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那么,你在烦恼什么?」

四月下旬的一天,大田真章和片仓优树来到了搜查六课分布大楼的楼顶上。优树坐在水泥地上,大田站在她身后。优树的手上和脸上还残留着烧伤的伤痕。但凭借惊人的恢复力,坏死的细胞逐渐脱落,崭新的皮肤也开始再生。

「我也不是在烦恼......」

优树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头。她下巴的伤口已经闭合了,但是断了的牙齿还在重新生长中。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并且对此很不满。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个少年,想要杀了你、逃走,最后自爆了。剩下的,只有受伤的人和他的一部分残躯。仅此而已......但是,是你自己放弃了知道真相,不是吗?」

大田的语气一如往常地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我也不是有什么不满......」

如果按照时间来算的话,优树和赵直接接触的时间不过几分钟。尽管如此,那个少年的存在还是在优树的心底烙印下强烈的阴影。

优树不知道少年,也未曾和他交谈,只是和他战斗过。但始终面无表情的他在最后露出的痛苦表情,优树想忘也忘不掉。

「是啊,你想知道真相。但是为了知道真相,你必须行动起来,沿着他的道路走下去,找到认识他的人,然后揭露他要一切。而你即使知道了想知道的事,对你而言也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而且你在知道真相后,心中又会产生更多的疑问,让你烦恼......求知是没有终点的。就像努力走在莫比乌斯环的内侧上一样。」

「......那种东西没有内外之分吧。」

「那么,我重新说一遍。你付出的努力,就和走在克莱因瓶的外侧差不多。」

「......那种东西也没有外侧和内侧的区别。」

如此回答后,优树终于理解了大田的意图。这似乎是大田独特的鼓励方式。大田对自己表示关心,自从两人相识以来是第二次。上次,优树也是过了二十秒才意识到自己被他鼓励了。

「老师,我并不想知道什么真相。只是......」

说到这里,优树停了下来。大田沉默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而先开口的人最终还是他。

「只是什么?你虽然很冷静,但偶尔也会感情用事啊。你是觉得他很可怜,自己没能救得了他......如果你认为自己能帮助遇到的所有人,那就有点傲慢了。所谓的同情,只是为了在他人身上发现比自己更不幸的地方,从而让自己相信自己的处境更好而已吧。」

「好严厉啊......老师......」

优树不顾脸上的烧伤疤痕的疼痛,苦笑起来。

「我并不是让你不要后悔。只是一直纠结下去对精神没有什么好的影响。」

「那么,我就不再后悔了。」

优树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变化,抬头看着大田。因为烧伤的关系,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无疑是笑容。

「......精神和肉体是不可分割的。精神的异常也会给肉体带来不好的影响。肉体受伤的话,精神也会受伤。」

「这话也太突然了......」

优树摸着头。她从4月9日开始的头痛,在那个少年「消散」的那一天结束了。那个头痛不会是他造成的吧,优树不禁这么想。

然而,所有的真相都已经堕入了黑暗之底。就像她刚刚对大田说的那样,她没想要知道一切。倒不如说,不想知道的心情更强。因为知道了也只会迎来痛苦。所以,优树没有把少年的「一部分」交给警察或者浦木,而是交给了毫无关系的空木。

空木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问就收下了,只留下一句话。

「不会,长寿。」

他这么说道。优树完全无法理解空木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说出了这句话。只是,空木浑浊的眼球动了一下,看了一眼优树的脸,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师,你觉得我会早逝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唐突,但大田并没有特别惊讶。

「那具尸体的胡言乱语,不能照字面意思理解。」

大田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不耐烦。优树不太明白大田为什么如此讨厌空木。

「你的生与死,只属于你自己。」

说着,大田看了看优树烧焦变黑的白发头。

「今天,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还是早点结束这个话题吧。多喝酒,多睡觉,好好休息。」

「嗯......」

优树仰望天空。蓝色的天空中,白色的云缓缓流动。

「老师,为什么现在会发生案件呢......」

大田立刻理解了她的低语是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你在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几乎没有离开过搜查六课。也就是说没有发生什么案件。但是最近不一样了......准确来说,自从一朗借调道你这里之后,已经发生了三起让你受伤的大案件。偏偏在碍手碍脚的一朗借调的现在连续发生案件,这很奇怪。」

「......我不认为他碍手碍脚。但其他的确实如您所说。」

如果案件发生在太一朗不在的时候,就不会让他遇到危险了。当第三起案件发生的时候,优树打心底里这么想。

「我无法对所有问题都给出答案。」

「我只是说说而已,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当然,我不会在意。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大条的。......我还会再来玩的。」

「......谢谢您的照顾。」

「也不至于。」

说着,大田走下楼梯。优树就这样抬头看着天空。一片特别大的云进入她的视野,随后消失的时候,她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优树知道对方是谁,所以只是头也不回地继续盯着天空和云朵。

「......要不要吃毛豆和凉拌豆腐?」

山崎太一朗对优树这么说,在稍远的地方盘腿坐下。

「有啤酒吗?」

「请喝咖啡或者茶吧。」

太一朗把托盘推到优树面前。上面放着切碎的葱和生姜,淋上酱油的嫩豆腐以及刚煮好的毛豆,不知为何,还有冻过的罐装咖啡和热茶。

「......好奇怪的组合。」

优树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优树开始吃豆腐,太一朗什么也没说。只是像优树刚才那样仰望天空。

「......你没有问我这个案件的情况呢。」

优树边吃毛豆边说。最近一段时间,优树几乎都在睡觉,很少和太一朗见面。即使聊天,她也没有提起这起案件的话题。

「优树小姐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

太一朗并不是不感兴趣。但是,他不想仅仅出于不上不下的好奇心去问优树她不想说的事情。而且,案件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的事件,没有必要强行揭露出来。

如果优树会因此而痛苦,那就更不用说了。

「......你也成长了啊......」

「你在把我当笨蛋吗?」

太一朗有些生气。因为表情的变化,他左脸颊的伤口在痛。他的伤口还被纱布盖着,尚未痊愈。太阳穴也是一样。

「我是在表扬你呢......我很高兴。」

豆腐吃到一半,优树又抬头看向天空。

「......和平真好啊......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是啊......」

太一朗的回答,让优树惊讶地看着他的脸。边仰望天空发呆边很无聊。她原以为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脸上的一半都是绷带和纱布的他,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太一朗注意到优树的视线,有些困扰地低下了头。

太一朗一直以来都打心底里希望和优树一起挑战案件。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懒惰日常,应该被唾弃。但是,看到被烧伤的优树,以及现在呆呆看向天空的优树之后,太一朗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

『和平最好了。』

优树经常这么说。确实如此。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谁都不会受伤。自己或者别人受伤都无所谓,但是,太一朗不愿意让优树受伤。他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说出这种话,很奇怪吗?」

「不不......一点儿也不。」

说完,优树继续吃起了豆腐。太一朗低头待了一会儿,躺在屋顶的水泥地上仰望天空。

「即使是涩谷的天空,这样看也很漂亮呢。」

「是啊......」

两人一直望着天空,直到太阳西沉。

片仓优树和山崎太一朗,这天第一次共享了幸福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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