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經歷證明:特維茲•修卡

犯罪經歷證明:特維茲•修卡

  腳步聲響起。

  黑暗之中,特維茲•修卡聽見了那個。

  他認為並非自己幻聽。精神沒有受挫到這種地步。自己已經完全習慣這樣的黑暗與這個地方。沒有什麼時間的感覺。不清楚現在是夜晚還是白天。

  ──但是確信這個時候一定會到來。

  所以才能等待下去。至少距離上次差點脫離這個地方應該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特維茲的預測,這段期間魔王現象應該被人類的軍隊擊敗了一次才對。

  (這也就表示……)

  特維茲緩緩撐起身體。

  受到牢獄生活過長的影響,體能完全衰退了。即使如此,腦袋應該還是可以跟以前一樣運作吧。自己這個人就是像這樣──相當地隨便。

  (……終於輪到我上場了吧。)

  這裡是第二王都的宮殿地下監牢。

  過去是關押凶惡罪犯的場所,但自從魔王現象占據都市後任務就有了變化。一部分對於魔王現象進行反抗活動的人類也被關進這座監牢裡。不是殺害或者吃掉,而是加以監禁。特維茲從這個行為看出了其中一個目的。

  那些傢伙不可能做無謂的事情。接下來就要「拿來用」了。

  因此待在這裡的不是罪人,就是對於魔王現象來說很危險的人類。事情就是這樣。

  「……特維茲•修卡。」

  是女人的聲音。有些僵硬且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早就想聽這道聲音了。

  「你在那裡嗎?還沒死嗎?」

  「當然了。」

  特維茲抬起頭來,凝眼看著鐵窗外的黑暗。

  「我不會瞞著妳自己死掉哦,阿妮絲。」

  那是一名黑髮的女性。特維茲認為容貌很符合貴婦人這樣的形容。也覺得她漆黑的眼珠特別地美麗。裡面有種人類的話應該不可能出現的堅定寒意。

  她的名字叫做「阿妮絲」。

  魔王現象之主「阿妮絲」。跟同為魔王的「亞巴頓」、「修格爾」一起到來,瞬間就奪下了這座宮殿。那個時候特維茲企圖趁著騷動逃獄,率領被關在牢裡的眾人,殺害人類的士兵後朝外面前進。

  途中特維茲遇見了她──結果就像這樣。不過這次的遭遇還是有意義。

  「……變成你說的那樣了,特維茲。」

  阿妮絲這麼說道。

  「『萊茵涅庫』『孚里埃』『阿米特』和『卡戎』──四柱的魔王遭到消滅。你為什麼能預測到?那是人類所說的聖痕之力?」

  「怎麼可能。我沒有那麼特別的才能哦。單純是預測。」

  特維茲還是挺直了背桿與阿妮絲相對。臉上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因為人類的軍隊最近才有可以說是王牌那樣的存在加入。根據我聽來的消息判斷,就只能做出這樣的結論。而『伊布力斯』在謬利特要塞被殺,還有最近局地戰裡的異樣戰果,都證明了我的假說。」

  阿妮絲保持著沉默。她似乎打算聽特維茲把話全部說完。應該是受到亞巴頓這樣的指示吧。

  目前──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我想應該是一支部隊。肩負著特別任務的部隊。運用能夠殺掉不死魔王的王牌,在局地戰裡發揮出壓倒性力量的一群傢伙。」

  「是嗎?這樣的話,那是怎麼樣的一群人呢?有什麼對應的方法嗎?」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嘛……我也不清楚。」

  特維茲露出苦笑。在這裡吹牛皮也沒有用。她不是那種能夠漫天喊價的對手。

  「大概只知道是非常強力,擁有絕對能殺掉魔王的手段。再來就是在暗殺方面有專門技術的少數精銳……吧。大概啦。」

  根據特維茲的推測,認為對方應該是各有特殊技術的小規模集團。就是具有如此優秀隱密性的部隊。具備誅殺魔王的手段,而且能夠實際執行這個計畫的小集團。就像是暗殺部隊。

  雖然也得看條件,不過應該是很棘手的一群傢伙吧。

  「只不過,對應他們的方式其實很簡單。」

  特維茲加了這麼一句。只有這是很確定的事情。

  「就是絕對不跟那支部隊戰鬥。徹底加以無視。在完成加以排除的方法之前,只要貫徹這一點,或者是致力於停止對方的腳步。」

  如果存在所謂的無敵部隊,那就別與之正面交鋒。可以的話,想辦法瓦解或者逼迫其無法進行有效的活動。

  跟除此之外的軍隊,也要更加慎重地考慮適合度來戰鬥。尤其是聖騎士團都具備特異的強大實力。會因為魔王現象的個體不同而存在極端不利或者反而特別有利的組合。至今為止都沒有這麼做,是因為有什麼理由嗎?

  (大概是沒有很了解人類的軍隊吧。另外擁有這種智力的魔王現象數量也還不多。)

  只不過,擁有高智力的魔王現象逐漸增加。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原理,不過可以斷言慢慢地產生這樣的質變了。

  第四次魔王討伐的初期所見不到的,能夠理解語言的魔王現象明顯增加了。人類正逐漸走上落敗的道路。或許可以說,落敗本身已經決定了,可能只是為了不要輸得太難看而大家都裝出拚命掙扎的模樣。

  (就算是這樣──)

  特維茲心裡這麼想著。

  (其實都無所謂啦。)

  思考什麼世界還有人類的事情都讓人很憂鬱。也覺得很無聊。

  自己是渺小的人類──從以前就一直這麼覺得。無法為了什麼世界和人類之類的誇張謊言而賭上性命。自己只能做些更小的事情。

  「……也就是說,我能提案的作戰就是這樣。」

  特維茲盡可能以沉穩的聲音這麼說道。

  「別管那些傢伙吧。跟他們之外的部隊戰鬥。」

  「這樣啊。亞巴頓大人也是這麼說的。」

  「能夠跟閣下有同樣的意見真是太光榮了。」

  特維茲稍微積極了一些。

  「如果能讓我自由並提供我更詳細的情報,我想一定能派上用場才對。」

  「注意自己的說話方式。你是想說亞巴頓大人的智慧不如你嗎?」

  「是我比閣下還要熟悉人類行動的意思哦。」

  為了不去觸碰到阿妮絲的──極為合乎邏輯的逆鱗,特維茲慎重地選擇用詞遣字。

  「請務必給我效力的機會。我會回應閣下跟妳的期待。」

  阿妮絲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又或者只是在早就規定好的沉默時間後才準備說出已經決定的事情。感覺也有可能是後者。

  「身為傭兵隊長的特莉希爾,以及擔任這座城市警備兵長的傢伙,在敗北之後失去了消息。必須補充新的人類管理者。亞巴頓大人是這麼說的。」

  如果是這樣──特維茲知道自己獲得了小小的勝利。

  結論早就做出來了。

  「……特維茲•修卡,回答我兩個問題。」

  阿妮絲以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漆黑眼睛往下看著特維茲。

  感覺周圍的氣溫微微下降了一些。這樣的寒氣讓特維茲覺得很舒服。

  「第一個。你為什麼會被關在這座牢裡?你說自己原本是軍人,那麼是犯了什麼罪?」

  「我協助反叛。雖然失敗了就是。」

  特維茲像是為了隱藏害臊般笑著。

  「剛好覺得很無聊。要在現在這個世道下發動反叛,就覺得真是個有趣的工作耶,於是我就決定加入他們。而那個指導者也很有意思。」

  特維茲一直覺得眼裡的世界顏色很淡。

  生為貴族的他,加入軍隊後被要求展現能力,而他也有所回應。應該可以說幾乎快成為一個優秀的軍人吧。他從未主動去做出什麼選擇。因為他無法承受那種無聊感。

  幫助某個男人叛亂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就是那個奇妙的龍騎兵。

  「結果就是那樣被逮捕的嗎?」

  「是啊。太看輕軍部的諜報能力了。只能說太失敗了。」

  率領龍群以王都為目標。應該是很漂亮的作戰才對。還差一點說不定就能樹立獨立政權了。

  但結果還是在陸上就遭到逮捕。在難以置信的路徑上拉起了網子。那次的伏擊不知道是靠聖痕還是「女神」的力量──不論是哪一種,下一次一定要把這樣的要素考慮進去才行。得以異常的諜報力作為前提來訂立作戰計畫。

  「那麼,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麼想站在我們這一邊?」

  阿妮絲的聲音裡面聽不出疑問的感情。

  「明明是人類,為什麼?為了這場戰爭結束後的世界?」

  她本身對於這件事應該不覺得不可思議吧。按照命令的要求來重複命令的內容,就是這種宛如精巧人偶般的態度。

  特維茲覺得就是這樣才美。

  「跟我對峙的時候,你從背後射擊自己的同伴,把他們全殺了。這在人類裡面不算特殊的行動嗎?」

  「這個嘛……」

  特維茲呼出白色氣息。可以感覺到明顯的寒意。

  「很難說耶。就算我的理由有點極端,可能也不算太特殊吧。我覺得人類說不定本來就有這種個性了。」

  「用我可以理解的方式說清楚。因為必須傳達給亞巴頓大人知道。」

  「……總之呢,我的情況是……為了保護重要的東西可以不惜與世界為敵。」

  特維茲再次說出過去曾經說過的話。

  「都是為了愛哦,阿妮絲。我決定要愛妳。為了妳的話,就算跟全人類為敵也無所謂。」

  「這樣啊。」

  阿妮絲的回答跟最初時一樣,感覺不到任何的感情。

  而那正是特維茲想要的。

  「你是不是特殊,我會詢問亞巴頓大人。從裡面出來吧。」

  一陣摩擦聲過後,牢門打了開來。

  「替我們工作吧,特維茲•修卡。」

  可以清楚地看見阿妮絲的臉龐。

  就是這種美麗的模樣。特維茲再次這麼想著。為了她的話,就算犧牲性命也不可惜。

  (沒錯。就算要跟全世界為敵。)

  至今為止,像這樣的言詞聽起來總是帶著空虛、無趣的感覺。就連發動叛變的時候,也只是為了排解無聊──覺得很羨慕作為指導者的那個男人。

  傑斯•帕奇拉庫特。

  他真的擁有相當重要的東西。是一個跟自己完全相反的男人。

  (現在我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自己有比生命更加重要的存在了。

  為此而戰──心情可以說沒有比這個更加令人興奮的了。

  「──那就是特維茲•修卡嗎?」

  一走出牢房,就發現地下的黑暗裡有幾道人影。

  特維茲迅速觀察他們。人影共有三道。像是巨大昆蟲般的異形、人型,以及──像塊黑色破布的聚合體般莫名的某種東西。其中人型的影子發出陰鬱且有點沙啞的聲音。雖然異常駝背,但相當高大的男人。不對,應該是人型的魔王現象吧。

  特維茲做出這樣的預測。那張異常不健康的蒼白臉龐讓人很在意。

  「普佳姆,為什麼來到這裡?你把其他人帶來了嗎?」

  阿妮絲以冰冷的聲音這麼問道。感覺氣溫更加下降了。

  「亞巴頓閣下的指示嗎?是我不受信任的意思?」

  「不是。只是覺得應該先打招呼。對於新的同伴,這才是合乎禮儀的態度。」

  「禮儀……」

  阿妮絲僵硬地重複了一遍那個名詞。那是特維茲首次聽到的聲音。

  「那是……怎麼回事?我無法理解……」

  「那是當然了。它是基於極為複雜的人類文化所產生的概念,即使是現在,對我來說也很還是很困難。」

  就這樣,被稱為「普佳姆」的男人以出乎意料的優雅動作大大地低下頭來。

  「我叫『普佳姆』,是魔王。以後請多多指教──就像我一樣……」

  普佳姆轉頭看向背後。

  「自我介紹是簡潔地提及自己的存在。大家可以學我。」

  「我……我叫……『阿凡克』。」

  令人驚訝的是,率先有所回應的是像黑色破布聚合體般的影子。仔細一看之下,那可能也接近人型。衣服邊緣就像指尖一樣忙碌地動著。

  「今後。多……多……指教?這樣可以嗎,普佳姆?」

  「可以了。」

  「好……好……好……好的……」

  響起了「喀」一聲奇妙的清脆聲音。特維茲的眼睛裡,看見牆壁上像是刻畫了幾條線。而且是一瞬間。不知道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很……緊張。抱、抱……抱歉。我是……那個……」

  清脆的聲音又響起兩次。牆壁上刻畫出誇張的銳利直線。

  「我不習慣……像是人類……等等的……不對,除此之外也有……」

  「不須在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好惡。」

  普佳姆很滿足般點了點頭,然後撿起某樣東西。

  ──是一隻手。普佳姆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身體分離掉在那裡了。應該是被切斷的吧。剛才那是「阿凡克」幹的嗎?特維茲無法做出判斷。

  「剩下的一個缺乏使用言語的機能。讓我來代替他介紹吧。」

  沒有血液從傷口噴出,普佳姆把斷手貼在切斷面上。手似乎就這樣接合起來,變得跟原來一樣了。他似乎擁有異常的身體構造。

  「這邊這位女士是『修格爾』。負責第二王都的空中防衛。」

  像是昆蟲的異形,攤開翅膀後發出嘰哩嘰哩的異樣鳴叫聲。像是嘴巴的部位也跟著發出金黃色光輝。光芒像火屑一樣在黑暗中散開來。剛才普佳姆說了「女士」,所以是雌性個體嗎?

  普佳姆側眼看著她的反應,然後很滿意般點了點頭。

  「特維茲•修卡。歡迎你成為第二王都的夥伴。接下來我們──」

  「等一下。普佳姆,不要表現得好像你是代表一樣。」

  阿妮絲以冰冷的發言打斷了他。

  「這樣對亞巴頓閣下太失禮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普佳姆露出明顯感到沮喪的模樣。而這也讓特維茲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叫做普佳姆的男人,似乎是個相當奇特的魔王現象。跟特維茲知道的任何個體都不一樣。

  所以他就邊笑邊伸出一隻手來。

  「謝謝你如此地客氣,普佳姆。雖然有點太遲了,不過我是特維茲•修卡。希望能跟你們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我會努力。」

  普佳姆的手傳來乾癟的觸感。接著也對阿妮絲伸出手。其實這邊才是真正想握的手。

  「──阿妮絲。可以請妳握住我的手作為歡迎的證明嗎?」

  「不覺得有這種必要。」

  阿妮絲理所當然般,以毫無感情的聲音拒絕了。

  「展現結果吧,特維茲•修卡。我們不會對動機或者過程做出評價。」

  「求之不得。」

  就是這樣才會為阿妮絲著迷。

  自己一定會盡全力來獲得成果吧。就算那樣的行為會為人類甚至是自己帶來毀滅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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