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前往聖地林德布爾姆吧!
序章 前往聖地林德布爾姆吧!
契機是阿爾法捎來的一封信。
裡頭只寫了這樣的短短一句話。
『沒事做的話,就到聖地來吧。』
就只有這樣。
因為學園多半的建築物都被大火燒燬,而提前迎來暑假的我,確實可說是閒到發慌的狀態。再加上,依照過往的經驗,接受阿爾法的邀約後,接下來通常都有樂趣滿載的事情在等著我,所以,在收到這封信的隔天,我便動身前往聖地。
聖地林德布爾姆。
其實,我從前曾經造訪過聖地一次。那是這個世界最普及的宗教「聖教」的聖地之一。傳說女神蓓兒忒莉絲將自身的力量傳授給英雄,而聖教便是將這樣的蓓兒忒莉絲當成唯一神祇信奉的宗教。
如果從學園坐馬車前往聖地,需要花上四天的時間。
位於國內又意外距離學園很近,是這個聖地的優點。
我原本在考慮要卯起來一路衝刺到聖地,還是乖乖地像個路人角色那樣坐馬車前往,最後,我堅持初衷選擇坐馬車。想維持路人形象的話,從日常生活的小地方開始做起,可是很重要的──就像這樣,我自許甚高。
我現在很想痛毆過去的自己一頓。
早知道就用跑的過去了。只要趁著夜晚高速衝刺,馬上就能抵達聖地。
因為沒有這麼做,現在,我正在和學生會長蘿絲•奧里亞納搭乘同一輛馬車。
豪華、寬敞又舒適的這輛超高級馬車裡頭,就只有我和蘿絲兩人。坐上廉價馬車抵達驛站附近的小鎮時,在那裡和我偶遇的蘿絲,主動邀請我和她搭乘同一輛馬車。
我回絕了。
雖然回絕了,但在王族權威的壓力下,我還是乖乖坐上她的馬車前往聖地。
蘿絲表示,目前聖地似乎在舉辦某個名為「女神的考驗」的活動,而她受邀擔任那場活動的貴賓。
所以,阿爾法八成也是找我去觀摩那場「女神的考驗」吧──我一邊這麼推斷,一邊聽著蘿絲的發言。
然而,我中途開始變得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席德,像你這般勇氣可嘉的青年,可不能因為那樣的事件而賠上性命呢。」
她帶著溫柔的微笑這麼說。呃,我只是個路人角色,所以不會有勇氣可嘉這回事,而且不知為何,蘿絲現在直接用名字叫我……雖然有很多想反問的事情,但這些都還在我的理解範圍之內。
「得知你幸運生還的那天,我感受到了命運的指引。我相信,我們是受到了世界的祝福,現在才能像這樣和彼此說話。」
到這裡我開始聽不懂了。我原本就不相信什麼命運安排,也不懂她所謂受到世界祝福是什麼意思。我比較傾向對世界比中指的那一方。
「我們想必會走上布滿荊棘的道路吧。那是一條不會被任何人祝福及認可的道路。」
妳剛剛才說我們受到世界的祝福耶。
「不過,在過去接收了女神力量的那名傳說中的英雄,儘管是平民出身,仍獲得了莫大的財富和響亮的名聲,最後甚至迎娶大國的公主為妻。雖然荊棘之路走起來令人痛苦難耐,但我相信只要能順利抵達終點,那裡必定會有幸福的未來在等著。」
這是聖教的教義之類的嗎?把英雄這種極為罕見的例子挑出來洗腦一般老百姓,感覺很像宗教的手法。
「只要順利通過這次的『女神的考驗』,就能在荊棘之路上跨出一步。我也能向父王提及勇氣可嘉的青年存在。」
是嗎?能夠通過「女神的考驗」的那名青年,真是個幸福的人啊。
「我們一起一步步走完這條荊棘之路吧。踏出的每一步,都會讓兩人之間的愛變得更加深厚而堅定。」
就像是兩人三腳那樣吧。互助合作的精神啊……感覺很像聖教的教義呢。
「雖然現在還無法對任何人訴說,但我們就為了幸福的未來一起努力吧。」
「說得也是。」
看到蘿絲對我伸出手,我也伸手和她握手。儘管搞不太懂宗教的理念或教義,但我同意為了幸福的未來而努力。幸福很重要呢。不是別人的幸福,而是我的幸福。
蘿絲熱切的眼神,以及她微微出汗的掌心,讓我湧現了想跟她稍微保持距離的念頭。我不打算否定她的宗教信仰,但要是我們的信仰心差異太大,相處起來可能會挺吃力呢。由懷抱同等熱忱的人一起努力,才是能讓大家都得到幸福的理想做法。
「今天天氣真好呢。」
我從馬車窗戶眺望外頭晴朗的藍天和翠綠的草原,然後這麼開口。想迴避麻煩的話題時,改聊天氣就對了。
「就是呀。陽光看起來很強烈,外頭想必很熱吧。」
蘿絲也跟著望向窗外這麼說。
馬車內部不會直接被陽光照射,但仍是足以讓人稍微出汗的溫度。蘿絲白皙頸子上的汗珠泛著閃閃光芒。優雅的蜂蜜金色豎捲髮隨風搖曳,淺色的雙眸因刺眼的陽光而瞇起。
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我們都在聊天氣和學園的事情,也經常為了想話題而沉默下來。
沉默也有不同的種類。大致上可以分成讓人心情平靜的沉默,以及讓人坐立不安的沉默兩種。
在兩人獨處時,為了找話題而形成的沉默,基本上算是後者,但我其實不討厭這樣的沉默。因為,明白彼此都是為了找話題而沉默下來的話,反而會讓人會心一笑。
更何況,如果只有兩個人長時間坐在馬車裡頭,會聊到沒有話題可聊也理所當然。想要反抗這種情況而做的無謂努力,最為讓人會心一笑。
在經歷不知是第幾次的這種沉默後,蘿絲主動祭出了這個話題。
那是在午後的陽光開始西斜,同時逐漸染上橘紅色的時候。
「前陣子發生的那起事件,恐怕並不單純。」
「嗯?」
遠方的夕陽倒映在蘿絲的雙眸之中。
「自稱『闇影庭園』的黑衣人集團跟自稱闇影的那名男子,或許是來自兩個不同的組織。」
「妳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雙方展露出來的劍技截然不同。黑衣人集團所使用的劍法,看起來全都源自一般常見的流派。然而,闇影和他麾下的女子使用的劍法卻完全不一樣。那是我至今從未見識過的、全新流派的劍法。」
「這樣啊。」
「我已經將這件事告知米德加王國的騎士團了。雖然我也向他們說明過『黑衣人集團和闇影是對立的兩派勢力』,但在騎士團日後發表的事件報告中,黑衣人集團和闇影仍被視為同一個組織,而且,報告中並沒有足以讓人接受這種判斷的充分理由。所以,我想那起事件必定有什麼蹊蹺。」
「會不會是妳想太多了?」
「倘若只是我想太多,倒還無所謂。可是,如果不是我多心……如果米德加王國誤判了敵人的真實身分……恐怕就會有駭人的災禍降臨於世吧。奧里亞納王國也會針對這方面展開調查,請你也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喲,席德。」
我以點頭的方式回應她。
蘿絲也帶著柔和的笑容向我點點頭。
「馬上就要抵達驛站小鎮了。我會安排你住在我隔壁的房間。」
「不,不用了。我自己找便宜的地方過夜就好。」
「不可以,這麼做太危險了。當然,我會替你支付全額住宿費,請你無須在意。」
「不不不,這麼做太不好意思了,請讓我回絕吧。」
「不會不會。我們都已經是這樣的關係了,請不用客氣。」
最後,我被迫入住一晚要價三十萬戒尼的最高級旅館房間。在高級餐廳共享晚餐後,蘿絲領著我去逛街購物,替我挑選了整套時髦的穿搭,又一起去賭場小玩了一下,才返回旅館休息。想當然耳,無論去到什麼地方,她接受的都是王族等級的待遇。房間的床舖相當柔軟,也有附設浴室,住起來舒適無比。
享受了上述的種種之後,我的支出卻是零戒尼。當個寄生有錢人的路人角色,或許是最理想的生活方式。只要能對她有些宗教狂熱的言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或許有列入考量的價值。
■
兩天後,我們在白晝的時段抵達了聖地林德布爾姆。
外觀十分壯麗的聖教堂,建造在某個像是把山岳切割出一小塊而成的地形上,下方則是一整片以白色為主色調的城鎮景致。貫穿城鎮中央的主要通路,其中一頭和聖教堂的長長階梯相通,眾多觀光客在此往來穿梭。
一如往常地在高級餐廳用過午餐後,我和蘿絲一邊走在主要通路上,一邊只看不買地眺望路邊攤的商品。
我瞥見了造型類似龍纏繞在一把寶劍上的小巧裝飾品。看到這種日本觀光景點常出現的紀念品,我湧現了「不管是哪個世界,這種地方或許都大同小異」的感想。不過,在這個世界,纏繞在寶劍上的不知為何不是龍,而是看起來相當不祥的一隻左手。我好奇地拿起來端詳。
「你喜歡這個嗎?」
「嗯,覺得有點好奇。為什麼每個都是做成左手的造型啊?」
蘿絲探頭望向我拿在手上的土產。妳這樣肩膀整個貼過來很熱耶。雖然這裡是氣溫相對涼爽的高原,但現在畢竟是夏天啊。
「這是英雄奧莉薇的劍和魔人迪亞布羅斯的左手。傳說在過去,英雄奧莉薇曾在這塊土地上砍下迪亞布羅斯的左手並將其封印。就在那個地方。」
蘿絲所指的方向,是比聳立在長長階梯盡頭的聖教堂更遙遠的地方。
「那座陡峭的山峰上,有個被稱為聖域的遺跡,據說迪亞布羅斯的左手便是被封印在那裡。雖然是童話故事的內容就是了。」
蘿絲帶著微笑繼續往下說:
「這種土產很受男性歡迎呢。」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我要買一個這個。」
我買了一個當作給優洛的土產。三千戒尼雖不算便宜,但這筆金額再怎樣我也打算自己負擔。
至於賈卡,他在我出發前,曾塞了一張土產清單給我。因為覺得很麻煩,我還沒看內容。
把土產塞進口袋裡後,我們繼續悠哉地走在街上。從身旁走過的觀光客,以及路邊攤招攬生意的活力,讓人感覺莫名懷念。
這時,蘿絲突然拉住我的手。
「那是夏目老師的簽書會!我是她的超級書迷呢!」
她拉著我走向一個人潮洶湧的地方。這裡感覺像是書店的外頭,但我沒看到任何類似店家招牌的東西。
「那個,我可以過去排隊嗎?雖然可能會花上一點時間……」
蘿絲抬起雙眼,以央求的眼神這麼詢問。
「妳去吧,我會等妳。」
「好的!你要不要一起請老師簽名呢,席德?」
「我就不用了。」
蘿絲買了一本平鋪在架上的書後,便加入排隊等簽名的人龍之中。
沒事做的我,在一旁隨意拿起一本著作翻閱。
『我是龍。還沒有名字的龍。』
這完全是抄襲吧。
不對。一定是擁有相同知性氣息的文豪,奇蹟似的在這個異世界誕生了而已。我試著轉換心情,然後拿起其他本著作。
《羅米歐與裘麗葉》。
這也是照抄。另外還有……
《魔履奇緣》。
《小赤帽》。
甚至還有幾本將好萊塢電影、漫畫或動畫改編而成的小說。看到這裡,我終於明白了。
除了我以外,似乎也有從地球轉生到這裡來的人。
我買了一本書,然後也加入那個夏目老師的簽書會行列之中。
總之,先看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物吧。
思考該如何對應的同時,隨著隊列慢慢前進,我看到了夏目老師的身影。她披著斗蓬,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應該是一名女性沒錯。
一頭動人的及肩銀髮、像貓咪那樣的藍色雙眸,再加上一顆淚痣。釦子扣得很低的襯衫,以及坦露在外的深邃鴻溝。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不可能看錯。那個夏目老師是我相當熟悉的人物。我揉了揉眉心搖搖頭,打算悄悄離開等待簽名的人龍。
「那邊那位先生,你要去哪裡?」
我沒能順利離開。儘管只有分秒之差,對方還是早一步發現了我的存在。
我直接被帶到夏目老師的面前,和這名有著銀色髮絲的美麗精靈面對面。沒錯,她就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那名精靈。
是貝塔。
「請把你的書放在這裡。」
我將手上的書遞給朝我微笑的貝塔,裝作不認識她的樣子。
看著她以熟練的動作在書上簽名,我忍不住想問一件事。
「有賺到錢嗎?」
我以十分細微的嗓音開口問道。
「還可以。我的名氣很順利地慢慢傳開了。」
原來如此。這傢伙也是這樣啊。
她也利用我的知識來發大財嗎?
以前,我曾把自己前世聽過的故事告訴貝塔。發現她似乎很喜歡文學創作後,我懷著「那麼,就讓她以我前世聽過的故事為基礎,看能不能寫出什麼帥氣的自創作品吧」的心情,把那些故事告訴了貝塔。沒想到她竟然完全照抄,還藉此大撈一筆。
貝塔,我真的對妳太失望了。
我以冰冷的視線俯瞰貝塔,從她手中接回簽完名的書。
「以貴賓的身分受邀至此的我,可以趁這個機會,將內部情報做某種程度的擴散。我把詳細的計畫內容都寫在書上了。」
在我離去的前一刻,貝塔輕輕啟唇這麼表示。我們在目光沒有交會的狀態下分開。總覺得這樣好像什麼間諜電影的橋段,真不錯呢。
我對妳刮目相看嘍,貝塔。
離開店內後,在外頭等待我的蘿絲,不知為何帶著喜孜孜的表情。
「席德,你果然也喜歡夏目老師的作品嗎?」
「不,我是……」
「我明白。因為女性書迷比較多,所以你不好意思說出口,對不對?不過,其實只是會來參加這種活動的書迷,以女性居多罷了。老師的男性書迷也很多喲。」
「噢……這樣啊。」
「夏目老師的魅力,果然是來自她那無止盡的創造力呢。全新的故事、嶄新的世界觀,再加上魅力洋溢且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價值觀的登場人物。」
在這個世界,那些故事想必是全新、嶄新又令人耳目一新呢。
「戀愛、懸疑、動作、童話、純文學──精通所有領域的老師,打造出一個個彷彿出自於完全不同人之手的故事。這種多樣化的表現,正是老師的作品能夠擄獲人心的理由。」
因為原作真的是由完全不同的人寫成的啊。
「請看看我收到的簽名。我請夏目老師寫了我的名字呢。」
蘿絲這麼說,然後攤開她手上的書。上頭有著她的名字,以及夏目抄襲老師的簽名。
對了,貝塔說她在我的書裡寫下了詳細的作戰計畫來著?我跟著翻開自己手上那本書,然後發現──
「這是……古代文字嗎?」
探頭窺探的蘿絲發問。
「好像是呢。」
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妳看得懂嗎?」
「不。古代文字是一門相當艱澀的學問,我也只懂得皮毛而已。而且,這段文字的表現方式,看起來比傳統的古代文字又更活潑一些,就算直接解讀,恐怕也無法明白其中的意思。」
「哦~」
但這種像是暗號的感覺很帥氣呢。因為我已經放棄學習古代文字了,總覺得有點嚮往。
「不過,老師為什麼會在你的書上留下古代文字呢?」
「因為這樣很帥氣啊。」
「這樣很帥氣嗎?」
「嗯。」
「原來男性會喜歡這樣的東西呀。」
隨後,我們入住了當地最高級的旅館。因為蘿絲還必須去跟一些高層人士打招呼,於是我和她分開行動。
我們現在還是同學的關係,所以無法把你介紹給他們認識──蘿絲這麼表示。她所謂「還是同學的關係」是什麼意思啊?是打算之後將我攬為信徒嗎?
很遺憾的,我並不打算過度深入特定宗教。倘若真的有這麼一天到來,那也只會是我本人成為教宗的時候。
■
我喜歡的東西很少、討厭的東西也很少。因為,世上大多數的東西,都被我歸類在「無關痛癢」的類別裡。
儘管如此,我還是會產生好惡的感情。就算是不重要也不必要的東西,喜歡的就是喜歡,討厭的就是討厭。即使理性可以劃分清楚,但感性不見得能做到。
我將這些東西命名為「無關痛癢但還算喜歡的東西」,以及「無關痛癢但覺得討厭的東西」。
溫泉便是我「無關痛癢但還算喜歡的東西」之一。
在前世,我有一段時間完全不曾泡澡。因為當時的我就連泡澡的時間都嫌浪費。不過,畢竟還是得以普通的路人形象來過日子,所以我每天會花三分鐘沖澡,捨棄泡澡這種浪費時間的行為,把節省下來的時間用於修練。
那陣子的我,剛好正在面對「人類」這種物種的極限,也就是陷入了走頭無路的困窘之中。我當時甚至認真構思要以右直拳將核彈打飛。
在那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終於發現自己腦袋不太正常的我,又重新拾回泡澡的習慣。而讓我選擇這麼做的契機正是溫泉。泡在熱水裡,可以讓情緒舒緩放鬆。而這樣的放鬆效果,有助於提昇修行的品質,讓我的思緒變得活絡,進而湧現「尋找魔力或氣場的來源」這樣的想法。
因此,我現在泡在溫泉裡。
林德布爾姆同時也是一處溫泉名勝。得知這一點的我,其實一直暗中期待這裡的溫泉。
現在是一大清早。我喜歡早上去泡溫泉。雖然我也會在晚上泡,但還是偏好在早晨享受。原因在於早上人比較少,甚至有可能讓我一個人包場。
今天,我也是懷抱著「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有機會獨占整座浴池」的想法而踏入這裡,但似乎被某個跟我擁有相同想法的人捷足先登了。不幸的是,這個捷足先登的人是亞蕾克西雅。
將一頭銀白色長髮盤起來的亞蕾克西雅,一瞬間瞪大她的緋紅雙眸望向我。但下一刻,我們兩人都別開了視線。
在這之後,我們以互不干涉、當作彼此不存在的態度享受溫泉。這裡是達官顯要專用的溫泉,考量到一般情況下,會在清晨來泡澡的人不多,這個時段的浴池採男女混浴制。我泡在寬廣的浴池裡,飽覽下方的雲海和日出的動人景致。要是可以獨享這一切,就更沒話說了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享受溫泉與朝陽的洗禮。
在最適合觀景的露天溫泉池裡,我和亞蕾克西雅各自占據一邊的角落,在尷尬的沉默中眺望旭日東升。
視野一角,亞蕾克西雅白皙的肌膚有了動作,水面跟著掀起漣漪。
雖然很可惜,但還是早點出去好了──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亞蕾克西雅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傷勢不要緊了嗎?」
她以比平常更輕的嗓音這麼問道。
「都已經痊癒了。」
妳所謂的傷勢,是指哪時候的事情啊──回答的同時,我在心中暗自這麼想。
「我當初一時氣急敗壞,結果就這樣揮刀砍了你。幸好你還活著呢。」
「謝謝喔。」
原來妳是在說那時候的傷勢啊──我這麼想。
好歹也跟亞蕾克西雅相處過一段期間的我,明白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向我賠罪。我原本以為她的身邊缺乏能夠好好教導她何謂賠罪的人,但看來這似乎就是亞蕾克西雅一貫的賠罪方式。
「針對把妳視為隨機殺人魔一事,我也向妳道歉。」
在一陣水聲後,我的側臉被溫泉打濕。
「我怎麼可能去隨機殺人呀。」
「這很難說啊。不過,妳怎麼會在林德布爾姆?」
「我是『女神的考驗』的受邀貴賓。你呢?」
「朋友找我來的,說是這裡會舉辦很有趣的活動。她指的應該就是『女神的考驗』吧,妳知道這是在做什麼的活動嗎?」
我聽到亞蕾克西雅的嘆息聲。
「你連這是什麼活動都搞不清楚就跑過來了呀。所謂『女神的考驗』,是在聖域大門一年一度開啟的日子舉辦的決鬥大賽。古代戰士的記憶會在聖域被喚醒,挑戰者必須和這些古代戰士的記憶對決。只要事前提出申請,任一名魔劍士都能夠參加,然而,古代戰士不見得會因應每一名參賽者現身。每年都有數百名魔劍士前來參加這個活動,但最後,真正能夠和古代戰士對決的,大概只有十個人左右。」
聽起來挺有趣的。阿爾法八成也打算參加吧。
「不知道他們是以什麼樣的標準來篩選對戰者的。」
「聽說是看有沒有適合挑戰者的古代戰士存在。被選出來的古代戰士,似乎多半都是實力比挑戰者更強一些的人物,所以這場大賽才會被稱為『女神的考驗』。大約在十年前,一名叫做維諾姆的流浪劍士召喚出英雄奧莉薇一事,在那時成了相當熱門的話題。」
「哦~那他贏了嗎?」
「聽說是輸了。不過,畢竟我沒有親眼目睹,所以也不清楚真相究竟為何。就連被召喚出來的到底是不是奧莉薇本人也無從得知。」
「哦~」
換成阿爾法的話,她能夠召喚出英雄嗎?如果可以的話,感覺會很有看頭。
「妳不參加啊?聽說妳最近變強了不是?」
「不參加。我今年有很多事要忙呢。這裡的大主教有些不好的傳聞,我前來擔任貴賓,有一方面也是為了監察他。」
「不好的傳聞?」
「我不會說的。想知道就加入『緋紅騎士團』吧。」
「我放棄。」
「畢業後就加入吧。」
「我放棄。」
「我會替你把入團申請書寫好交出去。」
「給我住手。」
「你真頑固耶。」
至此,我們的對話停了下來。
就這樣,我們又維持了片刻的沉默。氣氛變得沒有一開始那麼尷尬了。
視野一角的亞蕾克西雅又有了動作。她一雙修長的腿浮上水面,讓一圈圈的波紋擴散開來。
「我原本以為你會仔細地打量我,但看來是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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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有具體說出是打量什麼。
「妳還真有自信耶。」
「像我這樣百分之百完美的存在,總是得承受周遭充滿慾望的視線,很辛苦呢。」
嘴上這麼說,我看妳在這方面還挺開放的啊。
「泡溫泉的時候,我會避免盯著別人看。這是為了讓彼此都能放鬆享受。」
「很不錯的心態呢。」
「所以,也能請妳不要一直偷瞄我的王者之劍嗎?」
「噗!」
亞蕾克西雅笑出聲。感覺是打從心底把我當笨蛋。
「你說那是王者之劍?不對吧,應該是蚯蚓呀。」
「妳覺得是蚯蚓也無妨。對我來說,是蚯蚓或王者之劍都無所謂。不過,給妳一個忠告吧。」
說著,我站起身。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水面掀起了陣陣漣漪。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被妳視為蚯蚓的那個東西,或許只是尚未出鞘而已。」
語畢,我大剌剌地轉身走出浴池。
「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臉頰染上一片紅潮的亞蕾克西雅開口。
「出鞘的聖劍,將會解放純白的刀刃,踏上前往渾沌樂園的旅程……」
我拋下這句彷彿有著深遠含意的發言,把濕毛巾迅速從胯下甩向後方,「啪」地一聲打在屁股上。
我很喜歡泡完溫泉的大叔經常會做的這種行為。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我覺得離開浴池後,如果不做這個動作,好像就沒有泡過溫泉的感覺。啪啪!我一共用濕毛巾甩了自己的屁股三下後,才走進更衣室。
換穿好衣服之後,我聽到浴池裡傳來毛巾拍打身體的啪啪聲。
■
溫暖的橘黃色燈光,為莊嚴的大教堂染上幻想的色彩。
一名美麗的金髮精靈獨自佇立在這座大教堂之中。身穿漆黑小禮服的她,以一雙藍色眸子凝視著英雄奧莉薇的石像。
名為阿爾法的這名精靈,宛如在黑夜中泛著皎潔光芒的一輪明月。
「吾等只是渴望得知真相。」
她像是在對奧莉薇的石像說話那樣開口。
「英雄奧莉薇,妳在這個聖域做了什麼?愈是深入歷史的黑暗面,真相和謊言愈是錯綜複雜。」
阿爾法邁開步伐,腳下的高跟鞋跟著發出清脆聲響。她聽著在大教堂內部迴響的這個悅耳聲音,朝著在大理石地面擴散的那片鮮紅靠近。
「大主教杜雷克。你隱瞞了什麼?倘若還能開口的話,真希望你回答我。」
在大理石地面擴散的紅色物體,是鮮血和肉塊。一名身形臃腫的男子被大卸八塊,已經沒了氣息。
阿爾法踩著高跟鞋的腳步。在那灘血跡上停了下來。白晰的雙腿從長度落在膝蓋上方的裙襬探出。
「你是遭到何人殺害?地位如此崇高的你,竟然會被當成棄子殺死?」
氣絕多時的大主教瞪大的雙眼,透露出死前那段駭人的體驗。他的負面傳聞多到甚至蔓延到王都,阿爾法原本也打算在近期展開相關調查。然而,在她採取行動前,大主教便慘遭封口。
「明天,吾等會靜待聖域大門敞開的那一刻到來。」
朝英雄奧莉薇的石像瞥了一眼後,阿爾法轉身準備離去。
在大教堂外頭尋找大主教的人聲,現在離入口大門愈來愈近了。
但阿爾法毫不在意,直接打開大門離開大教堂。
高跟鞋發出的喀喀聲逐漸遠離,取而代之的是群起湧進教堂裡的教會聖騎士。
在那裡發現大主教遺體的他們,沒有半個人言及金髮精靈的存在。他們甚至對自己剛才與她錯身而過一事渾然不覺。
只有染血的高跟鞋足跡,在潔白的大理石走廊上向外延伸出去。
■
前夜祭這天的夜晚,我站在林德布爾姆的鐘塔上頭俯瞰下方。
基於明天就是舉辦「女神的考驗」的日子,前夜祭的氣氛熱鬧非凡。主要通路上擠滿了並排的路邊攤,照明用的燈光也宛如一條小河那樣綿延不絕。
蘿絲似乎是去參加在聖教堂裡舉辦的宴會了。再怎樣她也沒有找我一同參加。就算邀請我,我也會婉拒就是了。
我感受著自己的髮絲被晚風揚起,然後露出微笑。
我最愛這種站在高處俯瞰街道或人群的情境了。倘若時間是夜晚、自己俯瞰之處正在舉辦什麼活動的話,就更理想了。
「開始了嗎……」
沉醉在這種氣氛之中的我開口輕喃。
「這就是……他們所做的選擇嗎……」
語畢,我犀利地瞇起雙眼。
「既然如此,就與其抗爭吧。」
下個瞬間,我變換成闇影的模樣。
「吾等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我躍向夜空,在漆黑大衣的下襬高高揚起之後落地。
這裡是和前夜祭的喧囂人聲有一段距離的某條暗巷。眼前有個以面具遮住臉孔的男人。
我一直盯著鬼鬼祟祟地從聖教堂逃出來的他。或許是小偷之類的吧。
不對。他身上傳來些許血腥味。
那麼,是強盜嗎?
「你以為自己逃得了嗎……?」
面具男朝後方退了一步。
「夜晚為世界蒙上一層陰影,成就出吾等棲身的世界……」
面具男拔劍出鞘。
「在這個世界,無人能夠脫逃。」
面具男舉起手中的劍與我對峙。
我沒有拔刀,只是靜待那一刻的到來。
在面具男準備揮劍的那個瞬間,他的頭顱突然飛向半空中。
我沉默著觀看這一切發生,等待那名女子從屍體後方現身。
「許久不見了,吾主。」
這麼開口後,在我眼前單膝跪地的女子名為伊普西龍──亦即排行第五的「七影」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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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普西龍拉下戰鬥裝束的覆面,抬起頭仰望我。她是有著宛如澄澈湖水的髮色,以及顏色比較深的雙眸的精靈族。
美女有很多種類型,伊普西龍算是美得很高調的那種。一雙大眼加上高挺的鼻梁,構成她亮眼的臉蛋,另外,她的身材也十分吸睛。每走一步便波濤洶湧。無論是男是女、對她有沒有興趣,想必目光都會被伊普西龍的身影給奪走。不過,我知道她的小祕密。
「妳以斬擊砍下他的腦袋嗎?真是出色。」
「屬下倍感光榮。」
雙頰泛紅的伊普西龍微笑著回應。聽在某些人耳中,她凜然的嗓音或許會給人一種壓迫感。但我並不討厭她宛如鋼琴音色的聲音。
在「七影」之中,她的魔力控制能力最為縝密。一般情況下,魔力在離開肉體後,就會變得難以駕馭,但伊普西龍卻能巧妙控制這種情況下的魔力。從遠處以魔力釋放出斬擊,是她的拿手絕活。
她有著「縝密」的別名。
自尊心很高、性子也很烈的她,在面對我的時候態度十分溫順。雖然容易遭人誤會,但她是個以前每天都會親自替我泡紅茶的好孩子。此外,伊普西龍還有著會嚴守組織上下關係的個性,因此她總是很坦率地遵從阿爾法的指示。
我跟她真的許久不見了,其實也有很多話想聊,然而,我從伊普西龍散發出來的氛圍察覺到,她現在處於「闇影庭園」模式之中。
也罷。既然如此,我就表現出相符的態度吧。
「那個『計畫』進行得如何?」
伊普西龍微微蹙眉。她想必是拚命在構思我說的「計畫」的設定吧。
「目標被教團的『行刑者』解決了。我們收拾了他的部下,但『行刑者』本人目前則是下落不明的狀態。」
「哦……」
祭出行刑者這種設定啊。品味還真不錯。
「我們會將『計畫』變更為第二種。」
也就是「計畫A行不通所以換計畫B吧」這樣的模式吧。
「無妨。不過,妳應該明白吧……?」
「屬下早已做好覺悟了。無論是與教會為敵,或是成為惡名昭彰的存在……」
「我會以我的步調行動。可別搞砸了……」
「是!」
以眼角餘光看到伊普西龍朝我低頭致意後,我消除自身的氣息,以「透過高速移動消失在黑暗中」這樣的演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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