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克拉男」先生與「肯子」小姐

　　09　「克拉男」先生與「肯子」小姐

　　從我們所搭乘的船旁邊，出現了觸手。那些觸手和這邊的殭屍觸手比起來新鮮許多，充滿了生命力。那八成是隻活生生的克拉肯吧？我鬆了口氣。

　　（我為什麼會覺得安心！那一樣是怪物啊！）

　　我一個人在心中糾結。

　　「啊──！牠從籠子裡跑出來了──！」

　　正當我糾結時，看見鄰船現狀的艾米莉亞發出尖叫。她的發言和我心裡想的天差地遠，說得好像她早就知道怪物的存在。

　　「喂────！誰說可以放牠出來的──！」

　　艾米莉亞走到甲板邊緣，朝旁邊的船大喊。

　　「對不起──公主殿下──！牠一直暴動，我們怕再這樣下去會沉船，所以就把牠放出來了──！」

　　幾秒後，從旁邊的船聽見了某人大聲道歉。我知道他是類似船長的人，但自登船的說明介紹過後，就不太有機會遇到他，所以記憶有點模糊。

　　「嗯，這樣就沒辦法了。」

　　「放出來？暴動？沉船？那是怎麼回事？」

　　「啊！」

　　我瞇起眼睛從艾米莉亞的背後瞪著她，她嚇得跳了起來，把臉別到一旁躲開我的視線。

　　「難道說……我們搭的船，是靠克拉肯來拉的？這麼說來，妳有提到過什麼克拉，還有飼料之類的話呢？」

　　艾米莉亞聽到我的質問，非常細心地用發抖來回答。八成是被我猜中了吧，但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我想問的是……

　　「哎呀，我們有徵求過本人的同意，也有簽訂契約，更沒有讓牠過勞喔。提供三餐，也可以睡午覺。是份非常有良心的職缺喔。」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魔族的管理方針現在一點都不重要。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結果艾米莉亞卻往不同的方向開始解釋，讓我忍不住吐槽她。

　　（她是把我想成什麼了啊？算了，她反射性地回答這些，很有可能是過去有過類似的經驗，現在還是先不要多問好了。）

　　我看著今天就屬現在最焦急的艾米莉亞，決定先不要聊那些比較敏感的問題，不過我有一個不能當作沒聽見的事，於是針對那點深入問下去。

　　「等一下，妳說徵求過本人同意？意思是妳能和克拉肯說話？」

　　艾米莉亞聽到我的疑問後，重新找回了冷靜，一副很得意的樣子。

　　「那當然。我等魔族可是比你們還要來得優秀，也有能夠和怪物說話的人。老實說，妾身也聽得懂一定程度怪物說的話喔。」

　　「既然是這樣，您就不能和那隻殭屍和平地交涉，解決這個問題嗎？還有現在跑出來的那隻克拉肯也是。」

　　我指著不知為何停止攻擊，只是在那邊左右扭動的腐爛觸手，然後指向新出現的觸手。

　　「哼！雖然妾身懂牠們說的話，但可沒說能和牠們溝通！」

　　「那個……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正當我們進行著沒有意義的討論時，海平面突然「嘩啦──」地往上竄升，船猛烈搖晃。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用力抓緊旁邊可抓的東西，並且往海上看過去，那裡出現了半個巨大的烏賊頭，也就是殭屍克拉肯的本體。

　　牠伸出海面的觸手做出奇妙的動作。隨著觸手的晃動，發出了難以言喻的蠕動聲。

　　「竟、竟然有這種事？」

　　見狀，艾米莉亞不知為何一臉驚愕。

　　「請、請問，這只是我的推測……該不會那個蠕動聲代表牠說了什麼？」

　　「嗯，沒錯。」

　　看到艾米莉亞點頭，我往殭屍克拉肯的方向看去。殭屍沒有盯著死靈船，而是望著我們搭的船的方向。我想牠看的不是船，應該是船旁邊從海裡冒出來的克拉肯。

　　「然後呢，牠說什麼？」

　　我輸給了好奇心，走到艾米莉亞身旁，拉拉她的衣服，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一般都會很在意吧？總覺得可能會發展成驚人的故事。）

　　蠕動蠕動蠕動……

　　「哦哦，那柔軟又美麗的觸手，還有那彷彿會被吸進去的渾圓吸盤。不會錯的，妳是我妹妹──沒錯吧！」

　　蠕動蠕動蠕動……

　　「啊啊，那個蠕動聲，我一聽就知道！你是我哥哥──對吧！」

　　艾米莉亞配合著蠕動聲，開始裝腔作勢地演了起來，甚至加上肢體動作來表達情感。看來殭屍是哥哥，而正常的克拉肯是妹妹。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有些部分艾米莉亞好像交代得不是很清楚，我擅自在心中猜測，或許是有什麼她不想講的內容。

　　「嗯～很難用我們的話來唸克拉肯的名字，要是妾身能發出那種蠕動聲就好了……」

　　「不是，我們沒有觸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種小事就算了，我們就稱呼哥哥為『克拉男』、妹妹為『肯子』吧。」

　　艾米莉亞一副很懊悔的樣子，我看到她如此為物理上我們絕對不可能發出來的聲音而困擾，便安慰她，提供了非常隨便的暱稱。

　　「不行，不能那麼隨便！如果是這樣，妾身無論如何都要發出那個蠕動聲──」

　　「這種時候就妥協吧。請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表現出專家的自尊。」

　　「唔、唔嗯……」

　　由於話題愈扯愈遠，我趕緊拉回正題。

　　蠕動蠕動蠕動……

　　「克拉男哥哥已經失去音訊三十年了。終於、終於又見到你了。然而，你卻變成這樣。」

　　蠕動蠕動蠕動……

　　「肯子……抱歉。我離開家族獨立生活後，和這艘海盜船大戰了一場，然後與他們同歸於盡了。在我沉入海中時，我心想好想再見妳一面，肯子！那份願望、那份執念連帶影響了這艘海盜船，成了現在這副醜陋的樣貌。」

　　蠕動蠕動蠕動……

　　「別這麼說！克拉男哥哥！」

　　觸手和觸手不停扭動著，艾米莉亞配合著展現逼真的演技。她在這種地方莫名地很有天分，讓我很難評論。

　　蠕動蠕動蠕動……

　　「我聽說了海盜船和克拉肯的事情，覺得描述的特徵很像克拉男哥哥，想說可能真的是你，所以就接下了這艘船的工作，偷偷地在找你──喂！搞什麼啊！妾身想說怎麼有點偏離原本計畫好的航線，原來就是妳搞的鬼啊──！」

　　艾米莉亞戲演到一半，變回了平常的她指著海面抗議。我安撫著想要打斷那場對話的她，要她繼續講下去。

　　蠕動蠕動蠕動……

　　「工作！這是妳的工作嗎？我還以為妳被抓走了，才因此發動襲擊──喂！結果這場騷動是肯子引起的啊──！」

　　艾米莉亞又暫停翻譯，開始抗議。我漸漸覺得阻止她有點麻煩，考慮著隨她發洩。

　　「好了好了，公主殿下，牠們似乎又在說話了喔，翻譯、翻譯。」

　　蠕動蠕動蠕動……

　　「…………總之，我很高興能遇見肯子。我已經沒有遺憾了，正好這裡也有位會使用神聖魔法的魔術師，這或就是命中注定吧。」

　　蠕動蠕動蠕動……

　　「克拉男哥哥，你在說什麼？」

　　艾米莉亞態度明顯和剛剛不同，翻譯得很隨便，只是普通地把話說出來。儘管如此她還是翻給我聽，也算是很老實了。

　　然而更重要的是，牠們的對話變得有點不太對勁，讓我感到些許不安。尤其是提到會神聖魔法的魔術師時，我一個人嚇得抖了一下。

　　蠕動蠕動蠕動……

　　「來吧，魔術師！我沒有牽掛了，把我淨化掉吧！」

　　配合艾米莉亞的台詞（？），殭屍把觸手伸向我。

　　「說的和做的不一樣啊──！」

　　事情走到這個地步，我懷疑起艾米莉亞的翻譯能力，向她抗議並開始逃跑。

　　「沒禮貌，妾身的翻譯很完美。牠只是想攻擊妳，然後故意讓妳淨化牠而已。證據妳也看到了，就是牠的觸手只追著妳一個人。」

　　如艾米莉亞所說，殭屍觸手連理都不理她，只拚命朝我伸來。

　　「怎麼又這樣！為什麼每次倒楣的都是我──！」

　　我在甲板上四處逃竄。對方也沒有要殺我的意思，和剛剛的攻擊完全不同，沒有使出全力，就像是打算先嚇嚇我。

　　「公主殿下！妳跟牠說我會淨化牠，叫牠乖乖地不要動！」

　　「我是很想幫妳傳達啦……唔，可惜妾身不會發出那種蠕動聲。」

　　艾米莉亞聽到我的請求，一臉悔恨地握拳說道。

　　（來人啊──！讓那傢伙安分點吧──！）

　　我彷彿聽見老天爺叫我自己想辦法，但我實在沒有勇氣去面對那隻腐爛又黏乎乎的觸手。萬一變得像艾米莉亞那樣全身黏答答，我又要躲在房間裡不出來了。

　　蠕動蠕動蠕動！

　　就在這時，另一隻觸手伴隨著巨大的蠕動聲出現，我想是肯子，牠將觸手伸向殭屍觸手。

　　兩隻觸手交纏在一起。這怎麼看，都像是牠在阻止克拉男。

　　「克拉男哥哥，快住手……牠好像是這個意思。」

　　我看向艾米莉亞想確認狀況，她大概是感受到我發出的信號，幫我翻譯了這段話。

　　（天啊，多美的兄妹愛……本來應該這麼說，但在我看來，只覺得是場怪獸大亂鬥。）

　　兩隻克拉肯夾在死靈船和我們的船之間，反覆進行著難分難捨的大亂鬥，浪花隨著克拉肯的動作翻騰，船隻猛烈搖晃。我在甲板上，被翻攪上來的海水淋得滿身，只能勉強撐起尷尬笑容。

　　（怎麼感覺狀況愈來愈混亂了……）

　　蠕動蠕動蠕動！

　　「放開我，肯子！這樣下去連妳都會受傷！」

　　蠕動蠕動蠕動！

　　「我不要，克拉男哥哥！我好不容易遇到你，我不要這麼快就和你分開！」

　　怪獸大亂鬥的過程中，艾米莉亞仍盡忠職守地忍耐著船的晃動，替我進行翻譯。

　　蠕動蠕動蠕動！

　　「肯子，我已經不是那時氣宇軒昂又有型的帥氣哥哥了。那樣的我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在這裡的，不過是個氣宇軒昂又有型的腐爛怪物──怎麼會有人說自己氣宇軒昂啊，真丟人！」

　　我打從心底佩服艾米莉亞翻譯之餘仍不忘吐槽，決定在一旁靜待事情發展。說實話，其實怎樣都好啦。我心裡真正想的，就是快點了結這件事。說是這麼說，要我無視眼前火熱的氣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Turn undead突襲潑冷水，總覺得下不了手。

　　蠕動蠕動蠕動！

　　「才沒有那種事！克拉男哥哥就和那時一樣，是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蠕動蠕動！

　　「肯子！」

　　蠕動蠕動！

　　「克拉男哥哥！」

　　兩隻巨大的生物撞在一起，船因牠們引起的波浪大幅度地搖晃。對牠們來說，那應該算是擁抱吧？但對我們而言，已造成極大的困擾。

　　「唔喔──要掉下去、要掉下去了──」

　　不知道是死靈船太脆弱，還是角度傾斜得太厲害，我一點一點地朝海的方向滑落。

　　「梅雅莉！這樣就夠了，動手吧！」

　　我再次被艾米莉亞扛起來，她帶著我一同飛到空中。

　　「咦？可是，牠們好不容易相見甚歡，就這麼打斷牠們好像有點……」

　　「別再說了，快、快點動手！妾身扛著妳，沒辦法飛行那麼長的時間！」

　　「啊，那我用飄浮的。Levitation。」

　　一下發生太多事了，我終於想起自己可以飄浮。平時沒有在飛，不小心就忘記有這個魔法。

　　（對了，就像是那個吧。明明有翅膀但平常沒在用，結果一不留神就掉到洞裡那樣。）

　　我在心中辯解，並在進入浮游狀態後離開艾米莉亞，俯視著眼前劇情急轉直下，從怪獸大亂鬥瞬間變成打情罵俏的烏賊。

　　「這是怎樣？牠們在說什麼？」

　　我開始覺得不太愉快，連說話的語氣也跟著變得有點粗魯。

　　「肯子，我可愛又動人的妹•妹。討厭，克拉男哥哥，這還用你說嗎♪大家都在看，好害羞喔。」

　　艾米莉亞用不悅的眼神低頭往下看，臉上帶著煩躁的表情翻譯烏賊的對話。她接著轉過來看向我，露出非常邪惡的笑容，舉起拇指輕輕橫向劃過自己的脖子。

　　「動手，梅雅莉。」

　　「收到！Turn undead──！」

　　就這樣，我不顧現場氣氛，終結了牠們的兩人世界。

　　＊＊＊

　　戰鬥結束了。

　　我看著下方變成閃亮光點消失的烏賊，同時也看見剩下的另一隻克拉肯朝天空伸長觸手。

　　「啊～克拉男哥哥～哥哥～你不會死的，你會繼續活在我心中。我親愛的哥哥～」

　　我不發一語指向克拉肯後，艾米莉亞不帶一點感情地替我翻譯。就在這瞬間，疲勞感全部湧上來，我嘆了口氣。

　　我飄呀飄地浮在空中，緩慢地飄回船上。死靈船也隨著殭屍克拉肯的消失崩毀，整艘船從海面上消失。

　　（真是的，被那隻克拉肯捲進的海盜船上的人也真是不走運。）

　　我降落到甲板後，立刻被等在那裡的船員給團團圍住，大家都瘋狂地稱讚我。面對大家的熱情，我也只能擠出苦笑回應。

　　在那之中，我看見提提推開船員、拚命朝我衝過來的身影。

　　「提提，妳沒事真是太好了。」

　　「大、大小姐──！總之先把這個──！快點把這個──！」

　　提提被船員滿身肌肉的人牆給擋住，難以前進，她不停向我招手，似乎是要拿東西給我。

　　「提提？」

　　「大小姐──不管什麼都好，總之您先穿上這個！」

　　明明戰鬥已經結束了，提提反應卻非常激動，我不解地歪頭。

　　「往下──大小姐，您往下看！」

　　「往下？」

　　被提提這麼一說，我低頭往下看，當我看到自己的狀況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被水淋濕的衣服變得很透明。

　　再加上衣服也被弄得亂七八糟。

　　我瞭解到目前狀況的下一秒，馬上紅著臉蹲坐下去。

　　「呀──────！不要看──！」

　　「妳看，梅雅莉！那是勝利的日出！好美啊！」

　　衣著比我還凌亂的艾米莉亞不僅一點都不在意，還向前挺起胸膛，艾米莉亞把我拉起來，想要朝船頭跑去。旭日自海平面升起，美麗得令人心生厭惡的朝陽照在我身上。

　　「提──提──！快來救我──！」

　　我漲紅了臉，語帶哽咽地朝與艾米莉亞完全相反的方向──往我的女僕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