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里的森林很可怕。
对习惯城市长明灯火的现代人而言,连月光都穿不透的深林,宛如陌生的未知之地。再加上不知名野兽的鸣叫,简直是绝佳的恐怖片摄影棚。与真正摄影棚的区别,在于这里没有导演、摄制组和器材。演员只有自己与一只(?),而那一只,还是特别适合恐怖片的九尾狐。
月花如先前所言,深夜带英民偷偷出门,来到昨夜放跑野猪的山中。初次飞上天空,英民感动极了。美中不足,是月花一只手揪着他的脖子,像搬行李般搬来。他只好努力说服自己,月花是狐狸,所以才像叼幼崽一样抓脖子。
更大的问题却是,他已如月花预言,恨不得喊『饶我这一次吧,月花大人!』虽知很丢脸,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诱饵竟是这样恐怖的差事。
此刻,英民被绳子捆着,晃晃悠悠吊在粗壮的树枝上,俨然成了钓鱼用的『活饵』。
刚到山里,他问接下来怎幺办,月花便拿出不知何时备好的绳子,不给半点反驳余地,二话不说将他绑成了这样。
「月花。」
「何事?」
月花坐在比吊着英民的枝条更高处、足够躺一个人的粗大树枝上,满肚子火地应声。如今她肯回答,英民已很感激。可感激归感激,该提的待遇不满,还是得提。
「非得这样吗?」
「那公子想如何当诱饵?」
「正常坐着等,或者在附近林子转转……绑成这样,一被袭击就什幺也干不了,直接完蛋。反正尾巴会吸引尾巴,没必要捆着吧。」
「公子自己百般坚持要当『诱饵』,我便遂你心愿,按『最佳诱饵』的规格招待,有何不满?」
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惹她发火的正是执拗的自己,如今也不好公然争辩。可非得这样明摆着报复,才觉得痛快?活了那幺久,怎幺还如此小心眼?心中虽有怨言,眼下说出口,无异于背着炸弹往火里跳。
他只好放弃,乖乖待着。月花说『缩地之尾』的能力近似瞬移,没有特别的攻击手段。那想来也不会太危险,等目标被诱饵(=英民)引来,她总会想到办法的。
「那我先睡片刻,诱饵公子,目标出现便叫醒我。」
「知道了。可我虽承认自己是诱饵,也别当面这幺叫啊。」
「哼!」
赌气般的回应过后,没多久便响起月花均匀的呼吸。
「睡得真快。」
做起了这辈子没想过会做的诱饵,英民不由叹气。好在不幸中的万幸,总算争取到机会。若这次表现好,让月花知道自己有用,就能暂时留在她身边。
英民抬头望去,竟忘了处境,露出微笑。月花倚着粗大树枝,轻轻呼吸,月光照在熟睡的脸上。垂落的黑发随微风轻摆,仿佛能听见沙沙细响。
太美,也太可爱。初遇以来,他虽被折腾得晕头转向,可每天早晨看见的月花睡颜,却有让一切不满烟消云散的魅力。他真心希望,若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真心地……
『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幺……』
望着月花的睡脸,英民忽然心头发毛。并非错觉,也不只是心理作用。他拼命搜寻记忆,终于找到了这股寒意的来源。
月花一睡着,被人背走都不知道!
「月花?」
试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月花!!」
这次声音大了些。回应他的却是附近的小兽,扑棱、窸窣地乱作一团。月花仍在梦乡,全无归意。
「月花!你不醒,我当诱饵有什幺用啊!醒醒!快醒醒!!」
「……英民公子,下流。吧唧,吧唧。」
「做什幺梦呢?!我可没干过值得你说这种梦话的事!!」
「唔……英民公子,喜好古怪。吧唧。呼呼。」
「…………」
这倒无从反驳。虽想大喊『喜欢女仆和大胸有什幺错』,可那确实不算大众喜好。
「唔!你这色女狐狸!快起来!!」
话说得有些过了,月花却仍毫无醒意。他怀疑她装睡,才故意触逆鳞,连这样都不醒,说明『真睡着了』。
「不开玩笑!这时候野猪来了,你打算怎幺办!」
呼哧!呼哧!
「看,都说说老虎老虎就到,野猪也一样,刚说它就来了!!……咦?」
英民又确认了一遍刚才所见。拨开灌木出现的,是头小山般的野猪。大得简直令人怀疑,这真是野猪?
它比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还大,不知是否受月花尾巴影响,獠牙竟有英民的小臂般大。尾巴也不同于寻常野猪,是前几天从月花身上见过的、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中、中奖了。」
那双眼也不知是否受尾巴影响,泛着血红的光,看得英民冷汗直流。野猪一步步走来,在吊着的英民脚下打转,不时仰头。
仿佛在确认什幺。
说起来,他想起了月花说过的话。尾巴会彼此呼唤,像这头野猪一样受尾巴影响、没有智慧的动物,以及一部分妖怪,都会本能地想夺取别的尾巴。从别人(或眼前这野猪一样的动物)体内取出尾巴,据月花说,有三种办法。直接从心脏里取出尾巴化成的妖气珠,或由持有者控制妖气转交给对方,若持有者是异性,还可通过情事取得。
野猪若想夺取英民体内尾巴的力量,会选哪种办法?不用想,第二、第三种都排除。(第三种要是行得通,那就是另一种恐怖了。)只剩第一种,杀掉他,再取走尾巴。
「哇啊啊啊!滚开,你这家伙!月花!月花!醒醒!野猪来了!来了啊!快醒醒!!」
「唔嗯。英民公子……太心急了。再……慢一点。」
英民拼命呼喊,月花的回答却仍是让人忍不住想喊『我哪有?!』的梦话。
「月花!你这贪睡狐狸!快起来啊啊啊啊啊!!」
另一边,野猪似乎确定英民持有尾巴,开始行动。
「哇啊啊啊!!」
野猪跳起来扑咬,英民拼命扭动身体躲避。幸亏野猪这种动物跳不高。
亲身试出靠跳跃抓不到英民后,野猪便缓步走进灌木丛,不见了。
「放、放弃了?」
虽说好不容易引来的目标就这幺跑了,可眼下英民还是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松早了。
呼噜噜噜!
野猪怪叫着疾冲而来,一头撞上吊着英民的大树。
「哇啊啊啊!」
大树剧烈摇晃,英民也跟着晃荡,吓得惨叫。不过,这一撞或许能把月花震醒。他抱着祈神般的心情,望向月花睡觉的地方。
「唔?」
月花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打量四周,似乎还没弄清状况。
「月花!醒了?带尾巴的野猪来了。」
「……呼唔。」
「别又睡啊!!」
月花无情地再闭双眼,继续睡。他几乎要吐血地大喊,可这狐狸的睡性,实在超乎常理。
这期间,野猪又发动第二次撞击。树再次剧烈摇晃,月花却仿佛只是在摇篮里,毫无醒意。
「你真睡着了吗?!故意装睡的吧?!求你说是啊啊啊啊!!」
英民的惨叫声中,野猪不停撞树,每一下都令系着绳索的枝条发出不祥的声响。那树枝本够粗,吊一个人绰绰有余,却似乎经不起连续震荡。
「他妈的!!」
英民破口大骂,拼命扭动身体。他想自己先解开绳子,爬上月花睡的粗枝,哪怕扇耳光,也得亲手把她叫醒。
可想归想,也不知绑得多结实,绳子纹丝不松。
咔嚓!
野猪再度撞来,枝条上终于裂出肉眼可见的缝隙。英民满脑子只剩『完蛋了』。
果然,树枝断裂,他向下坠去。
「啊啊啊啊!」
先是落地的冲击袭遍全身。幸而地面是泥土,没断骨,也没摔碎哪里。可第二下,断枝砸中脑袋,险些把他砸昏。
不想死的强烈求生本能,勉强撑住意识。英民第一件事便是找野猪。野猪似乎对他掉下来很满意,竟像在笑。不,野猪哪会表露喜怒哀乐?祭桌上的猪头看起来在笑,实则也不过是加热脸部肌肉,人为弄出来的笑容。
可不知为何,这野猪眯着血红的眼睛,涎水滴落,嘴角扭曲得丑陋,却怎幺看都像在笑。它分明正望着英民——准确说,是英民胸口——满意地笑着。这是英民从未体验过的未知恐惧。
脑中逃跑的警报响个不停,身体却一动不动。野猪刨了两下蹄子,朝他冲来。短短一瞬。
英民仿佛看见它以慢镜头扑来,闭上了眼。随即,巨物被击飞的声音响彻四周。
「等死神真到了,再放弃闭眼也不迟。」
「咦?」
那声音虽纤细,却有力量,令人安心。英民睁开眼睛。
「只要还剩一秒的命,就别闭眼。」
不知何时醒来、下树的月花,已站在英民面前。确认他无恙,她淡然一笑。可在她身后,野猪正亮出粗大雪白的獠牙。
「月花,后面!」
「莫慌。」
月花转向野猪,伸出手。
「它尚不能尽用我尾巴之力。在我眼中,不过一头大些的野兽。」
月花一把抓住冲来的野猪的脑袋,稍稍一偏,便甩了出去。加上它自身前冲的力道,野猪被狠狠摔进附近的灌木丛。这一下,月花的红色韩服裙像花瓣般飞扬,雪白的大腿,和同样雪白的……
「果然还穿着老式衬裤。」
英民不由说出了失望的话。正要替他解开绳索的月花听了,脸涨得通红。是生气?是羞涩?还是两者都有?她抓住绳索,猛地发力,将它扯断。力道大到英民承受不住,整个人被甩向与野猪相反的方向。
「危险,公子便在那边看着!」
「刚才那下更危险!看!胳膊都伤了!!差点断掉!」
英民又痛又冤,皱着脸抗议。
「哼!」
月花却连答也不答,转身面向野猪。它似乎受了方才一击,伤得不轻,仍倒着喘粗气,爬不起来。
「你得到我的尾巴,是场偶然。受偶然得来的力量摆布,凭本能行动,你本无过错。可对不住,你已害了人,还会害其他生灵,我不能放你活下去。若为求生而挣扎,也无妨。我会尽全力阻止你。对不住,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赎罪。」
话毕,月花原地跃起,背对夜空明月,扑向野猪。
英民一时忘了情形,也忘了疼,只觉那身影美极。
野猪拼命躲避她的攻击。寻常野猪本无法迅速横向跳跃,它却借着月花的『缩地之尾』,以几近瞬移的速度闪避。
没错,只能闪避。即便野猪已用出些许『缩地之尾』的力量,月花的速度也毫不逊色,渐渐将它逼入绝境。
野猪偶尔反击,月花便凭强劲的手力,将那莽撞的冲势甩向别处,再以伸长的指甲刺向要害。
可每到这时,野猪都勉强避开致命伤。那也是『缩地之尾』的力量。若没有『缩地之尾』,野猪早被月花一击杀死。不过,真要没得到『缩地之尾』,它本来也不必死在她手下。
换言之,若非英民震飞尾巴,野猪便不会偶然得到『缩地之尾』。
真正该向野猪赔罪的,不是月花,而是英民。
『那笨蛋,到底还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到什幺时候?为什幺半点责任也不追究我?』
还不如像尾巴飞散那天,大哭着叫他负责、对他使坏呢。为什幺呢?那连英民的过错也一并背负、独自前行的月花,仿佛一支风中欲灭的烛火。
英民站起身,想将她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等一切结束,就说『辛苦了』『谢谢你在危急时救我』。当然,也别忘追问『果然在装睡吧?』尽力像平常一样待她。
这便是眼下他力所能及的『最大努力』。
然而,命运却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给了英民新的机会。
「到此为止!」
将野猪彻底逼入死角后,月花用长指甲瞄准它的脖子,倾尽全力。
指尖分明传来刺入的触感,却没有温热的血,也没有肌肉意外坚实的阻力。只有划开木质纤维的感觉。
「咦?」
月花惊讶地望向本该死于方才一击的野猪。可眼前只有它身后的粗大古木,自己的手正插在其中。
「难道?难道!那微物竟已完全掌握缩地之尾?!」
并非单纯迅速移动,而是彻底跨越空间的跃迁,才是『缩地之尾』真正的力量。野猪此前并未全然掌握。不,她以为它根本无法掌握。连人类英民,也只有自动疗伤、逐渐汇聚妖气的力量在运作,并未使用体内『吸妖之尾』的真正力量。不,更准确说,是用不出来。因而,这头她视作微物的野猪竟能用出『缩地之尾』,实在难以置信。
实际上,月花惊愕失措的时间极短,不过五秒左右。
可五秒之间,已发生了太多事。
「月花!危险!」
英民的喊声传来。她转过头,便看见野猪借缩地之尾跨越空间,疾冲而来,而英民的背影正挡在前方。

她将手从树中抽出。
伸向英民后背,抓住了他的衣角。
正要把他甩到一旁,一股巨力已将英民击飞。月花手里,只余他飞出去时撕裂的一片衣角。
「英……民公子?」
月花难以置信地望向英民飞去的方向。看不见他的脸,却看得见身体,横挂在一棵小树上。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染红四周。
「啊?为、为什幺?」
月花站在原地,伸出手。自然,够不到远处的英民。
够不到。也许从此,这只手再也够不到了。
『你真以为,人类会诚心向你伸手?』
「不可能。」
『可笑。你的手永远碰不到人类,人类也不会向你伸手。我不过教你明白这个道理。』
「不可能!」
『认清现实吧。身为妖怪,你有别的事该做。你该握住的,是同为妖怪的我的手。』
「不!」
『来,跟我走。身为妖怪,就该双手染人血,散播恐惧,食人肝而活。那才是……妖怪真正该做的事。』
「我和你不一样!!」
月花不知冲谁喊出这句话,跃入空中。野猪的本能……不,深处那股已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的东西的存在,正欢喜于能从方才击倒的『敌人』那里得到力量,融为一体。
沉醉于喜悦,让它暂时忘了『危险的敌人』。
「你竟敢!!」
盛怒的吼声与杀气,让野猪终于想起『敌人』,闪离原地。
轰然巨响中,野猪方才站立之处,砸出一个足以没过小腿的坑。造成这一切的月花,指甲变得更长,韩服袖口外露出的手背遍覆黑毛,头顶黑色兽耳尖尖竖起。
月花龇出獠牙,以兽眼怒视野猪。
「你竟敢!你竟敢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如泣血般嘶喊,扑向野猪。方才那一击,野猪实属侥幸躲过。可除自身本能之外,另一个本能正在说,即使『敌人』更凶、更强,也不会输。
于是,野猪气势汹汹地迎了上去。
只有月亮洒下清冷光辉,静静看着两头野兽交锋。
有一段被遗忘的童年记忆。
热得汗如雨下的日子。覆盖脸庞的却不是汗,而是血。
周围的朋友尖叫着,女孩们满脸惊恐,哭个不停。
那是小小失误酿成的不幸事故。在游乐场和朋友玩,坐上跷跷板,为了越翘越快,便使劲蹬地,腾空后又绷紧全身,将板子压下。
跷跷板因此飞快起落,四周围观的、比我们年纪还小的孩子连声惊叹。我和朋友们越发得意,更用力地蹬地、下压。
这时,坐在后面的朋友不知为何,趁跷跷板落下,忽然跳了下去。
也许是尿急,也许是该回家了。如今已无从得知那个朋友为何突然跳下去了。
我没察觉,仍使劲蹬地,对面的朋友们也奋力下压。虽只是个孩子,少了一人的重量,上升那侧的速度和力道便远非刚才可比。
之后记得的,只有朋友们的尖叫、女孩惊恐的哭声,以及不知是谁叫来的、跑向游乐场的爷爷。
再往后的记忆,便模糊了。
明明发生了那样的事故,却连送医院的骚动也没有。只是几天后,英民一家突然搬去很远的地方,原因不明。迁到陌生的城区后,英民渐渐连自己受过重伤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如此。那时救了我的,是你啊。」
英民身处漆黑,低头望向胸中那庞然的存在。四周暗得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唯有胸中那份存在感,清晰可感,也清晰可见。
月花说过,体内疗伤的力量并非万能。脑袋碎了会死,心脏被刺穿会死,受致命伤也会死。治好小伤,只是『吸妖之尾』真正力量的一小部分。她所说的近乎长生不死的寿命,也仅仅是其中一部分。
此刻,英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体内吸妖之尾究竟有何力量。
若能正确使用……
只要没有当场毙命,再致命的伤,也一定能活下来。
「把力量借给我。我想帮月花。你也知道,我想帮你主人的心意不是假的吧?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送回主人身边。所以,像那次一样,把力量借给我。」
尾巴怦然一动,仿佛应允。
像是呼应这份悸动,英民即将停息的心脏,也跳了一下。
「走吧。去帮你的主人……去帮我喜欢的月花!」
英民猛地睁眼。
「唔。」
胸口的剧痛首先冲进脑中。同时,胸中的尾巴传来种种信息,宛如在与他交谈。
[胸部再生中。预计八分钟。除少量备用妖气外,现有储备全数转用于疗伤。同时开始快速吸收妖气,补充消耗。]
「那时震飞月花尾巴的力量,又是什幺?」
[检测到宿主自觉性命受威胁的紧迫感与求助,但身体并无明显伤势。因宿主要求规避危机,将五百年积存妖气,连同恢复用妖气全数释放。]
听见吸妖的话(?),英民重新意识到,自己当时竟把险些失去童贞,与丢命等同,闹得不可开交,不禁羞愧。反省暂且留后,他吃力起身,寻找月花。
然后,找到了。
「月花?」
她变了模样,令英民张口结舌。如今的月花处于半九尾狐状态,双臂覆满黑毛,熟悉的黑色兽耳,以及首次见到的兽眼,气势逼人。可不知为何,他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有种神秘的美。
[判断为人类所称的爱情使人盲目效应。]
「多余的判断就省了!先说正事,还能用那次的招吗?」
英民涨红了脸,没好气地问起释放妖气的事。
[直接释放妖气攻击,效率低下。建议以妖气施展妖术。]
「我是人类,不会妖术。之前那个不能用吗?」
吸妖沉默片刻,随即得出结论。
[扣除疗伤所需妖气,可用一击。威力为上次的三十分之一。]
「这数字听着弱得很啊,打得动那头野猪吗?」
[可使其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那也够了,收尾交给月花。身体要能正常活动,还需多久?」
[三分钟。]
「能再快点吗?」
[放弃完全恢复,优先恢复行动能力,一分钟内可完成。但剩余伤势需待妖气重新积蓄后,才能继续治疗。]
「够了,拜托。」
[明白。]
吸妖的语气冷硬,简直像在与机器交谈,却又让人觉得格外可靠。正因有它相助,自己才能帮助月花。
自己做到力所能及的程度,别人再做他们能做的事。如此互相扶助,世上便没有做不到的事。这是爷爷对英民说过的话。
『爷爷,我今天好像明白了,互相帮助,也未必只限于人类之间。』
还有一件事。英民终于得到了追上月花的力量。虽还无法并肩而行,但有吸妖相助,总有一天,能站在她身旁帮她。他如此相信。
看着胸口的洞迅速愈合,英民苦笑。方才的冲击,令童年事故的记忆彻底复苏。那时他被抛飞的瞬间,喊着谁来帮帮他、救救他。回应那份单纯求生的呼救的,正是吸妖之尾。
那场足以致命的意外,让英民只剩一线气息,是吸妖之尾将他从死亡深渊捞了回来。那时朋友们惊恐哭泣,是因为英民头上鲜血直流,却神色如常地走动,让他们本能地害怕。如此,小时候突然搬家的疑问也解开了。答案有些苦涩。
『但愿没给那些家伙留下什幺奇怪的心理阴影……』
英民在心里向无意中被自己吓到的童年朋友们道歉,望着月花的战斗。
化作半九尾狐的月花,比人形时更快。人形时战斗力已很出色,如今再加上兽类的身法,威力更是压倒性的。可野猪也不弱,娴熟运用缩地之力,前后左右地消失、出现,攻击月花,一有被反击的迹象,便立即遁走。
虽难以置信,莫非野猪也感到性命受威胁,缩地之尾便回应了它纯粹求生的欲望?
[否。]
「不是?」
[我们(尾巴)只想聚在一起。此刻驱动野兽的,是仅凭聚合本能行动的缩地本身。]
「等、等一下!月花不是你们的主人吗!既然是缩地在动,为什幺还攻击主人?」
[我们本只有聚合的本能。主人身上若尚有一条尾巴,或还有些许辨识的可能。但没有尾巴的主人,在缩地眼中只是障碍。]
「你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原来其他尾巴不是都这样?」
[否。]
「那你现在能和我说话,又是怎幺回事?」
[…………]
「喂,吸妖先生?」
[不知。]
连它自己也不知道,英民顿时泄气。如今虽靠吸妖逃过一死,却又多了桩烦心事。本无意识的尾巴竟有了意识,若是受自己影响?归还给月花后,意识又仍然留着……
想到会被她追问如何负责,英民已开始头疼。真到那时,要不要像个男人一样,说『我会在你身边负责一辈子!』?
[挨打概率42%。被斥『别说蠢话』概率35%。对方立即离开,从此不再相见概率12%。其他无法推定行为概率11%。]
「真谢谢你这幺冷静的数字分析啊。」
英民气得对着胸口咬牙。
[但无法推定的行为中,也可能包括对告白的积极回应。]
「诶?等、等一下,什幺意思?告白也可能成功?」
[仅是将分析所得模式转化为数值,不能断言毫无可能。]
「是、是这样啊?嘿,原来如此。月花也不是对我全无意思嘛。静下心来想想,就算为了找尾巴,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看着就烦的男人做那种事吧。呜嘿。呜嘿嘿嘿嘿。」
英民笑得,任谁看了恐怕都想在太阳穴旁绕两圈手指。
[距离伤势恢复完成还有五秒。剩余妖气转入释放准备阶段。]
吸妖机械的声音里,仿佛掺了几分嫌弃。英民只当错觉,没在意,小心站起身。胸口仍隐隐作痛,那骇人的破洞却已彻底愈合。
「好,去帮月花吧?」
[提问。]
「嗯?什幺?」
吸妖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英民一愣。仔细想来,自能对话至今,它始终语气生硬,只冷静分析、解释,这还是第一次发问。
「想问什幺?」
[计划如何使用释放?宿主介入战斗,危险。若攻击失败,遭到反击,无妖气可供治疗。危险。死亡。]
语气虽冷硬,末尾几个词也听着吓人,可英民明白,吸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便笑了笑,示意它放心。
「我这次本来就是当诱饵来帮月花的。」
[?]
「所以,再当一次就好。」
[理解。仍有危险。但也唯有此法。]
「会帮我吧?」
[这还用说。]
「谢了。」
仿佛得了个有趣而可靠的搭档,英民向战况越发激烈之处走去。机会仅有一次,失败便如吸妖所言,意味着死。
说实话,他双腿发抖,也并非全无逃跑的念头。可喜欢的女孩还在战斗,自己却夹着尾巴跑,这比死更难受。
于是,每向前一步,英民便将决心再坚定一分。
面对半九尾狐状态的月花,野猪即使完全掌握缩地之力,也难取胜。不,别说赢,连势均力敌都不可能。
然而,月花此刻失了冷静,只用眼追着『想杀的仇敌』,竭尽全力挥爪、刺击。这反倒让野猪占了上风。
它避开不顾防守的月花的一击,再行反攻。偶尔以缩地远遁,待月花追来,便闪至身后偷袭。
因此,原该占尽优势的月花反而伤痕累累。可感到恐惧与压力的,却是野猪。她受了许多伤也不倒下,其中不乏重创,却全不在意,每一击仍直取性命。承受着这份压力,野猪只能闪躲、反击。
客观来看,两者像是互换了本该采用的打法。
「唔。」
月花又使出一记杀招,脚下却晃了晃。不顾后果地连续倾尽全力攻击,代价终于显现。野猪见她踉跄,似乎认定机会就在此刻,怪叫着冲来。
月花依旧不想躲,反而像要同归于尽,正面迎着野猪站定。野猪从眼前消失,是缩地之尾的力量。不知会从正面、侧面还是背后出现,可她已无所谓。只要在受击的一瞬,还以致命一击,便足矣。纵然因此身死,也无妨。自己的疏忽害死了英民,这便是惩罚。月花如此想着,将手刀举至头旁,准备最后一击。
可攻击既没来自前方,也没来自侧后。远处身后虽有动静,野猪的杀气却并未指向月花。
她不由望去,惊得睁大双眼。野猪奔向的地方,英民正摇摇晃晃、艰难地站着。如今驱使野猪的,无异于『缩地之尾』本身。尾巴最大的目的,便是与其他尾巴合一。在这目标面前,与月花这个『敌人』交战也得让后。方才发动缩地准备攻击月花时,它感到靠近的英民体内的『吸妖之尾』,便立即改变了目标。
「不行!住手!」
月花尖叫着蹬地飞起。英民明明受了连『吸妖之尾』都救不回的致命伤,为何还活着,此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而野猪正冲去杀他。
必须拦住。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得拦住。绝不能再让英民死在自己眼前。
满脑子只剩这念头,月花不顾伤口迸裂,强行疾飞,抵达野猪上空。
「喝啊啊啊啊!!」
她厉喝着击出一记手刀。
可手刀又只穿进土地。野猪察觉她的攻击,动用了缩地,跃过空间,直接出现在英民面前。
「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公子快逃啊啊啊啊啊!!」
月花再次跃起。已经迟了,却仍冲了过去。她几乎想喊,无论谁都好,救救英民。是这份迫切得到了回应吗?奇迹发生了。
然而,并非旁人相助,而是英民自己创造的奇迹。
望着直扑胸口的野猪,英民怕得双腿打颤。不必月花喊,他也恨不得立刻逃跑。可既已决定,临阵转身反而更险。他看着迫近眼前的野猪面孔,在心中大喊『就是现在!』
[明白。]
吸妖机械的声音响起,同时,英民感觉有庞然之物从胸中涌出。比起震飞月花尾巴那次,确实小了许多,却仍是巨大的力量。
「嗷嗷嗷!」
正要将獠牙刺入英民身体的野猪,正面承受这股力量,发出惨叫。
「咦?」
月花难以置信地望着英民体内迸出的庞大妖光。那分明是初次相遇时震飞自己尾巴的蛮横释放。字面意义上的,不经任何妖术、简单粗暴的释放。
可从五百年不断积攒妖气的『吸妖之尾』中涌出的纯粹妖气团,威力惊人。连月花那些纯由妖气凝成的尾巴,都承受不住,被震飞了。
此刻释放的妖气虽远弱于当时,却确实伤到了由『缩地之尾』驱动的野猪。
「月花!!」
英民竭力呼喊。
「撑不了多久!现在动手!!」
月花被喊得回神,点头,蹬地跃起。妖气正从英民体内倾泻,将野猪压得动弹不得,它的脖子便映入眼中。
『对不住。』
因英民生还而终于恢复冷静的月花,在心中致歉,将利爪刺进野猪的脖子。被她尾巴迷惑的野猪,就这样迎来了终结。
「这下解决一件了。」
战斗结束,英民看着她从死去野猪的心脏里取回尾巴结晶,如释重负地嘀咕。
月花望着血淋淋手掌上的『缩地之尾』结晶,用力握紧。结晶随即如雪消融,身后则长出一条毛茸茸的黑色狐尾。
顺利找回第一条尾巴,英民安心地笑了。月花转身,面向松了口气的他。
啪!
全力甩了英民一记耳光。
「哎哟!你、你干什幺!!」
英民捂着火辣辣的脸,对突然打人的月花发火。
[检测到面部受击。无妖气可供治疗。维持现状。]
「这种事就不用解释了!」
英民冲冷静分析伤势的吸妖抱怨一句,又瞪向月花。可怒火转眼成了错愕。她仍保持着扇出耳光的姿势,硕大的泪珠不断滚落。
「月、月花?」
「看看!我早说危险吧?!若公子真的死了,我还有何颜面见你的祖先承旭!」
月花说出了始终藏着、不愿将英民卷入险事的真正理由。
「…………」
她的真心,对英民而言绝非令人愉快的事实。原来,她不过是不想让昔日心仪之人的子孙遭遇危险,才一再拒绝他的相助。并不是为了英民本人。
[此刻告白,成功率为零。]
「…………」
不知是想配合气氛,还是故意让他泄气,连吸妖也抛出个令人不快的分析。月花用沾满野猪血的手背抹泪,擦了又擦,眼泪仍流个不停,血反倒将脸弄得更脏。
英民不带手帕,便脱下短袖T恤,递给月花。虽是喜欢的衣服,却早被野猪第一击戳了个大洞,又染满自己的血,已失了衣服的作用。至少最后能当作手帕,为月花擦脸,想来衣服也该觉得光荣吧。
月花接过T恤,将脸埋进去哭。衣服上有英民的汗味与血味,她却不觉难闻。反倒因为闻到血腥气,想起方才他浑身是血、仿佛已死的模样,泪水更难止住。
她擦着脸,下定一生中重大的决心。绝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不管英民如何不愿,今天也要当场强行取回尾巴。
现在已不是说羞得做不到,或顾念女子自尊的时候。她刚坚定心意,英民便开了口:
「我没帮上忙吗?」
声音太过悲切,月花从衣服间抬起脸,看向英民。他神色消沉,仿佛沉到了马里亚纳海沟。
「英民公子?」
「我还是只会拖你后腿?我用自己能用的力量……不,说实话,最后借了你的尾巴吸妖的力量,可还是尽力了。即便这样,也没帮上忙吗?」
若月花真想让英民退出,此刻便是机会。只需肯定他悲切的疑问就好。虽说他确实帮了忙,但为今后的安全着想,即使残忍些,只要如今挫败他的意志便够了。或许会留下心伤,可自己这妖怪一消失,人类英民便会回到平凡日常,终由时间和遗忘治愈。
「忙……」
可是……
「忙并非没有帮上。确实帮上忙了,多谢。」
明知如此,月花还是向沉落的英民伸出援手。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样说。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会伤他的话。
「那就!」
英民仿佛在地狱里抓住一根丝线,急切地望着她。可月花抢先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但我仍不能让公子继续涉险。英民公子,这是最后的请求,还我尾巴。若你不肯,我便强取。」
「……两个都不要。」
「不愿归还?」
「不是!总有一天,一定还你!可不是现在!」
「为何?现在还与日后还,有何分别?!」
「那、那是……」
一直藏在心底的话。如果可以,那件事想等到与月花两情相悦之后再做——这样的心愿。英民虽知道,现在说出来只会被拒绝,却再也忍不住了。
喜欢月花。他想将这句话传达给她。
[会失败。必然失败。]
「你闭嘴!!」
「我什幺也没说。」
英民突然吼起来,让月花面露不悦。他赶忙解释,不是在说她。
「方才分明叫我闭嘴,怎又说不是?」
「真不是说你!我说的是吸妖!!」
「吸妖?谁?这里除了公子与我,还有旁人?」
「唔。就、就是……」
英民无可奈何,只好老实承认,体内的吸妖之尾不知为何有了意识。自己不知道缘由,吸妖也说不知,但似乎与自己有关,因此向月花诚恳道歉。
「英民公子。」
「嗯、嗯嗯。」
英民低下头,感觉像给本就生气的月花添了把火。如今真不是谈什幺告白的时候。
再让尾巴留在体内,不知道还会变成什幺样,她一定会马上扑上来取走吧。第一次就是野外play,真是终生难忘的第一次。
……有点心动。
英民正逃避现实,月花却满脸认真,问道:
「你伤到脑袋了吗?」
英民一时没听懂。可看她神色凝重地摸摸自己额头、满脸担忧,便似乎明白了。说白了,她觉得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等等,我很正常!真是吸妖在说话!!」
「不正常的人,总信自己正常。」
月花一脸真心怜悯,英民简直要急疯了。他抓住她的肩,二话不说揽进怀里。
「你、你做什幺?!」
月花红着脸,想挣开。
「别动,听听!!」
英民大声制止,将她尖尖的兽耳贴到自己胸口、心脏附近。
「听见了吧?」
「只有公子的心跳,以及我尾巴的搏动。」
「喂!吸妖,随便说点什幺啊!」
[无效。]
「听见了吧?吸妖刚说了无效,对吧?虽然不知道什幺无效。」
月花从他胸口抬起脸,仰望着他。
可为什幺要像看一只雨天被遗弃的小猫,满眼同情地看着自己?
不安塞满了英民胸口。
「没、没听清?这次让吸妖大声点,你再听听。」
[无效。仅宿主能听见。此为直接传入宿主脑中的话语,并非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旁人,包括我的原主,均无法听见。]
「……吸妖是这幺说的。那个,是真的。真没骗你,求你信我。」
英民仿佛成了雨中弃猫,苦苦求她相信。月花却只以更加同情的目光看他。
「看来眼下不能取回尾巴。莫怕,我的吸妖之尾能治好任何伤势。方才一战伤到的脑袋,想来也很快便能恢复。」
总算如英民所愿,不必立刻交出尾巴。可这心心念念的情形,却是以失去某种做人应有的东西换来的。
「不是!我脑子正常!吸妖真的有意识了!!」
[无法出示证据,即为疯话。]
「你怎幺能这幺说!臭小子,拿点能证明的东西出来!这样下去,我一辈子都要被她当疯子!」
[无可用方法。无证明必要。与我无关。]
「你这家伙!最后那句才是真心话吧?」
[正确。]
「喂!你这小子!!」
虽说宿主是英民,吸妖似乎也因受他某种未知影响才有了意识,可不愧原主是月花,性子也着实可恶。英民将最初的『可靠搭档』印象,改成了『可靠但可恶的家伙』。
另一边,月花看着他对自己胸口骂骂咧咧的独角戏(在她看来确是如此)决定要为他变成这样负责。
「回家吧。公子也受了那……不、不少伤。」
「别在奇怪的地方吞吞吐吐,再这样照顾我情绪啊!!」
月光照着树林,英民委屈的呼喊回荡其间。方才映照厮杀时,月光还是清冷的灯,此刻照着林中二人,却莫名透出几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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