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罰:圖金峽谷封鎖致死 4

刑罰:圖金峽谷封鎖致死 4

  貝涅提姆覺得看見了恐怖的景象。

  或者應該說是絕望的景象。圖金•圖卡峽谷的入口正在進行激烈的戰鬥。

  「……射擊預備!齊射!」

  霍特這麼大叫並且揮落手臂。

  弓箭一起發射的聲音響起。第九聖騎士團幾乎都沒有攜帶雷杖。因為他們使用的是塗了毒的箭。聽說全是「女神」佩魯梅莉召喚出來的高致死性猛毒。

  但那數百支箭卻完全無法傷害到魔王現象「卡戎」。全被骨頭工藝品般的身體彈開,根本無法刺進去。使用雷杖的射擊與砲擊也只能稍微讓牠放慢腳步,只見牠還是一面蹂躪戰場一面靠近。

  紫色月亮下見到的骨頭怪物,已經不只是恐怖,甚至還帶著某種神祕感。

  (不行了。)

  貝涅提姆如此確信。

  這樣下去無法獲勝。據說連飛龍都能殺死的第九聖騎士團的猛毒完全沒有效果。說起來箭根本沒有刺進身體裡。能夠理解開始逃跑的貴族聯合將校們的心境。「卡戎」的腳刨開、轟飛地面,被捲入的士兵們也跟著被踢散。

  貴族們的悲鳴產生連鎖,讓我方的戰線像是溶化一樣漸漸崩壞。目前仍士氣高昂的就只有第九聖騎士團。

  而且威脅還不只有「卡戎」本體而已,牠還帶著一大群異形。

  「保護公主跟王子!別讓異形們靠近!」

  略遠處。騎著馬開始跑上峽谷山路的霍特發出怒吼。佩魯梅莉在後面拚命抓著他的背,同時從長長瀏海的縫隙瞪著魔王現象「卡戎」。

  跟在他後面的是載著王子與公主的馬,以及他們的護衛團。

  (得快點追上去才行。)

  最安全的絕對就是那個地方了。貝涅提姆灌注力量到筋疲力盡的腳上。但在這樣的混亂當中很難完成這個目標。事到如今才想著,早知道就先學會怎麼騎馬了。

  「不要啊!我不想死在這裡……!」

  似乎是貴族聯合的某個將校發出這樣的叫聲,同時想推開貝涅提姆──看來是打算逃走。感覺腳上受到被踢中般的衝擊。大概是真的被踢中了。貝涅提姆一個踉蹌,腦袋裡想著。

  (我也不願意啊。)

  他搓著發疼的腿,這唯一的心情也逐漸變大。

  (被踢了,又好冷,真的很累啊。就沒人能想點辦法嗎?)

  「──貝涅提姆,再撐一下子!賽羅告訴我,已經派了最強的步兵給你。」

  透過聖印的通訊,霍特正在對自己怒吼。

  心裡只想著「說什麼蠢話」。達也確實在附近,但想逃走的人實在太多了,根本無法讓他行動。會演變成牽連周圍友軍的嚴重慘劇吧。這樣的話無法派出達也。

  「你這傢伙也是懲罰勇者吧。快點想想辦法!」

  貝涅提姆完全僵住了。

  被期待能做出跟賽羅和傑斯同樣的事情會讓人很困擾。自己沒有那樣的能力。只能就這樣呆呆站著。別說捨命戰鬥了,腳甚至都僵到連逃走都做不到。

  要說有什麼自己能做的事情──從以前就唯有一件事。

  就是說些謊,讓有辦法的人去做些什麼。這麼想的時候,貝涅提姆就吸了一大口氣。

  「──我想請問現在想要逃走的諸位!」

  貝涅提姆發出連自己都覺得相當得意的巨大聲音。

  可以看見好幾名正要逃走的士兵停下腳步。應該是期待他能說出什麼劃時代的作戰計畫吧。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對不起他們了。

  「逃走是無所謂。敵人實在太過強大,我們沒什麼勝機。但是,這時候逃走的話你們又剩下些什麼呢?只留下一條命,諸位的餘生又能剩下些什麼?如果是為了度過無所事事的餘生,那就跟現在死在這裡沒有兩樣!」

  自己正在胡說八道。但是想理解胡說八道其實需要較長的時間。

  「待在我們後面的是這個國家的王子跟公主。是人類有限的生活圈內,代表一切意義的王國最為貴重的兩個人!」

  感覺馬上就要吐出來了。又有幾名士兵放慢逃走的腳步。

  另一方面,仍在統率下的第九聖騎士團果敢地持續發射弓箭。用弩弓,又或者是以刻畫著聖印的標槍進行攻擊。應該沒有效果吧。只能對「卡戎」的骨頭造成輕傷。感覺毒素也沒有效用──但衝擊還是稍微減緩了牠的腳步。

  有些士兵側眼看見這一幕後就停下腳步開始發射弓箭。或許只是覺得不能從頭到尾都在逃跑,最後也要做點什麼──比如像是出口怨氣般的攻擊。

  「保護王子和公主的話,就能讓我們人類保有對未來的希望!」

  貝涅提姆也覺得自己到底在胡說些什麼。但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在還能想到內容時把所有想到的內容都說出口,藉此來拖延時間。賽羅說他正趕過來了。

  沒錯,賽羅•佛魯巴茲跟他的「女神」一定會來。

  「藉由我們的奮戰,讓世界上的人們知道,人類仍有戰鬥的力量、人類戰士的力量依然健在。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們戰鬥的價值才對!」

  極為嚴重的欺瞞。又有誰能夠判斷戰鬥的價值呢。

  即使如此,現在還是需要這種言論。對於害怕魔王而逃走的士兵而言,真正需要的不是枯澀的現實,而是能夠獲得愉快心情的妄想。

  託貝涅提姆這些發言的福,逃走的腳步停下來了。

  「我們將藉由站在這裡守護整個世界,而我們必定會獲勝。這裡就是獲得勝利的起始!」

  貝涅提姆抓住身邊達也的肩膀。他是個極端駝背且會發出低吼聲的男人。而讓達也戰鬥的特別方法,一定只有貝涅提姆知道而已。

  周圍的視線集中到達也身上。士兵們讓開一條道路──讓達也通往異形群所在的最前線。

  「過去有一群人擊退了最初的魔王,這就是他們的最後一人,傳說中的英雄。這個人將和諸位一起戰鬥!」

  貝涅提姆接著就在達也耳邊呢喃。這就是信號了。

  「……請像個英雄一樣戰鬥吧。拜託了。」

  瞬間,達也有所行動了。

  「嘰。」

  感覺從他喉嚨深處發出了磨擦般的低吼聲。當達也的背彎得更低,微微抬起戰斧的時候,他的身影就消失了。貝涅提姆眼裡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

  「快速」這樣的表現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的速度。

  「嘰咿」,某種摩擦聲響起。

  下一個瞬間,一部分異形群被轟飛。達也滑進牠們裡面。腳跟刨開雪面,變成肉片的異形從天而降。

  「嘰嘰咿嚕嚕嚕嚕嚕!」

  看不清楚發出怪聲的達也臉上是什麼表情──說不定他是在笑?

  「──剛才那個男人做了什麼?」

  霍特的聲音。裡面帶著懷疑的聲響。對於貝涅提姆來說,那是相當熟悉的聲響。

  「異形們都被轟飛了。」

  「是他的絕招。」

  貝涅提姆裝出平靜的聲音這麼回答。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達也能夠以超越常識的速度來移動。速度甚至快到貝涅提姆的眼睛根本追不上。戰斧瞬間橫掃過敵人,然後直接跳入異形群當中。

  異形喜歡成群結隊。除了有想要咬住達也腿部的波基之外,也有胡亞跳起來想抓住他。魔獸則是想用巨大身軀壓扁達也。但牠們不可能捕捉到達也,貝涅提姆如此確信。變成這樣的達也,已經超乎貝涅提姆的理解。

  達也像陣煙似的奔跑,手上的戰斧造成了鮮血漩渦。連魔獸的巨大頭顱都被砍飛,異形們甚至無法靠近。就像是敵人群體之中出現了旋風。達也把想靠近的東西全部粉碎,然後從野獸般的低姿勢跳起。

  紫色月光把他的狂奔照耀成像是惡夢一般。

  「是懲罰勇者……我看過那把戰斧!」

  「我也在幽湖市見到過。那是達也。『嗤笑凶獸』──是本人!」

  「好強……應該說,根本不是人。太厲害了!」

  周圍響起歡呼聲。逃走的士兵繼續減少,有的舉起了長槍,甚至還有的架起弓箭。

  「──聽見剛才那些話了嗎?看見那個傢伙了嗎,小的們!」

  這時還有一名大聲怒吼的貴族。那是一名身穿甲冑的壯年男性。盾牌上的紋章是朝著暴風雨飛行的雲雀。他應該經過相當的戰鬥了吧,可以看到雲雀上面染著血。

  「比達斯米提亞家那些膽小的傢伙厲害一千倍。小的們,別落後了!庫魯迪爾家的雲雀在遇見暴風雨的時候越是能用力振翅飛翔!」

  應該是叫做庫魯迪爾家吧。部下的士兵們傳出吼叫聲,接著開始突擊。把戰線推回去。

  「指揮官大人!你倒是很會說話嘛。」

  突擊途中,壯年男性拍打著貝涅提姆的肩膀。用的是差點讓貝涅提姆跌倒的力道。

  「看來懲罰勇者部隊很強的傳聞是真的啊。」

  「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貝涅提姆撒了一個大謊。其他根本什麼事都辦不到。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接下來就說出真心話。

  「想盡量在這場戰役裡存活下來。」

  「死不了的勇者還說這種話嗎!真是太好笑了。」

  事實上,庫魯迪爾家的男性真的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指揮官大人,託你的福,感覺又能夠繼續撐下去了。哪能輸給負責殿軍的那些傢伙。就靠我們來支撐這個戰場吧。」

  貝涅提姆無法做出任何回答。最多就只能露出抽筋的表情,即使是這樣,庫魯迪爾家的男性還是扛起巨大戰鎚跑了起來。

  「跟著傳說中的英雄!幹掉異形!」

  他追著達也發出地鳴般的腳步聲。應該近似突擊了吧。而這樣的舉動也確實將推回異形攻勢的氣勢傳染給周圍。吼叫聲產生連鎖。

  (但是──)

  貝涅提姆知道。這種狀態的達也撐不了多久。

  也就是說,他的身體無法承受。

  不知道第幾次的跳躍與高速斬擊。剛著地時就看見左腳骨折了。雪煙、土煙、血煙。再跳躍個三次應該就是極限了吧。至少一定得送修理場了。

  但這樣就可以了。

  有群受到庫魯迪爾家的士兵影響而恢復戰意的人。他們也乖乖地被欺騙了,加入了支撐戰線的陣容。貝涅提姆雖然沒有意識到,但因為抗戰而造成異形的停滯,已經給魔王現象「卡戎」的進軍帶來變化。

  避開猛烈抵抗的達也與其周邊後,魔王準備追上霍特他們的先頭部隊。光芒與爆炸聲吸引了「卡戎」的注意。除了弓兵放箭之外,第九聖騎士團還有珍藏的三件砲甲冑。他們不斷發射砲擊。雖然所有命中的攻擊都被彈開,不過砲擊幾乎都沒有命中。不是每個人都是像萊諾那樣異常的砲兵。

  但這樣已經給予充分的援護了。目的不是給予「卡戎」的身體損傷,而是為了用聲音與光線把牠誘導至峽谷。

  最重要的是……

  「──撐住了嗎?也成功誘導路線了嘛。」

  聽見聲音了。

  可以看到一匹撞飛異形後跑過來的黑馬。

  賽羅跟泰奧莉塔──安心的貝涅提姆鬆了一口氣。達也往上看著擦身而過的兩個人,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呻吟聲。賽羅像是要回應他一樣揮了揮手。揮完手後順便扔出小刀。直接把飛撲過來的異形轟飛出去。

  貝涅提姆經常會覺得,這個男人可能真的是為了戰鬥而生。

  「原本以為情勢會更加惡劣,看來是順利反攻了。真不愧是達也。」

  「喂喂,等一下……我也很努力啊。真的快累死了。」

  貝涅提姆注意到脫力的自己。果然在暴力方面,沒有比這個男人更可靠的人了。所以終於忍不住抱怨了起來。

  「太慢了吧,賽羅。」

  「這樣已經算快的了。不過呢──總算趕上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賽羅露出猙獰的笑容。

  「骨頭工藝品那個臭傢伙,太過得意忘形了。看我幹掉牠。」

  這地方是相當寬敞且深邃的峽谷。

  開闊的谷底往北方延伸,最後止於迸發出瀑布般水流的斜坡。

  當然這種程度的峽谷,根本比不上我記憶中的南方夜鬼──瑪斯提波魯特領地的峽谷。

  但還是有能讓「卡戎」那種像是活動巨大館邸的怪物從容步行的寬度。巨大身軀踢起流動的河川、泥土與白雪往這邊進軍。我們成功地加以包圍,得以往下看著他。其他的士兵們也配置成環繞著包圍峽谷的陣形。

  暫時讓包含砲擊在內的拖延攻擊停止。這是因為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能把牠引誘到這裡的話,再來就只能放手一搏。

  (雖然在戰場上賭博老爹一定會生氣。但是──)

  幸運是站在我這邊。怎麼說泰奧莉塔都是「女神」。但是看見她現在纏住我手臂的模樣,就知道她的體力光是要站著都很困難了。必須快點分出勝負才行。

  「賽羅•佛魯巴茲。」

  霍特•克里維歐斯的聲音。他也已經從馬背上下來了。在背後跟著佩魯梅莉的情況下,以恐怖破毒面底下神經質的眼睛瞪著我。

  「快點報告狀況,殿軍的戰鬥如何了?」

  我對他這種高壓的言行舉止感到厭煩。雖然厭煩,但不討厭這種簡單明瞭的作風。

  「萊諾在援護芭特謝的騎兵隊。所以只要魔王現象的本體沒有指揮,就無法突破。可以支撐到天亮沒有問題。」

  「那麼,那個魔王現象『孚里埃』怎麼了?」

  「傑斯跟妮莉帶著渣布飛上天了。那些傢伙會幹掉她。那些傢伙辦不到的話,就沒人能辦到了。所以就只剩下那個骨頭臭傢伙而已。」

  「錯了。還有人類的傭兵,必須防備那些傢伙的奇襲。」

  「沒必要。那邊已經結束了。」

  賽羅用手指著西邊的彼方。

  「鐸達過去了。」

  可以看見該處冒起了煙。西方丘陵的某處有火燃燒起來了。

  「人類跟魔王都會進食,也需要武器。也就是說一定有物資的聚集地點──讓鐸達潛入並且燒掉了。」

  「破壞補給站了嗎?你是怎麼特定出聚集地點位於何處?」

  「藉由那些傢伙的進軍途徑以及這周邊的地形來推斷出預測地點,再來就是讓人從空中確認。我預測大概會襲擊河邊的某個聚落,然後把它變成據點吧。」

  「那也是近似賭博吧。你的戰鬥真是一連串的賭注。」

  「或許吧。這次是我贏了。食材被燒掉的話,傭兵也只能投降。將會沒有戰鬥的氣力。物理上也無法持續進行戰鬥──然後呢……」

  我低頭看向谷底。「卡戎」以絕對不算慢的速度從峽谷往北移動。「卡戎」前方是斷崖般的斜坡跟瀑布,但是對於牠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太麻煩的障礙才對。應該能將骨頭腳尖插進山壁裡來攀登。

  就這樣讓牠先抵達山頂的話就是我們輸了。對方將開始量產異形,變成我們才是進攻據點的一方。

  「關於『卡戎』,你說過毒對那個傢伙無效對吧?」

  「嗯,雖然降下能麻痺神經的毒雨,但是毫無意義。我不認為那些骨頭裡面有神經和內臟之類的東西。牠原本就不是生物了吧。」

  霍特的聲音裡帶著焦躁感。而且比平常更加嚴重。

  「很遺憾,我跟佩魯梅莉的能力無法殺掉牠。如果是第六聖騎士團或第十聖騎士團──」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哦。那絕對是生物。」

  我如此斷言。

  「我們家的砲兵轟擊砲彈時粉碎了牠的骨頭。那個時候,我也看到內部塞了軟質的肉了。我們家的砲兵說『或許是像貝類那樣的生物』。」

  「貝類──」

  霍特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你是說那身骨頭是牠的殼嗎?而那些殼妨礙了毒雨浸透到內部?」

  「大概吧。雖然沒有大到那種程度,但我曾經見過大型且積極活動的一種貝類。是老爹特別從東方諸島──沒有啦,這不重要。總是牠就是那樣的生物。」

  跟無機物變成異形那種超乎常識的存在不同。是在我們的知識範圍內能夠對應的敵人。

  「所以應該有成為活動基盤的中樞器官才對。受到砲擊時,牠縮起身體交叉前腳,擺出了防禦胴體部分的姿勢。雖然還需要再探察一下,但我想破壞那個。」

  「……然後牠用了某種方法來感應外界,所以也有感覺器官。雖然只有那裡外露,但是大概用防止液體的瞬膜般物體保護住了……不過,氣體的話。不對……」

  霍特突然像是很痛苦般發出呻吟。

  「我也想到方法了,不過實在是太過亂來的賭注……」

  「你這個人也太不乾脆了吧?現在就只能拚了,乖乖上來賭一把吧。」

  「區區懲罰勇者還真敢說。」

  「沒時間讓你怕東怕西了。快點下決定。」

  「別這樣,賽羅!又用那種找人吵架的態度……!」

  當我瞪著霍特的時候。泰奧莉塔就拉著我的手臂,態度簡直就像斥責年幼弟弟的姊姊一樣。真的假的?

  「同為聖騎士,現在是同心協力戰鬥的時候吧。不好好相處不行哦──我沒說錯吧,佩魯梅莉。對吧!」

  「……對不起,霍特。作為『女神』,我只給你一個建言。你身為我的騎士,那個……還是要有高潔且具協調性的言行舉止……比較好吧?」

  佩魯梅莉也在霍特的影子底下輕聲這麼呢喃。從峽谷下方傳來「卡戎」進軍的聲音。掃倒樹木──現在正抵達北邊的斜坡。前腳刺進岩壁裡面。要是讓牠直接這麼爬了起來,作戰在開始前就算失敗了。

  我跟霍特面面相覷,然後同時把臉別開了去。我心裡想著「真是太丟臉了」。

  「互相幫忙吧,賽羅•佛魯巴茲。要贏過那隻魔王現象。」

  「只要你還沒放棄,我就能讓你獲勝。」

  「……那麼,我們這邊來進攻『卡戎』的感覺器官。」

  霍特有點唐突地這麼說道。

  「佩魯梅莉。紅色十號。準備好了嗎?」

  「是的,仍未使用。已經在分配充滿該毒素的物品了。」

  「很好。立刻開始攻擊。」

  霍特的手動了起來。那應該是某種信號。峽谷各處都有旗子揮舞著做出回應,接著無數的物體就一起施放了出去。筒子──箭的前端加裝了筒子嗎?它們命中「卡戎」的身體跟牠周圍,產生了紅色煙霧。

  煙霧產生連鎖,甚至足以立刻把「卡戎」的巨體籠罩住。這座峽谷的話,風應該會如同預測的停滯在這裡,不會那麼簡單就放晴。在紅霧當中,可以看到「卡戎」的身體在痙孿。

  那是極為激烈的反應,牠搖晃著胴體,像是要甩落什麼一樣。

  「太厲害了。喂,你用了什麼樣的猛毒?」

  「斯哩窪庫。」

  霍特的答案實在太過簡單,而且出乎我的意料。

  「把它磨成粉末並且附著在黏膜上的話,將會引起強烈的疼痛與刺激。就算魔王現象『卡戎』的外表是骨頭,應該也是用某種方法來感應外界。不論是視覺還是嗅覺……我首先推論那應該有效。」

  正如他所說的,「卡戎」抓著準備攀爬的岩壁,然後直接失去了平衡。整個身體跌了下去。牠迫不得已的掙扎引起山崩,引起一陣轟然巨響。

  那一瞬間──我看到「卡戎」像是要保護胴體般縮起骨頭的腳並且滾落到谷底。

  胴體略為後部的地方。

  霍特犀利地大吼。

  「賽羅,上吧!」

  「不用你命令我也會做啦。」

  「吾之騎士!你又說這種話──」

  我扛起準備對我抱怨的泰奧莉塔跳了起來。

  崖下。我像是一躍而下般趕去急襲「卡戎」。這應該是最大且唯一的機會了。

  紫色月亮照耀著滑落的「卡戎」身體。

  像是螃蟹一樣。胴體宛如削平的頭蓋骨。之所以看不見接縫,應該是表示該處受到嚴重的保護吧。發出嘰哩嘰哩的異樣鳴叫聲,在稍微變淡的紅霧之中忙碌地動著腳。山壁被挖開後再次形成山崩。

  每當那個傢伙亂動,腳邊的河面都會碎裂並且彈開,這時河面已經變成跟霧一樣的鮮紅色。

  (牠正感到痛苦。這也難怪。那就像是把斯哩窪庫的粉末抹到鼻子和眼睛上。)

  光是想像就有一股寒意。

  破壞感覺器官了嗎?再來應該有對全身發出命令的中樞器官才對。想正確地推敲出那個器官──我用手觸碰脖子的聖印,怒吼著說:

  「霍特,牽制就交給你了!」

  「我知道。」

  霍特發出厭惡的聲音。那個傢伙已經讓人準備了巨大弩弓般的裝置。四個裝置包圍了四周,一起發射。原本是設計為攻城用的巨大弩弓,現在則是為了跟這種大型魔王現象進行機動作戰而重新製作的成品。

  攻擊準確地陷入「卡戎」的身體裡──然後被八隻腳阻礙。足有小孩子胴體那麼大的箭,被「卡戎」揮舞著的腳彈開了。只不過,雖然不到立刻的程度……

  但強行彈開箭的其中一隻腳啪嘰一聲出現裂痕。

  (就是剛才那裡。有個強行把箭彈開也要保護的地方。)

  果然是在胴體略為後面的地方。必須瞄準那裡。

  只不過──必須得鑽過「卡戎」的迎擊。我凝視著敵人。過來發動攻擊的是一群白骨構成的腳。胡亂地揮舞著,其中有一隻準確地對準我。那是像鐮刀一樣的斬擊。

  (明明看不太清楚,這個臭傢伙。)

  我踢向山崖來迴避,這個動作本身相當輕鬆。根本不算什麼。

  但是骨頭腳前端刨開山崖,噴灑出大量的岩塊。我再次踢向懸崖跳了起來,一邊旋轉一邊保護泰奧莉塔。沒辦法全部躲開。背部遭到岩塊猛烈撞擊。

  「賽羅!」

  「別在意。」

  沒錯,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還有事情必須做。

  「泰奧莉塔。拜託。第一次!」

  「──好的……!」

  泰奧莉塔的頭髮爆散出火花。放電。眼睛裡的火焰一瞬間猛烈地燃燒起來。

  在空中召喚出巨大的劍。應該可以用大劍來稱呼它吧。本來是用雙手握住劍柄來揮舞的類型。但我在腳尖刮著山崖的情況下滑落,單手抓住剛剛召喚出來的大劍。趁勢一個迴轉。

  (看我轟中你……!)

  接著往山崖踢去,邊以飛翔印加速邊急速逼近「卡戎」。

  利用離心力,用盡全力把大劍丟了出去。已經盡可能把所有薩提•芬德這個爆破聖印的力量浸透到上面,瞄準後發射出去。

  這時「卡戎」胡亂揮舞的腳很不客氣地在極為辛苦的狀態下把我丟出去的劍彈開。但是同時也發生爆炸──白色閃光、破壞。其中一隻已有裂痕的腳粉碎並且飛出去,看來是再也無法使用了。

  (第一次下注賭輸了。但是呢……)

  我踢向懸崖來減緩落下的衝擊。

  還有下一次。我認為賭博必勝的方法,就是擁有能夠持續下注直到獲勝的資產。在地上奔跑,踢起泥土和水,拉開跟「卡戎」巨大身軀的距離。

  「賽羅,左邊!」

  泰奧莉塔發出警告。是「卡戎」。牠竟然又更大動作地揮舞著伸過來的前腳。

  另外又有碎岩石飛過來。是打算用它來攻擊嗎?那傢伙的腳所能及的內側,泥土與岩石就像是呼嘯的龍捲風。果然無法躲開所有石塊暴風。當一顆有小孩子頭顱那麼大的石頭擊中我的側腹部時,就連我都不得不停止呼吸。

  (哪能被你幹掉。不過是垂死掙扎,打起精神來吧。)

  沒有擊中泰奧莉塔就算是很幸運了。虧自己能守得住。我也確實有一套嘛。

  「保持警戒,賽羅。牠想修復損傷。」

  霍特做出雞婆的警告。

  正如他所說的,「卡戎」折斷的腳正動著尋找另外一半。從傷口伸出觸手,咕嘟咕嘟的冒出泡泡來開始自我治療。不對──不只是這樣。

  (真的假的?)

  我產生了戰慄的感覺。從「卡戎」傷口冒出的泡泡汙染河川並且溢出。那大概是黏性相當高的液體吧。有可能一碰到就無法動彈。

  泰奧莉塔似乎也注意到了黏液,只見她以虛弱的力量抓著我說:

  「吾之騎士,必須離開……拉開距離……」

  「我知道。但是……」

  「卡戎」揮舞著前腳肆虐著。牠的力量造成混雜著泥土和水的體液也跟著彈跳起來。腳尖被泡泡的飛沫濺到。可惡。要跌倒了──要是讓牠繼續這樣暴動下去,不久後將會無法動彈。

  「霍特!霍特•克里維歐斯!追加的援護就拜託你了。就算把我捲進去也無所謂!」

  「認真的嗎?」

  「認真的。快上!」

  「那跟把泰奧莉塔牽連進去是一樣的意思。」

  「泰奧莉塔有所覺悟了!我可以保證──」

  我看向泰奧莉塔。她的眼睛正燃燒著熊熊烈火。

  「喂,妳說是吧?」

  「嗯。是啊,賽羅。」

  泰奧莉塔像是感受到無上的喜悅一樣點了點頭。不給她特別的待遇。已經辦不到了。就跟懲罰勇者那些臭傢伙一樣,我跟泰奧莉塔一起戰鬥著。

  能辦到這一點的話,我再一次──

  「射擊!霍特!」

  不需要了解的言詞,像是要取回猶豫的一瞬間般,猛烈的砲擊與齊射從天而降。

  炫目的閃爍光芒,就像是要焚燒夜晚的峽谷一樣。

  「卡戎」快要修復好的前腳再次折斷,動作也因為衝擊而變得遲緩。應該說完全停住了。在丘陵進行迎擊時,就注意到牠有這樣的特質了。抖動骨頭工藝品般的全身,發出奇怪的昆蟲般鳴叫聲。

  我在巨響跟粉塵的縫隙中奔跑。額頭被飛散的石塊割傷。泰奧莉塔應該也受傷了吧。

  但這都不算什麼。破碎後掉下來的石塊,用浸透了薩提•芬德的小刀將其轟飛後繼續往前。遇見懸崖。一腳跨上去。

  (看我的吧。)

  再來就只需要跳躍。衝上懸崖後繼續前往高處。再次在極近距離下跟「卡戎」對峙──一瞬間的寂靜。一邊感受著連肺都要凍僵的冷風,一邊跟魔王互瞪。

  (那個時候竟然敢把我們辛苦建立的陣地弄壞。)

  對峙的瞬間,我浮現這樣的想法。

  黑雨就在下一刻落下。虛空中散開無數火花,從該處滲出來的液體朝「卡戎」降下。其骨頭的表面被弄濕了。這就是毒之「女神」佩魯梅莉的召喚。

  「黑色二號。將軍了。」

  霍特冷靜到令人火大的聲音。

  「快點把牠幹掉。那些毒雨進入牠體內一切就結束了,別失敗啊。」

  「你以為我是誰啊。辦得到吧,泰奧莉塔?要再相信妳一次嘍。」

  「呵呵。」

  從氣息感覺到泰奧莉塔笑了。應該說,傳遞過來了。

  「我才想說你以為我是誰呢。」

  這傢伙真是個誇張的「女神」──竟然感到喜悅。

  我完全捨棄了內心些許的疑念。極度的逞強。泰奧莉塔使用了「聖劍」,明明仍處於疲憊的極限。即使如此──只要她說辦得到那就一定辦得到。認為應該做的話,我也願意相信她。

  到頭來我一定還會重複同樣的錯誤吧。就像賽涅露娃的時候一樣做出錯誤的判斷,為了陌生的臭傢伙們,一頭闖進讓重要的搭檔傷害自己的結局裡面。

  那樣的話我一定會後悔。應該會想著早知道就不那麼做了。

  (我總是犯同樣的錯誤。但是呢……)

  「拜託了,賽羅!」

  非常微弱的火花,眼睛裡已經宛如殘照的火焰。即使如此泰奧莉塔還是召喚出劍來。比剛才那一把還要大上兩圈的巨劍──這傢伙也豁出去了。

  (但是呢,就讓我來告訴你們這些傢伙,像這樣的蠢蛋有多麼恐怖吧!)

  這次沒必要浸透爆破印了。我只是用力踢出。以飛翔印薩卡拉的全力,像是要把劍踢碎般用力。

  「是的。」

  泰奧莉塔呢喃著。

  「我們贏了對吧?因為我們是超級天才,所以輕鬆完事!」

  「那種說話方式,看來是受到渣布的影響了?別跟那種壞榜樣學。」

  我踢出去的劍破壞並貫穿了「卡戎」的甲殼,刺進牠身體後部。而那同時成為降下的黑雨流進牠體內的傷口。

  兩次或者三次。

  「卡戎」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並且發出極為刺耳的尖叫,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就這樣,魔王現象「卡戎」受到「女神」佩魯梅莉召喚出來的死之雨討伐了。

  「還不賴嘛。」

  這就是霍特•克里維歐斯對癱坐在全是泥土的河邊,連動一下都沒有力氣的我丟出的話。

  「今後也要竭盡所能。」

  他已經沒有戴破毒面了。所以可以看出他一臉認真的表情。

  「就這樣。」

  丟下這句話後就轉身離開。

  不過,我沒有打算對他的背影說些什麼。泰奧莉塔當然比我更加疲憊。呼吸急促、臉色蒼白的她直接躺在地上。我心裡想著「頭髮會被泥土弄髒」。之後得好好幫她洗乾淨才行。

  「那個──」

  細微的聲音。是佩魯梅莉。像這樣抬頭往上看,就發現這個「女神」相當高大。年紀看起來也比泰奧莉塔大上許多。

  「抱……抱歉……剛才……那對霍特來說,已經是最高等級的慰勞發言了。」

  「我也有那種感覺。」

  我揮了揮一隻手。

  「那傢伙的部下應該很辛苦吧。」

  佩魯梅莉沒有對這句話做出任何回應。只是小跑步從霍特身後追了上去──然後是一陣沉默。天馬上就要亮了吧。

  「賽羅……」

  泰奧莉塔發出細微的聲音。

  「我好累。」

  「我想也是。睡一下吧,我來負責監視。」

  「但是……」

  「快睡吧。」

  我把手移到泰奧莉塔的臉上,硬是把她的眼睛闔上。應該馬上就能聽見睡著的鼻息了吧。我尋找著紫色的月亮。被圖金山遮住了嗎?

  感覺似乎能創作出一首詩來──當這麼想的我,在腦袋裡沉吟著文字時。

  「賽羅,這邊的戰鬥結束了。」

  是芭特謝的聲音。真是個一板一眼的傢伙。還特別來報告。

  「敵人潰散,應該無法有組織性地活動了。」

  「這樣啊。」

  「只不過,還是有一個問題。」

  「饒了我吧。我不想聽。現在已經無法動彈了。」

  有種想立刻倒下去的心情。下一次的威脅已經來了嗎?

  但芭特謝所說的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已經逐漸變成懲罰勇者部隊慣例的現象了。

  「萊諾不見了。只看到剩下空殼的砲甲冑。」

  「嗯。」

  不知道為什麼,萊諾總是會在戰鬥結束後就不見人影。

  「又放棄崗位了嗎?」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是不是該在那傢伙的脖子上綁條繩子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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