心。」
「谢谢,那我们走了。」
优树向穿上夹克的太一朗打了声招呼吼,立刻走了出去。太一朗也想追上去,但还是回头看了大田一眼。
「哦,怎么了?」
「我讨厌你的性格。但并非因为你是怪才讨厌你的。」
说完这句话,太一朗就又跑了出去。
「真是个有趣的人。」
只剩下一人的大田如此低语着,然后打开了花生袋子。
现在是樱花最为美丽的时节。两人经过稍大一点的公园旁边,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还是可以看到已经准备好赏花的人们。片仓优树和山崎太一朗走在涩谷明治大道上,看着这春意盎然的风景。
「话说回来,为什么那家伙要来六课?」
虽然两人的步幅本就不同,但是优树现在的脚步比平时稍慢。太一朗走在优树身边,也不得不要比平时更加放慢速度。
「你总是叫老师那家伙,这家伙的,你是真的很讨厌老师啊......」
优树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住额头。大田被如此讨厌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大田有个奇怪的嗜好,就是喜欢被别人讨厌。正是因为被讨厌了,大田才会积极地和太一朗扯上关系。即使在优树看来,大田也有着很多扭曲的一面,有时连怪都会被他弄得不愉快。能和大田建立良好关系的存在,除了自己之外,优树只知道一个人。所以优树并没有直接抨击太一朗的态度。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八点左右,他说着『哟,优树,好久不见』就进来了。然后他说了句『怎么样,能给我泡杯咖啡吗?』,后来我就出去买东西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但是,他大概是因为很闲才来的吧?」
「很闲......那家伙没有工作吗?」
「谁知道呢?被取消内阁公认之后,他应该就没有工作了吧。而且,我想老师肯定找不到工作......虽然他很聪明。」
「因为性格很差劲吧。」
「......你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老师而言,笔试应该没问题,面试就不知道了。他一直都是那种风格。想要雇佣老师的人应该很少吧。老师要说自己去创业说不定会意外地很成功,但他没有本钱和干劲。」
优树对着自己的想象露出苦笑,但那笑容马上变成了担心。想要在人类的世界中生存,金钱是必不可少的。优树有稳定的工作,能从国家那里得到工资。和她不同,仅仅在委员会登记的大田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现在他或许还可以靠在六课工作期间攒下的收入生活,但之后就麻烦了。
(这个月,和大家联系一下吧。)
优树想起朋友们的脸,对他们的生活感到担忧。
「说起来,涩谷的保健所好像不在这边啊。」
太一朗很熟悉涩谷的地理。涩谷的保健所位于宇田川镇,但两人要说继续这样沿着明治大道走的话,会到涩谷站。
「我得去调布。」
「哦。你为什么要去保健所?」
「是一年一次的健康检查。」
优树说这话时候的表情非常苦涩,但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所以太一朗没能察觉到。
「我之前也去过。结果是身体很健康。健康是好事啊。」
不过对优树而言,健康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此几乎没有感到感激。
「是呢。」
但是,否定太一朗的话也没有意义,所以优树只是随便附和了一下。其实,这个时候的优树确实稍微有些不健康,但是外表上还是努力保持平静。
「那么,我们真的不去赏花吗?」
「......没有这种计划。」
听到太一朗轻松的话,优树隔着帽子挠了挠头。
从涩谷到调布,坐电车需要约三十分钟。然后,两人继续换乘公交车,来到了调布市的最南端,靠近神奈川边境的多摩川河川的河岸。
「调布的保健所在这种地方吗?」
太一朗走下位于府中水路沿岸的公交站,环顾四周。被指定为广域避难所、很是宽广的多摩川河岸第三区清晰可见。对面就是神奈川县川崎市。
「虽然位置在调布,但是由东京都管辖。而且不是一般的保健所,说起来,应该算是怪专用的保健所吧。」
两人从公交站走了几分钟后,优树停下脚步。
「东京都特别保健所」——这样一个小小的整齐招牌挂在门前。这座两层楼的白色建筑确实看起来很像保健所,但门旁有岗哨,还有个警卫模样的人,要说奇怪也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
「我是片仓。来体检的。」
优树向警卫出示了甲种公认证。警卫瞥了一眼优树,轻轻点头示意,把笔记本和圆珠笔递给优树。
「请登记。到入口处的接待处后,请在等待室等候。那位是一般民众吗?」
「他是陪我来的朋友。」
太一朗还没开口,优树就回答道。优树登记完后,给太一朗让出位置,催促他的登记本上签名。
「嘿哎,你的字真好看啊。」
看到太一朗的签名的优树说道。
「我学过一点书法。」
签名结束后,警卫喊道。
「原谅我多嘴。请您记得取得负责人的许可。」
「嗯,知道了......那么,走吧。」
优树穿过建筑正门旁边的小门。太一朗也跟在她后面。
「那个警卫,没想到是个意外冷静的人啊。」
那个警卫并不畏惧身为甲种指定生物的优树。这对优树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这么想着的太一朗对优树搭话,但优树的表情并不明朗。
「......啊啊,或许吧。」
优树冷淡的回答,让太一朗有些退缩。他注意到,今天的优树有点没精神。
「你身体不舒服吗?」
在一个多星期之前的事件中,优树失去了大量的血。如果是普通的人类,应该是致死量吧。最近她似乎不怎么运动,在努力恢复血量,但太一朗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完全康复。
「......老实说,是有点。」
「这种状态下体检也没有意义吧?」
「不是这样的。这里的人看到生病或者受伤的人才高兴呢。」
优树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虐。
保健所的内部给太一朗一种空虚的印象。从候诊室可以看到前台,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之前优树按了呼叫铃也没有人来。候诊室里,并排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只有优树和太一朗两人。而且,隐约传来的野兽低吼声令人毛骨悚然。
「...... 因为这里是『特别』的保健所。所以也能听到那种声音。」
「那个......那是......怪的声音吗?」
看着地板的优树并没有看向太一朗。
「是啊。体型相对较小、性格温顺的乙种在被捕获后会被送到这里。不过也有放生野外的吧。你想看看的话,我可以去拜托负责人。」
太一朗不知该如何回答。活着的乙种,他只见过幽微,说是没兴趣是骗人的。但是优树应该很讨厌这种把有趣与否当作判断基准的倾向吧。
「片仓小姐,让您久等了。」
第三者的出现打断了太一朗的犹豫。从候诊室的深处走出来的人,是一个在衬衫和紧身裙外面披着白大褂的女人。
「好久不见,堀内医生。」
优树刚才的无精打采仿佛都是假的一般,露出明朗的笑容。
在太一朗看来,这位被称为『堀内老师』的女性大概是三十岁后半左右。她身材高挑,约有一米七,因为穿着高跟鞋所以显得更高了。她撩起及肩的波浪状黑发,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优树。她的态度很得体,是太一朗很少有机会看到的『成熟女性』。
「自从上次体检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你的身体还好吗?」
「很健康。」
优树站起来,看向太一朗。
「这位是警视厅紧急捕获部队的山崎巡查,为了日后的学习想要来这里参观一下,可以吗?」
堀内对太一朗露出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堀内。一会儿我来为您带路。」
「您好......」
太一朗只回答出这句话。因为他想不出其他该说的话。
「片仓小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检查的程序和内容和去年差不多,您还记得吧?」
「嗯,当然。」
对于优树的态度,太一朗感觉有点不对劲。优树对堀内这名女性的态度,和对自己活着赤川的态度都有些不同。他无法明确指出是『哪里』不同,由此心生郁闷。
「那么,堀内医生,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山崎巡查,回头见。」
优树似乎很清楚这里的内部构造,朝着走廊深处走去。自两人见面一来,太一朗还是第一次被优树叫『山崎巡查』。被留下的太一朗有些讶异地目送优树的背影。
「山崎巡查,片仓小姐的检查要花很长时间。这期间由我带您参观特别保健所。」
「啊,哦,好的,请多关照。」
太一朗随便回答道。老实说,太一朗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总觉得这里有点让他回忆起那个『特遗研』。他虽然很想早点回去,但是不行。
「现在,本保健所保护着四只乙种指定生物,从昨天开始都有些情绪不稳定,很遗憾,不是能让您安全参观的状态。您特地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的话,请您务必再来。」
「不,我倒也不是特别想看。」
「虽说是代替也不太好,但是,可以给您看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请到这边来。」
太一朗跟着带路的堀内向前走去。堀内的容貌在太一朗看来称得上漂亮,但他在这位女性身上感受不到魅力。其中八成的理由是『年龄相差甚远』,剩下的两成理由,太一朗自己也不太清楚。
(啊,这么说来优树也比我年长啊。)
事到如今,太一朗才想起这个事实。优树和太一朗相差五岁,但外表明显是优树更年轻。
「片仓小姐也是警察吧。」
堀内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向太一朗搭话。
「是的。」
「你和片仓小姐关系好吗?」
「她是我职场的前辈。我一直受到她的关照。」
太一朗罕见地选用了委婉的表达方式。最好不要把优树的个人信息透露给这个女人——太一朗本能地有这种感觉。
「我想,片仓小姐一定经常在工作中。如果遇到需要对她进行紧急治疗的情况,请你一定要注意。因为她的内脏的位置有些不一样。」
「这样吗......」
太一朗很想问她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但还是犹豫了。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下定决心反问道。
「是哪里不一样呢?」
「看样子您对片仓小姐的身体构造很感兴趣呢。」
堀内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太一朗觉得有点不舒服。
堀内在电梯面前停下脚步,按下向下的按钮,电梯门立刻打开。在确认太一朗上了电梯后,堀内也跟了上来。
看着堀内按下『B2』的按钮,太一朗觉得「这种程度的话走楼梯就好了吧」。高中时期去地标大厦的时候,太一朗曾经爬楼梯到了六十九层。和他一起去的女生还恳求他说「求你了别这样」,而这些事如今也成为了美好的回忆。
「她的内脏器官的大小和人类不一样。特别是肺和心脏要稍微大一些。不过因为从构造开始就不同,所以大小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电梯到达地下二层。两人下了电梯,眼前的风景和一楼没什么两样,但是给太一朗的印象比一层更加寒冷。实际上,气温确实有点冷。而且乙种的呻吟的回声比一楼更甚,有点瘆人。
「片仓小姐的心脏位于身体正中央。其他的还有,人类的骨头大约有两百块,而片仓小姐的骨头每年都会增加几块到几十块。虽然都是很小的骨头,不经过精密检查根本无法确认。」
太一朗听着堀内的话,明白了他对这位女性没有好感的理由。对她而言,甲种和乙种都不过是研究对象而已。优树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疏远堀内吧。
「这边,山崎巡查。」
走廊尽头一个稍大的门上写着『尸体保管室』。
(是要给我看乙种的尸体吗......)
真是个随性直接的名字。至少写上『太平间』之类的名字吧,太一朗想到。不顾想着这种事情的太一朗,堀内用钥匙卡打开门的安全锁。门一打开,一股更冷的空气就涌进走廊。
「......打扰了。」
进门之前先行礼,是太一朗的礼仪。室内有两张很大的钢管床,房间深处是有着大抽屉的坚固架子。只要拉开那个抽屉,就能看到乙种的尸体吧。
其中一张钢管床上随意地放着能容纳一个人大小的袋子。太一朗能从它膨胀的样子知道里面装着东西。
堀内毫不犹豫地靠近那个袋子,拉开拉链,向他展示里面的东西。
「我想给您看的就是这里面的东西。」
太一朗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然后睁大了眼睛。
「高桥幸儿......?」
躺在袋子里面的『尸体』,毫无疑问就是一个月前与优树展开死斗的高桥幸儿。他没有血色的苍白脸颊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污垢,比太一朗最后看到的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样子要干净。紧闭眼睑的死尸脸上的表情,太一朗无法理解。但是,太一朗只见过他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瞪着优树的样子。在这样的他看来,那是非常平静的表情。
「没错,是第一类有害指定生物,高桥幸儿。他在3月9日确定死亡,并且被搬入这里。你知道他的死因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是吗?你和片仓小姐在他死前都在现场吧。」
太一朗不想说多余的话,沉默着。他没必要向一介保健所的员工透露自己掌握的信息。
「用一般的说法而言,他的死因是心力衰竭。但是导致心力衰竭的原因,即使在解剖后也没有任何发现。」
太一朗的视线扫过高桥的尸体,发现他的头部有一个巨大的缝合痕迹。虽然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导致脖子以下的情况看不清楚。但是,衣服下面一定是空荡荡的右胸和被切开的肉体吧。
(被切开大脑、挖出内脏的日子又要开始了.....即使死了也是!)
正如他所说的一样。至今为止对高桥只有憎恨的太一朗,此时第一次感到了怜悯。
如果优树死了,也会和高桥一样吧?太一朗将这种想象从脑海中挥去。
「山崎巡查,我想知道导致他死亡的原因是什么。他的外伤中没有致命伤。」
沉浸在自己的感概中的太一朗根本没有听进堀内的话。
「我们最终还是没能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这具尸体将在本周内运往大阪,所以我们无法进一步调查。」
太一朗将视线从高桥移到堀内身上。她轻轻抚摸高桥的头,指尖抚摸着缝合的痕迹,表情很严肃。但那是出于探究心,而不是对高桥的同情。
「那么,又要对他进行各种检查了吗?」
「是的。就正式得到公认的范围而言,甲种的尸体只有他一个。而且就连乙种也没有保存得这么完好的尸体。」
隶属于紧急捕获部队的太一朗知道,被捕杀的乙种指定生物的身体大多惨不忍睹。尤其是脑内会被子弹射中,所以很多时候完全看不出原形。
「你对他的死因毫无头绪,真遗憾。」
「你让我看高桥的尸体,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嗯,没错。」
高桥的死亡本身,太一朗认为是理所当然。但是没有人对他的死感到悲伤,他的尸体也无法得到埋葬、被来回折腾的事实,让太一朗心生小小的困惑。如果高桥是『人类』的话,就不会被这样对待了吧。太一朗完全没有有过“尸体也会有灵魂”这种思考,但看到高桥的样子还是感到同情。
如果优树看到他的这个样子,会说些什么呢?
「之后我也会请片仓小姐看看,听听她的意见。辛苦了。」
太一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女人把优树带来这里。
「还有其他乙种的尸体,您要看看吗?」
「不必了。」
堀内不可思议地看着表示拒绝的太一朗。
「难道说,山崎巡查该不会觉得他很可怜?」
堀内说的没错,但是太一朗没有回答。堀内将之理解为肯定,露出一副从心底里感到无奈的表情。
「不好意思,没想到您是个意外心思细腻的人。如果您稍微懂得一些专业知识,就不会考虑埋葬他了吧。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傲慢,但是为了物种的存续,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比如说,无论动物实验在伦理上如何被否定,有些问题没有它就无法得到解决。」
「我什么都没说呢。」
在加入紧急捕获部队后,太一朗自认为做好了随时杀死怪的心理准备。他未从思考过其尸体的结局,即使想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看到高桥这样的样子,他无法保持平静。
堀内看着这样的太一朗,拉上了袋子的拉链。
「......但正因您是这样的人,才能和片仓小姐变得要好吧。我们走吧。」
太一朗正准备跟着堀内身后走出房间,但转念一想,再次看向高桥。双手合十,无言地祈祷冥福。
(我也是个相当的伪善者啊。)
太一朗走到外面,门自动关上了。
之后,太一朗被带到了一楼的接待室,又过了三杯茶左右的时间。堀内拿出各种怪的资料给他说明,但太一朗几乎没听进去。
「这是五年前被大阪的紧急捕获部队捕杀的乙种指定生物,通称“鵺”的照片。据说当时有两人受伤。」
「......哦。」
太一朗看过这张照片,所以没什么兴趣。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优树的检查还没有结束吗?他焦躁地看了看手表。
「优树小姐的检查还需要一段时间。要拍MRI和螺旋CT,其他的还有血液检查之类的......」
这时候,整个建筑物中突然响起了铃声。
「什么......怎么了?」
太一朗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灾害,但是没有指示的话也没法随便开始行动。他虽然是个公认的急性子的人,但在紧急时刻却意外地冷静。特别是周围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他心中『自己必须冷静下来』的使命感就会启动。所以太一朗就这样坐着问向惊慌地站起来的堀内。
「这是火灾警报的铃声吗?」
「不......这是地下二层的门被破坏时的铃声。还会自动联络紧急捕获部队......」
「我听片仓巡查部长说,这里的怪体型较小,性情温和。」
「现在,这里保护着现有设备无法处理的大型乙种。不过它受的伤很重,所以暂时待这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可是它从前天开始就闹得很厉害。可能就是那个乙种吧。」
堀内开始拨起了内线电话。见状,太一朗起身,走出接待室。
「啊,您去哪......」
他无视背后堀内的声音。走廊上,铃声依旧响个不停,几个神色不安的职员正在交谈。太一朗瞥了他们一眼,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但下到地下一层的时候,被两名警备员和紧急卷帘门挡住了。
「你是什么人?」
「我是紧急捕获部队的山崎巡查。请详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两名警备员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太一朗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想要拿出警察证。
「山崎巡查,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回头一看,发现优树正站在那里。
「啊......你好......检查已经结束了吗?」
优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开始向上走去。太一朗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那个......铃声响了。」
太一朗话音刚落,铃声就停了。
「停了呢,太好了。」
「但是,似乎有乙种失控了。」
「嗯,我听说了。就是那个幽微。不过它若用出全力,是可以轻易破坏这种程度的门的。再加上,它的骨头还折了四根......而且还不能回澳洲。是我们对不起它哦。」
优树平静地回答,但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好像马上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就这样回去吗?」
「是啊,我们没有权限处置这种事件。EAT一会儿就会过来了。幽微的话,应该不会被捕杀,在室内的密闭空间也很容易捕获。」
来到一楼的优树,回头等着太一朗登上台阶。但是太一朗在半路停了下来,表情严峻地看着优树。
「这不是权限的问题吧?既然发生了事件,我们又在现场,就应该尽可能地进行处理。」
「......你真是认真啊。这一点很适合当警察呢。」
优树耸了耸肩,对太一朗招了招手。但是太一朗没有继续说下去。如果优树要回去的话,那也没关系,但是,他至少也想要看到紧急捕获部队到达后再离开。
太一朗想走下楼梯,却被阻止了。是优树从楼梯走下两三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回去吧。」
如果是平常的太一朗,就算甩开她的手也会继续前进吧。而他现在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优树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悲伤。
「......嗯。」
太一朗无奈地回答,优树轻轻向他笑了笑,把手从他的衣领上拿开,朝玄关走去。太一朗不舍地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但还是跟在了优树身后。他对优树的决断非常不服气,但还是败给了她的话语和表情。
这时,太一朗明白了优树对自己的心有多大的影响力。
大到了甚至讨厌的程度。
「不好意思呢,各种方面。」
在调布站前的咖啡店里,优树喝了一口咖啡说道。她的表情比刚才要明朗许多。
「不,没什么。」
太一朗的表情还是很不满,优树见状,为难地摸了摸白发头。
「......还是按顺序解释吧。最近,我稍微有些头痛。」
从前天下午开始,优树就被头痛所扰。每天数次,她会感受到仿佛针扎进天灵感的刺激。虽然疼痛的程度比较低,但是因为是脑部的疼痛,她无法完全阻断痛觉,稍微有点难受。而最为让她难的,是找不出原因。优树受过数不清的外伤,却几乎没有经历过从身体内部产生的疼痛,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没事吧?」
太一朗的不满立刻转变为担心。
「嗯,只是偶尔会痛......现在就不痛。」
「体检有什么发现吗?」
优树很不情愿地皱起眉头。
「今天没做大脑的检查。只是量了血压,抽了五百毫升血,采了表皮细胞,做了心电图。这时候铃声响了,我就借此机会逃出来了。」
「......你讨厌做检查吗?」
「嗯,非常讨厌。」
优树不喜欢被别人触碰。即使是在进行义务强加的体检时,她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切断了触觉。而直到最近,她才注意到其根本原因。
「不过,幸好没暴露。要是我说我有不明原因的头痛,搞不好他们在弄清楚原因之前都不会让我回去。」
「......我知道优树小姐不喜欢那个地方。」
「啊,你对我的称呼又变回优树了呢。明明在老师面前还叫我片仓小姐。」
「这种事无所谓啦......优树小姐才是,刚才不是叫我山崎巡查吗。」
「嗯,要是让堀内医生知道我和你关系很好就麻烦了......咖啡要凉了哦。」
太一朗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因那难喝的味道俯下身子。
「那位堀内医生特别想要了解我。因为你知道很多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事,所以才要预先设下防线。」
这么说来,太一朗记得她是问过他和优树关系好不好。
「我相信你,但你是个诚实的人......」
自己到底对优树了解多少呢?太一朗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她和我说了优树小姐心脏的位置之类的话。」
「啊,这个啊......这是个很有名的故事呢,赤川先生也知道。」
优树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脏在这附近,大概在胸骨和肺部的后面的位置。」
自己『最初的心脏』的位置几乎与人类相同。但优树没有把这个事实说出口。
「还有,我的血液不属于人类的范畴。所以不能接受输血,也不能给别人输血。太一朗,你是什么血型?」
「O型。」
「是吗......血型占卜真的准吗?我不会,所以不知道。」
「是啊......」
陷入沉思的太一朗,发现现在的话题和自己想问的问题相差甚远。
「无论如何,我们放下那个幽微不管就离开了,这我无法接受。」
(啊—啊,还是想起来了啊......)
这对优树而言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所以才选择搪塞过去,但似乎不会这么顺利。
「EAT到达现场需要一定的时间。如果在那之前发生什么事的话,就会有人受伤,或者对周围造成损害。那个时候如果我们在场,就能应对。」
优速一脸无趣地喝光咖啡,向路过的店员说道。
「不好意思,再来一杯......你也要吗?」
「......要。」
店员离开后,太一朗再次转回话题。
「我现在也认为我们离开那个地方是个错误的判断。」
「要不要蛋糕?虽然我不怎么爱吃甜食。」
「关于这个话语,请认真和我讨论。」
太一朗一脸严肃地看着优树。不知道是否了解太一朗现在的心情,优树只是仰望咖啡店的天花板,用右手摸着脖子附近。看到她的脖子上戴着自己送的项链,太一朗有些高兴。这是他第二次看到优树戴着它。
但是,这是两码事。他很尊敬优树,对她也有好感,但不愿因此扭曲自己的信念。优树看上去不怎么认真,什么都不考虑,但对工作有义务感。至少太一朗是这么相信的。
「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就回去?」
「因为我知道幽微发狂的原因。」
太一朗用不可理解的视线看着咔哒咔哒转着脖子的优树。
「大多数乙种都讨厌封闭空间......虽然总会习惯的。不过,就算一直忍耐,只要有个契机,马上就会“嘭”的一声爆炸。」
「什么会爆炸?」
「是破坏冲动吧。压力要是积攒得太多,乙种就会变得非常有攻击性。那个幽微尤其如此吧。发生了很多......啊,谢谢。」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端来咖啡的店员说的。
「不好意思,请再来一杯牛奶。」
太一朗把牛奶杯放在桌子边上。里面装了足够两个人用的量,但现在已经空了。全都被太一朗用掉了。
「为什么要加那么多牛奶呢?咖啡的味道都被盖过去了。」
优树在喝罐装咖啡的时候会换着种类享受不同味道,但在咖啡店里喝的时候什么都不加。相比之下,太一朗会加大量的牛奶和砂糖。
「直接喝咖啡不会觉得苦吗?」
新的牛奶来了之后,太一朗立刻开始往咖啡里加砂糖和牛奶。
「那最开始就不要点咖啡不就好了?」
「可是,我喜欢咖啡。」
「是这样吗......」
「是的......啊,请继续刚才的话题。」.
优树喝了一口苦咖啡,轻轻地「呼」了一声。
「幽微啊,是头痛得受不了才会发狂的。那个保健所里其他的乙种虽然也会头痛,但是力气很弱,发狂也没关系。不过现在它们的头痛都已经好了,没关系。」
太一朗搅拌着咖啡,努力理解优树的话。然后,引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优树小姐是怎么知道那些乙种在头痛,然后又好了呢?」
「我不想说。」
听到这干脆的话语,太一朗瞬间僵住了。
「我相信你,也把你当作好朋友。但是,我也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想告诉你的事......或许更多吧。不过如果你能理解,我会很高兴。」
「......是。」
太一朗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表现出不满,但那是不可能的。太一朗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咖啡中加入更多的砂糖和牛奶。喝着异常甜腻的咖啡,他稍微平静下来。他希望优树不要隐瞒,但那是不可能的。
太一朗心中也有无数绝对不想让优树知道的事情。
「对不起呢。」
优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又抬头看着咖啡店的天花板。
店内悠扬的音乐声,邻座的谈话声,窗外驶过的汽车声全都混杂在一起,点缀着两人间流淌的沉默。
在这期间,优树思索着自己的头痛。她能够完全掌握自己身体状况,马上就能知道自己有没有生病。今天早上,她在和大田谈起这件事时,大田说她的头痛可能是某种外在因素引起的。但是,大田和优树都不知道那个「外在因素」是什么。
不过去保健所之后,优树推测这种头痛『会不会是某种只在怪之间传播的传染病』。听保健所的人说,怪的情绪变得不稳定是在前天下午开始的,和优树开始头痛的时间一样。
乙种为了发泄压力而发出的嚎叫,和忍受不了痛苦而发出的鸣叫,声音有微妙的不同。而优树听到的乙种们的叫声无疑是后者。如果进行精密检查的话,人类应该也能发现其中的不同,但那个保健所中好像没有人会这么用心。
太一朗挂虑地对按着额头沉思的优树说。
「是头又痛了吗?」
「不......没事。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优树看了看表。再过十分钟就到正午了。她不想吃午饭,大田只要吃了花生就满足了,太一朗就不一样了吧。
「今天你打算吃什么?」
「哦,我本来是想着去哪里随便吃点的。」
太一朗虽然经常自己做饭,但午饭总是在外面吃。因为他的时间没有充裕到可以在做早餐的同时做出便当的程度,而且用便当盒的话,即使只装进够他八分饱的食物也多到快盛不下了。
「那么,今天我请客吧。毕竟让你一直陪我来到了调布呢。」
对此,太一朗当然很高兴。但总是让优树请客让他有些过意不去。太一朗并不想在优树面前逞强,但还是说。
「偶然也让我自己花钱吧。」
「没关系,我比你有钱。」
「虽然级别不同,但咱们都是公务员,收入应该没有多大差别吧?」
两人能聊起这么无聊的话题,让太一朗松了一口气,优树的表情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轻松样子。看来是思考完毕了。
而那个表情是优树装出来的事实,即使是经常看她的表情的太一朗也没有发现。
「不会,我有很多特殊津贴......咱们先回涩谷吧。」
优树喝掉了剩下的一点咖啡,拿起账单,穿上大衣和帽子,走向收银台。太一朗也一口气喝干因为加了大量牛奶而变温的咖啡,将夹克披在肩上站了起来。
「涩谷站附近有家便宜量大的西餐店。我们去那里吧。」
他对结完账、把钱包放进口袋里的优树说道。
「涩谷的店是你比较熟悉......现在正是中午,人应该很多吧?」
太一朗站在慢慢走出咖啡店的优树身旁,决定忘记刚才那个心情不悦的自己。优树有优树的考量,自己去探究也没有意义。想开了的太一朗立刻想起西餐店的菜单,考虑起要点些什么。
「不会的。一定。」
优树观察着说着毫无根据的断言的太一朗,发现他心情变好了,内心松了一口气。同时,她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优树对别人的愤怒或者不悦一般都不会在意,但如果对方是太一朗,就会很在意。
这时,一瞬之间,她的大脑深处又传来一下刺痛。
(这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只是头痛,优树就不必这么烦恼了。如果是只有怪会出现的头痛,那为什么大田没事?如果它只发生在乙种身上,为什么甲种的自己也会头痛呢?
这一天,优树久违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这个问题。近二十年没有提起过、心中也不曾想起的,自己的父亲。如果自己身上流着的怪的血是头痛的原因,那么流着同样血液的父亲会不会也受到这种疼痛的折磨呢?
一想到这些,优树就会回想很多非常不快的事情。她用力摇了下头,抬头看着自己身旁的高个子青年。只要看到太一朗,她心中就不由得担心起他来。这样就没有时间烦恼自己的事情了。所以优树在心情稍微低落的时候就会看太一朗。
「怎么了?」
太一朗注意到优树的视线,看着她。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好高啊......有多高?」
「一米八三。」
「是吗......比我高了三十多厘米呢。」

看着独自点头的优树,太一朗不太理解。但是看着优树一脸天真的笑容,他并不会不高兴。
此时的两人无疑是「和平」的。
但在这个时候,事态已经开始缓缓发展。因为前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即使是注意到的四个怪,也没有将之视作「开端」。如果就这样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事情就会以很小的异变作为结束吧。
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切都结束了,『一人』或许是『幸福』的吧。
如果未曾相遇的情况下,一切都结束了,『一台』就会一直『仅此而已』下去吧。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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