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烟火庆祝大会

　　8 烟火庆祝大会

　　当天晚上。

　　因为白天大家在小麦补习班说的那些话，一直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我在晚餐过后，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窝在家里什么也不做，盯着电视看。所以我就帮忙跑外送，送完几家之后，就直接上二楼房间，专心写功课。可是不知不觉中，大家在小麦补习班说的那些话，又占据了我的整颗脑袋瓜。

　　尤其是「可能性」这个语词，真是让我牵肠挂肚——成为堂堂正正、自尊自重的人的可能性——那意思是说，现在的我们，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吗？那个可能性，指的就是原本每一科成绩都拿「乙」的我，数学成绩进步成「甲」的那种可能性吗？

　　不过，悟朗老师还说，秀治当上王牌投手、阿健变成教练，也都只是众多「可能性」当中的一种而已耶！那数学成绩拿「甲」、当上王牌投手、变成教练之后呢？——在那之后，也许还是不能选择放弃，只能继续不断的努力下去吧！可是，到底要怎样做，才能避免走错路，持续努力下去呢？

　　我坐在桌子前面，脑子却不由自主的老想着那些问题，等到回神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晈着铅笔，怔怔的发呆。作业根本没有写几行。

　　（我再不认真一点，真的不行啦！）

　　我重新握好铅笔，好不容易认认真真写了十五分钟左右，接下来准决赛的事情，又悄悄占据了我的心。想着想着，瞌睡虫又上身了，让我爱困得不得了。

　　一看时钟，才九点，要上床睡觉又嫌早，不过——

　　（悟朗老师有交代说：要好好休息！）

　　我随便找个理由说服自己，然后整个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伸懒腰，「呜啊哈——」的打了一个大呵欠。接下来连续几个「哇哇哇」，呵欠连连，停都停不下来。

　　「阿勇！」

　　突然听见有人站在楼梯下面喊我，刚刚连番上阵的呵欠，也在同一时间消失无踪，缩进肚子里了。

　　「阿勇！烟火庆祝大会要开始了，来吧！」

　　那个用兴奋无比的口吻大声嚷嚷的家伙，正是小春。她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踩着熟悉的脚步，「咚咚咚」的爬上又急又陡的楼梯，往我房间走。

　　（那么说来，小春的可能性，又是什么呢？）

　　我突然想到这个。

　　（那家伙，好像只要想变成什么，就可以变成什么，简直就是无所不能嘛！——只能说是充满了可能性吧！）

　　「充满了可能性」？这种说法好奇怪哦！我觉得满好笑的，于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暗自窃笑。

　　「你在干么啊？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傻笑？真恶心！」

　　小春穿着浴衣（夏天穿的轻便和服），从房门探头进来，满脸带着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胸前捧着一个装满烟火的袋子。

　　（那个「充满了可能性」的家伙，身上竟然穿着浴衣！）

　　我又觉得好可笑，一劈头就问她：

　　「我问你哟，你将来想做什么啊？」

　　「咦？」

　　小春听了一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干么啊？突然问这个？」

　　「没啦！快说啦！」

　　「这个嘛——我什么都想尝试呢！有时候想当保母；有时候想当小学老师；有时候觉得当个女教头也不错！然后呢，有时候还想说，要当个耀眼华丽的模特儿！」

　　「模特儿——？凭你这样？」

　　「是哟！你看我呀，身材还不错哩！」

　　小春把手往后脑勺一比，腰杆再往前一扭，开始学起模特儿走秀的样子，我「恶——」一声，假装在吐的样子，赶紧制止她继续模仿下去——不过说真的，好像也满适合的耶！

　　＃插图

　　虽然，内心是百分百承认她真的是充满了「可能性」，可是现在的心情，就是比较想要故意惹毛她。所以，我还是说了一大堆蠢话糗她，然后很夸张的捧腹大笑给她看。

　　「你什么意思嘛！真的很失礼耶！阿勇，你很没眼光耶！太不识货了！哼！」

　　她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

　　「不是啦！我只是在思考人类的可能性而已啦！」

　　「又来这套！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你根本就不是那种会思考什么人生哲学问题的人嘛！」

　　小春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

　　「干么这样说啊！喂！你到底来这里想要做什么啦！玩什么烟火大会？那种小孩子的玩意儿，我才没兴趣勒！」

　　我伸出手挥了挥，做出「回去、回去」的手势，好像在赶小狗似的，叫她滚开。

　　「好啦！好啦！我不闹了！」小春突然慌慌张张的开口求和：

　　「这里有特制的新型烟火哦！还有阿六老爹呢，也在你们店里等着耶！」

　　小春一副要祭出眼泪攻势的样子，突然好声好气的开始拜托我。

　　（噢！看样子，阿六叔又喝醉了吧！）

　　我总算搞清楚状况了。

　　「那个什么烟火大会，是不是阿六叔提议的？」

　　「嗯……。」

　　小春目光闪烁的瞄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不说话。

　　那个阿六叔，就是小春的爸爸。他是一个棒球迷，我小时候常常被他软硬兼施，陪着小春练习棒球的投接球。原来，就是那个阿六叔提议要举行一场「庆祝黑猫少棒队胜利！恭贺晋级四强烟火大会」的。

　　我没办法推托，只好跟着小春下楼去。看见阿六叔一边嚼着烤肠子，一边紧抓着特大号的啤酒杯，感觉整个人好像就要趴倒在店里的吧台上了。

　　「我就坐在这边欣赏，把烟火放得壮观一点，给我尽量玩啊！」

　　阿六叔晃头晃脑的挥着手，已经喝到醉醺醺了。他只要醉成这样，大家也就拿他没辙了。

　　明明整个人人都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了，还一次又一次的鬼吼着：「黑猫少棒队！万岁！」接着，又絮絮叨叨的嘟囔着：

　　「话又说回来，要是我们小春也是个男孩子啊，肯定可以撂倒一整排的打者，把他们一个接一个三振掉的！我们家小春啊，到现在还是很有实力的，要投出那种球根本不成问题！喂！你到底懂不懂啊？队长！」

　　阿六叔醉到舌头打结，口齿不清，开始「勾勾缠」了。

　　我们赶快逃到店门口去。

　　「不好意思！」

　　小春突然安静下来，感伤的看了我一眼。自从她妈妈因病过世之后，阿六叔就经常喝酒喝到挂。虽然还不至于暴力相向、对小春动粗，却时常喝到醉茫茫、不省人事。那种时候，就靠小春帮忙照料、处理善后。

　　我想，今天小春也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应付阿六叔，才会跑来找我一起放烟火的吧！这种牵涉到父母的事，有时候还真的会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真是烦人啊！

　　「你不要放在心上啦！喂！赶快帮我点火！」

　　我随手抓了一把仙女棒，大概有五、六支这么多。

　　「不行啦！烟火要一支一支的点啦！」

　　小春话锋一转，突然一副大姐姐的语气，二话不说就伸出手来，把我手上的整把仙女棒给强行没收。

　　她只留了一支让我拿在手上，我只好慢悠悠的看着仙女棒，不断发出嘶嘶声响，闪啊闪的喷洒出灿烂的繁星点点。

　　「这烟火，不管什么时候欣赏，都很棒耶！」

　　小春一副很陶醉的模样。

　　「再这样下去，马上就要天亮了啦！」我没好气的顶了她一句。

　　「这样，也不错啊！」小春竟然悠哉悠哉的回我一句，完全不以为意。

　　因为提议要放烟火的人是阿六叔，所以我也没办法擅自作主说：「不玩了！」如果我真的这样说的话，那小春就得自己一个人，盯着嘶嘶作响的闪闪火光，不知道要玩到半夜几点才能解脱呢！

　　小春她呀，就算玩到一边伤心、一边落泪，也会乖乖听话玩到底的。我虽然很讨厌这样，可是小春这个人呢，只要一碰到跟阿六叔有关的事情，就会像这样，特别固执、特别拗！

　　（算了，反正这样，刚好也可以让我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我决定奉陪到底。

　　仲夏夜的晚风好冰凉，感觉好舒服。

　　「那个小惠啊，今天，有来看我们比赛耶！」

　　小春凝视着仙女棒，然后突然冷不防的提起油井智惠。

　　「赛后的会议，她虽然没有露脸，可是比赛的时候，她有坐在看台的角落全程观赏哟！」

　　「……」

　　「不过，今天的会议，不是还满精采的吗？所以我就跑过去找她，跟她说今天开会发生的事情。两个人又聊一些有的没的，一直哈啦到刚刚才分开哩！——小惠的鼻子，整个都晒黑了耶！她很介意，还拼命的一直在遮遮掩掩呢！」

　　小春「嘿嘿嘿」的笑了几声。

　　「我也有问她，关于阿元的一些事情。」

　　「咦？」

　　「这是秘密哦！」

　　「……。」

　　「听说，银杏补习班的老师，会凶巴巴的骂成绩不好的人：『你真是一个乡下土包子！』之类的话，例如大声指责学生是『东北的乡巴佬』呀、『练马区的老土』等等。有时候还会对学生撂重话说：『你给我滚到北海道去种马铃薯啦』或者『你干脆去养猪算了』之类的。然后呢，阿元好像就去抗议说：『麻烦老师不要用那种说话的方式对学生。』之后啊，就听说他常常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批评：『成绩又不是有多好，还是少说些大话吧』，还经常被补习班的人耍阴险、暗整。虽然这样，阿元还是很争气的一直留下来补习，只可惜成绩越来越退步，最后才惨遭退学，被银杏补习班赶出教室。」

　　「……，」

　　「小惠好像也碰到许多类似的经验。比如，就有老师假装教她解题，暗地里却用手肘乱碰她的胸部之类的。还有，她上次出手解救小开心的时候也一样，因为用力冲撞那个想强灌小开心尿液的学生，反而被那个学生的家长找上门来呛声。她还说：『每个人，真的都好龌龊唷！』虽然，她不太喜欢跟我说这些事情，可是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因为人如果太认真，根本就活不下去嘛！」

　　「……。」

　　「我觉得很委屈、很不甘心，然后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孤单、好寂寞，所以就莫名其妙的痛哭了一场。——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有啊！」

　　「喂！你说，人不是有时候会突然感觉很孤单吗？」

　　「……。」

　　「哼！你那表情，好像一副完全没有过这种经验的样子呢！——真好命耶！不愧是可以击落飞鸟，呼风唤雨的黑猫少棒队队长！」

　　「然后呢？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咦？」

　　「——感觉孤单，然后呢？」

　　小春突然闭上嘴巴，静静的注视着我手中的最后一支仙女棒。

　　「算了，不谈这个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些事情，只要开口说出来给人家听，心情自然而然就会变得好多了！是吧？——我的精神已经恢复喽！为了你这个反应迟钝的队长，我明天又可以上场当啦啦队美少女啦！」

　　「你耍我啊？」

　　我马上拿起仙女棒，对着小春挥来挥去。她一边哇哇叫，一边到处闪躲。

　　「可是说真的，这世界上龌龊的人，还真的是太多了！就拿小惠来说吧，她在不久之前，还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大姐姐哟！」

　　小春一边喘息，一边擦亮火柴，把新的烟火点燃。

　　「我想小惠身边，根本就没有什么同伴，可以跟她聊聊这些严肃的话题啦！」

　　「……。」

　　「我也一样啊，如果没有野猫小镇跟小麦补习班的话，真的，我也不晓得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砰砰砰——！砰砰砰——！新型的烟火，突然迸出类似爆竹的巨大声响，开始爆发了！小春赶紧松手抛开烟火，大声尖叫。

　　阿六叔、老爹、老妈，还有店里的两三位客人，统统从店里头跳出来，一边笑一边看热闹。然后，正式的烟火大会，就热热闹闹的揭开序幕了。

　　在五彩缤纷的烟火和弥漫的烟硝味中，穿着浴衣的小春看起来，好像突然间长了好几岁一样，感觉像个成熟的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