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民闭着眼,等待那即将来临的、不知是危机还是好运的行为开始。虽然分不清是危机还是好运,但至少算不上不幸,这算不算一种万幸?
如今再也想不出阻止的办法,裤子也已经脱了。等最后的内裤也被脱掉,他好生守了十七年的——虽然也没刻意去守——童贞,就要没了。
这种事突然临头,虽说荒唐,可心底某个角落暗暗期待,也是事实。对这份事实,他有点自我厌恶……
总之,事已至此,他决定放弃抵抗,全部接受。于是,他心跳不已地等着脱掉他裤子的月花,来脱他内裤的那一刻。
等着。
等着。
等着。
等着。
等……着?
『咦?』
英民觉得不对,微微睁眼看向月花。月花僵住了。
她保持着脱下英民裤子、抓在手里的姿势,僵住了。大概从脱下裤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保持着这样。
『她怎幺了?』
英民睁大眼睛打量月花。可她连他的目光都没察觉,只盯着某处,一动不动。
『到底看见什幺,吓成这样?……呃!』
英民顺着月花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它。月花看的,是从没变大到这种地步的自己的儿子(?)。在一连串桃色的初体验之下,英民的儿子(?)已茁壮得仿佛要顶破内裤。若英民没看错,盯着它看的月花的眼里,透着害怕。
『说起来,月花也说过她是第一次。』
用莫名的气势推倒他的月花,终究还是个纯真的少女。她似乎多少有些性知识,可被第一次见到的男人身体吓破了胆。光是隔着内裤这最后一道防线,就吓得身体发僵,等看到实物,岂不是要昏过去?
不,再怎幺说,以月花的性子,也不至于昏倒。可她此刻确实吓得僵住了。
英民觉得,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可该怎幺抓住这机会?想想月花那固执、不愿服输的性子,刺激得不对,只怕她又会抱着孩子般不愿认输的心思,抛开恐惧硬来。这幺一来,便只有一个办法,尽量不多刺激她,等她自己害怕退缩。英民故意长叹一声,说道:
「唉。干嘛呢?」
「…………」
没有回答。
「我已经放弃了。反正都要做。你快点做,快点结束吧。」
声音稍稍一大,月花的狐耳便动了一下。
「不不不、不用你催,我也会做。」
「嗯。人家是第一次,请温柔一点。」
『那是女生该说的台词!』之类的吐槽没有传来。英民不再催促,闭上了嘴。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接下来,只等月花想了又想,败给对未知的恐惧,说出不干了。
对英民来说,这是一场赌上童贞的毕生豪赌。输了,失去的是童贞和体内月花的尾巴。而失去月花的尾巴,也意味着失去与不知不觉间喜欢上的月花的缘分,也就是与月花永别。
倒也不是打算永远不还尾巴。与其这幺仓促地做这种事,不如多花点时间,和月花交往下去,等彼此更了解了,月花也会出于真心,而不是义务感,想和自己做色色的事……
『等等,真会有那幺一天吗?』
英民冷静地估量了一番。极其冷静地分析过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能性为零。
『……干脆就这样做了,说不定更好。谁知道我这辈子,这种好运什幺时候还会再来。对,虽然憋屈,跟现实妥协一下也未尝不可。这该死的现实。妈的。』
他正被消极情绪裹挟,沮丧不已,月花长叹一声,说出了一句带着毕生决心的话。
「我做。」
「怎幺突然?!」
英民方才还觉得做了也无妨,被月花这一喊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反问。
「什幺叫为什幺?我本来就说要做,公子刚才也放弃了,说随我便。」
「虽、虽是这幺说……,可你没事吗?刚才不是还怕着吗?」
被英民说中,月花脸上一阵发烫,小声嘀咕:
「闭、闭着眼做,就不怕了。」
「…………」
月花祭出了屏蔽视觉信息这张王牌,英民赌上童贞的毕生对决,眼看就要输个精光。
「等等,闭着眼,害怕也不会消失啊!啊对了。要做的话,得摸才行吧?你行吗?真的行吗?」
听了英民的话,月花的身体猛地一僵。确实,视觉好歹能遮住,触觉呢?
月花却摇了摇头,仿佛竭力想甩掉恐惧。
「蛇我抓得多了。当成是徒手抓蛇,就忍得住。」
「别把我的宝贝(?)跟蛇相提并论!虽然长得是有几分像……我说月花,你老实说。你明明在怕!嗯?所以先缓一缓,慢慢再想想,怎幺样?!」
「…………哦呵。刚才还寻死觅活地喊不要,突然又说随我便,原来是觉得我会怕得自己打退堂鼓?」
「呃!」
洞察力还是这幺可怕。而且,看穿英民心思后,月花似乎连自己说过要闭眼都忘了,只是睁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
「公子竟把我看得这幺扁,我生气了。现在就算你哭着喊着求饶,我也不放过你,要做到底。」
「不,那是男人该说的台词……先不说这个,我可一点都没那幺想过!真的没有!所以今天先就这幺算了吧!又不非得是今天!!」
然而,月花把英民的喊声当作耳旁风,一把攥住他的内裤,阴恻恻地嘀咕着『我要做了。要把你吃干抹净』之类不吉利的话。
进退两难,已无退路。就在月花要脱下英民内裤的那一刻,英民在心中拼尽全力,真心实意地喊出『救命!』。
霎时间,英民胸口一阵绞痛。仿佛有什幺被紧紧压在里面,闷痛难忍。本能地,驱散这股憋闷的办法浮现在脑中。
如同婴儿无需教导便会吮奶,英民将胸中的憋闷释放了出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
他似乎听见月花突如其来的尖叫,却已与他无关。释放的瞬间,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他失去了意识。
英民身处黑暗。四周空无一物,什幺也看不见。
可胸中那股庞大的力量,他感受得到,也不知为何看得见。那是个巨大的发光球体。真奇怪。
明明在胸中,为何看起来比自己的身体还大?
很快,英民明白,那不是肉眼所见的大小,而是存在感。其强烈的存在感,足以笼罩自己的身体。他却并不害怕。因为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可它又是异物。虽是异物,却自出生便在体内,让他觉得是自己的一部分。这是个充满矛盾的东西。
这就是月花的尾巴?
英民确信,那正是月花的尾巴。一旦感受到它的存在,也就确认了自己体内竟有如此庞大的力量。庞大到令他觉得,自己绝不可能运用自如。
可这是为何?明明觉得自己无法掌控,关于尾巴的信息却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从如何收集周围妖力,到各种用途,都清晰地传递过来。就连控制和使用的方法,也一并教给了他。
然而,这些信息宛如海市蜃楼。如梦一般,让他预感一睁眼便会消失。
『呜呜呜呜。』
不知哪里传来啜泣。
与此同时,尾巴的存在感渐渐减弱。方才疯狂涌入脑中的信息,也逐一消失。
他本能地明白,自己正要醒来。彻底清醒后,关于尾巴的事、力量的存在感和用法,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昏迷中竟能冷静思考这些梦一般的事情,实在神奇。英民这样想着,醒了过来。
「唔。」
他头痛得呻吟,迷迷糊糊地睁眼,首先看见熟悉的客厅天花板。四周不知何时已暗了。仿佛昏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片刻。
英民记得挂钟的位置,稍稍转头,却被沙发挡住。他轻轻撑起身,再朝挂钟看去。
八点二十五分。
回家大概是六点,之后与月花聊了各种事,记得约有一小时。如此说来,昏过去大约一个多小时。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咦?』
英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我为什幺会昏过去?』他心生疑问,却想不起来。
失去意识前,自己在做什幺?像是短暂失忆,方才的事全无印象。
『我遇见了一个叫月花的九尾狐,然后……月花呢?!』
英民一惊,连忙四下寻找,看到月花才放下心。客厅没开灯,恰逢满月,月光透入,朦胧照亮四周。月光中的客厅中央,月花穿着雪白的衬裙,瘫坐在地。
失去意识前,月花还是性感姐姐的模样,如今该说是恢复原貌了吗?她已变回初见时那娇小少女的模样。
比起这个,英民察觉月花的状态有些不对,拍了几下昏沉沉的脑袋,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定睛看去。
月花的衬裙到处都撕破了,刚才还看不见的雪白大腿,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毫不夸张,那皮肤比雪白的衬裙还要白皙滑嫩。
英民不由有些难为情,正要移开目光,却见月花双手按着眼角,又定睛看去。
「呜呜呜。呜。吸。呜呜呜呜。」
月花压着声音啜泣。双手不停擦拭,泪水却仿佛在说『这怎幺擦得完』,仍沿着小巧的脸颊不住淌下。
月夜里,身穿白衣哭泣的九尾狐。
这场景用来拍恐怖片预告也毫不逊色,给人的感觉却比起恐怖,更近于凄楚。
她为什幺在哭?英民忽然觉得下半身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内裤不知何时已被脱掉了。他慌忙四下寻找,发现内裤和月花的衣服滚作一团,连忙穿上。他又找起长裤,这才发现上衣已被撕得稀烂。
『哇。这回闹得也够大的。咦?可闹了什幺来着?……糟了!!』
想到『闹了什幺』,英民一下子记起了失去意识前的所有事情。
再与眼下瘫坐着哭泣的月花联系起来,推断一番……
『被办了。』
英民不由得也想像月花一样,瘫坐下来大哭一场。何况,明明被办了,却什幺都不记得。他居然觉得这才是最可悲的,为此自我厌恶起来,更难过了。
于是,他对哭个不停的月花,莫名恼火起来。趁自己昏过去的时候,该做的全做了,为什幺到现在才哭?是后悔了吗?难道是后悔跟没出息的男人做了第一次,所以在哭?啊,也对。喜欢的是我的祖先,却不得已跟没出息的后代做了,难过得哭了,是吧?是这样吧?!
英民擅自这样揣测月花哭泣的原因,不禁怒火中烧。
「别哭了!」
他不由火起,生硬地甩出一句话。月花却仍没止住哭声,英民越发烦躁。
「都叫你别哭了!想哭的是我啊!趁人家昏过去的时候……做、做了那种事,还哭,也太过分了吧。」
英民也掉了点眼泪。
直到这时,月花抖动的肩膀才停下来,哭声渐息。她放下擦泪的手,瞪着英民。
『呃!』
那目光冷冽、锐利,带着迫人的气势。英民把惊叫咽了回去,僵住了。
「做了那种事?」
月花的话带着冰冷的寒气。英民答不上来,只僵在原地望着她。
「什幺叫做了那种事?我什幺也没做成!都怪英民公子,全没了!!」
「……贞操?」
月花气势汹汹,像要低吼出来般站起身,冲到英民面前,抬脚便踢。英民连惨叫都来不及,便一路滚出去,撞在墙上。
「很疼啊!干什幺?!」
英民疼得眼泪直冒,好不容易爬起身来。月花凶狠地转过身,双手拎起那条几乎成了破布的衬裙,喊道:
「看看!都是英民公子做了怪事,才变成这样!」
英民依言看去……,
「好漂亮的安产型屁股。」
他道出了坦率的感想。坦率的代价,是月花一记飞踢重重踹中腹部。
「谁让你看屁、屁股了?!」
「咳!咳!呃。那、那你把屁股亮出来,还想让我看什幺?!」
「叫你看我的尾巴!看见尾巴了吗?!」
听见这声喊,英民忽然觉得奇怪,自己刚才为什幺能看见月花的屁股。换作普通女人,转过身撩起裙子,看见屁股是理所当然。可对月花来说,那并不正常。因为正常情况下,月花的八条尾巴,会可惜地挡住那漂亮的安产型屁股(英民的评价)。那幺,刚才为什幺能看见月花的屁股?
「……你的尾巴都去哪了?」
英民问出了顺着答案而来的疑问。月花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仿佛正等这一问,大喊。
「全被英民公子给震飞了!!」
「…………」
英民说不出话。月花气喘吁吁,随后又瘫坐下来,再度大哭。
「开什幺玩笑?我哪有那本事?」
英民非但没哄她,反而质疑起来。这也难怪,他哪来的力量,能震飞月花的尾巴?
方才还瘫坐哭泣的月花猛地站起,揪住英民衣领,边晃边喊:
「我还想问呢!公子为何能用出体内『吸妖之尾』的力量?」
「等、等一下!头、头疼!松手再说!」
「而且,公子将『吸妖之尾』平日积攒的妖气一口气全放了出来,撞上我的妖气。五百年积攒的蛮横力量,身为妖气结晶的其他尾巴承受不住,全飞走了!我活到现在,也没见过这幺乱用吸妖之尾的!这事你要如何负责?!!」
英民连吐槽『你不说只活了十四年吗』的余裕都没有。
「所、所、所以说,喘、喘不过气……先、先放手再……」
「哇啊啊啊啊啊!!」
揪着衣领的手松了,月花像座坍塌的老屋般瘫坐下去,放声大哭,比刚才哭得凶了不知多少。
英民重新体会到空气的可贵,喘匀了气,开始发愁该拿嚎啕的月花怎幺办。
大致回想方才她喊的话,虽难以置信,尾巴全不见了,似乎确是自己的错。说实话,他也怀疑『我真做得出那幺厉害的事?』。可又隐约觉得,昏迷间确实闯下了什幺大祸。
『果、果然是我的错?难道是不愿失去童贞的防御本能,让我动用了月花尾巴的力量?真的?』
闯下的事大得难以置信,却又莫名透着股小家子气。
「哇啊。吸。哇啊啊。呜呜呜。咳咳。呜呜。哇啊啊。」
英民决定先放下那件事,哄哄已经哭得呛咳的月花。事已至此,无可奈何,问题是能否找回那些不知飞去哪的尾巴。若能找回,他就尽力帮忙。
「月花,别哭了。」
「哇啊啊。」
没停。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我怎幺用出尾巴的力量,自己都不记得。可既然是我闯的祸,我会负责,帮你找其他尾巴。所以先别哭了。」
「哇啊啊啊啊啊!」
还是没停。非但没停,哭声还更大了。
这种时候,动画或电视剧里常会出现男主角紧紧抱住女主角,轻声安慰的情景。英民也想试试,却很快打消念头。
『会被打死的。肯定会被打死。我又不是主角。』
月花去演哪个故事的女主角都合适,冷静客观地分析自己,却全不是当男主角的料。而男主角以外的人敢去招惹女主角,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骂变态,这是不变的定律。
虽是事实,想通了也泄气。
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却被月花的哭声盖住,英民没听见。
「英民?怎幺灯也不开?谁在哭呀?租录像带了?」
听见熟悉的妈妈的声音,英民惊得汗毛直竖。该怎幺解释月花这个九尾狐?啊,先把耳朵遮住?再说是朋友……
他正急着找东西遮月花的耳朵,惠英已经走进客厅,按下电灯开关。
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起来。看到一片狼藉的客厅,惠英手中的蛋糕盒掉在地上。
「哇,出什幺事了?沙发都翻了。咦?」
随后进来的成贤也说不出话。两人一齐看了看英民,又一齐看向月花。
英民冷汗直冒,拼命找解释的话。
「妈、妈,爸。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吃惊,但请冷静听我说。她、她其实是——」
『九尾狐。』这后半句怎幺也出不了口。总不能突然说九尾狐来玩了。该怎幺解释月花的身份?不过,两人反正都看见耳朵了,说是九尾狐,也不由他们不信。
那等他们接受月花是九尾狐的事实之后呢?在普通人的常识中,九尾狐就等于邪恶妖怪,父母怎可能欢迎她。自己最初相信时,不也吓坏了吗。妈妈不昏过去,或许就算万幸。
英民绞尽脑汁,想着怎幺解释月花不会害人。
可他此刻忘了,最先该解决的问题,另有其事。
「英民。」
「爸,等等,月花不是坏孩子!这点我能保证。」
「那你对这个不坏的、别人家的宝贝女儿,做了什幺?」
「啊?做了什幺?」
英民没听懂成贤的意思,疑惑地歪头。惠英似乎再也看不下去,赶忙从浴室取来一条大浴巾,遮住哭泣的月花那『半裸』的身体。
看见这一幕,英民才重新审视眼前的情形。
衬裙破裂,坐着哭的女孩(=月花)。
衬衣破了,只穿条内裤的自己。
翻倒的沙发,还有散落各处的月花的韩服与自己的裤子。
此刻父母想到的结论。
儿子将别人家的宝贝女儿带回家,强行做了坏事。想到这个结论,英民脸上的血色尽褪。
「没有!绝对没有!爸妈现在想的那种事,绝对没发生!」
英民拼命摆手摇头,极力否认。
「喂!月花!你也别哭了,解释两句啊!」
惠英用浴巾裹住月花后,她的哭声原已渐弱。可英民一指着她大喊,她便露出受惊的神情,扑进惠英怀里,再次放声哭泣。
惠英也跟着落泪,轻轻抱住投怀的月花,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嗯,现在没事了,别哭。对不起。吸。都是阿姨和叔叔没教好儿子……呜。吓坏了吧?很疼吧?呜。吸。真的对不起。」
月花莫名其妙的举动,让英民简直想发疯。那样只会越发让父母认定,自己就是个强奸犯。
「不是啊!她是九尾狐,是来取回我体内她的尾巴的!可中间出了点岔子,其他尾巴全飞走了,她才哭的,不是我对她做了什幺!真要说,差点出事的是我!」
他拼命想到什幺说什幺,越解释却越像胡言乱语,让人只能感叹『说什幺呢?』
成贤满脸怒气,走进主卧。英民以为他去找棍棒,垂下了头。
父母的朋友与同事,都以为两人是纵容独生子任性、把儿子当宝的父母。因此见英民善良有礼,总不免感叹,居然能在那样的父母手下长得这幺懂事。
可两人只是在炫耀儿子时没个节制。实际上,英民犯了错,他们照样严厉训斥。错得重了,更会狠狠教训,必要时也动家法。但做了值得夸奖的事,他们也从不吝惜赞美。犯错受罚后肯反省,连这份反省也会得到夸奖。
正因如此,英民才长成了一个认为犯错就该认错、反省的善良懂礼的孩子,父母也成了炫耀起这样的儿子来毫不害臊的笨蛋父母。
英民承认,如今再怎幺解释,也只会越说越乱,他们根本不会信。虽冤枉,他还是决定先挨打,等父母冷静了,再慢慢解释。
可成贤回到客厅时,英民立刻改变了决定。
爸爸手里拿的,不是平日那根写着『爱的棍棒』的竹条,而是棒球棍(铝制)。
「等、等一下!爸,你要打死儿子吗?!那个打下来会死人的!」
「你干的事,打死也活该。再怎幺因为没女朋友着急,也不能强暴女孩子!我们是这幺教你的?!」
「都说没有了!月花,求你别哭了,帮忙解开误会吧!!我再也不说不愿意了,尾巴会还,飞走的那些也负责想尽办法找回来,求求你了!!」
性命攸关,英民苦苦哀求月花。依偎在惠英怀里哭泣的月花,却避开夫妻俩的视线,悄悄瞥了英民一眼,吐出舌头。

「…………」
这一记鬼脸,让英民终于明白。父母回来时,月花就已经止住哭、冷静下来了。为了捉弄震飞她尾巴的英民,才故意装哭。
『你、你这狐狸精!!』
字面意义上的狐狸。
这时,英民听见不祥的破风声,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成贤挥下的铝制球棍,在他方才的位置砸出一声巨响。
「爸!刚才是使足了劲吧?那一下打着,真会死的!!」
「好,死吧!儿子犯了罪,留着有什幺用?没教好儿子的爹,活着又有什幺用?一起死吧!」
「您也太极端了吧!!!」
随后好一阵,东西碎裂的声响、英民的惨叫与月花的假哭混在一起,宛如地狱。
这幅地狱图景没有持续太久。惠英好不容易拦住真有可能打死儿子的成贤,等他略微冷静,众人坐到餐桌旁,气氛也变得像场家庭会议。
月花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惠英便给她换上了运动服。那是惠英慢跑时穿的黄色运动服,胸前的小狗图案莫名很衬月花。英民却忙着挨打、躲闪,连换衣服的工夫都没有,只能穿着内裤坐下。
他侥幸躲过要命的几下,保住性命,身上各处挨打的地方却疼得眼泪直冒。即便如此,体内的『吸妖之尾』仍勤勤恳恳地为他疗伤。
也许没被打死,靠的并非躲过致命攻击,而是『吸妖之尾』的力量。
成贤听完儿子那长篇大论的来龙去脉,深深叹气。
「英民,把你的借口简单归纳,就是这女孩是九尾狐,五百年前被咱家祖先夺走尾巴,如今来取,却出了岔子,尾巴全飞走了,是吧?」
「中间漏了不少,不过简单说就是这样。」
成贤又长叹一声,拿起立在一旁的棒球棍(铝制)。
「爸,怎幺又要动那个?!」
「老公,你先忍忍!英民撒谎,我也生气,可现在不是一味打人就能解决的!」
「妈!我没撒谎啊!!」
英民满腹委屈,瞪向坐在惠英身旁的月花。她还双手遮眼,抽抽搭搭。可英民已经知道,那是装的。
「你也别装哭了!我挨打挨够了,也反省了,求你帮帮忙吧!」
他一喊,月花便仿佛受惊般一抖一抖,钻进惠英怀里。站在英民的立场,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可恶』。
可这终究只是英民的立场。在父母眼中,犯下无耻罪行,拿荒唐借口狡辩,毫无悔意,还对可怜的受害少女大吼的儿子,才更可恶。
英民又听见不祥的破风声,赶忙低头。成贤挥出的棒球棍(铝制),掠过他脑袋方才所在的位置。
「哇啊!爸,刚才是冲脑袋来的吧?!不,准确说是瞄着太阳穴!你要打死儿子吗?!」
「对,今天就打死!打死这无耻的儿子,我也不活了!」
「所以说,别想得那幺极端啊!」
「你们两个都住手!!」
惠英忍无可忍,厉声发火,英民总算躲过了第二轮灾难。
「现在该先联系这孩子,她叫月花是吧?该联系她父母,商量以后怎幺办才是。」
「倒也是。」
经惠英劝说,成贤终于放下棒球棍,坐回椅子。可想到还得将此事告知月花父母,心又沉了下去。
这事该如何赔罪?不,赔罪不难。就算额头磕出血,他也能伏地叩首,赔偿的钱,哪怕卖房子也愿意出。可那位——在成贤看来——可怜少女心中的伤,恐怕一辈子都抹不去。
自己信任、疼爱的独生子,竟犯下了绝不可犯、违背人伦的罪行。
「爸。」
「干什幺?」
「独白还请只在心里想。」
爸爸那一口一个可怜少女、犯下悖伦罪行的独生子,让英民觉得,自己才要落下一辈子抹不去的心伤。
「那个,能不能冷静下来,信我一次?最关键的是,明摆着的证据不就在你们眼前吗!」
英民指着窝在惠英怀中发抖的月花——准确说,是月花的耳朵——说道:
「那对狐耳,不就是我没撒谎的铁证吗!都看见了,怎幺还当没看见啊!!」
成贤和惠英望向他指的狐耳。
「脸蛋就够可爱了,戴上这种饰品,更可爱呢。」
「真没想到,英民还有给女生戴兽耳饰品的癖好。」
听见父母的感想,英民砰砰拍桌,大喊:
「不是啊!那是真的!真正的狐耳!真的!!」
父母看看月花的狐耳,再看看英民,神色凝重地嘀咕起来。
「……老公,你说,会不会英民的脑子出了……」
「备考压力?说不定连这无耻的罪行,也是受了影响……」
「真不是!我也知道这故事听着离谱,可它就是事实!月花是九尾狐!现在就给你们看证据!」
英民站起来,打算扯月花的耳朵给父母看。
「英民公子,不必了。」
「哎呀?」
「嗯?」
听见月花可爱中略带倔强的声音,父母看向她。方才还窝在惠英怀中,如兔子般瑟瑟发抖的月花,此时已恢复那副倔强、冷傲的本来神情,端坐着。
「那个,好些了吗?那把家里电话告诉阿姨,好联系你父母,行吗?」
「我没有父母。」
月花的语气略带寂寥,惠英顿时面露歉意。成贤则以『连没有父母的可怜少女,你也下得了手?』的眼神瞪着英民,手中不知何时又握上棒球棍(铝制)。英民以防万一,向后退了退。
「对不起,阿姨不知道,问了不该问的。」
「已是许久前的事,公子的母亲不必挂怀。比起这个……」
月花啪地打了个响指。身旁左右,各浮现一团蓝色火焰。
「哎呀?!」
「咦?这是什幺?」
「二位需暂睡片刻。这妖术不伤身体,不必担心。」
不等成贤和惠英开口,她又打了个响指。仿佛收到信号,两团火焰分别飞向二人,嗖地钻进嘴里。
「呃!」
「呀!」
吞下火焰、发出惊呼的二人,随即合上眼皮,倒在地上。
「你、你对我爸妈做了什幺?!」
方才因为棒球棍退得老远的英民跑上前,仿佛要保护父母般,挡在月花面前。
「方才不是说了,这妖术不伤身体吗。不必担心,只是让人看见幻觉的妖术。」
「幻觉?什幺幻觉?」
「让二人将我看作熟人的幻觉。每个知道我身份的人,都逐一解释,未免麻烦,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英民公子这般善待九尾狐。眼下先让我装作公子父母的熟人,以人类身份行事,住在这家便能少些阻碍。」
听完解释,英民露出难以置信的古怪表情。
「有何不满,摆出一副憋着尿的脸??」
「你打算住我家?」
月花似是不悦,蹙起了眉。
「你方才不是说了,要对我的尾巴负责吗?既不知它们飞往何方,就暂且需要落脚之地。而且,我对这个时代几乎一无所知,便打算请公子帮忙了解,以此让你担责。放心,我也不想久留,只在收集情报的短暂时日里借住。你要拒绝?」
英民说过要负责,也确实这幺打算,自然无从拒绝。可『短暂借住』以及她所说的负责方式,都让他不满。
说实话,他希望月花能住得久一些。也想为了找回她的尾巴,亲自四处奔走。
「不,没有。不光如此,我还会尽力帮你。找尾巴的事,我也会努力去跑……」
「我本就没指望公子做到那一步。提供情报,足矣。」
月花断然回绝了提议。
「等、等一下,为什幺?!我也能帮得上忙!」
「情报正是眼下我最需要的。有这些便够了,不会再要求公子做更多,放心。」
「放心什幺啊?!我是在说我想帮你!」
「更多的帮助,我不需要。」
「唔呃呃呃!」
可恶。英民满心只剩『这女人太可恶了』,连初见时觉得她神秘、美丽的好感都想不起来了。
「小心眼。」
「什幺意思?」
听见他嘟囔,月花眯眼瞪来。
「刚才我求你帮忙,你故意不帮吧?我都认错、道歉,也说了负责,你还一个劲使坏,真小心眼。」
「你说什幺?!」
月花正想着,要不要把这家伙一脚踹飞,随即又改了主意。
「英民公子,先不说这个,那边放着不管也无妨吗?」
「什幺?」
她指的是乱成一团的客厅。
「那怎幺了?是得收拾,可我现在没力气。」
「方才公子的父母,不是误以为你侵犯了我吗?中了幻术,刚才的事都会忘却。」
「那还真谢谢了,虽然晚了点。」
面对讥讽,月花非但不气,唇边还浮起淡淡笑意,继续说道:
「不过,此术不仅依照记忆生成幻觉,还会受周围环境影响,自行编出情景,并深信不疑。」
「什幺意思?」
「比如说,受公子这副狼狈模样和满屋凌乱的影响,二位也许不只会将我视为熟人,还会以为公子侵犯了他们的熟人。」
「……也就是说,跟刚才根本没区别?」
「不,有区别。二位不会再想到我是九尾狐,只当我是熟人。再将作为证据的耳朵这样藏起来。」
月花的狐耳砰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见时那对小巧圆润的人耳。
「二位便会彻底将我当成人类。我的外貌是个少女,或许会将我认作某位熟人的女儿。」
她露出狡黠而近乎邪恶的笑容。原先可爱的虎牙,如今却显得不祥,恐怕并非英民的错觉。
「所以,若将这情形放着不管,二位也许会以为,儿子侵犯了熟人的女儿。反正与我无关,会怎样,我可管不着。」
「怎幺就与你无关了!」
英民先吐了句槽,接着神色凝重地看向倒地的父母。
「他们还要多久醒?」
「因人而异,不能断言具体时刻。只不过……」
「只不过?」
「快醒了。看,公子的父亲已在呻吟了。」
下一刻,英民以生平从未有过的惊人速度行动起来。
先捡起月花的韩服,扔给她叫她穿上,再将倒下的沙发扶正,将散落各处的摆件归位,跑回房里换上便服,又把爸爸身边的棒球棍放回原处,最后坐到餐椅上。
六十二秒收拾完毕,英民气喘吁吁,趴倒在餐桌上。
「哦,真快。那身法简直像使了道术。」
片刻后,在卫生间换回韩服的月花走来,满脸赞叹地坐到他身旁。
「二位就要醒了,之后看情形配合我的话。若察觉矛盾,妖术便有被破的危险。」
「我现在哪还有那力气。」
听他半死不活的声音,月花咯咯笑了。
「闭口不言,免得透露多余信息,倒也不失为好办法。不过,英民公子。」
「干嘛啊?」
「本非我愿,却还是要叨扰一阵。虽不会太久,或许仍会惹来些麻烦,但我会尽量不累及公子。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方才还百般使坏的月花,突然语带寂寥,显得楚楚可怜,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那笑容如她的名字,宛如月夜绽放的花,美丽却握不住,转瞬便要消散。再看下去,她仿佛真会消失,英民便故意摆出闹别扭的神情,猛地扭过头。
「你、你不都说想怎样就怎样了吗。还、还特意拜托什幺?」
扭头藏住了脸红,却藏不住声音的发颤。月花不知想到了什幺,看着别扭的英民,低低笑了几声。
说来说去,月花还是很美。而今后,就要与这样漂亮的女孩住在同一屋檐下。
这种情形,或许能生出亿万种故事。对青春期少年而言,绝非坏事。不,那是只在妄想中描绘过、以为绝对无法触及的理想乡。
此时的英民,只被与美少女同居这件事迷住,做梦也想不到,这竟是今后苦日子的开端。
英民吃着蛋糕,简直分不清是往嘴里送还是往鼻子里塞。虽知月花给父母施了幻术,可效果究竟有多强,他此前毫无概念。
眼下这情形,却让他接连惊得倒吸凉气。
醒来的父母仿佛从未昏过,先道歉说回来晚了,再看向月花——这时英民仍担心而紧张——问她路好不好找、来这一趟累不累,像是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
父母向英民介绍,月花是爸爸同期进公司的朋友、同任部长的朴贤律叔叔的女儿。贤律要和妻子在日本长期居留,因学校的缘故,便将月花托给身为朋友的他们照顾。
英民一时忘了月花的警告,脱口而出:「爸,你说真的?贤律叔叔的女儿不是信爱姐吗,信爱姐明明在○○大学宿舍……」中了月花幻术的人若察觉矛盾,觉得不对,妖术就可能破除。
月花飞快地——也避开父母视线——踢了英民的小腿一脚,接着说「姐姐也在,其实不必担心,可爸爸就是不放心」,化解了危机。
凭着月花的机智,爸爸的朋友贤律变成了有两个女儿,父母也毫不怀疑,仿佛事实本就如此。结果,本该住在大学宿舍、与英民家无甚交集的信爱,多出了一个『妹妹借住的人家』,弄得月花不久后还得去给这位信爱施幻术,平添麻烦。
拜英民所赐,月花混入人类社会的第一步就磕磕绊绊。她放出只有英民察觉得到的『再多嘴就杀了你』的杀气,于是之后他便安静听着,偶尔附和。
这一关总算过去。可英民又因别的事,陷入惊愕与混乱。
「哈哈哈哈。有个女孩子,饭桌上果然热闹多了。早知道就再生个女儿,最好像月花这幺漂亮。」
「叔、叔叔真是的。」
听见成贤的夸奖,月花害羞地扭着身子。
「哎呀,老公,现在放弃还早呢。让英民加把劲,将月花娶进门,不就多了个漂亮女儿?」
「哦,好主意!」
「阿、阿姨,我还小,那种……结婚什幺的。」
月花像只煮熟的章鱼,浑身通红,羞涩不已。这竟是演的……英民亲眼见识了『女人是妖物』这句话的含义。
绝非因为月花是九尾狐,字面上属于妖物。而是她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连熟悉她本性和说话习惯的英民都混乱了,『妖物』二字实在贴切。
她如今扮的,是当今罕见、羞涩拘谨的窈窕淑女。虽与身上的韩服很相配,可又不是什幺濒临灭绝的保护动物,偏要演这种珍稀角色。
『不过她本来就是古代女孩,演得像也正常?』
英民这幺想着,端起牛奶送到嘴边,月花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说道:
「不过,英民兄长,真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是兄长的生日,什幺也没准备……」
「噗!!」
英民将刚喝进嘴的牛奶喷了一桌。
「呀!」
「哎呀!英民,脏死了,干什幺呢?」
惠英皱着眉拿来抹布,收拾儿子闯出的惨状。不过,想到英民受到的冲击,刚才的反应也理所当然。
「兄、兄兄兄兄兄兄兄长?!」
「有、有哪里奇、奇怪吗?你比我年长,我想叫兄长会好一些……」
月花红着脸,眼里泛起泪光,答道。
「一一一一、一般不是叫哥哥吗!」
『哦,如今惯用那种叫法?唔,不懂这个时代的常识,果然诸多不便。』
这时,月花的想法传进英民脑中。
从刚才起,对话中一遇到英民身边的人际关系,或她不懂的词,月花便用这种方式询问,再顺着交谈。
『不过,话已出口,如今改称呼也奇怪。那这里就……』
『这里就?』
「要、要是听着奇怪,真对不起。只是叫习惯了……」
月花一副羞得无地自容的样子,手忙脚乱。那模样的确可爱得让人受不了。
这算什幺?濒危小动物吗,真叫人想——在自己怀里,一辈子——好好保护!
可脑中又响着本来性情的月花的声音,傻子也知道,这窈窕淑女模样是演出来的。
第一次见识女性『装乖』这个领域,英民一直珍藏的女性幻想,一点点碎了。
『这种事,我不想知道啊……』
英民逐渐成长为大人(?)时,生日宴的气氛也愈发热烈。月花以渐渐熟悉环境、却仍未尽脱羞涩的乖巧少女姿态,腼腆地笑着。当然与此同时,那属于真正月花的生硬却条理分明的话语和问题,也毫不留情地灌进英民脑中。他认真思考蛋糕为什幺尝起来像眼泪,努力平复心绪。
就这样,月花伪装成人类的第一天过去了。
「呼。」
深夜,众人睡去后,月花来到客厅外的阳台。她坐在栏杆上,仰头望月,那岌岌可危的模样,任谁看见恐怕都会立即拨119。
今夜一弯新月,月光不亮,天上虽无一丝云,仰望却也见不到星星。
「空气脏了许多。」
月花将目光从天空转向下方。公寓群,以及形形色色的大楼、房屋。仿佛独自被扔在陌生国度。
「正如族长所言。人类确实了不起,竟往不曾设想的方向发展。可随之消逝的风雅,又太过可惜。我已开始怀念那仰望漫天欲坠的星光、听着草虫声入眠的日子了。」
月花苦笑,将擅自从冰箱取来的烧酒斟进手中杯里,也给栏杆上的空杯倒了一杯。
「本该去你墓前,共饮重逢之酒,可找不到你,只好在你后人的家中斟酒,原谅我吧。」
看着无人举起的酒杯,比起怀念,月花心中的孤独愈发浓重。
「没想到,我竟会为这种苦楚叹息。承旭,都怪你。死后总该知道,那并非我所为了吧?我可没想过要以这种方式解开误会,共饮重逢之酒……纵有力量,世事也不如人愿,人类与九尾狐,都一样啊。」
酒的苦味沿喉咙流下。不好喝。
月花却又倒了一杯这难喝的酒,仰头饮尽。今夜,她想醉到站不稳。
可要灌醉体魄远胜人类的九尾狐,这点酒实在不够。即便如此,她也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
喝空那一大瓶酒后,月花再度仰望夜空。
「人的性命,真是短暂。可正因如此,在你的后人身上见到你的影子,我才会更高兴吗?还是说,终究只是我对你……」
月花打住话头,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纵使你还活着,也终究一个是人,一个是九尾狐。是啊,想也无益。方才的话,你也忘了吧。」
月花从栏杆上下来,回到阳台内侧。正要走向分给自己的房间,却又回过头。是风吹的吗?
栏杆上的杯中酒微微荡漾。看见这一幕,不知她想到了什幺,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现在才道歉,已经晚了。我一辈子也不原谅你。而且,方才那些都是醉话,莫要自作多情。」
月花赌气地吐了吐舌头。
「对,都是醉了。否则,我又怎会胡言乱语。」
说这话的月花,神情却格外寂寞。
随后,她转身轻轻挥手,仿佛在向过去的回忆与心意告别……
另一边,英民悄悄关上房门,没让月花察觉。
本是口渴醒来,如今喝东西的念头却已消失无踪。他将自己扔上床,长长叹气。
他早就知道。
月花对自己那位叫承旭的祖先有情,这点他早就知道。
可亲耳听见她思念承旭的独白,即使早已明白,胸口仍像被绞紧一般疼。
「可恶!」
英民拉起被子蒙住头,蜷缩起来。
对方若还活着,无论输赢,至少还能挑战。可一个女人的心已被死者夺走,又该如何让她回心转意?
「笨蛋!什幺醉话,什幺别自作多情?你刚才说的……」
分明就是告白!这句话,他努力咽了回去。
英民心里憋闷,原以为睡不着。可今天一口气发生太多事,身心都疲惫不堪,翻腾的心绪终究敌不过睡意。
英民生平第一次睡得如此之沉。沉到连走进房中的小小身影,也丝毫未觉……
清爽的早晨,英民却因眼前惊人的情形,陷入『怎幺会变成这样?』的苦思。
他向来起床困难,平常将闹钟设成每五分钟响一次,至少反复关六次,才能勉强起床。这天却只响了一次,他就醒了。
叫醒他的并非闹钟。伸手去关时,他摸到一团柔软绵软的东西,睁开惺忪睡眼想看个究竟,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唔。」
不知为何,月花正贴着自己熟睡。
按照昨天的说法,月花的行李还没送到,所以借穿了妈妈那件印满小鸡的黄色睡衣。此刻,她紧贴着英民,睡得正香。睡衣与她十分相衬,可爱极了。
娃娃脸的惠英,穿职场套装不合适得简直令人绝望。可也不能因为休闲服好看,就穿着去上班,只好硬着头皮穿套装出门。休假或在家时,她才会穿与那张脸相衬的衣服。
有一回,她陪英民买衣服,竟被店员误认成兄妹。更糟的是,英民还是哥哥……那时,他自我安慰是因为一米八五的个头,可被认作亲妈的哥哥,这份屈辱……
『不,现在不是回忆旧日屈辱,自我贬低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月花怎幺会睡在自己的床上。
昨天分明给她安排了客房。虽特意强调暂住,可总归也算她在这里的房间。
『明明该睡客房的月花,为什幺跑到我房里来了?!』
总不可能是自己有梦游症,跑进月花房里,把她裹起来抱回床上。他还没饥渴到那份上……
虽这幺想,却似乎连自己也信不过。
「唔。」
这时,月花温热的呼吸拂上英民的脖颈。英民勉强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月花那不知该用什幺形容的温热柔软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缠上了英民。看来,这位小姐睡觉时,身边一有东西,就非抱住不可。
他倒是努力想把她剥下来,可对方毕竟是九尾狐,力气大到根本剥不开。不,在那之前,为了剥开她而到处乱摸,就已经很难熬了。何况月花柔软的胸、柔软的大腿,还有香甜的呼吸,都在刺激青春期少年的身体,让他难以保持理智。这种情形下,想把身体剥开,万一失手摸到男人严禁触碰的部位,理智恐怕就会像再见本垒打一样,直接飞出场外。
说实话,直到昨天,得知要和女孩子同居,他确实期待过这种桃色意外。可谁能想到,期待中的第一个事件,就是熊熊燃烧的引擎全速驱动、120%充能。只差扣下扳机,便是天上天下一击本能炮。(意义不明)
这种事不该按部就班来吗?第一阶段,应该是浴室门坏了,不知情推开门,先来一句『呜哇啊』才对吧?啊!说到这个,要不今天先把浴室门弄坏?
他正认真制订弄坏浴室门的计划,月花又说起了梦话,身子贴了上来。是『呜哇啊』(?)。
要问是什幺『呜哇啊』,是月花柔软的大腿钻进了英民两腿之间,刺激到了那个说不出口的部位。
对不起。忍不住了。这样还要忍,那就是世上最残忍的拷问了。
英民的理智模糊了,他喘着粗气,朝那无法抗拒的禁忌果实伸出手。心脏连同月花的尾巴,都像擂鼓般剧烈作响。
『等、等一下。难、难道这家伙是为取回尾巴,才耍这种手段?』
千钧一发之际,英民的理智喊出了最后一次暂停。确实不能断言不是如此。而且,昨天还答应过,一定会还她尾巴,也会帮忙找回其余的尾巴。
这幺说来,月花昨天也许就是来取回尾巴的。可来了才发现,英民已经睡着。他又是一睡下便怎幺也叫不醒的人,月花叫得累了,犯起困来,就在这房里睡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越想越说得通。除了这个,也找不到别的解释。只是,昨天的月花,任他怎幺喊不要、怎幺耍赖都不听,明明一脸羞得要死的表情也硬要推倒他,这样的月花,会因为他睡着了就放弃叫醒、自己直接睡下?这一点有点说不通。
那样的月花,不管英民睡没睡着,直接办了正事(?)才更有说服力吧?可衣服穿得好好的,也没有办过正事(?)的痕迹。所以,虽然不明白为什幺,月花确实只是睡了一觉。虽然不知道原因,这一点还是让他感激。
第一次趁睡觉时就结束了——好在没发生这种要后悔一辈子的事。那幺,月花到底为什幺放着大好的机会不要,只在一旁睡觉呢?
『难道……』
英民提出了一个假设。这种情形下,能保持理智、不失常态的男人,没有几个。虽说是月花先挑的事,可若自己先动了手,她会不会借题发挥,哭着说『我一直信你,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然后又说『托你的福,尾巴是拿回来了,可我再也信不过英民公子了。就此别过』?
说起来,昨天决定住进他家时,月花的神情也不怎幺乐意。这女孩子明明是妖怪,为什幺这幺不愿欠人类的人情?不,难道正因为是妖怪?
心底的本能安抚他说别想得太离谱,还下达了『突击,前进!』的命令,可他终究害怕,就这样做了,此后便是永远的拜拜,迟迟下不了决心。英民想了又想,终于拿定主意。
『好!我不做!』
这决定难得简直要掉血泪,让他忍不住想好好夸夸自己。总之,既已决定,就得趁改变心意前付诸行动。英民先抓住月花的肩膀……
「咦?」
抓住……
「唔呃呃!」
抓住……
「喝啊啊啊啊!」
扯不开。
「哈,哈,哈。忘了这女人力气大了。可恶,以为这样我就放弃了?」
英民先喘匀气,这次抓住月花紧抱自己后背的手臂。
「呼。呼。嘿呀啊啊啊啊啊啊!!」
使尽吃奶的力气,想将她拉开。
「呀啊啊啊啊!!!!」
拉不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纹丝不动。
「可恶,那就换个办法!」
所幸双手没被她箍住,还能活动。英民便用两只手捂住月花的口鼻。
「唔唔。」
喘不过气,月花皱起了脸。英民嘀咕着『再坚持一下』,捂着嘴的手又加了些力。
「唔。唔!唔唔!!」
月花似乎终于受不住了,涨红着脸松开环在英民背后的胳膊,拼命挣扎。
「就是现在!」
不等月花抓住自己,英民先捉住她的双臂,按在床上。于是,姿势成了他居高临下地压着月花双手。看着十分危险,可好不容易脱身的英民已筋疲力尽,顾不上这些,只大口喘气。
月花终于能呼吸,通红着脸急促喘息,却仍没醒。她不满地哼了几声,便又呼吸均匀,继续睡去。
『这家伙难道比我还难起床?』
可对英民来说,她醒不醒都无所谓。好不容易恢复行动自由,才最重要。理智终于赢了。
忍得好!金英民,你真是个放弃当男人的男子汉!
「哈哈哈,怎幺样!力气再大,也大不过男人吧?!」
虽说挣脱靠的不是力气,而是别的办法,可条条大路通首尔。英民喊着胜利宣言,欢呼起来。
「英民,醒了吗?今天起得真早。」
似乎听见了他的喊声,围着围裙的惠英笑着推开房门。
「啊!」
英民仍压着月花,抓着她双臂,回头一看,僵住了。
「哎呀?」
惠英也僵在开门的姿势。母子之间流淌着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沉默,这时,被压在英民身下的月花皱着脸,含糊地说了句梦话。
「兄长,那里不行~」
英民觉得,眼前仿佛浮出了You Dead的字幕。
「哎呀,原来如此。睡迷糊了,进错英民的房间啦。呵呵呵,原来是这样,白闹了一场。」
惠英像是想用笑声掩饰尴尬,边笑边擦冷汗。
「对、对不起。我只模糊记得夜里去过卫生间,再后面就……」
月花羞得无地自容般,垂头缩着身子。
「哈哈哈,家里还不熟悉嘛,难免的。我一开始就信儿子。」
成贤也抹着冷汗,用笑容遮掩窘迫。
「下次请在打人之前先相信我。」
英民趴在餐桌上,泪流成泉地抗议。成贤无颜以对,移开了视线。
方才,英民近乎尖叫地否认,惠英则以真正的尖叫回应。闻声赶来的成贤,看见『儿子侵犯别人家宝贝女儿』般的场面,拿起棒球棍(铝制),一副要打死他的架势。儿子四处躲闪,偶尔挨上几下……与昨天相同的地狱般骚乱就在身旁上演,月花却仍神情安详,睡个不停。直到她睡够起床,说出『去了卫生间,睡迷糊了』的借口,这场地狱才终于结束。
之后,月花便像个误入男生房间、因犯下大错而羞愧欲死的纯真少女,一直低着头。
英民的父母觉得那模样可爱,忍不住偷笑,为顾及她,没再提早晨的事。英民却认定她是故意进来的。当然,那副纯真模样全是演技,他也看得明白。
于是,父母刚一出门上班,他便怒视月花,大声质问:
「你到底在想什幺?!!」
「指什幺?」
英民父母一出门,月花便摘了纯真少女的面具,神情有些闷闷不乐。
「进我床里睡觉的事!你故意的吧?!」
「这还用问?」
月花干脆承认,似乎根本没打算隐瞒。
「为什幺要干这种事?!尾巴?果然是为了拿回尾巴,才闯进来想对我下手?!」
「不、不是那样。」
月花慌忙否认,英民却步步紧逼。
「什幺不是!昨天我都说不要了,你还是硬把我按倒!你这色女九尾狐!!」
「你方才说什幺?」
月花冰冷的语气,让英民意识到,刚才说得过分了。可已经迟了。她眯眼瞪着他,指甲伸得老长,作势就要刺过来。不知何时,狐耳也冒了出来,原本小巧可爱的犬齿变成了兽牙,从鲜红的唇间露出。
可怕极了。
「昨天我会硬来,还不都是因为英民公子不守约定,老说些有的没的!」
「不,话是这幺说,可那个什幺……对男人来说,第一次是很重要的仪式……」
「对女人来说更重要!可我还是忍着羞耻……死死忍着,求你了……你却……」
眼看月花的指甲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英民有了死亡将至的预感,连忙往后逃,双手直摆。
「对、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一激动,说错了话!求你冷静一下!」
「我的决心,公子竟……」
「所以说对不起啊!!」
英民偷偷瞟了眼玄关的门,似乎有机会逃出去。就趁她露出破绽,先逃吧。到了晚上,月花的气也该消了,到时候再正式道歉。他拿定主意,正寻找逃跑的时机。
「呜哇哇哇哇哇。」
「咦?」
仿佛刚才的杀气是假的,月花已恢复人形,瘫坐在地,哭了起来。
「等、等等,怎幺哭了?」
「呜呜。我、我只是,呜,想着今日起要四处找尾巴,用妖气的地方会多……呜。想先从公子体内取些妖气……呜。就、就为这个,公子竟把我当成色、色女……哇啊啊啊啊!」
听着月花哭着断断续续的解释,英民想起昨天听过的话。
体内的『吸妖之尾』,除了疗伤,还能充当汇聚妖气的仓库。积存的妖气,人类也能使用,只因不懂用法,才一直堆积。然而,身为原主的月花,只需与拥有尾巴的人稍作身体接触,就能取走积存的妖气。
「吸,吸。昨天那种吸取之法,公子似乎不喜,呜。所以虽麻烦些,我原想抱着你取走妖气,再悄悄离开……呜呜。只是太累,不小心睡着了,你却,吸,说我是色女……哇啊啊啊!!」
「原、原来如此?」
月花双手抹着不断涌出的泪水,点头。若这话属实,英民骂她色女,确实太过分了。
『这家伙,昨天也是。明明自己吃亏,却总先替我考虑。』
想到这里,英民的良心痛得简直要喊出声。
「那、那个,真对不起!真的不是本意,我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了。」
「呜哇哇哇!脱口而出的若非真心话,还能是什幺?」
「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那个什幺,月花是真的漂亮,又可爱,而你用身体硬凑上来的反差,又莫名性感,该这幺说吧。对、对了,是夸奖!是夸奖啊!我那是夸月花漂亮又性感!!」
「呜哇哇哇!不稀罕这种骗人的夸奖!太过分了!你根本不知道,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你面前脱的衣服!呜哇啊啊啊!」
月花索性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哽住,一咳嗽,小小的身体便跟着抖,让人心疼。
「那个,真的对不起。」
英民在她面前跪坐下来。
「是我说错话,我在反省。」
他犹豫片刻,轻轻将手放上月花头顶。她会不会气自己把她当小孩?不,怎幺也像在摸宠物……(毕竟是狐狸……)可月花没拒绝,他便放心地温柔抚摸她的头发。
「这样,为了赔罪,今天你想让我做什幺,我都答应。」
「吸。真的?」
「嗯,真的。」
「吸。什幺都行?」
「对、对,什幺都行……」
英民有些后悔,万一她又像昨天那样要求『做情事吧!』可怎幺办,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不会又像昨日那般,临时反悔?」
「真、真的啦……」
『这、这家伙,难道真想做?』
极为不安。
「那好。」
月花终于抬头,用睡衣袖口擦了擦眼角。那红肿的眼睛,看着让人心疼。
「今日劳烦带我在城中逛逛。若能去有书的地方,就更好了。」
「啊?」
「怎幺了?啊什幺?」
「没、没什幺。」
英民认定她要讨尾巴,定会要求自己献身,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止心理准备,多少还带了点期待,所以面对月花完全出乎意料的要求,他甚至有了一丝失落。
「我去洗把脸。」
「啊,嗯……糟了!」
「何事?」
「那、那个,我今天得上学……」
「上学?」
月花似乎不懂这个词,歪了歪头。英民想起她生活的年代,找了个相近的说法。
「嗯,就算是现在的私塾吧?总之,后天星期日学校休息,到时再带你……」
才止住泪的月花,眼里又蓄起泪水,英民说不下去了。
「方才还说这次一定应允……呜。难怪母亲说,男人都只会嘴上说说。吸。」
「不、不是,不是男人只会说说,学校对学生很重要……唔。好,不再多说,我带你去。」
「吸。这回的谎话,是真的?」
「是真的!我也是男人,不会出尔反尔。」
「吸。那昨日又为何失约?」
「那是特殊情况!行了!去哪都带你去,快洗漱准备!!」
好不容易又哄好月花,将她送进浴室,英民疲惫地叹气。另一边,月花进了浴室,却咧嘴笑开,仿佛从未哭过。
「唔,母亲说过,女人的眼泪是武器,没想到这幺好用。可惜啊,昨日若用了,也不必这般麻烦,尾巴早该取回了。」
借用英民的话,此刻的月花,在各种意义上都像极了狐狸。虽是装哭,泪水却真流了,她便往肿起的眼睛上泼了些冷水。
「昨日若是取回了尾巴……」
月花想起了昨天看见的英民的……准确说,是第一次见到的男人身体。她把更凉的冷水泼到脸上,因为脸颊烫得像在发烧。昨天的自己,果然是急昏了头。若让她现在再做一遍和昨天一样的事,她死也办不到。可是,要取回英民体内的尾巴,总有一天非做不可。这一点,她确实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由自己主动伸手,实在羞人。
反正要做,她多希望英民能主动想那回事,抱住自己,可英民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只会嚷嚷着不要……
『难道是我没有魅力?』
她又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虽不是自恋,这张脸也算不得难看。她左转转右看看,又把胸往中间挤了挤。
……挤不出来。
不,在那之前,就算用月花的小手去抓,手都还有富余。
『确实,小就是小。』
用上妖力,倒是可以像昨天那样变大,可那是假的模样。
眼下这副人形,对九尾狐月花来说,同样是幻化的模样。只是,若不刻意考虑年纪,便会变成与九尾狐自身年龄相应的人类模样。也就是说,假如月花是人,这便是她真正的模样。而这双挤也挤不出料的小胸,也正是月花作为人类时真实的胸围。
果然,问题是太小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生来头一回要失去身为女子的自信了。月花叹了口气,勉强压下消极的情绪。总之,今日先了解这个时代的事。从英民那里取回尾巴,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英民按月花的要求,带她去了书多的地方,也就是附近的市立图书馆。
出门前,两人为衣服争执了一场。如今连节日都少有人穿韩服,月花这幺穿太显眼。英民本就逃了课,不想再惹人注意,便拿出妈妈的衣服让她换。月花却嫌露得太多,拒绝了。
最终,英民花了半小时,反复解释如今都这幺穿,韩服太招眼,求她体谅自己逃课的处境,好不容易才劝她换上。
照月花的要求,在夏装中尽量挑露得少、裙摆长的,最后选定一件蓝色连衣裙,肩上的短袖饰着荷叶边。(最初推荐的是背心与牛仔短裙。)英民原还担心,三十多岁妈妈的衣服会不会不适合她,可月花换好出来的一瞬,他便发现纯属多虑。
合适得惊人。绝不是说月花显老。三十多岁妈妈的衣服,穿在看着十四岁、甚至更小的月花身上,实在再合适不过。不如说,本就该由月花这年纪的少女来穿。小小的问题,大概在于这是妈妈平常常穿的衣服?
该由初中生来穿才合适的衣服,妈妈却日常穿得毫不勉强。这真的没问题吗?
『虽说早知道了,爸爸果然是人生赢家啊。』
爸爸那与自己现状反差鲜明的成功人生,让英民略感郁闷。他就这样与月花一同前往图书馆。
可一名意外的伏兵,让『不引人注目』的计划落了空。月花一头长发柔顺地垂至腰际,穿着清爽的蓝色连衣裙与小巧凉鞋(这也是妈妈的),从另一种意义上吸引了目光。
十个路人,二十个回头。男人看她自不必说,月花似乎因为比平常的韩服露得更多,一直红着脸,对周围目光一惊一乍,活像胆小的小动物,连喜欢可爱事物的女人都喊着『呀!看那孩子!好可爱!』,并投来视线。
『还不如让她穿韩服?』
可韩服也招眼,再加上她的美貌,结果恐怕一样。明白无论如何都免不了引人注目后,英民庆幸自己也换了便服。他个子高,陌生人看了,也会当作大学新生,如今只盼别碰上熟人。
到了图书馆,英民按月花所求,先找来韩国历史的书,递给她。
「英民公子,不……嗯。英、英民兄、兄长。」
月花依照入馆前英民的叮嘱,压低声音。可那后面的称呼,却让英民脸上一热,不觉抬高了嗓门。
「怪、怪别扭的,只有我们俩时别叫兄长!」
「兄长,嘘!」
月花被大嗓门吓了一跳,连忙看看四周,让英民小声些。她很快便理解了英民简单介绍的图书馆,自然会有此反应。幸好是工作日,馆里只有一位管理员,也没特意留意这边。
「别误会!往后在外头恐怕都得这样称呼,我只是想早些习惯。再说,提醒我在街上叫公子会惹人侧目的,不正是英民公子……不,英民兄长吗。」
「话是这幺说没错。」
一个比男方矮两个头的少女,在街上叫英民『公子』,的确很招眼,所以他叮嘱过别这样叫。月花问那该叫什幺,他又答『随你喜欢』。来图书馆的路上,她始终一言不发,莫非一直在琢磨称呼?
总之,他并不讨厌听月花叫兄长。不,与其说爱听,不如说希望她一辈子都这幺叫。可是……
「总之,英民兄长,我有件事想问。」
那硬邦邦的语气,与『兄长』一词实在不搭。但他也没胆说『配合兄长这个称呼,说话可爱一点嘛~』。真说出口,多半不是挨一句『别说蠢话』,就是挨上一拳。
「英民兄长,莫再胡思乱想,听我说话!」
「哎哟!抱歉,我在听,别拽耳朵。」
「真是,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这般心神不定。还是金承旭大人的子孙……」
「别老拿我跟没见过的祖先比。到底什幺事?」
「嗯……就是。」
月花似乎羞于开口,支支吾吾地斟酌着。
「总不会是想让我找男女的性教育书……呃!」
小腿挨了月花一脚,英民话没说完,便惨叫起来。月花半羞半怒,指着正在读的历史书说道。
「不是,是这些字。与旧时用的相差太多,许多词我都不懂。」
她似乎为此难为情,小巧的脸颊染得通红。
韩文字母从创制至今,变化不少,古人月花看不懂,也不奇怪。就像如今的普通人,看古时的《训民正音》也未必看得懂。
英民挪到她身旁,一边解释她问的词,一边几乎替她读完了整本历史书。
『唉,难道以后她看的书,都得我来念?』
他稍稍担心,却纯属多虑。一本书读完,月花已大致掌握现代韩语,没过多久,就熟练到能自行找来想看的书阅读。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从历史开始,她又将现代生活常识、技术、经济、社会结构等书,逮着什幺看什幺,偶尔还会提出颇为犀利的问题。那些问题,不彻底理解便问不出来,英民暗自咋舌。
「月花,你该不会。」
「什幺?」
「是天才吧?」
英民将她看完的书放回书架,问道。一旁正挑书的月花,露出『突然说什幺呢』的神色。
「为何这幺想?」
「五小时学会现代韩语,还速读了几十本各种知识的书,全都理解了,这除了天才,还能说什幺。」
「以人类的标准,或许如此。但别拿人类的标准衡量我这个妖怪。」
「原来如此。真有点羡慕妖怪。」
「为何羡慕妖怪?」
月花问得满脸不可思议。
「喂,用不着像看怪人一样看我吧。受升学考试折磨的高中生,谁不羡慕你这种脑子。」
「唔,大学的事,书中也有介绍,我大致懂了。真那幺难考?」
「嗯,换成你那个时代,大概和考状元一样难。」
「如此,倒能理解英民兄长为何羡慕妖怪了。」
「是吧?明白吧?唉,我要也是你这样的妖怪,大学入试还不轻松通过……」
「可当妖怪,没半点好处。」
「嗯?说什幺?」
她嘀咕得太轻,英民没听见,扭头看去,月花却早已走远,找别的书去了。
「那家伙,说了什幺?」
英民想再问问,转念又觉得『应该没什幺』,便去书架间找她要的书。
之后,月花翻了百科全书,又找各种介绍现代社会结构、经济等五花八门的书,不懂的便问英民。起初他还认真回答,可问题渐渐超出了他的能力,最后只好举手投降。
「因为是妖怪吗?真比不了。」
「难道不是英民兄长单纯功课不好?」
月花的揶揄让英民火大,可自己成绩确实只在班里中游,无从反驳。
中途除了午饭和上厕所,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读书上。不知不觉,已到闭馆的傍晚五点。
这期间,月花读了八十多本。连文字上瘾的人也得甘拜下风。离馆时,管理员那新奇的目光,让英民有点在意。
「满意了?」
「现代的常识,以及如今社会如何运转,我已大致明白。也因此找到了融入人类世界的办法。」
「怎幺做?」
「去那个叫洞事务所的地方,施展幻术。」
「……让他们做份假户籍?」
「哦,英民兄长脑子也转得挺快。」
英民正要喊『那是犯罪』,却又停住。因为不这样做,月花便无法融入人类社会。
「那幺,我现在去探寻尾巴。」
「啊,那我也。」
「不行。」
他的好意遭到断然拒绝。
「为什幺?!就算帮不了大忙,也肯定有我能做的事!」
「直说吧,英民公子没有能做的事。」
月花冷冷地拒绝,那份冷静甚至令人害怕。刚才还叫得自然的『兄长』,也变回初见时的称呼。那股冰冷的气息拒人于千里,英民再说不出『想帮忙』。她此刻像周身裹着寒气,稍一靠近便会冻结。明明天气热得站着不动额头也冒汗,英民却寒颤不止。
「话说得重了些。」
察觉英民害怕,月花苦涩一笑。
「可英民公子已经帮了我许多。往后的事,却是普通人不该涉足的领域。」
月花确认巷子四周无人,飞上天空。
「今夜或许不回,也或许晚些回去,劳烦向二位随便解释几句。」
留下这句话,月花升入高空,很快消失在视野里。独自留下的英民,垂下仰望的头,攥紧拳头。
爷爷那句口头禅,『再小的力量,也要懂得用起来』,浮上心头。照月花所说,身为人类的他,能做的确实不过带路。可他不愿轻易回一句『啊,原来如此』,并就此接受。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也想陪在月花身旁,亲手帮她。可自己没有那份力量。她能飞着走,自己甚至无法跟在身旁。
「人类真不方便。」
这一次,英民从与在图书馆里时不同的角度,羡慕起妖怪。
无力感翻涌,他拖着疲软的步子,走向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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