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裡的森林很可怕。

  對習慣城市長明燈火的現代人而言,連月光都穿不透的深林,宛如陌生的未知之地。再加上不知名野獸的鳴叫,簡直是絕佳的恐怖片攝影棚。與真正攝影棚的區別,在於這裡沒有導演、攝製組和器材。演員只有自己與一隻(?),而那一隻,還是特別適合恐怖片的九尾狐。

  月花如先前所言,深夜帶英民偷偷出門,來到昨夜放跑野豬的山中。初次飛上天空,英民感動極了。美中不足,是月花一隻手揪著他的脖子,像搬行李般搬來。他只好努力說服自己,月花是狐狸,所以才像叼幼崽一樣抓脖子。

  更大的問題卻是,他已如月花預言,恨不得喊『饒我這一次吧,月花大人!』雖知很丟臉,可他做夢也沒想到,誘餌竟是這樣恐怖的差事。

  此刻,英民被繩子捆著,晃晃悠悠吊在粗壯的樹枝上,儼然成了釣魚用的『活餌』。

  剛到山裡,他問接下來怎麼辦,月花便拿出不知何時備好的繩子,不給半點反駁餘地,二話不說將他綁成了這樣。

  「月花。」

  「何事?」

  月花坐在比吊著英民的枝條更高處、足夠躺一個人的粗大樹枝上,滿肚子火地應聲。如今她肯回答,英民已很感激。可感激歸感激,該提的待遇不滿,還是得提。

  「非得這樣嗎?」

  「那公子想如何當誘餌?」

  「正常坐著等,或者在附近林子轉轉……綁成這樣,一被襲擊就什麼也幹不了,直接完蛋。反正尾巴會吸引尾巴,沒必要捆著吧。」

  「公子自己百般堅持要當『誘餌』,我便遂你心願,按『最佳誘餌』的規格招待,有何不滿?」

  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

  惹她發火的正是執拗的自己,如今也不好公然爭辯。可非得這樣明擺著報復,才覺得痛快?活了那麼久,怎麼還如此小心眼?心中雖有怨言,眼下說出口,無異於揹著炸彈往火裡跳。

  他只好放棄,乖乖待著。月花說『縮地之尾』的能力近似瞬移,沒有特別的攻擊手段。那想來也不會太危險,等目標被誘餌(=英民)引來,她總會想到辦法的。

  「那我先睡片刻,誘餌公子,目標出現便叫醒我。」

  「知道了。可我雖承認自己是誘餌,也別當面這麼叫啊。」

  「哼!」

  賭氣般的回應過後,沒多久便響起月花均勻的呼吸。

  「睡得真快。」

  做起了這輩子沒想過會做的誘餌,英民不由嘆氣。好在不幸中的萬幸,總算爭取到機會。若這次表現好,讓月花知道自己有用,就能暫時留在她身邊。

  英民抬頭望去,竟忘了處境,露出微笑。月花倚著粗大樹枝,輕輕呼吸,月光照在熟睡的臉上。垂落的黑髮隨微風輕擺,彷彿能聽見沙沙細響。

  太美,也太可愛。初遇以來,他雖被折騰得暈頭轉向,可每天早晨看見的月花睡顏,卻有讓一切不滿煙消雲散的魅力。他真心希望,若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真心地……

  『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望著月花的睡臉,英民忽然心頭髮毛。並非錯覺,也不只是心理作用。他拼命搜尋記憶,終於找到了這股寒意的來源。

  月花一睡著,被人揹走都不知道!

  「月花?」

  試著叫了一聲,沒有回應。

  「月花!!」

  這次聲音大了些。回應他的卻是附近的小獸,撲稜、窸窣地亂作一團。月花仍在夢鄉,全無歸意。

  「月花!你不醒,我當誘餌有什麼用啊!醒醒!快醒醒!!」

  「……英民公子,下流。吧唧,吧唧。」

  「做什麼夢呢?!我可沒幹過值得你說這種夢話的事!!」

  「唔……英民公子,喜好古怪。吧唧。呼呼。」

  「…………」

  這倒無從反駁。雖想大喊『喜歡女僕和大胸有什麼錯』,可那確實不算大眾喜好。

  「唔!你這色女狐狸!快起來!!」

  話說得有些過了,月花卻仍毫無醒意。他懷疑她裝睡,才故意觸逆鱗,連這樣都不醒,說明『真睡著了』。

  「不開玩笑!這時候野豬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呼哧!呼哧!

  「看,都說說老虎老虎就到,野豬也一樣,剛說它就來了!!……咦?」

  英民又確認了一遍剛才所見。撥開灌木出現的,是頭小山般的野豬。大得簡直令人懷疑,這真是野豬?

  它比小時候在動物園見過的還大,不知是否受月花尾巴影響,獠牙竟有英民的小臂般大。尾巴也不同於尋常野豬,是前幾天從月花身上見過的、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中、中獎了。」

  那雙眼也不知是否受尾巴影響,泛著血紅的光,看得英民冷汗直流。野豬一步步走來,在吊著的英民腳下打轉,不時仰頭。

  彷彿在確認什麼。

  說起來,他想起了月花說過的話。尾巴會彼此呼喚,像這頭野豬一樣受尾巴影響、沒有智慧的動物,以及一部分妖怪,都會本能地想奪取別的尾巴。從別人(或眼前這野豬一樣的動物)體內取出尾巴,據月花說,有三種辦法。直接從心臟裡取出尾巴化成的妖氣珠,或由持有者控制妖氣轉交給對方,若持有者是異性,還可通過情事取得。

  野豬若想奪取英民體內尾巴的力量,會選哪種辦法?不用想,第二、第三種都排除。(第三種要是行得通,那就是另一種恐怖了。)只剩第一種,殺掉他,再取走尾巴。

  「哇啊啊啊!滾開,你這傢伙!月花!月花!醒醒!野豬來了!來了啊!快醒醒!!」

  「唔嗯。英民公子……太心急了。再……慢一點。」

  英民拼命呼喊,月花的回答卻仍是讓人忍不住想喊『我哪有?!』的夢話。

  「月花!你這貪睡狐狸!快起來啊啊啊啊啊!!」

  另一邊,野豬似乎確定英民持有尾巴,開始行動。

  「哇啊啊啊!!」

  野豬跳起來撲咬,英民拼命扭動身體躲避。幸虧野豬這種動物跳不高。

  親身試出靠跳躍抓不到英民後,野豬便緩步走進灌木叢,不見了。

  「放、放棄了?」

  雖說好不容易引來的目標就這麼跑了,可眼下英民還是鬆了口氣。只是,這口氣松早了。

  呼嚕嚕嚕!

  野豬怪叫著疾衝而來,一頭撞上吊著英民的大樹。

  「哇啊啊啊!」

  大樹劇烈搖晃,英民也跟著晃盪,嚇得慘叫。不過,這一撞或許能把月花震醒。他抱著祈神般的心情,望向月花睡覺的地方。

  「唔?」

  月花睜開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打量四周,似乎還沒弄清狀況。

  「月花!醒了?帶尾巴的野豬來了。」

  「……呼唔。」

  「別又睡啊!!」

  月花無情地再閉雙眼,繼續睡。他幾乎要吐血地大喊,可這狐狸的睡性,實在超乎常理。

  這期間,野豬又發動第二次撞擊。樹再次劇烈搖晃,月花卻彷彿只是在搖籃裡,毫無醒意。

  「你真睡著了嗎?!故意裝睡的吧?!求你說是啊啊啊啊!!」

  英民的慘叫聲中,野豬不停撞樹,每一下都令繫著繩索的枝條發出不祥的聲響。那樹枝本夠粗,吊一個人綽綽有餘,卻似乎經不起連續震盪。

  「他媽的!!」

  英民破口大罵,拼命扭動身體。他想自己先解開繩子,爬上月花睡的粗枝,哪怕扇耳光,也得親手把她叫醒。

  可想歸想,也不知綁得多結實,繩子紋絲不松。

  咔嚓!

  野豬再度撞來,枝條上終於裂出肉眼可見的縫隙。英民滿腦子只剩『完蛋了』。

  果然,樹枝斷裂,他向下墜去。

  「啊啊啊啊!」

  先是落地的衝擊襲遍全身。幸而地面是泥土,沒斷骨,也沒摔碎哪裡。可第二下,斷枝砸中腦袋,險些把他砸昏。

  不想死的強烈求生本能,勉強撐住意識。英民第一件事便是找野豬。野豬似乎對他掉下來很滿意,竟像在笑。不,野豬哪會表露喜怒哀樂?祭桌上的豬頭看起來在笑,實則也不過是加熱臉部肌肉,人為弄出來的笑容。

  可不知為何,這野豬眯著血紅的眼睛,涎水滴落,嘴角扭曲得醜陋,卻怎麼看都像在笑。它分明正望著英民——準確說,是英民胸口——滿意地笑著。這是英民從未體驗過的未知恐懼。

  腦中逃跑的警報響個不停,身體卻一動不動。野豬刨了兩下蹄子,朝他衝來。短短一瞬。

  英民彷彿看見它以慢鏡頭撲來,閉上了眼。隨即,巨物被擊飛的聲音響徹四周。

  「等死神真到了,再放棄閉眼也不遲。」

  「咦?」

  那聲音雖纖細,卻有力量,令人安心。英民睜開眼睛。

  「只要還剩一秒的命,就別閉眼。」

  不知何時醒來、下樹的月花,已站在英民面前。確認他無恙,她淡然一笑。可在她身後,野豬正亮出粗大雪白的獠牙。

  「月花,後面!」

  「莫慌。」

  月花轉向野豬,伸出手。

  「它尚不能盡用我尾巴之力。在我眼中,不過一頭大些的野獸。」

  月花一把抓住衝來的野豬的腦袋,稍稍一偏,便甩了出去。加上它自身前衝的力道,野豬被狠狠摔進附近的灌木叢。這一下,月花的紅色韓服裙像花瓣般飛揚,雪白的大腿,和同樣雪白的……

  「果然還穿著老式襯褲。」

  英民不由說出了失望的話。正要替他解開繩索的月花聽了,臉漲得通紅。是生氣?是羞澀?還是兩者都有?她抓住繩索,猛地發力,將它扯斷。力道大到英民承受不住,整個人被甩向與野豬相反的方向。

  「危險,公子便在那邊看著!」

  「剛才那下更危險!看!胳膊都傷了!!差點斷掉!」

  英民又痛又冤,皺著臉抗議。

  「哼!」

  月花卻連答也不答,轉身面向野豬。它似乎受了方才一擊,傷得不輕,仍倒著喘粗氣,爬不起來。

  「你得到我的尾巴,是場偶然。受偶然得來的力量擺佈,憑本能行動,你本無過錯。可對不住,你已害了人,還會害其他生靈,我不能放你活下去。若為求生而掙扎,也無妨。我會盡全力阻止你。對不住,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贖罪。」

  話畢,月花原地躍起,背對夜空明月,撲向野豬。

  英民一時忘了情形,也忘了疼,只覺那身影美極。

  野豬拼命躲避她的攻擊。尋常野豬本無法迅速橫向跳躍,它卻藉著月花的『縮地之尾』,以幾近瞬移的速度閃避。

  沒錯,只能閃避。即便野豬已用出些許『縮地之尾』的力量,月花的速度也毫不遜色,漸漸將它逼入絕境。

  野豬偶爾反擊,月花便憑強勁的手力,將那莽撞的衝勢甩向別處,再以伸長的指甲刺向要害。

  可每到這時,野豬都勉強避開致命傷。那也是『縮地之尾』的力量。若沒有『縮地之尾』,野豬早被月花一擊殺死。不過,真要沒得到『縮地之尾』,它本來也不必死在她手下。

  換言之,若非英民震飛尾巴,野豬便不會偶然得到『縮地之尾』。

  真正該向野豬賠罪的,不是月花,而是英民。

  『那笨蛋,到底還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攬到什麼時候?為什麼半點責任也不追究我?』

  還不如像尾巴飛散那天,大哭著叫他負責、對他使壞呢。為什麼呢?那連英民的過錯也一併揹負、獨自前行的月花,彷彿一支風中欲滅的燭火。

  英民站起身,想將她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等一切結束,就說『辛苦了』『謝謝你在危急時救我』。當然,也別忘追問『果然在裝睡吧?』盡力像平常一樣待她。

  這便是眼下他力所能及的『最大努力』。

  然而,命運卻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給了英民新的機會。

  「到此為止!」

  將野豬徹底逼入死角後,月花用長指甲瞄準它的脖子,傾盡全力。

  指尖分明傳來刺入的觸感,卻沒有溫熱的血,也沒有肌肉意外堅實的阻力。只有劃開木質纖維的感覺。

  「咦?」

  月花驚訝地望向本該死於方才一擊的野豬。可眼前只有它身後的粗大古木,自己的手正插在其中。

  「難道?難道!那微物竟已完全掌握縮地之尾?!」

  並非單純迅速移動,而是徹底跨越空間的躍遷,才是『縮地之尾』真正的力量。野豬此前並未全然掌握。不,她以為它根本無法掌握。連人類英民,也只有自動療傷、逐漸匯聚妖氣的力量在運作,並未使用體內『吸妖之尾』的真正力量。不,更準確說,是用不出來。因而,這頭她視作微物的野豬竟能用出『縮地之尾』,實在難以置信。

  實際上,月花驚愕失措的時間極短,不過五秒左右。

  可五秒之間,已發生了太多事。

  「月花!危險!」

  英民的喊聲傳來。她轉過頭,便看見野豬借縮地之尾跨越空間,疾衝而來,而英民的背影正擋在前方。

  她將手從樹中抽出。

  伸向英民後背,抓住了他的衣角。

  正要把他甩到一旁,一股巨力已將英民擊飛。月花手裡,只餘他飛出去時撕裂的一片衣角。

  「英……民公子?」

  月花難以置信地望向英民飛去的方向。看不見他的臉,卻看得見身體,橫掛在一棵小樹上。胸口破了一個大洞,鮮血染紅四周。

  「啊?為、為什麼?」

  月花站在原地,伸出手。自然,夠不到遠處的英民。

  夠不到。也許從此,這隻手再也夠不到了。

  『你真以為,人類會誠心向你伸手?』

  「不可能。」

  『可笑。你的手永遠碰不到人類,人類也不會向你伸手。我不過教你明白這個道理。』

  「不可能!」

  『認清現實吧。身為妖怪,你有別的事該做。你該握住的,是同為妖怪的我的手。』

  「不!」

  『來,跟我走。身為妖怪,就該雙手染人血,散播恐懼,食人肝而活。那才是……妖怪真正該做的事。』

  「我和你不一樣!!」

  月花不知衝誰喊出這句話,躍入空中。野豬的本能……不,深處那股已分不清是自己、還是別的東西的存在,正歡喜於能從方才擊倒的『敵人』那裡得到力量,融為一體。

  沉醉於喜悅,讓它暫時忘了『危險的敵人』。

  「你竟敢!!」

  盛怒的吼聲與殺氣,讓野豬終於想起『敵人』,閃離原地。

  轟然巨響中,野豬方才站立之處,砸出一個足以沒過小腿的坑。造成這一切的月花,指甲變得更長,韓服袖口外露出的手背遍覆黑毛,頭頂黑色獸耳尖尖豎起。

  月花齜出獠牙,以獸眼怒視野豬。

  「你竟敢!你竟敢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如泣血般嘶喊,撲向野豬。方才那一擊,野豬實屬僥倖躲過。可除自身本能之外,另一個本能正在說,即使『敵人』更兇、更強,也不會輸。

  於是,野豬氣勢洶洶地迎了上去。

  只有月亮灑下清冷光輝,靜靜看著兩頭野獸交鋒。



  有一段被遺忘的童年記憶。

  熱得汗如雨下的日子。覆蓋臉龐的卻不是汗,而是血。

  周圍的朋友尖叫著,女孩們滿臉驚恐,哭個不停。

  那是小小失誤釀成的不幸事故。在遊樂場和朋友玩,坐上蹺蹺板,為了越翹越快,便使勁蹬地,騰空後又繃緊全身,將板子壓下。

  蹺蹺板因此飛快起落,四周圍觀的、比我們年紀還小的孩子連聲驚歎。我和朋友們越發得意,更用力地蹬地、下壓。

  這時,坐在後面的朋友不知為何,趁蹺蹺板落下,忽然跳了下去。

  也許是尿急,也許是該回家了。如今已無從得知那個朋友為何突然跳下去了。

  我沒察覺,仍使勁蹬地,對面的朋友們也奮力下壓。雖只是個孩子,少了一人的重量,上升那側的速度和力道便遠非剛才可比。

  之後記得的,只有朋友們的尖叫、女孩驚恐的哭聲,以及不知是誰叫來的、跑向遊樂場的爺爺。

  再往後的記憶,便模糊了。

  明明發生了那樣的事故,卻連送醫院的騷動也沒有。只是幾天後,英民一家突然搬去很遠的地方,原因不明。遷到陌生的城區後,英民漸漸連自己受過重傷這件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原來如此。那時救了我的,是你啊。」

  英民身處漆黑,低頭望向胸中那龐然的存在。四周暗得連自己的手也看不見,唯有胸中那份存在感,清晰可感,也清晰可見。

  月花說過,體內療傷的力量並非萬能。腦袋碎了會死,心臟被刺穿會死,受致命傷也會死。治好小傷,只是『吸妖之尾』真正力量的一小部分。她所說的近乎長生不死的壽命,也僅僅是其中一部分。

  此刻,英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體內吸妖之尾究竟有何力量。

  若能正確使用……

  只要沒有當場斃命,再致命的傷,也一定能活下來。

  「把力量借給我。我想幫月花。你也知道,我想幫你主人的心意不是假的吧?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把你送回主人身邊。所以,像那次一樣,把力量借給我。」

  尾巴怦然一動,彷彿應允。

  像是呼應這份悸動,英民即將停息的心臟,也跳了一下。

  「走吧。去幫你的主人……去幫我喜歡的月花!」

  英民猛地睜眼。

  「唔。」

  胸口的劇痛首先衝進腦中。同時,胸中的尾巴傳來種種信息,宛如在與他交談。

  [胸部再生中。預計八分鐘。除少量備用妖氣外,現有儲備全數轉用於療傷。同時開始快速吸收妖氣,補充消耗。]

  「那時震飛月花尾巴的力量,又是什麼?」

  [檢測到宿主自覺性命受威脅的緊迫感與求助,但身體並無明顯傷勢。因宿主要求規避危機,將五百年積存妖氣,連同恢復用妖氣全數釋放。]

  聽見吸妖的話(?),英民重新意識到,自己當時竟把險些失去童貞,與丟命等同,鬧得不可開交,不禁羞愧。反省暫且留後,他吃力起身,尋找月花。

  然後,找到了。

  「月花?」

  她變了模樣,令英民張口結舌。如今的月花處於半九尾狐狀態,雙臂覆滿黑毛,熟悉的黑色獸耳,以及首次見到的獸眼,氣勢逼人。可不知為何,他並不害怕,反而覺得有種神秘的美。

  [判斷為人類所稱的愛情使人盲目效應。]

  「多餘的判斷就省了!先說正事,還能用那次的招嗎?」

  英民漲紅了臉,沒好氣地問起釋放妖氣的事。

  [直接釋放妖氣攻擊,效率低下。建議以妖氣施展妖術。]

  「我是人類,不會妖術。之前那個不能用嗎?」

  吸妖沉默片刻,隨即得出結論。

  [扣除療傷所需妖氣,可用一擊。威力為上次的三十分之一。]

  「這數字聽著弱得很啊,打得動那頭野豬嗎?」

  [可使其短暫失去行動能力。]

  「那也夠了,收尾交給月花。身體要能正常活動,還需多久?」

  [三分鐘。]

  「能再快點嗎?」

  [放棄完全恢復,優先恢復行動能力,一分鐘內可完成。但剩餘傷勢需待妖氣重新積蓄後,才能繼續治療。]

  「夠了,拜託。」

  [明白。]

  吸妖的語氣冷硬,簡直像在與機器交談,卻又讓人覺得格外可靠。正因有它相助,自己才能幫助月花。

  自己做到力所能及的程度,別人再做他們能做的事。如此互相扶助,世上便沒有做不到的事。這是爺爺對英民說過的話。

  『爺爺,我今天好像明白了,互相幫助,也未必只限於人類之間。』

  還有一件事。英民終於得到了追上月花的力量。雖還無法並肩而行,但有吸妖相助,總有一天,能站在她身旁幫她。他如此相信。

  看著胸口的洞迅速癒合,英民苦笑。方才的衝擊,令童年事故的記憶徹底復甦。那時他被拋飛的瞬間,喊著誰來幫幫他、救救他。回應那份單純求生的呼救的,正是吸妖之尾。

  那場足以致命的意外,讓英民只剩一線氣息,是吸妖之尾將他從死亡深淵撈了回來。那時朋友們驚恐哭泣,是因為英民頭上鮮血直流,卻神色如常地走動,讓他們本能地害怕。如此,小時候突然搬家的疑問也解開了。答案有些苦澀。

  『但願沒給那些傢伙留下什麼奇怪的心理陰影……』

  英民在心裡向無意中被自己嚇到的童年朋友們道歉,望著月花的戰鬥。

  化作半九尾狐的月花,比人形時更快。人形時戰鬥力已很出色,如今再加上獸類的身法,威力更是壓倒性的。可野豬也不弱,嫻熟運用縮地之力,前後左右地消失、出現,攻擊月花,一有被反擊的跡象,便立即遁走。

  雖難以置信,莫非野豬也感到性命受威脅,縮地之尾便回應了它純粹求生的慾望?

  [否。]

  「不是?」

  [我們(尾巴)只想聚在一起。此刻驅動野獸的,是僅憑聚合本能行動的縮地本身。]

  「等、等一下!月花不是你們的主人嗎!既然是縮地在動,為什麼還攻擊主人?」

  [我們本只有聚合的本能。主人身上若尚有一條尾巴,或還有些許辨識的可能。但沒有尾巴的主人,在縮地眼中只是障礙。]

  「你似乎有自己的意識,原來其他尾巴不是都這樣?」

  [否。]

  「那你現在能和我說話,又是怎麼回事?」

  […………]

  「喂,吸妖先生?」

  [不知。]

  連它自己也不知道,英民頓時洩氣。如今雖靠吸妖逃過一死,卻又多了樁煩心事。本無意識的尾巴竟有了意識,若是受自己影響?歸還給月花後,意識又仍然留著……

  想到會被她追問如何負責,英民已開始頭疼。真到那時,要不要像個男人一樣,說『我會在你身邊負責一輩子!』?

  [捱打概率42%。被斥『別說蠢話』概率35%。對方立即離開,從此不再相見概率12%。其他無法推定行為概率11%。]

  「真謝謝你這麼冷靜的數字分析啊。」

  英民氣得對著胸口咬牙。

  [但無法推定的行為中,也可能包括對告白的積極回應。]

  「誒?等、等一下,什麼意思?告白也可能成功?」

  [僅是將分析所得模式轉化為數值,不能斷言毫無可能。]

  「是、是這樣啊?嘿,原來如此。月花也不是對我全無意思嘛。靜下心來想想,就算為了找尾巴,也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跟看著就煩的男人做那種事吧。嗚嘿。嗚嘿嘿嘿嘿。」

  英民笑得,任誰看了恐怕都想在太陽穴旁繞兩圈手指。

  [距離傷勢恢復完成還有五秒。剩餘妖氣轉入釋放準備階段。]

  吸妖機械的聲音裡,彷彿摻了幾分嫌棄。英民只當錯覺,沒在意,小心站起身。胸口仍隱隱作痛,那駭人的破洞卻已徹底癒合。

  「好,去幫月花吧?」

  [提問。]

  「嗯?什麼?」

  吸妖突如其來的提問,讓英民一愣。仔細想來,自能對話至今,它始終語氣生硬,只冷靜分析、解釋,這還是第一次發問。

  「想問什麼?」

  [計劃如何使用釋放?宿主介入戰鬥,危險。若攻擊失敗,遭到反擊,無妖氣可供治療。危險。死亡。]

  語氣雖冷硬,末尾幾個詞也聽著嚇人,可英民明白,吸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他,便笑了笑,示意它放心。

  「我這次本來就是當誘餌來幫月花的。」

  [?]

  「所以,再當一次就好。」

  [理解。仍有危險。但也唯有此法。]

  「會幫我吧?」

  [這還用說。]

  「謝了。」

  彷彿得了個有趣而可靠的搭檔,英民向戰況越發激烈之處走去。機會僅有一次,失敗便如吸妖所言,意味著死。

  說實話,他雙腿發抖,也並非全無逃跑的念頭。可喜歡的女孩還在戰鬥,自己卻夾著尾巴跑,這比死更難受。

  於是,每向前一步,英民便將決心再堅定一分。



  面對半九尾狐狀態的月花,野豬即使完全掌握縮地之力,也難取勝。不,別說贏,連勢均力敵都不可能。

  然而,月花此刻失了冷靜,只用眼追著『想殺的仇敵』,竭盡全力揮爪、刺擊。這反倒讓野豬佔了上風。

  它避開不顧防守的月花的一擊,再行反攻。偶爾以縮地遠遁,待月花追來,便閃至身後偷襲。

  因此,原該佔盡優勢的月花反而傷痕累累。可感到恐懼與壓力的,卻是野豬。她受了許多傷也不倒下,其中不乏重創,卻全不在意,每一擊仍直取性命。承受著這份壓力,野豬隻能閃躲、反擊。

  客觀來看,兩者像是互換了本該採用的打法。

  「唔。」

  月花又使出一記殺招,腳下卻晃了晃。不顧後果地連續傾盡全力攻擊,代價終於顯現。野豬見她踉蹌,似乎認定機會就在此刻,怪叫著衝來。

  月花依舊不想躲,反而像要同歸於盡,正面迎著野豬站定。野豬從眼前消失,是縮地之尾的力量。不知會從正面、側面還是背後出現,可她已無所謂。只要在受擊的一瞬,還以致命一擊,便足矣。縱然因此身死,也無妨。自己的疏忽害死了英民,這便是懲罰。月花如此想著,將手刀舉至頭旁,準備最後一擊。

  可攻擊既沒來自前方,也沒來自側後。遠處身後雖有動靜,野豬的殺氣卻並未指向月花。

  她不由望去,驚得睜大雙眼。野豬奔向的地方,英民正搖搖晃晃、艱難地站著。如今驅使野豬的,無異於『縮地之尾』本身。尾巴最大的目的,便是與其他尾巴合一。在這目標面前,與月花這個『敵人』交戰也得讓後。方才發動縮地準備攻擊月花時,它感到靠近的英民體內的『吸妖之尾』,便立即改變了目標。

  「不行!住手!」

  月花尖叫著蹬地飛起。英民明明受了連『吸妖之尾』都救不回的致命傷,為何還活著,此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活著,而野豬正衝去殺他。

  必須攔住。這一次,無論如何也得攔住。絕不能再讓英民死在自己眼前。

  滿腦子只剩這念頭,月花不顧傷口迸裂,強行疾飛,抵達野豬上空。

  「喝啊啊啊啊!!」

  她厲喝著擊出一記手刀。

  可手刀又只穿進土地。野豬察覺她的攻擊,動用了縮地,躍過空間,直接出現在英民面前。

  「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公子快逃啊啊啊啊啊!!」

  月花再次躍起。已經遲了,卻仍衝了過去。她幾乎想喊,無論誰都好,救救英民。是這份迫切得到了回應嗎?奇蹟發生了。

  然而,並非旁人相助,而是英民自己創造的奇蹟。

  望著直撲胸口的野豬,英民怕得雙腿打顫。不必月花喊,他也恨不得立刻逃跑。可既已決定,臨陣轉身反而更險。他看著迫近眼前的野豬面孔,在心中大喊『就是現在!』

  [明白。]

  吸妖機械的聲音響起,同時,英民感覺有龐然之物從胸中湧出。比起震飛月花尾巴那次,確實小了許多,卻仍是巨大的力量。

  「嗷嗷嗷!」

  正要將獠牙刺入英民身體的野豬,正面承受這股力量,發出慘叫。

  「咦?」

  月花難以置信地望著英民體內迸出的龐大妖光。那分明是初次相遇時震飛自己尾巴的蠻橫釋放。字面意義上的,不經任何妖術、簡單粗暴的釋放。

  可從五百年不斷積攢妖氣的『吸妖之尾』中湧出的純粹妖氣團,威力驚人。連月花那些純由妖氣凝成的尾巴,都承受不住,被震飛了。

  此刻釋放的妖氣雖遠弱於當時,卻確實傷到了由『縮地之尾』驅動的野豬。

  「月花!!」

  英民竭力呼喊。

  「撐不了多久!現在動手!!」

  月花被喊得回神,點頭,蹬地躍起。妖氣正從英民體內傾瀉,將野豬壓得動彈不得,它的脖子便映入眼中。

  『對不住。』

  因英民生還而終於恢復冷靜的月花,在心中致歉,將利爪刺進野豬的脖子。被她尾巴迷惑的野豬,就這樣迎來了終結。

  「這下解決一件了。」

  戰鬥結束,英民看著她從死去野豬的心臟裡取回尾巴結晶,如釋重負地嘀咕。

  月花望著血淋淋手掌上的『縮地之尾』結晶,用力握緊。結晶隨即如雪消融,身後則長出一條毛茸茸的黑色狐尾。

  順利找回第一條尾巴,英民安心地笑了。月花轉身,面向鬆了口氣的他。

  啪!

  全力甩了英民一記耳光。

  「哎喲!你、你幹什麼!!」

  英民捂著火辣辣的臉,對突然打人的月花發火。

  [檢測到面部受擊。無妖氣可供治療。維持現狀。]

  「這種事就不用解釋了!」

  英民衝冷靜分析傷勢的吸妖抱怨一句,又瞪向月花。可怒火轉眼成了錯愕。她仍保持著扇出耳光的姿勢,碩大的淚珠不斷滾落。

  「月、月花?」

  「看看!我早說危險吧?!若公子真的死了,我還有何顏面見你的祖先承旭!」

  月花說出了始終藏著、不願將英民捲入險事的真正理由。

  「…………」

  她的真心,對英民而言絕非令人愉快的事實。原來,她不過是不想讓昔日心儀之人的子孫遭遇危險,才一再拒絕他的相助。並不是為了英民本人。

  [此刻告白,成功率為零。]

  「…………」

  不知是想配合氣氛,還是故意讓他洩氣,連吸妖也拋出個令人不快的分析。月花用沾滿野豬血的手背抹淚,擦了又擦,眼淚仍流個不停,血反倒將臉弄得更髒。

  英民不帶手帕,便脫下短袖T恤,遞給月花。雖是喜歡的衣服,卻早被野豬第一擊戳了個大洞,又染滿自己的血,已失了衣服的作用。至少最後能當作手帕,為月花擦臉,想來衣服也該覺得光榮吧。

  月花接過T恤,將臉埋進去哭。衣服上有英民的汗味與血味,她卻不覺難聞。反倒因為聞到血腥氣,想起方才他渾身是血、彷彿已死的模樣,淚水更難止住。

  她擦著臉,下定一生中重大的決心。絕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不管英民如何不願,今天也要當場強行取回尾巴。

  現在已不是說羞得做不到,或顧念女子自尊的時候。她剛堅定心意,英民便開了口:

  「我沒幫上忙嗎?」

  聲音太過悲切,月花從衣服間抬起臉,看向英民。他神色消沉,彷彿沉到了馬里亞納海溝。

  「英民公子?」

  「我還是隻會拖你後腿?我用自己能用的力量……不,說實話,最後借了你的尾巴吸妖的力量,可還是盡力了。即便這樣,也沒幫上忙嗎?」

  若月花真想讓英民退出,此刻便是機會。只需肯定他悲切的疑問就好。雖說他確實幫了忙,但為今後的安全著想,即使殘忍些,只要如今挫敗他的意志便夠了。或許會留下心傷,可自己這妖怪一消失,人類英民便會回到平凡日常,終由時間和遺忘治癒。

  「忙……」

  可是……

  「忙併非沒有幫上。確實幫上忙了,多謝。」

  明知如此,月花還是向沉落的英民伸出援手。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這樣說。唯一能確定的,是此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會傷他的話。

  「那就!」

  英民彷彿在地獄裡抓住一根絲線,急切地望著她。可月花搶先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堵住了接下來的話。

  「但我仍不能讓公子繼續涉險。英民公子,這是最後的請求,還我尾巴。若你不肯,我便強取。」

  「……兩個都不要。」

  「不願歸還?」

  「不是!總有一天,一定還你!可不是現在!」

  「為何?現在還與日後還,有何分別?!」

  「那、那是……」

  一直藏在心底的話。如果可以,那件事想等到與月花兩情相悅之後再做——這樣的心願。英民雖知道,現在說出來只會被拒絕,卻再也忍不住了。

  喜歡月花。他想將這句話傳達給她。

  [會失敗。必然失敗。]

  「你閉嘴!!」

  「我什麼也沒說。」

  英民突然吼起來,讓月花面露不悅。他趕忙解釋,不是在說她。

  「方才分明叫我閉嘴,怎又說不是?」

  「真不是說你!我說的是吸妖!!」

  「吸妖?誰?這裡除了公子與我,還有旁人?」

  「唔。就、就是……」

  英民無可奈何,只好老實承認,體內的吸妖之尾不知為何有了意識。自己不知道緣由,吸妖也說不知,但似乎與自己有關,因此向月花誠懇道歉。

  「英民公子。」

  「嗯、嗯嗯。」

  英民低下頭,感覺像給本就生氣的月花添了把火。如今真不是談什麼告白的時候。

  再讓尾巴留在體內,不知道還會變成什麼樣,她一定會馬上撲上來取走吧。第一次就是野外play,真是終生難忘的第一次。

  ……有點心動。

  英民正逃避現實,月花卻滿臉認真,問道:

  「你傷到腦袋了嗎?」

  英民一時沒聽懂。可看她神色凝重地摸摸自己額頭、滿臉擔憂,便似乎明白了。說白了,她覺得自己腦子出問題了。

  「等等,我很正常!真是吸妖在說話!!」

  「不正常的人,總信自己正常。」

  月花一臉真心憐憫,英民簡直要急瘋了。他抓住她的肩,二話不說攬進懷裡。

  「你、你做什麼?!」

  月花紅著臉,想掙開。

  「別動,聽聽!!」

  英民大聲制止,將她尖尖的獸耳貼到自己胸口、心臟附近。

  「聽見了吧?」

  「只有公子的心跳,以及我尾巴的搏動。」

  「喂!吸妖,隨便說點什麼啊!」

  [無效。]

  「聽見了吧?吸妖剛說了無效,對吧?雖然不知道什麼無效。」

  月花從他胸口抬起臉,仰望著他。

  可為什麼要像看一隻雨天被遺棄的小貓,滿眼同情地看著自己?

  不安塞滿了英民胸口。

  「沒、沒聽清?這次讓吸妖大聲點,你再聽聽。」

  [無效。僅宿主能聽見。此為直接傳入宿主腦中的話語,並非通過空氣傳播的聲波。旁人,包括我的原主,均無法聽見。]

  「……吸妖是這麼說的。那個,是真的。真沒騙你,求你信我。」

  英民彷彿成了雨中棄貓,苦苦求她相信。月花卻只以更加同情的目光看他。

  「看來眼下不能取回尾巴。莫怕,我的吸妖之尾能治好任何傷勢。方才一戰傷到的腦袋,想來也很快便能恢復。」

  總算如英民所願,不必立刻交出尾巴。可這心心念唸的情形,卻是以失去某種做人應有的東西換來的。

  「不是!我腦子正常!吸妖真的有意識了!!」

  [無法出示證據,即為瘋話。]

  「你怎麼能這麼說!臭小子,拿點能證明的東西出來!這樣下去,我一輩子都要被她當瘋子!」

  [無可用方法。無證明必要。與我無關。]

  「你這傢伙!最後那句才是真心話吧?」

  [正確。]

  「喂!你這小子!!」

  雖說宿主是英民,吸妖似乎也因受他某種未知影響才有了意識,可不愧原主是月花,性子也著實可惡。英民將最初的『可靠搭檔』印象,改成了『可靠但可惡的傢伙』。

  另一邊,月花看著他對自己胸口罵罵咧咧的獨角戲(在她看來確是如此)決定要為他變成這樣負責。

  「回家吧。公子也受了那……不、不少傷。」

  「別在奇怪的地方吞吞吐吐,再這樣照顧我情緒啊!!」

  月光照著樹林,英民委屈的呼喊回蕩其間。方才映照廝殺時,月光還是清冷的燈,此刻照著林中二人,卻莫名透出幾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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