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欢而散

　　3 不欢而散

　　从老四爷的冰店仓皇逃出之后，由季马上跟大家说拜拜。

　　「我今天没有办法参加作战会议了，你们明天也要加油哦！刚刚那个剉冰，多谢请客喽！」

　　话说完，她就离开了。这个由季可是五年三班的人气偶像，明明住在不同的社区，却一直情义相挺，热情的帮我们加油。我想，这点还是要归功于小春的魅力吧！

　　「喂！我说你们啊，真的是一群不良少年耶！这样戏弄老人家，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咧！」

　　阿健还在对刚刚的事情碎碎念个不停。

　　其实，根本就没有要戏弄老四爷的意思。只是，惹事生非的秀治他本人什么也没说，我也不好意思多管闲事，插嘴帮他解释。

　　秀治真的很沉默寡言，有些事情，明明稍微解释一下，就可以圆满解决的，可是他通常都宁愿选择保持沉默。像这次，老四爷的判冰事件也是这样。

　　其实他只要说一句：

　　「我只是想遵守悟朗老师的规定而已啦！」

　　大家马上就理解了，可是他就是不愿意开金口解释。

　　他一定觉得，这样好像自己一个人在耍酷一样，感觉很不好吧！所以宁愿孤独的忍受一切。我不喜欢他这种作法，不过秀治这个人，个性就是这样。

　　「拜啦！」阿健站在叉路口跟大家说拜拜。

　　「噢！」

　　秀治也很干脆的马上挥手道别。

　　阿健心里虽然对刚才老四爷那件事还一直耿耿于怀，可是却打算就这样跟大家分道扬镖的样子。

　　我心血来潮，脱口而出：

　　「要不要来章鱼松吃个饭再走？」

　　我突如其然的邀阿健到家里来。

　　因为阿健刚从山形县回来，刚刚指挥啦啦队加油的时候，又那么卖力，真不想就这样各自作鸟兽散。况且，他刚才还请我吃剉冰，这个礼，无论如何也是要回的！所以我打算请他吃个中华凉面或是其他什么好料的。

　　「谢谢啦！」阿健回说：

　　「可是，有个麻烦人物，正在家里等我回去哩！」

　　他似乎很害羞的样子，在那里忸忸怩怩的。阿健口中的麻烦人物，其实就是他妈妈。

　　「因为之前那些事情，搞得所有人鸡飞狗跳的，还劳驾大家为我操这么多心，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阿健说的，是之前我们全体总动员，亲自把他从小混混手中硬抢回来的那件事。

　　「从那之后，我老妈就罗嗉得不得了！突然转了性，变成热心的教育妈妈。她听从悟朗老师的建议，很勤奋的做了一张超大的『亲子生活时间行程表』，大剌剌的贴在墙上，跟有名的女歌星八代亚纪的海报并排在一起，还说什么从今以后要照表操课，过规律的生活，实在有够夸张。虽然不知道她会坚持到什么时候，不过还真是败给她了。」

　　阿健虽然语气粗暴，满嘴埋怨，可是脸上愉悦的表情根本就藏不住。

　　「还有啊，九月一到，我要被抓进小麦补习班上课辅班喽！就这样，万事拜托，多罩我一下啊！」

　　阿健仿佛下定决心似的，一口气说完之后，马上带着害羞的表情，一溜烟的跑回家去了。

　　（原来，悟朗老师也没闲着，一直在想办法关心他们。）

　　我目送阿健的背影离去，心里头充满了对悟朗老师的佩服！

　　「——太好了！」

　　小春自一百自语的说。她把这一切都当作是降临自己身上的喜事一样，一副很高兴的模样。我在想，当初要不是小春提议，要大家不择手段的把阿健从流氓混混集团里抢救出来，现在阿健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呢！

　　「是啊！真的是多亏大家照顾了！」

　　秀治感同身受，抿着嘴嘟哝了一句，虽然听起来模模糊糊，好像嘴里含着东西似的。

　　记得那一阵子，为了要打赢猛蛇少棒队，秀治跟我几乎每天全神贯注于猛烈的特训中，两人都把阿健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小春，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了一个好朋友。而且，即便是逆转胜赢了猛蛇少棒队，也许我们也无法像现在，能够开心到这种程度吧！

　　「是啊！没错！」我也呼应了秀治的看法。

　　「咦？」小春好像吓了一大跳，很讶异的交互注视着我和秀治。

　　「少来啦！」她一边说，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你们两个突然这样正经八百的说话，实在太诡异了！这样我很难适应哩！」

　　她一边咯咯笑，一边跳啊跳的往前走了两、三公尺远，过一会儿，突然绕一圈转身回头，对着秀治说：

　　「阿秀，你也一起来小麦补习班上课嘛！悟朗老师在课业学习方面，也是一流的名师教练哦！」

　　然后劈头开始帮小麦补习班做宣传，说得天花乱坠的没完没了。

　　「是啊！你也一起来上嘛！」我也趁这机会大力推荐。

　　「好啦！知道啦！」

　　秀治的脸上，因为酷暑已经显现出疲惫不堪的表情，他打断小春跟我的勤诱，淡淡的说：

　　「这件事，其实我也想过好多次了，只是像我这种『烂咖』，就算要读书，也难成大器。之前那个猪公（秀治三年级的班导）就跟我讲得很白了，说我这颗读书的种子实在太差了，根本就回天乏术。他还对我冷嘲热讽的说：『你安安分分的待在位子上，不要碍手碍脚的乱动，挡到别人的路就好！』哼！我哪天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位『老ㄙㄨ』一下。我已经放弃读书了，我呢，只要跟悟朗老师学棒球就好了！——反正，我也不可能像吉野那样文武全才，鱼与熊掌兼顾嘛！」

　　秀治字句斟酌，断断续续的把那些话说完。

　　「你这样很惹人厌耶，根本一点儿也不像秀治嘛！你哪有必要跟别人比呀？」小春直截了当的说：

　　「你看，刚刚开会的时候，吉野不是也这样说吗？他说读书跟棒球的练习是一样的。」

　　她一说完，秀治的眼神瞬间丕变，只是小春自己没有察觉。

　　她还继续说什么：

　　「像小麦补习班，就会很神准的帮你点出你不会的地方，所以，你只要针对那些地方下功夫学习……。」

　　她只顾着帮小麦补习班做宣传，说得口沫横飞。

　　到后来，甚至死缠烂打的放话说：

　　「拜托你参加啦！不来上课就不是男人哦！」

　　秀治刚开始，还耐住性子忍了一下，可是一听到这里，终究还是爆发了。

　　「你很烦耶！」然后压低嗓门，严厉叱喝她：

　　「说得一副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少得寸进尺了！」

　　秀治说完，就慢慢用力踱步离开了。

　　小春受到惊吓，停下脚步，一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插图

　　（真糟糕……！）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力图镇静，尽量用平常的声调对秀治说：

　　「先这样，待会儿见。记住！作战会议不要迟到哦！」

　　我决定让秀治先离开，留下来陪小春一起走回家。

　　当然，除了因为我们两家是住在同一个方向以外，其实，我也很担心深受打击的小春会不会怎样，所以想留下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一下，再各自回家。

　　但是，我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是站着那里，抬头看天空，望着不知何时涌出的积雨云，静静的等待小春愿意跨出脚步，往前移动。

　　「好过分噢！」过一会儿，小春总算开口了。她声音略带哽咽的说：

　　「我，有说什么很奇怪的话吗？我，有得寸进尺吗？」

　　说完还瞄了我一眼。

　　「天气这么热，大家难免嘛！火气总是比较旺啦！」

　　我故意开玩笑的回答她，然后开始往前走。

　　「你给我回答得认真一点好不好！」

　　小春也迈步向前，跟着我一起并排走。

　　小春语气相当尖锐，感觉很激动，让我稍微惊慌了一下。我实在不喜欢这么严肃的气氛。

　　「他没有恶意啦！只是，你这样纠缠人家，当然……。」

　　我一边想像秀治的心情，一边用打哈哈的语气随便应几句。

　　小春回说：

　　「依我看，应该也有牵扯到自尊心的问题吧？」

　　「咦？」

　　话题好像突然越扯越复杂，让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结结巴巴的说：

　　「啊……啊……可能是吧！秀治的自尊心很强，被一个女孩子唠唠叨叨的碎碎念一顿，再加上天气这么热，当然会怒气冲天嘛！只要去睡个午觉，醒来后就保证没事啦！」

　　我又开起玩笑，嘻嘻哈哈的鬼扯蛋，可是小春一点儿也没有想配合演出的意思，还使出一副瞧不起人的眼神瞄了我一眼。然后，就再也不吭声了。

　　我也觉得事情变得好麻烦，不想再多说什么，只好跟小春两人肩并肩，一路沉默的走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春头戴草帽的关系，我感觉她身高好像已经超越我了，让我耿耿于怀。

　　「我问你哦——你几公分啊？」

　　我忍不住问她。

　　「啊？」

　　小春又使出厌恶的眼神，没好气的瞄着我。

　　我赶紧补充一句：

　　「身高啦！」

　　她气冲冲的回呛我：

　　「你神经病啊？我的身高跟我们现在讨论的话题有关吗？拜托！」

　　这下，可把我也惹火了，我生气的说：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坦白告诉你啦！你刚刚说话的态度，实在有够跩，根本不把人家放在眼里嘛！你也帮帮忙，稍微顾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好吗？干么开口闭口都在讲吉野怎样又怎样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变成像吉野那样！也难怪秀治听了会生气嘛！他会发飙，根本就是理所当然，哪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竟然口无遮拦，霹雳啪啦说了一大串。

　　「什么跟什么啊？你们那种小家子气的扭曲想法，真的很让人厌恶耶！」

　　小春好激动，连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有能力重整一支烂球队，甚至把球队带得那么出色，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么扭曲的心态看待事情，怎么那么没风度呢？」

　　说完，她满脸不甘心的表情，睁大眼睛瞪着我。

　　我又被吓到了，赶紧将眼神移开。

　　「算了，你根本就不了解啦！拜啦！」

　　我勉强挤出了几句话，然后就钻进「章鱼松」，仓皇的逃离现场。

　　「你这个卑鄙小人！」

　　虽然背后传来小春的咆哮声，可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先逃先赢。因为从以前到现在，只要是跟小春吵架，就从来没赢过。

　　（说我们心态扭曲，没风度？猪啦！真是鸡婆！）

　　「章鱼松」，就是我家。野猫小镇里，专门卖中国菜的小餐馆。

　　店里头挤满了用午餐的客人。清一色几乎都是在镇上的小型家庭工厂工作的年轻人。

　　「嘿！恭喜啦！」

　　大家一见到我，都向我道贺。

　　汗水淋漓，满身湿透的老爹（我爸爸）和老妈（老妈妈）马不停蹄的一边工作，一边笑眯眯的迎接我回来。

　　「你们真的很了不起耶！想不到那么烂的球队也能有今天！」

　　「好像是因为总教头带得很棒吧！听说那教练非常有气魄哩！」

　　「素啊！他从八爷那里救出小混混的英勇事迹，大家都知道咧！」

　　「他还跑来问我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念书之类的，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什么也不是啦！我们忙都忙死了，哪有空读书啊！」

　　「是啊，连玩个投接球的时间都没有勒！」

　　我匆匆忙忙冲个澡换件衣服之后，也回到店里，一边听那些熟客们闲聊，一边解决我的午餐。

　　老爹为了跑外送，忙得不可开交；老妈为了处理客人的点菜单，也忙到满头大汗，我没办法置身事外，只好帮忙洗碗，一个小时过后，总算可以上楼，进房间休息了。

　　我的房间也是热到爆，小麦补习班根本就没得比。

　　我一头栽下，倒在炙热的塌塌米上，正准备躺下来休息时，突然看见了贴在墙壁上的（少棒队长注意事项手札）。上面写着：

　　一、少棒队长，不可以马上随便说辞职不干；要努力到最后。

　　四、少棒队长，要比别人练习得更严谨，球技要练到最好。

　　上面还写了好几条注意事项。记得刚放暑假时，黑猫少棒队面临解散危机，我不服输的赌气接下少棒队长的职务，当时，我告诉我自己：

　　（我要当个好队长！）

　　所以，才写下那些注意事项来勉励自己——可是呢，我现在，并不是很想看到那张纸。

　　（再一个星期，下学期就要开学啦……。）

　　我叹了一口气！——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那支原本不堪一击的黑猫少棒队，总算已经步上轨道，展现维风，甚至漂亮的击败了强敌猛蛇少棒队。可是功课方面却完全没进展，之前订定的学习计划表，也只完成了一半。而作业呢？还留下一大堆没写…

　　（秀治有没有写功课啊……。）

　　吉野一定早就把暑假作业写完了，他这时候，应该是坐在银杏补习班里，写着我们大家都还没有学过的超难试题，一题又一题答得超顺手的。我真的有点感到焦躁不安。可是光焦虑又有什么用呢？根本就赢不了那小子嘛！

　　（别管这么多了，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我躺成大字，闭上眼睛。想睡个懒觉，却又惦记着小春的事，怎样都睡不着，而且天气又很热。

　　（秀治是不是也在睡午觉……。）

　　刚刚秀治对着小春发飙的心情，其实，我是可以理解的。

　　那家伙一定也觉得很惶恐、很焦躁。虽然常常耍帅装酷，说什么已经放弃读书，甘愿自暴自弃之类的泄气话，可是那也只是因为书读不好，心烦气躁，一会儿被老师骂臭头，一会儿又被父母碎碎念，最后受不了了，才选择自暴自弃的。

　　其实，把不懂的地方完全弄懂了之后，心情就像是打赢猛蛇少棒队一样！内心激动得狂跳，全身充满了干劲儿，通体舒畅又快活。所以说，应该没有人是一开始就讨厌读书的吧！

　　（不用着急、不用慌！）

　　我突然想起当初接受悟朗老师的指导，开始实施「每天十五分钟读书术」，数学成绩拿到「甲」的那件事。

　　（是啊！根本就没有必要跟别人比嘛！）

　　我又想起小春刚刚说的话。

　　（是啊！吉野是吉野，我是我！）

　　心情变得比较好一点了。

　　（小春那家伙，会不会还耿耿于怀啊？）

　　本想打个电话给她，可是好像又会被她先声夺人．讲不赢她，算了！

　　（那个臭女生，根本就是打不死的蟑螂，搞不好，她现在正在一边碎碎念，一边猛K书，让人跌破眼镜哩！）

　　就这样东想西想，胡思乱想了一阵子之后：心情变得轻松多了。

　　四、少棒队长，要比别人练习得更严谨，球技要练到最好。

　　贴在墙壁上的标语，好像一直瞪着我看似的！

　　（还是写一下功课吧！）

　　我心不甘情不愿的爬起来，坐在书桌前。努力了十五分钟左右，眼皮开始不听使唤，瞌睡虫悄悄上身。一边对着自己喊：「加油」，一边黏在桌子前面苦撑了三、四十分钟左右。不过，有一大半时间都在「恍神」，神游于半睡半醒之间。

　　（为什么练习棒球时，都不会觉得爱困呢？）

　　我强迫自己早已意识朦胧的脑袋瓜发挥功能，努力思考问题，可是终究还是撑不住，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大剌剌的睡着了。

　　我竟然就这样倒头昏睡，睡了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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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好梦方酣，睡得正香甜时，小春竟然粗暴的把我轰醒。

　　小春现在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每一次都从我家后门，大摇大摆的直接上二楼来找我。

　　「作战会议要开始了耶！」

　　小春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探头朝着我大吼。她好像已经吼了好几声的样子。

　　我吓一跳，赶紧抬起头来，慌慌张张的伸出手，将嘴边的口水擦干。不过很不幸的，已经被小春看得一清二楚了。

　　「哎哟！认真读书的好学生哦！」小春一边大惊小怪的嚷嚷，一边吃吃的笑着。

　　脸上完全看不出来我们刚刚才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的样子。捧在胸前的那束大波斯菊，也跟随她的笑声，晃啊晃的，不断摇曳着。

　　「很烦耶！下次再给我这样闯进来，一定把你轰出去！」

　　我已经竭尽所能把她狂飙一顿了，可是却完全没有效果。

　　「好Man哦！很有男子气概耶！」

　　她竟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乱说一气，然后又吱吱咯咯笑得不可开交。

　　我简直就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生，跟刚才那个满脸严肃，思索人类自尊问题的人，竟然是同一人。我想，小春一定也好好的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才神清气爽的跑来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