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罰:圖金•圖卡丘陵進擊佯攻 3

刑罰:圖金•圖卡丘陵進擊佯攻 3

  我們的任務決定是從明天的傍晚開始了。

  也就是說貝涅提姆面對司令部,為我們爭取到了整整一天以上的時間。

  雖然我們也因此而被迫完成大量軍隊的雜用,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即使周圍冰冷的視線讓人感到厭煩,但只要承受住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實際上,我很能理解他們討厭我們的心情。看到這樣一群罪犯昂首闊步走在軍營裡,就算脖子上套著聖印這樣的項圈,還是會感到不愉快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尤其是第九聖騎士團的團長。

  我記得他的名字是霍特•克里維歐斯──以葡萄酒聞名的克里維歐斯家的英才。那傢伙看著我跟芭特謝的眼神真的非常凶猛。

  從我還是聖騎士團長的時候,他確實就對我沒有太好的印象了。我記得他對於軍紀以及作為聖騎士團長的態度、言行舉止等等特別地嚴格。大概是一種潔癖吧。

  「你對於作戰似乎有疑問呢,賽羅•佛魯巴茲。」

  我就這樣直接遭到霍特•克里維歐斯的質問。

  「我聽你這傢伙的指揮官說了。聽說你尤其對於作戰有強烈的不滿,已經快要爆發了。似乎馬上就要在營地裡放火──是這樣嗎?」

  貝涅提姆嗎?那個臭傢伙真是信口開河,心裡雖然這麼想,卻只能保持沉默。

  因為這可能是他拿來交涉的要素之一。目前就只能默認,之後再逼問他事情的經過。

  「話先說在前面,我完全不信任你這個傢伙。也認為讓你從軍只有害處。」

  總指揮官直接下達了如此的懿旨。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默默地聽著。

  「命令你們這些傢伙作戰是作為刑罰,也是喀魯吐伊魯的指示。我自己是覺得應該在交戰前就先將你們處刑。」

  某方面來說,那是完全正確的做法。我越來越無話可說──然後在真正感到火大之前離開現場。照這樣繼續聽著無聊的汙言穢語只會讓心情更加惡劣。而且不只是霍特,連一般的士兵都背地裡說我們的壞話。

  當我在野營地從事雜務時,就聽到了這樣的耳語。

  「……為什麼懲罰勇者會在這裡?不會是要參加作戰吧?」

  「別開玩笑了。除了『弒殺女神』的傢伙外,連『吃人狂』渣布都在哦。」

  「別讓那些罪人靠近我們的領主。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如果只是說些這樣的壞話也就算了。甚至還露骨地連配給的食材、衣物等都像要丟在地上一樣交給我們。甚至有些物品的內容物都被偷走了。

  聖騎士團應該不至於做出如此卑鄙的行為,但貴族聯合帶來的士兵就會毫不在乎地做出這種事。這場戰役確實有相當多的貴族參加──飄動的家紋旗裡也有許多我知道的貴族。像庫魯迪爾家的紋章是暴風中飛行的雲雀,吹著笛子的巨人是茱努利家、咬著戰斧的獅子則是達斯米提亞家。

  雖然他們的出身與立場各自不同,但還是有共同點。也就是每個傢伙的嘴巴都很壞。而且越是有錢的大貴族,就越是會肆無忌憚地表現出惡劣的態度。

  至於像我這樣的人,更是只要走在路上就會被找碴。

  「這群汙穢的狗,給我走到更旁邊一點的地方!」

  比如說會遭到這樣的咒罵。

  (真是的,誰理你們啊。)

  反正這個營地裡的傢伙們,一定都認為我們會死在這次的任務之中,不然就是哭著求饒。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火大,開始不想看到這群人的臉。

  因此我就趁著空檔跑到傑斯的龍房去做戰術上的休息。雖說傑斯也是個很讓人火大的傢伙,但是至少不會在背地裡說人的壞話。而且龍房相當寬敞。因為逃離第二王都的飛龍們都被收容在這裡。數量大概多達四十頭。

  然後雖然不知道原理,但傑斯幾乎成功地取得了該處所有飛龍的歡心。

  我一抵達龍房,傑斯果然把妮莉的肚子當成枕頭,正優雅地休息當中。雖然有咬著肉想要靠近傑斯的龍,但每次妮莉都會露出牙齒來威嚇對方。我心裡頓時浮現「真是個大爺」的想法。

  「……應該會成為大規模的空戰吧。」

  傑斯這麼說道。他以木湯匙舀著像是粥的食物,同時像是感到很厭煩般看著我。

  「對方也有空中戰力。必須有所覺悟。」

  我想也是。第二王都裡的飛龍應該比並排在這裡的還要多才對。即使如此還是被闖入市街區並且敗北,對方想必有相當程度的空中戰力。

  只不過,敵人能否將那些戰力全都轉移到這邊的戰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除了喀魯吐伊魯要塞之外還有第一王都。也必須分派兵力警戒這些地方才行。

  「怎麼了,傑斯?看起來沒什麼自信哦?」

  「才不是那樣哩。」

  我其實是帶著挑釁的口氣這麼說道,但傑斯很罕見地沒有上鉤。

  「好像有能在空中飛翔的魔王現象,名字叫『孚里埃』。那傢伙──怎麼說呢,會發射發光的長槍一般的武器。跟一般飛行型的異形在射程距離上有天壤之別。」

  「說得你好像親眼看過一樣。」

  「我聽莫伊拉說的。」

  「那是誰啊?」

  「就在那邊。看起來很雍容華貴,角往外捲的女孩子……現在正在看這邊……別這樣,妮莉。不要嚇別人嘛。」

  「是龍哦。」

  「是龍啊。」

  傑斯雖然這麼說,但是怎麼可能跟龍對話。大概是聽其他龍騎兵說的吧。基本上不會有想跟懲罰勇者部隊說話的士兵存在,不過龍騎兵之間或許有其他的同儕感。

  「……總之呢,雖然很麻煩,但只要『孚里埃』出現我就會殺掉牠。」

  傑斯清楚且不高興地這麼表示。

  「有好幾翼飛龍被牠殺掉。我饒不了牠。」

  傑斯都是用「翼」這個單位來數飛龍的數量。雖然是很古老的措辭,但要是在傑斯面前以「匹」或者「頭」來稱呼的話,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讓你受到激烈的攻擊。我至少沒有愚蠢到在這間龍房裡面跟傑斯吵架。

  「制空權我會想辦法。陸地由你們死命地想辦法突破,就算真的死了也沒關係。」

  我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有種想耍點嘴皮子來給他一點顏色瞧瞧的想法──但這樣實在太小家子氣了。太小家子氣的話通常不會有什麼好事情。

  這個時候,龍房深處傳出木材或者什麼東西傾倒般的巨大聲音。

  「嗚哦──哇!」

  一聽到那種瘋癲的聲音馬上就知道了。

  是渣布。像是被木箱埋沒一樣整個人翻倒在地。才剛想怎麼沒看到他,原來是被迫幫忙整理龍房的環境。

  「混蛋。」

  傑斯很傻眼地這麼說道。

  「你在做什麼啊。別心不在焉好嗎?」

  「沒有啦,不是的,傑斯先生!剛才是差點被這個孩子的尾巴揍到,才會嚇了一跳!應該說沒把箱子裡的東西灑出來的我其實很厲害吧?」

  「你看他的背就知道了吧。別從這孩子的尾巴那邊靠近!」

  「為……為什麼?」

  「看不見他的鱗片上還殘留著傷口嗎?你這傢伙的眼睛是鉛做的嗎?就是從那邊受傷的,所以對從後面靠近的傢伙特別緊張。」

  「光用看的哪能知道那麼多嘛!」

  渣布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啦。偶爾會覺得傑斯關於照顧飛龍的指示根本蠻不講理。

  「跟渣布比起來,還是讓諾魯卡由或者鐸達來幫忙比較好吧?這傢伙雖然靈活,但是對於生物卻相當粗魯哦。」

  「那兩個傢伙都很忙。而且……」

  我的疑問讓傑斯搖了搖頭。

  「這次我有一個點子。要使用渣布──啊啊,等一下。」

  話說到一半,傑斯就繃起臉來。然後把手邊剛才在吃的粥遞過來。

  「今天的飯是誰煮的?」

  「芭特謝•基維亞。」

  「……那個菜鳥嗎?才剛覺得沒味道,就發現底下沉著幾個鹽巴跟麥子黏在一起的球……要怎麼煮才會變成這樣?」

  傑斯很不高興地發出低吼。

  「哪個人去教教那個菜鳥怎麼煮飯。」

  「這說不定是最緊急的任務。」

  「菜鳥現在人在哪裡?」

  「算是在工作。至於會不會順利成功就只能賭一下了──」

  這對她本人來說應該是極度抗拒的事情吧。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需要她這麼做。光靠懲罰勇者部隊要對抗幾千隻異形,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辦到。所以需要作為牽制的戰力,不論是只在敵人周圍移動讓他們保持警戒,甚至是靜靜待著不動都沒關係。

  依照我方所開的條件,可能會有答應接下這個任務的士兵。

  而可能性最高的,沒錯──就是現在遭到解編的第十三聖騎士團。

  過去的第十三聖騎士團內名為佐福雷庫•歐斯特畢休的男性是一名優秀的騎兵。

  除了能迅速做出判斷外,還相當有毅力。就芭特謝所知,據說原本隸屬北部方面軍隊的他在各地征戰,主要是靠著在開拓聚落的救出作戰而立下戰功。最後被挖角到聖騎士團。

  為了組織新的聖騎士團,優秀的人才永遠不嫌多。如此說道並且盡最大努力來籌畫的負責人正是芭特謝的伯父,但現在已不在人世。是自己殺了他。這破壞的不只是芭特謝,也等於摧毀了聖騎士團人員的所有未來。

  因此這是打從一開始就提不起勁的工作。早就能想像得到佐福雷庫的回答,而實際上也得到了那樣的答覆。

  「──妳這樣不會太過天真了嗎,前團長?」

  那是帶著諷刺的口氣。嘴角浮現硬是擠出來的笑容後,佐福雷庫搖了搖頭。

  「都變成這種狀況了,妳覺得還會有聽妳命令的士兵嗎?」

  (我想也是。)

  連自己都這麼認為。

  (根本不可能。)

  無論對佐福雷庫等人做出什麼樣的辯解都沒有用。即使如此,芭特謝還是從正面望著對方,並沒有伏下視線。

  不只是佐福雷庫,可以感覺到周圍的眾人都以銳利的視線看著自己。芭特謝感覺那已經接近敵意了,或者可以說是驚訝。他們應該沒想到自己會來這裡吧。不算太寬敞的帳篷裡,聚集了前第十三聖騎士團的將校們。

  「我很想知道,為什麼我們得遵從命令呢?要我們幫忙懲罰勇者跟處刑沒有兩樣的作戰?說起來,其實跟妳說話這件事本身就是受到禁止的哦。」

  原本就想應該會是這樣。所以才會祕密到訪──雖然不擅長做這種事,但是在鐸達打信號之後,趁著巡邏的空檔像這樣來到他們的帳篷。

  目的只有一個。

  「全是為了勝利。」

  芭特謝如此斷言。來自周圍的眼神變得更加尖銳。其中甚至有浮現愕然表情的人。

  「我們在這個丘陵地帶設立據點來引誘敵人戰力。成功的話,本隊就能在非常有利的條件下開始戰鬥吧。」

  「不可能成功吧。」

  佐福雷庫像是感到很傻眼。他指著貼在帳篷深處板子上的地圖說:

  「妳知道有幾千隻的敵人嗎?懲罰勇者僅僅只有九個人。而且這是已經加上飛龍還有『女神』大人了。只會被對方踩扁而已。」

  「只要不被踩扁就好了。」

  芭特謝靠近地圖,以指尖指著懲罰勇者預定要布陣的丘陵。

  「可以跟第九聖騎士團的本隊進行夾擊。而且是以野戰營地來夾擊敵人。」

  「只有九個人算什麼夾擊。我知道有飛龍跟龍騎兵存在。那個帕奇拉庫特家的傑斯。據說差點藉由謀反攻下王都……不過,光是這樣還是不夠。」

  佐福雷庫搖著頭這麼說道,他的話確實符合常識。自己肯定也會這麼判斷。

  但是──芭特謝現在則會這麼思考,自己在那座監牢裡被問到懲罰勇者的意義。然後最重要的是,不經意地得知了賽羅他們──他們那些懲罰勇者究竟讓多少近似奇蹟且愚蠢的作戰成功。

  所以,現在才能堅定地表示:

  「我們能辦得到。」

  芭特謝環視周圍。可以發現也有明顯感到困惑的人。

  「我想諸位應該注意到了。懲罰勇者的戰力價值根本高到不可思議。成功守下謬利特要塞,討伐了幽湖市的魔王現象。只要有適切的支援,夾擊就確實可以成立。」

  「妳是想要我們相信這種說法嗎?事到如今,妳還要我們相信妳……」

  佐福雷庫的話到了後半段就變成了嘆息。

  「那是不可能的,前團長。」

  「──就是說啊。真的太不像話了。」

  從帳篷的角落傳出了聲音。是一名身穿白色貫頭衣的男性。看來不是騎兵。脖子上掛著鐵製的大聖印,也就是司祭的證明──是從軍神官嗎?

  他以晦暗的眼神往上看著芭特謝。

  「因為妳的反叛行為,就等於斷送了這裡所有人的未來。到底憑什麼要我們相信對血脈相連的家人下手,而且殺害自己部下的人所說的話。」

  芭特謝什麼都沒說。只是努力讓表情不出現任何變化。讓心宛如結冰一樣堅硬,不表現出一絲動搖。本來就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任何錯誤了。

  要說後悔的話,大概就只有部下們的事情吧。

  或許還有什麼更好一點的做法。自己沒能做到,這就是結果了。這個男性從軍神官也被究責了吧。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現在還伴隨著遭到解編並且在監視之下的前第十三聖騎士團。

  「別不知羞恥了,芭特謝•基維亞。」

  男性從軍神官以嚴厲的言詞斥責芭特謝。聲音裡面甚至可以感覺到憎惡感。

  「請立刻離開這裡。」

  「我不要求你們參與戰鬥。」

  即使如此芭特謝還是不放棄。

  「只在旁威嚇也沒關係。不對,只擺出側面援護的態勢也可以。或者──」

  「我說快離開這裡,妳沒聽見嗎?」

  男性從軍神官明顯失去耐性。聲音變得有點沙啞。

  「事到如今,這裡沒有任何一個人還會相信妳的話吧!也沒有遵從妳命令的義務了。」

  「──這樣的話,也沒必要救身為懲罰勇者的我們。我不會要想活下來。只不過,『女神』泰奧莉塔就另當別論了。就算我們全滅了,也希望你們能把她救出去。」

  這場戰役裡面,這就是我們應該負起的最低限度的責任了吧。但是從軍神官卻清楚地搖了搖頭。

  「我們不認為那個『女神』是真正的『女神』。」

  芭特謝知道神殿內部有這樣的派閥。持續跟懲罰勇者轉戰各地的「女神」。關於她的評價可以說是兩極化,有稱讚這樣的行為並承認她是真正「女神」的派閥,也有目前仍無法做出判斷的派閥。然後認為她是站在罪人那邊的假「女神」的派閥也開始抬頭了。

  而從剛才的反應來看,不用確定也能知道這名從軍神官屬於哪個派閥。

  即使如此,芭特謝還是低下頭來表示:

  「……拜託。泰奧莉塔大人跟我們不一樣,她沒有任何罪過吧。」

  沉默。沒有任何人回答。不對,只有一個人。

  「我再說一次。快離開這裡。」

  最後那名男性從軍神官以壓抑著的聲音這麼說道。

  「骯髒的東西。」

  一離開帳篷,就看到鐸達跟貝涅提姆在那裡等待。

  兩個人都帶著同樣不安的眼神。芭特謝瞥了他們一眼後,不安裡面又加上了膽怯的感情。即使如此,還是有個個性上無法保持沉默的男人。

  「那個……抱歉,結果怎麼樣了?」

  貝涅提姆首先開口這麼問道。

  「我沒有什麼太好的預感,不過還是問一下……他們會行動嗎?」

  「不可能。」

  芭特謝老實地回答。

  「前第十三聖騎士團不會行動。只能靠我們自己戰鬥了。」

  「那樣根本就是叫我們去死了嘛。雖然不願意,不過,那樣的話……」

  貝涅提姆露出陷入憂鬱的表情,像在構思什麼一樣用手指觸摸嘴角。

  「……我知道了。讓我來試著說服他們吧。芭特謝小姐,請告訴我各個隊長家人的情報。像是住在哪裡、是不是結婚了之類的,如果有小孩子的話……」

  「你在想什麼啊,笨蛋。別這樣。」

  芭特謝抓住貝涅提姆的衣領。對方發出小小的悲鳴。

  「想把他們捲進來這場戰役本來就是個錯誤。只會讓他們特別被上級盯上。這次還是我們自己戰鬥吧。」

  「怎麼這樣!那──那現在該怎麼辦?這次真的要僱用傭兵嗎……但是經費……」

  「那個,隨便你們要怎麼做。」

  鐸達插嘴這麼表示。然後低調地拍了拍芭特謝的手臂。

  「我們快點走吧。接下來巡邏的衛兵要是來了會很麻煩。沒辦法一直在這裡玩下去了。」

  芭特謝繃起臉來。

  雖然不願意聽見對方用「玩」來形容,但是他說的一點都沒錯。沒辦法說服過去的第十三聖騎士團。確實應該離開了。

  「知道了,我們走吧。」

  就這樣拖著貝涅提姆準備回去時。

  「──芭特謝•基維亞,前騎士團長小姐。」

  佐福雷庫從帳篷裡露出臉來。臉上掛著困擾的笑容。

  芭特謝很熟悉這樣的表情。是步兵隊長拉吉特或者狙擊兵隊長西耶娜向騎兵隊提出無理要求的時候,或者是自己拜託他在嚴苛條件下戰鬥的時候。

  「我雖然反對……不過其他傢伙,還有西耶娜……」

  佐福雷庫的眼睛滲出諷刺的笑意。

  「說無論如何都要再相信妳一次。嗯──順利的話就能立下大功,說不定還能重返榮耀。不能跟從軍神官先生說哦。」

  「有意願嗎,佐福雷庫騎兵隊長?」

  「不是所有騎士團成員都願意參加這場戰鬥,請不要誤會哦。大概就兩百,就算抓多一點人也就三百左右。還有,這是我個人的問題……」

  佐福雷庫有些吞吞吐吐,然後靈活地只閉起一邊的眼睛。

  「實在沒辦法跟那個叫做賽羅的傢伙好好相處。」

  「我想也是。」

  芭特謝用力點了點頭。那個男人對待別人的態度確實惡劣到相當異常。

  第二王都新的營運工作大概這樣就能告一段落了。

  連特畢•基斯柯看著辦公室內攤在桌上的一大堆資料,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資料當中有處罰報告。昨天夜裡有四個人類試圖要逃走。是帶著兩個小孩的家庭。

  面對這樣的行為,只能用最殘酷的方法把他們全部殺掉。他受到「上司」這樣的命令。這是為了殺雞儆猴。必須徹底告訴其他人逃跑的人會有什麼下場。連特畢也認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以結果來說,這關乎住在王都的人類的安全。

  這樣的活動得到了成果,跟最初的十天比起來,試圖脫逃的人類已經大幅減少。

  新人員的配置也完成了──負起這種「管理」責任的人類原本就不多。第二王都裡的官吏幾乎全部被降級分類為普通的「被管理者」。能夠留在「管理者」位置的自己應該算幸運的了。

  掌握了一支都市的警備兵部隊,以及迅速背叛幫忙占領市街等事情提升了他的評價。

  即使如此也不算安全了。自己是到最近才被認為是共生派,很清楚己身地位的基礎還相當薄弱。面對這個魔王現象,只能持續獲得成果來顯示自己的價值。

  「──那麼,連特畢•基斯柯。報告結束了嗎?」

  這時那道影子──魔王現象「亞巴頓」這麼說道。

  實際見面之後就被震攝住了。這個魔王現象乍看之下是有著相當溫和容貌的男性人類型態。不知道他身分的話,應該會覺得他是地方上的文官吧。但他細細的眼睛裡藏有深不見底的某種東西。

  連連特畢都無法理解的,讓人聯想到昆蟲的無機質眼睛。

  「看來人類的治理相當安定。脫逃者的數量呢?」

  「是的。過了一晚後已經急遽減少。我認為減少警備人員應該也沒問題。」

  「那真是太好了。雖然有點太過嚴厲,不過以從指尖開始切的方式,從小孩子開始處刑應該發揮效果了。我對你的手腕感到很滿意哦。」

  「亞巴頓」以哄小孩般的聲音這麼說道。

  即使如此連特畢還是完全冷靜不下來。雖然用那樣的聲音說話,但下一個瞬間就用一隻手將人類破壞成粉末。之前不小心看到了那樣的光景。

  「不用那麼緊張哦。」

  或許是察覺到連特畢的內心了吧,「亞巴頓」露出了苦笑般的表情。

  「我的臉有那麼恐怖嗎?經常聽人這麼說。要不要變成更有親切感的長相?可以幫忙把你看起來覺得很有親切感的人帶來我這裡嗎?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也可以。」

  「這個……」

  該如何回答才好呢。當連特畢感到猶豫時,「亞巴頓」就拍了一下手。

  「開玩笑的!太難懂了嗎?這種感覺真的很難掌握。」

  就算他們看起來像人類也完全不一樣。沒有辦法理解他們的精神構造。連特畢再次體認到這一點。

  「街上的治安變好了。管理大致上算是順利。只不過──」

  「亞巴頓」稍微壓低聲音。

  「人類還是有點太多了。像這樣的都市區,需要的人口數其實不多。」

  他們所說的人類,主要是從事農業者。除此之外不是輔助務農者,就是單純的勞動力,或者是作為食物。

  沒錯──就是食物,或是其生產者。對於魔王現象來說,那似乎就是人類真正的價值。看起來他們幾乎不認同人類的文明與文化。

  觀察他們之後,連特畢重新得知了一些事實──也就是魔王現象與異形都會進食。但不會同類互食。飢餓就會進入假死狀態,而那樣的狀態可以撐過幾十天。

  然後魔王現象跟異形最喜歡的就是人類的血跟肉。

  他們似乎從人類身上攝取某種營養──雖然不清楚是不是這樣,但總之就是藉此來補給精力之類的東西。捕食人類之後的他們,看起來明顯充滿活力。牛、豬或者食用植物似乎沒有這種效果。

  「希望能減少更多用來監視人類的勞力。」

  因此「亞巴頓」便清楚地傳達了他的意向。

  「即將要發生戰鬥。跟喀魯吐伊魯──還有幽湖。再來就是一些北部的領主。也算是得面對多方面的敵人。所以兵力還是多一點比較好。」

  「也就是說……」

  連特畢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要減少人口嗎?」

  「沒錯。隨機選擇二十歲到三十歲的人類,用鐵棒擊打他們十次左右。」

  「亞巴頓」像是在測試某種工業製品般這麼說道。

  「能夠承受攻擊而殘活下來的頑強個體,就把他們升格成為異形士兵。死亡的虛弱個體則是拿來當成食物。這個嘛……希望合計能減少一成左右。」

  指示實在是太過簡單。讓人根本無法拒絕。連特畢強行讓自己變成殘酷且自私的人。他告訴自己,別管他人的死活。現在連自己要活命都很困難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只有現在而已。)

  連特畢這麼想著。

  (現在先忍耐下來。之後人類的待遇可能會變好。管理安定下來之後,說不定這種事情就會消失了。)

  所以現在要偽裝自己。告訴自己這是在偽裝,只要真正的自己還存在就沒問題──連特畢這麼告訴自己。

  「臉色很難看呢。」

  連特畢回過神來才發現「亞巴頓」正凝視著自己的臉。

  他的眼睛。連特畢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暈眩。像是腦袋裡面遭到窺探般的視線。

  「有好好睡覺嗎?人類的幸福似乎是靠著健康以及優質的睡眠來支持。為了讓你能順利熟睡,我可以幫你唱搖籃曲。」

  「那個,那是……」

  「開玩笑的啦。剛才的很容易懂吧?」

  「亞巴頓」拍了一下手,露出友善的──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笑容。

  「別那麼緊張嘛,連特畢•基斯柯。我們承認了你的價值哦。比如說人類的營運、警備態勢還有西方的補給站的管理。」

  像是要表示冷靜下來一樣,「亞巴頓」把手掌朝向下方。

  「你的能力確實很不錯。所以幽湖市方面的戰鬥,也希望你能夠帶領軍隊。」

  很想說一句「饒了我吧」。又要跟人類的軍隊戰鬥嗎?

  「希望你輔佐特莉希爾小姐。由你擔任副官。應該會是很棒的組合。」

  連特畢陷入憂鬱的情緒之中。

  特莉希爾是進攻這個城市的人類部隊隊長。聽說她原本是個傭兵。因為莫名的原因受僱於魔王現象,得到掠奪的允許,一路從西方戰鬥到這裡的女性。連特畢想起她戰鬥的模樣──帶著一臉開心的表情衝進市街區。

  看見那種戰鬥方式,自己就下定決心要歸順了。

  「為什麼要那麼害怕?是覺得我們的存在很恐怖嗎?」

  亞巴頓彷彿看透了對方的內心一樣開口這麼問道。正是用他那種哄孩子般的口氣。

  「希望你相信我。我們沒有打算殺掉你。反而可以說是在保護你。沒錯──你只要像特莉希爾小姐那樣,下定決心成為一個壞蛋就可以了。」

  亞巴頓再次露出像是微笑的表情。

  「跟我們一起蹂躪人類吧。那是值得享受的事情。既然你被存活的一方選中了,就盡情地謳歌人生吧。人類是為了得到幸福而活吧?難道不是嗎?」

  「──是的。」

  連特畢也只能這麼回答。「亞巴頓」像是感到滿意一樣點了點頭。

  「那麼,來談談工作吧。我決定派遣四騎魔王前往圖金•圖卡的丘陵地帶。因為『女神』與聖騎士很難對付。你看看窗戶外面,就是他們。讓我來介紹吧。」

  「亞巴頓」指向身後的窗戶。

  其實不用他說,就算再不願意也會映入眼簾。四騎。已經在眼前的廣場待機了。

  「首先是『阿米特』。正因為他食慾太過旺盛而感到困擾,不過他很肯犧牲而且勇敢。」

  蠕動著的漆黑身軀就像是隻巨大毛蟲。緩緩地在城市的道路上爬行,同時像是在用餐一樣,張開巨大的嘴巴吃著東西。實在不想確認牠究竟在吃些什麼。

  (是人類。雖然只看到一瞬間,但不會錯的……)

  「肯犧牲而且勇敢」的介紹完全沒有任何加分。

  「接下來是『卡戎』。他是一名和藹的紳士,不過有點神經質。可別隨便靠近他啊。」

  廣場的角落。一個白色的異形蹲在那裡。由各種動物的骨頭工藝品所組成的,像是蜘蛛或者是螃蟹的模樣。牠比「阿米特」還要巨大,足有一棟宅邸的大小,而且幾乎沒有任何動作。沒有受到介紹的話,還以為是那種形狀的建造物。

  這同樣讓人覺得哪裡像是和藹的紳士了──根本像是惡劣的玩笑。

  「而她是『孚里埃』。需要意見溝通的話,與她通訊就可以了。」

  接著是第三騎。看起來完全像是人類。

  白髮隨風飄揚,有著人類女性外表的她佇立在現場抬頭看著天空,容貌可以稱為美女。細緻姣好的容貌透過窗戶瞥了連特畢一眼,然後微笑──但眼睛就跟「亞巴頓」一樣,完全看不出感情。

  「最後是『萊茵涅庫』──他就很難介紹了。還是省略吧。希望你跟他們合作,一起殲滅人類的軍隊。一個都不必讓他們活下來。拜託你了,連特畢。」

  魔王現象「亞巴頓」以冰冷平穩的聲音再次呼喚他的名字。

  「我期待你們的表現。」

  也就是「絕對不要辜負我的期待」的意思。

  (……想活下來就只能幹了。)

  連特畢心想自己又要做殘酷的事情了。

  (但那是假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是更加善良,且能夠為了造就別人的幸福而活。在成為能辦到那種事的環境之前,只能夠忍耐。

  「那麼──我其實不是很清楚,不過人類要戰鬥之前,是不是需要壯行的儀式?這樣的話就準備幾個活祭品吧。希望用他們的血來大大地提昇戰意。」

  「嗯,那個……」

  猶豫許久後,連特畢開口詢問。

  「那也是在開玩笑嗎?」

  「不。這是認真的──我搞錯什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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