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秀治的彩虹

　　2 秀治的彩虹

　　「喂！进去坐一下再走啦！」

　　阿健站在老四爷的店门口，跟大家提议要进去吃东西。刚刚那场赛后会议结束之后，大家分道扬镖，只剩下阿健、秀治、小春、由季和我们这五个人成群结队走在一起。

　　老四爷的店叫作「竹屋」，整个店面只有下巴留着白胡须，身材瘦巴巴的老四爷自己一个人打理。竹屋超小的，店门口挂着竹帘，幽暗的泥土地房间里，只放了一张竹制的长板凳，比章鱼松（我家）还要更袖珍。这家店春秋冬三季专门卖鲷鱼烧；夏天就改卖冰品。

　　老四爷虽然态度不怎么亲切、不太搭理人，可是因为店里的东西味道好又便宜，所以除了野猫小镇的居民之外，也有客人会远从外地特地跑来捧场。

　　「这里的冰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进来吧，今天，算我请客！」

　　阿健好像老主顾一样，简单的跟老四爷打声招呼后，马上就钻进店里了。

　　「不行啦！悟朗老师刚刚才说过不可以耶！不是吗？」

　　小春马上使出可怕的表情制止他。

　　我跟秀治紧跟在阿健后面，正打算快速闪进店里时，被小春这么一吼，还真是有点吓一跳。

　　（啊！说的也是。）

　　我跟秀治对看了一眼，试探对方的意思。

　　（怎么办？要进去吗？）

　　阿健说要请客，听起来的确很诱惑人。不管怎样，我现在真的是很叫一大盘透心凉的冰，往又干又渴的嘴里塞。

　　（怎么办呢？）

　　内心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了，可是在那瞬间，脑海突然闪过——这样做会不会背叛悟朗老师——这个念头，让我杵在店家门口，进退两难。

　　「不行啦！」

　　小春瞪着我，摆出凶神恶煞的架式。其实小春自己也难以抗拒剉冰的魅力，正在天人交战中。

　　「你们两个女生赶快回家去啦！」

　　我一个箭步，快速进入店里。我心想：区区一盘剉冰，有需要忍成那样吗？我认为悟朗老师那番话的真正用意，只是希望我们重视明天的比赛而已。秀治板着一张臭脸，跟着我一起走进店里。

　　老四爷的店里并没有装冷气，可是泥土地板房间里感觉很凉爽，很舒服。

　　「噢！好凉！」我们很夸张的鬼叫几声，开始耍宝。

　　小春和由季被我们逗得窃窃笑，忍不住开骂：「你们真狡猾！」

　　接着，两个人也干脆一起走进店里。

　　「咦？你们女生不是要回去了吗？」

　　阿健故意捉弄她们。

　　「啦啦队应该没关系吧！」

　　「没错！陪球员一起行动、展现关怀，也是很重要的哟！」

　　两人说完，马上威风八面的开始点单：「老板！我要草莓冰」、「我要哈密瓜冰」，动作可真是有够快！

　　阿健点了红豆冰，我点了柠檬冰。秀治考虑了一下，迸出一句：

　　「清冰！」

　　语气听起来好像在生闷气一样。

　　「咦？你只要清冰啊？」

　　「哪有人这样啊？太扯了吧！」

　　我们故意调侃秀治，一起瞎起哄，闹着他玩。

　　「清冰！」

　　秀治不甩我们，越来越坚持己见。

　　老四爷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完全没有回应，只是默默不停的转动传统造型的古老剉冰机，「嚓嚓嚓」的专心判冰，然后马上端出来，

　　「你的冰好了！」

　　第一个就优先把秀治点的「清冰」亲手送上来。整个玻璃盘里堆满了判冰，简直就像山一样高。

　　「我们竹屋的清冰，跟其他店家的东西不一样，才不是把水龙头的水拿去冰箱冰成硬邦邦的冰块就算数。我这冰块可是特地汲取上州（群马县）谷川岳的清流，让清流历经沉淀、净化后，精心制造而成的。纯吃清冰是最上等的享受，懂得享受清冰的人才是行家呀！」

　　真是难得，第一次见识到老四爷如此滔滔不绝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大现殷勤讨好客人！

　　只不过，秀治根本就没捧场，不是抓着那堆冰往脸颊抹，就是握在掌中把玩，嘴里还不停嚷着：「哦！好冰哦」，却连一口冰也没往嘴里送。

　　老四爷等在一旁，原本是希望能听见秀治大叫：「好吃」，赞美他的清冰的，结果越看心情越糟，最后「哼」一声，怒气冲天的走回柜台继续做我们点的判冰。

　　然后秀治趁机伸出双手捞起半盘冰，握在双掌中搓成圆球，接着轻轻一抛，扔到身上制服的背后里头，一边扭动身躯，一边大叫：

　　「哦～好ㄅㄧㄣ！好ㄅㄧㄣ！太赞了！」

　　他就在那里不停的耍宝，享受冰块带来的清凉感。盘子里剩下的冰，秀治连动也没动。等大家点的剉冰都送上来之后，他始终都没有吃半口。

　　我们大家没理会他，一口接一口，自顾自的大快朵颐。当那股让全身感觉沁凉的冰水一路从喉咙滑进胃里时，我们每个人都好像获得重生一样，一边发出短促的惊叹声，一边猛吃，两三下就把一大盘剉冰给解决了。

　　「那家伙，我真是超看不顺眼的！」阿健一吃完冰，就马上开口谈起吉野。

　　「老是一派轻松的装模作样，我实在不欣赏这种人。」

　　说完，拿着汤匙叮叮当当的敲着桌上的玻璃空盘子。

　　我的心里也一直挂意着吉野，想他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强忍着比赛的疲倦与暑气，正在专心一意的用功准备银杏补习班的考试吧！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会这么在意吉野的一举一动呢？

　　「银杏补习班是什么玩意儿嘛！那种书呆子，干么让他加入黑猫少棒队啊？」

　　阿健又发牢骚了。

　　「不会吧？吉野这个人，我还满喜欢的呀！」由季突然插嘴发言。

　　「不会吧？」小春猛然抬起头来，伸出手肘碰了由季几下，很夸张的尖叫：

　　「哇塞！真有你的，不错不错！」

　　然后一下说什么帅哥才女啊、郎才女貌啊，然后又说什么最佳拍档啊、惊世绝配啊，还问两个人身高如何又如何，简直就像电视里出现的情侣一样速配呀之类的，叽叽喳喳的聒噪个不停，说个没完没了！

　　由季也胀红了脸，跟小春一起HIGH翻天，真受不了她们。这下，我又开始觉得热了。

　　「哼！真搞不懂，为什么会看上那种人？」阿健闭上嘴巴低声嘟哝着，然后兀自点头对着秀治说：

　　「你也是这么觉得吧？」

　　希望秀治同意他的看法。

　　秀治还在瞪着桌上那盘「清冰」。他一口也没有碰，所以冰几乎已经全部融化成水了。

　　「咦？在搞什么啊？你怎么啦？」

　　阿健大吃一惊，诧异的眼神交互望着秀治和冰水。小春和由季也瞬间停止「哈啦」，盯着秀治看。

　　「没事啦！」

　　秀治难为情的说：

　　「走吧！」

　　他起身前，张开嘴巴，将融化的冰水一古脑儿倒进口中含着，为了不让水从口中溢出来，特地仰着头走到店外去。我们大家是看得目瞪口呆，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秀治根本懒得理我们，像门神一样，威风凛凛的站在路中间，咕噜咕噜的漱他的口。然后，对着毒辣的艳阳，「噗——」的大口喷出水雾来。冰水形成的薄雾很巧妙的朝空中扩散出去，在那短暂的瞬间，秀治的身旁出现了一道彩虹，环绕着他。

　　＃插图

　　「哇！」

　　大家看得好入神，差点忘记呼吸。那道小小的彩虹，虽然一下子就消失了，但是耀眼的七彩虹光，仍然深深的烙印在我们眼底，持续了好久。

　　「你这小子！到底在瞎搞什么啊？」

　　老四爷火冒三丈的从店里跳出来发飙。

　　「咦？」

　　秀治吓一跳，拔腿就逃。

　　「你把我竹屋的清冰当成什么啊？」

　　老四爷扯开嗓门破口大骂，气到白胡须都翘起来舞动了。

　　「下次再让我碰上，我一定要把你敲成碎冰角！」

　　他对着四处逃窜的秀治大声咆哮，喋喋不休的骂了好久好久。

　　我一直到那时候，才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原来，秀治用清冰漱口，绝对不是嫌老四爷的冰难吃；更不是为了要惹老四爷生气才故意蹭蹋那盘冰的。是秀治自觉身为黑猫少棒队的王牌，所以才严格要求自我，忠实遵守悟朗老师的规定。他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这么做的。

　　（你真的要像样一点啦！振作啊，队长！）

　　看到秀治这么努力，霎时，我又想到了吉野。我想：他也是一直在努力不懈，才不会像我一样，说什么「区区一盘判冰」之类的话来放纵自己。

　　（你不能再这样松懈下去啦！发条上紧一点啊，队长！）

　　虽然心里觉得对那位以竹屋清冰为荣的老四爷很抱歉，可以我已经没有元气找理由加以辩解了。我不发一语的从店里脱身而出，小春和由季则是嗲声嗲气的说：「真是不好意思哦」，然后也跟在我后面，迅速飞奔出来。

　　「喂！等一下啦！在搞什么啊？」

　　只剩阿健一个人在店里畏畏缩缩的，不知所措。

　　我们不理会他，继续拼命的往外逃。

　　「你们这群人，真是天底下最不上道的坏小子啊！」

　　阿健独自留在原地，一边对着老四爷打躬作揖的赔不是，一边掏出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把五人份的剉冰钱全给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