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想做一場會讓人好奇「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的事!

  四章 想做一場會讓人好奇「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的事!

  雨聲傳入耳中。

  來自外頭的點點水聲,分散了蘿絲的注意力。

  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放下練習用的細劍。

  接著以單手拭去臉頰上的汗珠,將弄亂的頭髮整理好。

  此刻,這個昏暗的道場裡只聽得到雨聲。

  蘿絲閉上眼聆聽這樣的雨聲片刻。她大口吸氣,讓濕潤的空氣充滿肺部。

  無論何時,水聲聽來都是如此美麗。

  蘿絲是藝術之國奧里亞納的公主。自幼便接觸到形形色色藝術的她,相當講究美感。奧里亞納的王族成員,都會選擇投入某種藝術創作,再以畢生的時間將這方面的技巧磨練到出類拔萃。這樣的藝術有時是繪畫、有時是音樂、有時是戲劇表演,每個人都會選擇自己喜歡的藝術琢磨。

  從小時候開始,蘿絲便對藝術表現出高度的興趣,卻無法從中擇一。對她來說,無論是哪一種藝術創作,都是美麗而吸引人的。

  諸如繪畫、音樂、戲劇表演、服裝設計、雕刻,全都是美麗不已的學問,蘿絲無法從中只挑選出一者。所以,她選擇全數鑽研,在每一項藝術上的表現,也都獲得了相當高的評價。

  她將來會選擇走上哪一條道路,受到奧里亞納王國的藝術家們高度關注。

  但蘿絲卻選擇了握劍這條路。

  而且,她還是在某天突然放棄自己至今學成的所有藝術,轉而一心專注在劍術上。

  每個人都忍不住問她為何會選擇握劍。

  關於這個問題,蘿絲並沒有解釋太多。

  她只是表示自己感受到了劍術之美。

  然而,在奧里亞納王國,揮劍是受到人們鄙視的野蠻行為。無人願意認同劍術也是一門藝術。

  蘿絲不顧家人的勸阻,逕自前往米德加魔劍士學園留學。

  某個美麗的劍法,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那是蘿絲不曾對任何人提起的、只屬於她的珍貴回憶。她會決定踏上握劍的道路,全都是出自於對某個劍士淡淡的憧憬。

  她不會忘記那天見識到的劍法有多麼美麗。

  讓自己的劍技呈現出那樣的美,便是蘿絲決定以畢生時間琢磨的藝術。

  她嚮往的這門藝術,在祖國得不到任何人認可。但她並不在意。因為蘿絲並不是為了獲得他人的認可,才會持續追求極致的美。

  就算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也要堅持走自己的路──這是她做出的決定。

  蘿絲認為這樣就好了。

  不過,前幾天,她收到了一封信。

  「父親大人要來觀賞今年的『武心祭』嗎……」

  蘿絲粉櫻色的唇瓣這麼輕喃。對刀劍不屑一顧的國王,竟然會想來觀看「武心祭」的賽事,這可算是前所未聞。錯不了的,他想必是專程來把蘿絲帶回祖國的吧。

  各式各樣的臆測在社會上傳開,其中,有個令蘿絲格外在意的傳聞。

  據說,她的未婚夫人選已經決定了。

  聽到這個傳聞的當天,蘿絲隨即寫信回家質問,但至今仍未收到回信。

  她已經有了心儀之人。不顧自身死活,有著一顆熱情又美麗的心的他,才是今後和蘿絲共度此生的伴侶人選。

  正因如此,她必須在這次的「武心祭」讓父親承認這件事才行。

  首先要用她的劍。

  然後,可以的話,但願他也……

  蘿絲「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集中精神吧。」

  這麼輕喃後,她褪下因為吸收汗水而變重的上衣。

  帶著晶瑩汗珠的肌膚坦露出來,只剩一件將豐滿上圍藏在底下的四越商會製運動內衣。

  這副模樣雖然有些不檢點,但因為這裡不會有蘿絲以外的人踏進來,所以也沒有必要在意。

  她握住練習用的細劍,然後回想。

  首先,是自己施展過的最棒的劍技。在學園恐攻事件中揮下的劍,是她至今的習劍人生中最高峰的表現。

  「武心祭」舉行的日子不遠了。在這之前,她必須找回當時的手感。

  蘿絲的細劍劃過半空,她的汗珠跟著飛舞,一頭蜂蜜金色的秀髮也跟著散開。

  她撥開黏在臉上的髮絲,繼續揮舞手中的細劍。

  雨聲不斷從窗外傳來。

  直到最後,她都沒能找回那時的手感。

  ■

  「武心祭」的季節到來了。

  走在熱鬧不已的王都街道上,我發現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在路上穿梭來往的行人,無論人種、國籍或職業都五花八門,只有「享受『武心祭』」這個目的是一樣的。我走在這群不曾交談過、以後也不會有機會交談的人群之中,湧現了一種奇妙的一心同體感。

  所謂的祭典,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我也不討厭這樣的氛圍。因為可以讓我做「那件事」。

  在眾人目光所及之處,有著一個最棒的舞台。

  「武心祭」。

  「我也只能跟上這波熱潮了。」

  這次,我要來執行自己的「想做的事情清單」裡頭排行前幾名的「那件事」。

  就是神祕強者在大會中現身後,讓戰況從「喂喂喂,那傢伙會沒命吧」變成「不,那傢伙其實很強耶!」再變成「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的計畫!

  為此,我需要大家的協助。

  我撥開人潮,來到了四越商會的王都分店。

  我抱持著「這是朋友開的店所以沒關係吧」的態度,無視長長的排隊人龍,直接步入店內。

  踏進裡頭後,原本充斥著旺季特有的手忙腳亂氣氛的店內,隨即冒出漂亮的店員大姊姊將我帶走。

  「妳可能會覺得我在說謊,但我跟這裡的老闆是朋友喔。」

  「這點敝人明白。」

  我原本有點擔心對方是不是真的明白,但看起來是真的。

  我被帶到之前來過的那個設置著豪華座椅的房間,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嗯,這張椅子果然能讓人體會到王者的感覺呢。

  加了冰塊的百分之百蘋果原汁接著被端上來。

  這些人很懂呢。比起柳橙汁,我更喜歡蘋果汁。在炎熱夏天來杯冰涼的果汁,讓人感覺相當沁涼舒適。

  叮鈴……叮鈴……夏風的聲響傳來。

  「風鈴嗎……」

  我望向窗戶,發現上頭掛著風鈴,窗外則是一片藍天和巨大的積雨雲。

  「請您稍候片刻。」

  我點點頭。這個大姊姊去找伽瑪之後,又來了一個新的大姊姊,以巨大的圓扇替我搧風。她穿著設計上很有季節感的清涼連身裙。

  「我想吃點什麼呢。」

  「我馬上叫人準備。」

  我眺望著積雨雲,然後做出「以後沒錢吃飯就寄生在這裡吧」的決定。

  ■

  聽聞敬愛的主君來訪後,伽瑪連忙把工作轉交給部下負責,匆匆趕往「闇影廳堂」。

  換上布料單薄的及膝黑色小禮服,搭配一雙帶有夏日風情的白色跟鞋,再噴點清爽系的香水後,伽瑪踏入「闇影廳堂」。

  「打擾了。」

  主君坐在闇影王座上,蹺著腳眺望天空。他的犀利視線所及之處,是大片的積雨雲,抑或其他不同的「存在」呢?

  伽瑪仍無法看穿這一點。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妳。」

  將視線移往伽瑪身上後,主君這麼開口。

  看著他一如往常的銳利眼神,伽瑪不禁怦然心動。主君是否有察覺到她換了個髮型呢──她不禁開始思考這種跟當下情況格格不入的問題。

  「請您儘管開口。」

  「我想隱瞞自己的真正身分,然後去參加『武心祭』。」

  主君如是說。

  這個瞬間,伽瑪聰穎的腦袋開始以驚人的速度運轉。

  明白主君的意圖後,為了更進一步理解他背後的用意,伽瑪拚命思考。

  然而……她得不出答案。

  他為什麼需要這麼做?

  伽瑪無論如何都解不開這道謎題。因此,她決定不恥下問。

  「請問……這是為什麼呢?」

  主君將視線從伽瑪身上移開,轉而仰望天空。

  在他抽離視線後,總覺得主君彷彿也對自己失去了興趣,伽瑪雙眼透露出動搖之情。

  「可以……不要問我理由嗎?」

  主君望向遠方這麼說。

  伽瑪垂下眼簾,緊咬自己的下唇。

  聽聞主君之前曾和「災厄魔女」歐蘿拉交手時,伽瑪這麼想──倘若自己當下也在場,是否有能力看穿主君的意圖?

  伽瑪沒有這樣的自信。

  當時在場的「闇影庭園」成員,沒有一個人能夠看穿主君參賽的意圖。然而,就結果而言,主君所做的選擇的確是最恰當的,他所到達的境界無人能及。不過,要是伽瑪那時也在場,她就必須正確判讀主君的意圖。

  伽瑪是「闇影庭園」的軍師。她是為此而存在。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她留在「闇影庭園」就沒有意義了。

  然而──這樣的她,卻又犯錯了。

  「抱歉……這是沒辦法告訴任何人的事。」

  無論是主君的意圖,或是主君的心情,伽瑪都無力看穿。

  這是何等失態。

  還不如一句話都不說地照著主君的要求行動。

  「屬下不會再問了。一切就照吾主的期望進行。」

  伽瑪單膝跪地垂下頭,試圖掩飾因不甘而從眼角溢出的淚水。

  拭去眼淚後,她隨即指示部下拿了一個東西過來。

  「這是?」

  看到伽瑪手中的物體,主君這麼問道。

  「這是我參考『闇影睿智』後改良的史萊姆。注入魔力的話,就能呈現出和人體肌膚沒兩樣的真實質感。」

  「哦……」

  伽瑪將膚色的史萊姆遞給主君。

  「把它黏在臉上就好了嗎?」

  「是的。」

  主君將史萊姆貼在臉上並平均地延展推開。

  「看起來好像只是把黏土黏在臉上而已呢。」

  主君看著鏡子表示。

  「接下來就是紐的工作了。」

  「失禮了。」

  紐來到主君面前,掏出一把看似雕刻刀的尖細小刀。

  「我來替您修整臉上的史萊姆。」

  「原來如此。」

  「您想弄成什麼樣的長相呢?」

  「這個嘛……看起來很弱的感覺。」

  「很弱……是嗎……」

  紐思考了半晌。

  「這個男人怎麼樣?」

  伽瑪翻開資料,將某名男性的戶籍情報攤開給紐看。

  「吉米那•賽涅,二十二歲,身分是阿爾提納帝國的貴族。生性好吃懶做,身為魔劍士的實力也很差,父母在五年前跟他斷絕關係。之後,他在各地輾轉流浪,以傭兵或護衛的工作維生。死前最後一份工作,是負責護衛載運〈惡魔附體者〉的馬車。」

  他只是個性比較懶惰,並沒有犯下罪行。對於自己護衛的是載運〈惡魔附體者〉的馬車一事也完全不知情。就只是個運氣不好的傢伙罷了。

  「主君的骨架跟他很相似,應該可行。再加上我們還有他的身分證。」

  「是的。比起偽造身分,喬裝成這個人會更安全。吾主,您可以接受嗎?」

  「嗯,就用這個吉米那吧。」

  「那屬下要開始了。」

  紐握著手上的小刀,開始把史萊姆多餘的部分削去。

  擅長化妝的她,是「闇影庭園」裡頭的特殊化妝師。

  紐在轉眼間將史萊姆削出五官和臉部的輪廓,一張平凡無奇的青年臉孔跟著浮現。

  「喔喔,這是……」

  望向鏡子的主君發出讚嘆聲。

  「您覺得如何?」

  「嗯,不錯,看起來很弱。」

  這張臉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十分不起眼。感覺相當不健康的黑眼圈和鬍渣,讓他看起來著實不可靠。兩邊的嘴角下垂,肌膚也很黯沉。

  看到主君心滿意足的表情,伽瑪的心也跟著溫熱起來。

  「注入魔力,就能讓這個史萊姆面具的形狀固定住。之後您即可自由戴上或卸下。」

  「噢噢。」

  「缺點是,它比一般的史萊姆戰鬥裝束更缺乏彈性,也幾乎沒有防禦作用。」

  「原來如此,是臉部專用的嗎?不適合用於戰鬥裝束啊。」

  「是的,另外……」

  聽完紐大致的說明後,主君從座椅上起身。

  「裝出有點駝背的樣子,應該會更像那個人?」

  說著,他微微拱起背走路。

  「您模仿得真像呢。」

  伽瑪微笑著在一旁鼓掌。

  只要觀察一個人的站姿和走路的方式,就能看出那個人對於肉體的運用方式明白多少。所謂的力量,幾乎全都源自於人們的雙腳。擅長運用自身肉體的人,平常都會擺出能把腿部力量有效傳達至全身的姿勢。當然,端看這點,並不能確實摸清一個人的實力,但至少能作為參考。

  過去曾被主君如此指導的伽瑪,已經徹底理解了他的教誨。不過,雖然徹底理解了,她卻無法徹底地實踐。伽瑪舉手投足的姿態十分美麗,但也僅止於此。她是姿態和實力恰恰相反的典型例子。

  「再把雙肩下垂,裝出斜肩的樣子,應該就可以了吧。骨盆的位置我就不想變動了。要是養成奇怪的習慣,感覺會很討厭呢。」

  看到主君努力練習看起來很弱的走路方式,伽瑪露出會心一笑,同時對部下下達指示。

  「我替您準備了服裝和廉價的劍。」

  「妳很貼心呢。」

  光是這一句話,便讓伽瑪的心無比滿足。

  「很好。就用這樣的外表吧。我現在就去登記參加『武心祭』。」

  主君似乎還調整了自己的聲帶。他以低沉沙啞的嗓音這麼表示。

  「身分證在這裡。請您路上小心。」

  伽瑪低頭恭送主君的背影離去。

  「謝謝。啊,對了。」

  主君在大門前停下腳步。

  「新的髮型很適合妳喔。」

  伽瑪的思考在一瞬間停止。

  待大門砰一聲關上後──

  「呸嘎!」

  伽瑪的高跟鞋鞋跟應聲折斷。

  「伽瑪大人!」

  臉部直擊地面的她,儘管鼻血流個不停,卻仍是一臉幸福的表情。

  ■

  想參加「武心祭」,必須到競技場的櫃檯報名。

  我走到眾多魔劍士形成的隊列最尾端,一邊排隊,一邊觀察周遭的情況。

  我前方的戰士個子很高,身上也都是鍛鍊有成的肌肉,乍看之下似乎很強,但下盤卻不夠穩。

  嗯~有點微妙呢。不過,我應該勉強看起來比較弱吧。

  有其他戰士走到我的後方排隊。

  他的下盤很穩,但腹部卻囤積了大量脂肪。應該說是那些脂肪穩固了他的下盤。八成是酒喝太多了吧。

  不過,不要緊。他的面容很有威嚴,看起來比較弱的人一定是我。

  就這樣,我環顧周遭的參賽者,擅自在腦中舉辦了「誰看起來最弱競技大賽」。

  因為我希望情況能從「喂喂喂,那傢伙會沒命吧」變成「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所以得讓自己擁有在這群人之中最弱等級的外表才行。

  那傢伙是三腳貓、那邊的那個傢伙也是三腳貓、對面的那傢伙也是三腳貓、另外一邊的那傢伙跟浮游生物沒兩樣……不行,出現在這裡的盡是三腳貓啊。

  不過,不要緊。現在的我可是吉米那•賽涅。

  經過嚴格的審查後,我判斷自己八成是這群人裡頭看起來最弱的參賽者。

  正當我試著這麼說服自己的時候──

  「我說你,放棄吧。」

  「嗯?」

  「你這樣會死喔。」

  我轉頭一看,發現是一名少女魔劍士朝我搭話。

  我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這難道是……是「那種」事件?

  「妳是?」

  「我叫做安妮蘿潔。你可別以這種半吊子的心情參賽。」

  少女以犀利的眼神仰望我。

  這個瞬間,我在內心擺出握拳的勝利姿勢。

  沒錯,這就是……看起來很弱的人企圖報名參賽時,絕對會發生的「那種」事件。

  「你是外行人吧?一看就知道了。」

  安妮蘿潔朝我走來,在伸手能夠觸及的距離停下腳步。

  她有一雙透出強悍氣勢的淺藍色眼睛,以及相同顏色的及肩短髮。

  「廉價的劍,再加上孱弱的體格。」

  安妮蘿潔以食指輕敲我的劍和身體。

  「雖然大會規定選手用未開鋒的刀劍比試,但要是太小看這場比賽,可是會死的。」

  說著,她又狠狠地瞪著我。

  我回視她的雙眼,然後沉思半晌。這種時候,我應該表現出來的反應是……

  「別以外表來評斷一個人啦。」

  我這麼說,然後將視線從安妮蘿潔身上移開。

  沒錯,我的人設是「外表看起來很弱,但其實擁有強大力量」。所以,以懦弱的態度回應絕非上策。

  讓對方覺得「這傢伙看起來很弱,態度卻挺囂張的」,最為理想。

  「等等,你這是什麼態度啊?難得別人為你擔心……」

  「老子不需要。」

  我選擇強悍的「老子」作為自己的第一人稱。

  「你差不多一點……」

  「這位小哥,要坦率接受他人的忠告才行喔。」

  突然有個男人亂入我們的對話。

  要比喻的話,他看起來像個粗鄙的摔角選手。不過,佩帶在腰間的那把巨劍上有著經年累月的使用痕跡,他臉上的傷疤,則營造出身經百戰的猛將氣氛。

  實際上,在這一帶的魔劍士之中,他或許是力量僅次於我和安妮蘿潔的強者。

  「我是奎頓。我已經參加過『武心祭』好幾次了,每次都會有像你這樣的軟腳蝦把場子搞冷啊。可以拜託你回家吸媽媽的奶就好嗎?」

  聽到奎頓露骨的嘲諷,周遭的其他魔劍士也紛紛出聲贊同,或是發出低俗的笑聲。

  然而,我只是斜眼朝奎頓的臉瞥了一眼,然後揚起嘴角笑道:

  「至少,我比你強啊。」

  奎頓的臉瞬間漲紅。

  「嘎哈哈!奎頓,你被人看扁了啊!」

  「奎頓,被一個小角色說成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聽到周圍看熱鬧群眾的揶揄,奎頓皺眉,然後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喂,說話給我當心點。你說誰比我強?」

  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只是以嘴角揚起不屑的笑。

  「看來,你需要好好管教一下……啊!」

  這麼說的同時,奎頓一把將我整個人拋飛出去。

  我撞上其他人之後重摔在地。

  「好耶,快動手!」

  「嘎哈哈,你可要手下留情喔!」

  看熱鬧的人們在我和奎頓周遭圍成一圈。不愧是一群血氣方剛的好戰分子,對這種情況的反應很熟練呢。

  「要道歉的話就趁現在喔。」

  奎頓一邊將脖子扭得吱咯作響,一邊這麼對我說。

  「你的水準真的很低耶。」

  我以一臉無奈的表情搖搖頭。

  「我宰了你!」

  奎頓舉高拳頭衝了過來。

  這樣的表現,證明他是個徹底的外行人。

  說真的,在這個世界,赤手空拳的戰鬥方式幾乎完全沒有發展起來。畢竟手持武器的人總是比較強,倘若不是真正的游刃有餘,或是反過來被逼到走頭無路,很少有人會以拳頭應戰。

  如果這個世界舉辦了「赤手空拳的人類競技大賽」,我絕對能摘下冠軍。我有這樣的自信。

  我的腦中閃過幾種必須在這種情況下做出的選擇。

  以右直拳或左勾拳反擊,是既簡單又強力的做法。想打安全牌的話,就以跳躍或是前踢擋下他的攻擊,然後靜觀其變。或是比這個更安全的做法──完全不出手,直接靜觀其變。此外,用膝蓋或手肘接下這一擊也很有效。撲上去把對方撞倒,騎在他身上猛揮拳頭也不錯。

  倘若現在是認真跟一名強敵對戰,我應該會選擇跳起來。但我不會握緊拳頭,而是會張開手掌,試著在攻擊範圍內以五根手指狠戳對方的眼睛。

  不過,既然現在的對手是奎頓,那也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了。更何況……我還沒打算跟任何人交手。

  「喝啊!」

  奎頓的這一拳深深陷進我的臉頰。

  我隨即被他打飛,撞上看熱鬧的人牆。

  「我的攻擊還沒結束啊!」

  奎頓的拳頭再次襲向我。

  左、右、左、右、右、右。

  我完全不還手,只是默默挨打,然後在絕佳的時間點癱軟倒地。

  「這傢伙好弱!有夠弱耶!」

  「嘎哈哈,完全是個砲灰嘛!」

  圍觀者的嘲笑聽來讓人舒適又自在。

  「竟然嚇得完全不敢還手?也太沒出息了吧。」

  奎頓俯瞰著倒地的我這麼笑道。

  「我的拳頭可沒有廉價到得在這種關頭揮舞呢。」

  我仰望著奎頓這麼笑道。

  「看來你受到的教訓還不夠啊!」

  「住手!」

  安妮蘿潔的高喊聲,制止了揚起拳頭的奎頓。

  「你做得太過火了。還想繼續打的話,就換我奉陪吧。」

  安妮蘿潔抬頭怒瞪著奎頓這麼說。

  「喂喂喂,這位小妹妹要當你的對手呢!」

  「嘎哈哈,也來當我的對手嘛~!」

  不同於看熱鬧的人們的亢奮情緒,奎頓的神情變得緊繃。他「嘖」了一聲便轉身離開。

  「幹嘛啊,奎頓,去撒尿?」

  「就這樣結束啦?真沒勁~」

  奎頓離開後,人牆也跟著瓦解。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安妮蘿潔朝我伸出手。

  我無視她的手,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

  「妳想阻止的話,應該隨時都能出面阻止。我有說錯嗎?」

  聽到我的提問,安妮蘿潔有些窘迫。

  「我覺得,與其讓你在『武心祭』上發生無法挽回的憾事,在這裡嚐點苦頭,也是為了你好。可是,對方做得太過火了。你的傷勢還好嗎?」

  安妮蘿潔再次朝我伸出手,但被我用一隻手擋下。

  「沒事。」

  「等等……咦?」

  安妮蘿潔似乎察覺到了。察覺到我即使挨了那麼多拳,身上卻看不到明顯傷痕。

  要說傷痕的話,大概只有被劃傷的嘴角吧。

  我以大拇指拭去嘴角滲出的血絲,轉身準備離開。

  「血的滋味……感覺好久沒嚐到了呢……」

  我以能夠被安妮蘿潔聽到的音量輕喃。

  「……!等等!你叫什麼名字?」

  我能感覺到她的強烈視線從背後傳來。

  「……吉米那。」

  語畢,我混入前方的人群之中。

  然後擺出握拳的勝利姿勢。

  好耶!

  我完成那個課題了。

  「明明是遭眾人嗤之以鼻的無名小卒,一部分的人卻察覺到了異常之處!」

  我超喜歡這種橋段呢。

  如果要問我的意見,我會說在大會開始前就展露自身實力,不過是三流的玩法。

  這麼做沒有半點樂趣。在最無趣的地方展現自己的實力,又能幹嘛啊?

  在大會開始前,幾乎被所有人瞧不起,才是最恰到好處的發展。等到大會開始後,讓這些人湧現「咦,那傢伙很強耶?」的想法,待全場氣氛來到最高潮時,再變成「那傢伙強得亂七八糟耶!」才是最一流的玩法。

  在即將到來的那個瞬間之前,持續控制觀眾的認知,便是我在「武心祭」上的使命。

  我一邊在腦中進行個人檢討會,一邊躲進暗處。

  看到安妮蘿潔等人離開後,我偷偷溜出來重新排隊,順利完成了「武心祭」的報名。

  ■

  「武心祭」的預賽下星期開打。變回席德的外貌後,我來到競技場進行事前確認,妄想各種不同的展現實力橋段,接著到「鮪當勞」買了兩個三明治,邊吃邊走回宿舍。

  走在夕陽西下的路上,我想起之前曾答應阿爾法要請她吃「鮪當勞」的約定。

  因為阿爾法一直很忙,在那之後,我們至今仍不曾碰面。算了,以後再找機會請她吧。阿爾法是精靈族,所以應該能輕輕鬆鬆活個三百年,我則打算靠魔力讓自己活個兩百年。只要記得在死前請她就好了。慢慢來吧。

  愈靠近學園,蟬鳴便越發響亮。夏天傍晚是屬於蟬的時間。雖然是我擅自認定的就是了。

  學園被夕陽餘暉染上一片朱紅。在發生那場大火後,相關的重建工程進行得十分順利。照這種進度的話,應該會如同一開始的計畫那樣,在暑假結束時興建完畢吧。之前,優洛曾憤恨地咒罵「幹嘛不全部燒光啊」,我其實也有同感。期望暑假延長的學生,應該全都懷抱著這樣的想法。

  我從校舍旁走過,來到通往宿舍的小徑。

  路上的人很少。

  大多數的學生都回家了。話說回來,姊姊之前也大發雷霆地命令我跟她「一起回老家」,但我無視她的要求跑去聖地,不知道她之後怎麼樣了?會在「武心祭」的複賽開始時回來嗎?

  我一邊思考著這些,一邊吞下第一個三明治的最後一口。

  就在這時候──

  「俗話說,大意失荊州喲。」

  練習用的細劍劍鞘輕觸我的肩頭。因為完全沒有感覺到殺氣,我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劍鞘的主人輕笑一聲,然後將細劍收納入鞘。是蘿絲,有著蜂蜜金色秀髮和柔和五官的美女。

  「嗨。妳在練劍嗎?」

  「是的,因為有些空閒時間,我剛剛在練習揮劍。你去了『鮪當勞』嗎?」

  「我認識那家店的店長。雖然是最近才認識的。」

  「我前幾天也和朋友三個人一起去過呢。那裡的餐點真的相當美味。」

  「三個人?」

  「是的。我、夏目老師和亞蕾克西雅學妹。」

  雖然搞不太清楚這三人為什麼會湊在一塊兒,但她們之前在聖地好像都一起行動來著?

  「妳們三個感情很好?」

  「我跟夏目老師變成感情非常融洽的朋友。而亞蕾克西雅學妹是個很好的女孩,所以我也馬上和她變得要好了。」

  只要還認為亞蕾克西雅是個好女孩,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跟她變成閨蜜吧。

  「不過,亞蕾克西雅學妹跟夏目老師似乎處得不太好。」

  蘿絲以有些悲傷的表情這麼說。

  貝塔跟亞蕾克西雅的組合啊……我倒覺得她們倆應該是同類耶。

  「之後應該就會變好了吧。」

  「若是這樣就好了……我很擔心要是哪天自己不在了,那兩人能否好好相處呢。我們三個之後打算一起攜手合作。雖然不確定我們能做些什麼,但希望可以多少讓這個世界朝更好的方向發展。」

  「因為世界和平很重要嘛。」

  「是的。」

  蘿絲以燦爛的笑容回應。

  「對不起,時間有點晚,我必須失陪了。」

  天色正在慢慢轉暗。

  「嗯,再見嘍。」

  「……那個……」

  雖然才說要失陪了,但蘿絲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

  「怎麼了嗎?」

  猶豫半晌後,她這麼開口:

  「我等等要和父王見面。他今天會介紹我的未婚夫給我認識。」

  「這樣啊。」

  「是的。」

  「我就不跟妳說『恭喜』嘍。」

  因為蘿絲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想聽到這種話。

  「我是奧里亞納王國的公主。身為公主,我背負著眾多期待一路走到現在。可是,我卻因為自己的任性,背叛了這些期待。」

  「嗯。」

  「或許,我接下來還會背叛更多人的期待。」

  蘿絲以悲傷的表情朝我微笑。

  「可是,這次就不是因為我個人的任性了。我也希望只是我杞人憂天,但……如果……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你願意相信我嗎?」

  「嗯,我知道了。」

  「如果你能相信我,我就沒有其他好奢求的了。希望日後還能有機會像這樣跟你說話。」

  蘿絲像是要掩藏自己的臉那樣垂下頭,然後轉身準備離去。

  「噯。」

  我喚住這樣的她,將手中另一個「鮪當勞」的三明治朝她扔過去。

  「那個給妳。放輕鬆一點會比較好喔。」

  「謝謝。」

  蘿絲以一個柔和的微笑回應我。

  ■

  隔天,我被優洛的吶喊聲吵醒。

  「聽說學生會長蘿絲刺傷了自己的未婚夫,然後逃亡了耶!」

  仍躺在床上的我,不解地思考是什麼原因驅使她這麼做。

  ■

  「那個女人在搞什麼啊……」

  亞蕾克西雅在自己的房裡道出這句話,然後狠狠咂嘴。

  「蘿絲大人似乎逃亡至王都北部了。她現在應該還沒離開王都。」

  以公事公辦的語氣這麼開口的,是坐在沙發上的夏目。

  亞蕾克西雅以苦澀的表情看了夏目一眼,接著又咂嘴一次。

  她能得知蘿絲殺害未婚夫未遂的詳細情報,還得感謝夏目才行。雖然是個真實身分成謎的女人,但夏目的情報網相當有用。亞蕾克西雅也因此聽說了許多關於迪亞布羅斯教團的傳聞。

  「奧里亞納王國似乎打算把這件事當成自國的問題處理。他們有向米德加王國提出拒絕他國插手的要求。」

  「很可疑呢。」

  「是的。雖然可以用米德加王國的法律予以制裁,但這麼做會影響到兩國之間的關係。所以,米德加王國恐怕也會避免介入吧。」

  「嗯,我想父王應該只會當個旁觀者吧。」

  想到凡事奉行消極主義的父親的那張臉,亞蕾克西雅不禁再次咂嘴。

  「蘿絲大人的未婚夫,是奧里亞納王國的公爵家次男多艾姆•凱茲哈特。倘若被逮捕,她想必得接受嚴懲。」

  「即使是王族可以逃過死刑,但八成也會被幽禁或流放吧……總之,我們得比奧里亞納王國更早一步找到蘿絲學姊,再聽聽她的說法。」

  「請等一下。蘿絲大人之前完全不曾和我們提及這件事。我認為她是為了避免我們倆介入,進而導致這件事發展成兩個國家之間的問題。」

  「那又怎樣?」

  亞蕾克西雅筆直望向夏目。

  「我想,還是避免貿然行動比較妥當。」

  「妳的意思是要丟下蘿絲學姊不管?」

  「我沒有這麼說。我只是認為應該在深思熟慮後採取行動。」

  「什麼意思?妳想說我什麼都沒在想嗎?」

  「我沒有這麼說。我只是認為應該再花一點時間思考比較好。」

  「什麼意思?妳想說我是笨蛋嗎?」

  「我沒有這麼說。畢竟,每個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物。」

  「什麼意思?有什麼想說的話,妳就清楚說出來啊。」

  「這……敝人不勝惶恐……」

  夏目的雙眼透出不安。

  亞蕾克西雅大步朝她走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往上提,被低胸上衣包覆著的兩團脂肪跟著餘波盪漾。

  「少跟老娘裝乖啦。」

  亞蕾克西雅在極近距離之下怒瞪著夏目。

  「噫!不……不要殺我~……!」

  企圖逃脫的夏目拚命掙扎,雄偉的雙峰也隨著她的動作晃個不停。看到那彈力十足的脂肪上頭生著黑痣,讓亞蕾克西雅更莫名火大。

  「我就是在說妳太假啦。」

  「嗚啊啊……」

  「宰了妳喔。」

  「啊哇哇……」

  看到眼眶泛淚地仰望著自己的夏目,亞蕾克西雅咂嘴,然後放開她。

  夏目「咚」一聲跌回沙發上。

  「蘿絲學姊一定有什麼理由,才會做出這種事。我能明白她不想把我們捲入的心情。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不爽。」

  「啊……啊~?」

  「愈是要我不准做什麼,我就愈是想做;愈是不想把我捲入,我就愈想被捲入。」

  「呃……」

  因為不知該作何反應,夏目以一臉複雜的表情抬頭望向亞蕾克西雅。

  「我們是同伴呀。雖不知彼此真正的想法,但之後還是會以同伴的身分一起合作。對吧?」

  「是……是的。」

  「既然這樣,我就不打算對同伴見死不救。當然,我也不會對妳見死不救。妳明白了吧?」

  「……是。」

  夏目垂著頭起身。

  「那麼,我負責去收集蘿絲大人的相關情報。她的未婚夫似乎有一些不好的傳聞,我也會試著打探這方面的內幕。」

  「哎呀,真是坦率。我會先去找王姊商量。」

  「那麼,今晚再一起交流情報吧。」

  「是說,妳也太快就振作起來了吧。」

  「那麼,晚點見。」

  「姑且提醒妳一句,小心點喔。」

  「亞蕾克西雅大人也是。」

  朝亞蕾克西雅一鞠躬之後,夏目便離開了。

  眺望著後者離去的背影,亞蕾克西雅重重嘆了一口氣。

  「嗯,也只能盡量想辦法嘍……」

  將凌亂的服裝稍做整理後,亞蕾克西雅也步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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