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王牌投手也无力招架

　　7 王牌投手也无力招架

　　战胜红河少棒队，晋级前四强之后，我们穿着制服，全体结集在看台区上，观摩雄狮少棒队和向日葵少年团的比赛。我们坐在靠三垒侧——向日葵少年团的球迷看台区。

　　我们跟向日葵少年团曾经在练习比赛时交手过一次。那次被对方打到落花流水、自我了断，真是惨不忍睹。那是秀治加入黑猫少棒队后，第一次主投的比赛。我们被向日葵少年团的短打战略耍得团团转，结果不只秀治发飙，连我们都火冒三丈，爆发严重的内哄，最后只好放弃比赛。

　　向日葵少年团的成员跟当时一样，投手也是那位六年级的女生——我们学校的学生自治会会长。因为小春也担任自治会的代表委员，所以跟她很熟。

　　总教头也是女生。好像是悟朗老师在大学时代就认识的朋友，比赛之前，还特地跑到看台上来跟老师闲话家常。

　　「我完全料想不到你们可以安全过关到这个阶段，你们的球队，果然很厉害啊！我这就去把那支『超市军团』手到擒来，再跟你们较量一下，你们就暂时先等一等哦！」

　　他们高分贝的聊着这些话题。

　　所谓的「超市军团」，指的就是雄狮少棒队。因为车站前面的超市就是他们球团老板开的，总教头跟教练也都是在那家超市工读的大学生。跟小联盟一样，选手入团需要通过考试，所以专门结集了一群球技精湛的孩子们。他们同时也是去年的冠军队，球团成员多达四十名，不只二军，连三军都有。

　　双方球队阵容列队，面对面敬礼打招呼时，我吓了一跳。

　　原来，维狮少棒队的捕手，竟然是阿岸学长。大概在一个月前左右，他还是担任我们黑猫少棒队队长的六年级生哩！不过因为当时整个球队纪律松散、紊乱不堪，让他心烦不已；再加上球队实力太弱，战绩一蹶不振，更是让他彻底心寒，所以毫无眷恋的退出了球队。

　　有一些传言说他好像是去了小联盟，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加入了雄狮少棒队。

　　阿岸学长离开黑猫少棒队之后，队上发生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事件。大家是历经风风雨雨，互相扶持，才能一路成长到现在。那些回忆在胸口澎湃激荡不已，让我不禁心头一热，感觉好激动。

　　（好！一定要跟阿岸学长拼输赢！）

　　在小春他们大声嘶吼，为向日葵少年团加油的热闹声浪中，我只是目不转睛的一直瞪着头戴护罩的阿岸学长。

　　比赛的结果是一面倒的惨况。向日葵少年团这次也采取短打策略，可是那名女投手彻底被打爆，守备的失误又爆多，最后以十四比五的悬殊比数差距，惨遭淘汰。

　　不管怎么说，雄狮少棒队不但是投手投得精采，阿岸学长的配球以及守备阵容的优质表现，也都完美得无懈可击，根本就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们真有本事赢吗……？）

　　刚刚大发豪语，誓言力拼阿岸学长的意气风发，才没过多久，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可是，输球的向日葵少年团却说：

　　「啊！真有趣！」

　　「好惊悚！好刺激哦！」

　　每个人脸上充满着笑容

　　「怎么样？才光靠短打就进帐五分耶！了不起吧？你们一定要赢哦！我会去帮你们加油啦！」

　　向日葵少年团的女教头，气宇轩昂的率领上场奋战的球员们，一边高声唱着少年团的队歌，一边落落大方的退场离开了。

　　「好酷哦！不知道有没有球队可以给个机会，也让我当投手或女教头之类的啊？」

　　「我觉得，悟朗老师要是可以跟那个女教头结婚的话，该有多好啊！」

　　小春跟由季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讨论一些无聊的话题，我们根本就没有闲工夫理睬那些。

　　（我们马上就要跟雄狮少棒队拼输赢了！）

　　好紧张。每个人各自在脑海里，仔细分析刚才映入眼帘的强敌投打动作，开始整理对方球员的攻防特征。

　　轰出两支全垒打的巨炮——第四棒打者阿岸学长，应该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还呆呆的坐在看台区，却刻意闪躲，不和我们打照面。他跟着「超市军团」一起离开，迅速的从球场上消失了。

　　（好！真的给他拼下去了！）

　　我又再次对自己发愿。虽然我对阿岸学长本人毫无怨慰，但是至少，我内心已经涌出做为新队长该有的气魄与决心。

　　五、少棒队长，不可以事后才在耿耿于怀；要奋发图强，战斗到底。

　　我又在心中把〈少棒队长注意事项手札〉里记载的一个项目，复诵了好几遍。

　　下午四点开始召开的赛后检讨会，球员们互相讨论观看比赛的感想，自由发表意见。每一个人都有提到阿岸学长，说他的实力真的是越变越强了。

　　「那要怎样才能打赢呢？」

　　悟朗老师丢出问题，让大家继续讨论下去。

　　「的确如此，但向日葵少年团光靠短打就能进帐五分，真的很吓人。」

　　大家意见一致。

　　「是啊！维狮少棒队跟其他队伍比赛的时候，好像也从来没丢过这么多的分数哩！」

　　「你们很有眼光，注意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点。」悟朗老师笑眯眯的说：

　　「捕手的确很强，可是投手却破绽百出，是他们的漏洞。球投得不错，可是几乎都是捕手跟三垒手在帮忙处理短打触击球。也因为这样，三垒手早就累歪了，所以你看他接球之后传往一垒时，精准度不够，是不是差很远？还有，那个投手，只要垒上有人，控球是不是就乱掉了呢？他投出的四坏球，几乎都是在垒上有人的状况。所以说，他胆子太小，心脏不够强哩！总之，我们采取短打策略以及集中火力对付投手，准备把投手K爆吧！」

　　悟朗老师好像把事情说得一副非常简单的样子，发表了会议最后的总结论。

　　本来以为完全没有希望赢球的，可是被悟朗老师这么细心的分析一下，大家心里突然萌生希望：「说不定还真的有机会咧」，真是不可思议！

　　每个人瞬间精神奕奕，充满元气。所谓「激励人心，让人充满斗志，力图振作」，指的就是悟朗老师现在所做的事吧！我再次对他感到由衷的佩服！

　　「好！解散！」

　　悟朗老师大声宣布。

　　「咦？练习呢？」

　　我们吓一跳，马上反问他。

　　「中止。——从大家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每个人都已经非常疲倦了。明天也是一样，早上只要练个两个钟头就好，下午休息不用练！」

　　大家又是一阵骚动。

　　「不行啦！要练啦！我们根本就不觉得累嘛！更何况这次的对手是雄狮少棒队哪！」

　　我们试着努力争取，可是——

　　「好好调整体能，是你们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大家都要给我充分休息！」

　　悟朗老师态度强硬的帮大家做了这个决定。

　　「假如不用练习的话，会闲得发慌耶！那我该做些什么呢？」捕手洋太小声的唠叨着。

　　明明只有休息一天而已，大家竟然心有灵犀一点通，感同身受，于是所有的人，又会心的窃窃笑着。

　　悟朗老师不怀好意的奸笑着说：

　　「你们给我乖乖的写一写暑假作业吧！不想一个人在家里单打独斗的小子，到小麦补习班来！特别补习费呢，就优待你们，免费奉送啦！」

　　昨天在公园开会时，大家七嘴八舌的提到暑假作业的事，悟朗老师不但听见了，而且好像还放在心上，一直到现在。

　　「秀治，要不要来？我可以帮你看功课咧！」悟朗老师对秀治说。

　　秀治「哼」一声，没好气的撇开脸。

　　「悟朗老师，真的不用钱啊？那，我也可以去吗？」

　　阿诚刚说完，洋太、小开心、阿岬就接连表示也要去悟朗老师那里，一起写暑假作业。然后，大家又开始力邀秀治也一起去。还对他说：

　　「秀治，你根本连一样作业都还没有开始写吧？」

　　「呸！什么作业，对我来讲，反正也没差吧！」

　　秀治被大家罗哩罗唆的念了一顿，感觉好像有点困惑的样子。

　　「怎么会没差呢？差很多耶！」

　　「而且，新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说。」

　　每个人越说越兴奋，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我，我也是啊，从九月开始，我就要加入小麦补习班哟！那，就拜托各位多照顾喽！」

　　阿健也被热闹的气氛感染，用火箭筒般的说话速度急着跟大家爆料。

　　大家听了，马上用力鼓掌，表示欢迎。秀治瞪了阿健一眼，又很不屑的「切」了一声。

　　「像你们这样，每个人都嚷着读书、读书的，这世界也未免太疯狂了吧！大干世界，形形色色，有各式各样的人，我觉得很不错啊！如果是个傻瓜，就应该用傻瓜的方式，想办法活下去嘛！不是这样吗？」

　　秀治模仿常出现在电视里的评论家——一名大学教授的举止模样。他最近拍了一支毒舌广告，所以一夕之间爆红，行情水涨船高，人气也红不让。秀治模仿他摆臭脸冷语批评的嘴脸，还真是唯妙唯肖。

　　「啊哈哈！」

　　我们被他逗得好开心。然而，悟朗老师并没有露出一丝微笑。

　　「在那里耍嘴皮子道听涂说，真是鬼话连篇！那些电视啊周刊里报导的都是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论，你不要被唬了，还信以为真！秀治！」

　　他脸上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看起来超严肃的。

　　「我知道你现在因为满脑子都在想准决赛的事情，已经顾不了其他的事。可是，读书真的很重要！因为『书』是人类的智慧；而『读书』呢，就是要把那些智慧吸收变成自己的养分，不断向前追求人类本该享受的人生。」

　　「悟朗老师，我根本就没有在听哟！」

　　秀治用指头塞住耳朵，转过头把脸撇开。

　　「不行！你给我好好听着！」

　　「棒球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你刚才说什么『傻瓜，就应该用傻瓜的方式，想办法活下去』，那种想法简直就是把人当作傻瓜来看，哪有可能生出『体育赛事』这种精采的活动呢？秀治，你好好听着！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充满了可能性，可以让我们成为堂堂正正、自尊自重的人。你之所以变成球队的王牌投手，阿健之所以变成教练，都是那些无限可能性当中，极为渺小的一部分而已，绝对不是所有的可能性。你这样看不起读书，又放弃读书，简直就是亲手毁掉了自己原本可以拥有的巨大可能性。自己毁灭自己，也未免太悲惨了吧！在我们不久的将来，所谓真正的人类生活，将会越来越优游自在，而且越来越宽阔雄伟。」

　　＃插图

　　「快放开我啦！」

　　秀治很不耐烦的甩开悟朗老师的手。悟朗老师「唉——」的叹了一口气。

　　「秀哥，那我请教你一个问题好了。」

　　阿健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一点在钻牛角尖的感觉。

　　「总而言之，你想要说的意思是——像我这种笨脚猫，就算到小麦补习班读书，也无药可救，是吗？」

　　「咦？」

　　秀治吃惊的注视着阿健。阿健刚刚宣布说：「我要参加小麦补习班」时，秀治很不屑的「切」了一声，让阿健好像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

　　「那根本就不相干吧！」

　　秀治赶忙回驳他，好像一副很慌张的样子。他绝对料想不到，那个长久以来被他视为跟班小老弟的阿健，竟然会跟他说这些话！

　　「就算那些事都跟你不相干好了，可是我呢，感觉好像胸口被刀猛刺了一下一样，真的很冲击。」阿健继续说：

　　「其实，我啊，原本也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一无是处。不喜欢读书，又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之前不是成天到晚跟一群不良少年的国中生在一起鬼混吗？可是老实说，那样反而经常觉得心情很旁徨，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真的很无奈。要是再有金钱上的纠缠不清，那就更是无解了。那时我心里很惶恐，常常在想，我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德性啊？」

　　「……。」

　　「悟朗老师说教式的长篇大论，虽然总是很深奥，不过如果愿意敞开胸怀、仔细聆听，其实也满容易懂的啦！我乡下的奶奶也常常在念，说：『人啊！只要一念之差，不小心走错路就毁了！』悟朗老师所谓的『可能性』，说的就是那回事吧！你们以为我喜欢走错路吗？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呢！所以才决定进小麦补习班的。因为在这里，还可以跟大家东聊西聊，讨论一些正经的话题嘛！秀哥，你现在是王牌投手，每天过得很充实、很活跃，也许有些心情你无法体会。可是一天到晚只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那样真的让人非常焦虑不安。因为内心焦虑，所以想强迫自己改过向善，可是天人交战之后，又找不到出口，终究还是走回头路，再回去继续混，变成坏小子！」

　　虽然阿健一边说一边咳，断断续续的不是很流畅，可是大家都静静的倾听，感觉胸口澎湃激昂，涌起莫名的感动。虽然已经忘记是从什么话题开始演变成这样，但是此刻，大家却在认真思考阿健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

　　秀治好像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辩驳，所以不时牵动嘴角，想要插话。可是好像一时之间，无法找到适当的语言来表达。就在那一刻，「喀嚏」一声，耳边传来椅子移动的声响，原来是吉野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要先离开了。」

　　吉野瞄了大家一眼之后，马上走到玄关处，双脚敏捷的套上了球鞋。

　　（他又要赶着去银杏补习班报到啦……。）

　　望着吉野匆匆忙忙的背影，大家眼神尽是厌烦与不屑。

　　「辛苦了！注意保养身体哦！明天早上八点，河边空地集合！」

　　悟朗老师刻意拉抬音量，用宏亮的声音把吉野送出教室。

　　「拜拜！」

　　小开心超HIGH的挥手说再见。

　　「加油哦！」小春跟着说。

　　于是，大家也纷纷开口说再见，简单的跟吉野打招呼道别。等到吉野的身影消失之后，大家异口同声的叹了一口气。

　　「真是败给他了！」

　　「他那样子，就叫作『酷』吧！」

　　大家七嘴八舌的窃窃私语。

　　然后，楼梯间突然又响起一阵『哒哒哒』，似乎是有人往教室方向移动的跑步声，我们赶紧闭上嘴巴。

　　「对啦！刚刚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想想还是回来跟大家说一下比较好。」

　　吉野站在教室门口，用目光扫视了教室里的所有人。

　　「是有关阿健担任三垒教练的事。在跟红河少棒队对战的时候，阿元敲出平飞球，然后，阿健不是马上就指示要垒上的跑者开始跑垒吗？当时因为阿健的直觉正好猜中了，左外野手没有接到球，所以结果是OK的。可是雄狮少棒队的左外野手，不但瞬间冲刺的速度很快，好像也十分擅长用飞扑的方式接球。所以我认为在准决赛的时候，还是要确实的看清楚打球的行进方向跟落点之后，再下指示会比较好。请大家考虑考虑！就这样！拜！」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举起两根手指斜指眉梢，帅气的比了个军礼之后，火速离开了教室，真的跑回家去了。

　　「切！他在说什么东东啊？我啊，看到这种人，脑筋真的会抓狂耶！」阿健满脸尴尬的抓抓头发，接着又说：

　　「那种爱K书的书呆子，干么一定要留在我们黑猫少棒队啊？那种人就算不在，我们也一样可以玩棒球嘛！不是吗？」

　　说得没错，的确如此！我们大家也有同感。可是——

　　「你很猪耶——！」秀治故意捉弄阿健说：

　　「别闹了，你刚刚还打算跟我说教，其实你自己根本就完全没有搞清楚嘛！」

　　「咦？」

　　「不管是书呆子，还是其他什么东东，想要玩棒球的人自然就会想办法找机会玩棒球！——这就是所谓的『可能性』嘛！是不是啊？悟朗老师！」

　　悟朗老师目不转睛的盯着秀治，然后噗嗤一笑，对着他说：

　　「说的没错！真是输给你了，秀治，甘拜下风！——九月开学后，到小麦补习班来上课吧！」

　　「干么又再提这件事！看这样子，会输得很惨、无力招架的肯定是我啊！」秀治也莫可奈何的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