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村莊靜靜沉在夜色裡,勞作一日的村民疲憊不堪,睡得悄無聲息。這時,一戶人家的雞突然大鬧,驚醒了主人裴老漢。
「又有野狗進來了?」
裴老漢嘖嘖嘆著,拄拐起身。這些留種的母雞,是為了一年回鄉兩三趟的兒子一家養的,本就不多,還幾次被野狗咬死。後來他換了結實的鐵絲網,又因有些野狗執著得會刨地鑽入捕食,在雞舍四周澆了水泥。可做到這份上,還是有野狗不肯放棄,在附近徘徊。
「畜生,那是養給我寶貝兒子和孫子吃的。快滾!」
他邁出門檻,大聲呵斥。普通野狗怕人,喊這幾聲,早該夾著尾巴跑了。今天這隻卻似乎膽大,雞的慘叫始終不停。這般膽大的,沒準也是敢傷人的危險傢伙,裴老漢便想,以防萬一,還是該通知保健所。(譯註:保健所是韓國的基層公共衛生機構,負責傳染病防治等事務,包括狂犬病防疫。)
這時,一陣不祥的嘎吱碎裂聲穿過黑暗傳來。若沒聽錯,分明來自雞舍。緊接著,雞的慘叫刺耳欲裂。
不知野狗這次使了什麼法子,竟弄破結實的鐵絲網,進了雞舍。
「壞了!壞了!」
裴老漢手忙腳亂地拿出手電,趕往雞舍。原該先通知保健所,可聽見雞群慘叫,他也顧不上了。
雞舍的鐵網破開一個慘不忍睹的大洞,勉強逃出的幾隻雞,尖叫著四處亂竄。這時,一團巨大的黑影,像頭野獸,從雞舍裡兇猛地衝出,抓住一隻逃跑的雞。
那雞連臨死的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已斃命。野獸喘著粗氣,撕咬起雞來。
「你這畜生!還不住口!」
眼看自己悉心養的雞被吃,裴老漢怒火中燒,忘了對方是危險野獸,舉起柺杖。吃雞的野獸聞聲抬頭,瞪向老人,雙眼在手電光下泛著詭異的亮。直到這時,老人才發現,那不是野狗。方才為何竟將『那東西』誤當野狗,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看清『那東西』的一瞬,裴老漢尖叫著逃跑。慌亂中不知被什麼絆倒,急忙翻身之際,『那東西』撲了上來。
那聲彷彿榨盡肺腑、充滿恐懼與絕望的慘叫,驚醒村民。幾個壯年男子跑來,裴老漢卻早已死狀悽慘,只看一眼便令人作嘔。村民被屍體駭得六神無主,沒察覺頭頂有人『嘖』了一聲。那人向死者靜靜合掌,隨即朝『那東西』逃走的方向疾飛而去。
殺死裴老漢、驚動村莊的『那東西』,正穿林奔跑,卻忽然停步。身後傳來了可怖的殺氣。
「本以為今夜一無所獲,正要回家,卻覺察到妖氣,便來看看……」
有人從『那東西』身後的林蔭中走出。
「沒想到,這麼快便找到第一條尾巴。」
月光下,月花一身整潔的藍色連衣裙,現出身形。黑髮隨山風輕揚,映著月光,泛出神秘的光澤。
親眼見到一再擔憂的事成真,自己的尾巴被用於作惡,月花幾欲作嘔。若說還有什麼可慶幸的,便是撿到尾巴的『那東西』,對她並無多大威脅。
「野豬?看來受尾巴的妖氣影響,已近乎半個妖怪。」
月花咬著牙,瞪向搖晃著原屬於自己狐尾的野豬。那體型,足有尋常野豬兩倍,不,或許更大。雙眼赤紅,也顯然不正常。
月花將指甲伸長。野豬受尾巴的妖氣迷醉,已經殺人,再放任下去,受害的就不止人類,而是一切生靈。
「不能再縱容你了。尾巴,就在此處歸還吧!」
月花一聲厲喝,撲向野豬。野豬卻在原地迅速橫移,躲過攻擊,隨即逃走。
那近乎瞬移的身法,尋常野豬絕不可能做到。
「糟了!」
月花連忙追趕,卻追不上野豬驚人的速度。況且,她剩餘的妖氣,也不足以支撐長久追逐。
「竟是『縮地之尾』。早該謹慎些接近……」
月花不甘地咬牙,可既已錯失,也無可奈何。
「看來至少得有一條尾巴,好作誘餌。」
她苦澀地咂了咂嘴,想著眼下最容易拿到的尾巴,朝那裡飛去。那自然是英民持有的『吸妖之尾』。
「好了,今天又該怎麼辦?」
英民今早也醒得很早。原因不言而喻,月花正緊緊抱著他睡。
昨天月花說要找飛散的尾巴,便出門了。父母回來問起,英民便說,她為轉學的事去找設定中成了姐姐的信愛。這是他苦思才想出的藉口。或許是幻術的緣故,父母與他擔心的不同,輕易便信了,甚至讓人覺得白費心思。
雖說月花可能不回來,英民還是盼著她歸來,等著等著,不小心睡著了,後來被敲窗聲驚醒。是回來的月花在敲他房間的窗。
看著在十二樓窗外敲窗的月花,英民已能抱怨『回來就正常按門鈴進來啊』,可見他已習慣她是九尾狐了。月花則給了個極有禮貌、也極合常識的理由:『公子的父母已睡,不好驚醒。』可為了這般有禮又合常識的事,卻從十二樓窗外進屋,這份不合常識,又該如何解釋。
英民一直等她,卻不好意思說,便假意抱怨『那吵醒我就沒關係?』月花似乎很累,對這近乎玩笑的抱怨沒作回應。見她滿臉疲色,英民也不再多嘴,叫她好好休息,送她回了房。
到這裡,都很正常。可她是什麼時候又起來,進自己房裡的?不,難道這傢伙今後每晚都要過來?
說實話,他並不討厭。睜眼最先看見的,是在懷裡香甜熟睡的美少女,這種情景豈止不討厭,簡直想對全世界的單身漢大喊『小子們,羨慕吧?』
雖說他還沒和月花交往……
可同時,這也是煎熬。她香甜的呼吸搔著他的脖頸,那小得令人絕望、可貼緊了又多少能感覺到些分量的胸(推測沒戴胸罩),正緊緊壓著他的胸口,柔軟的大腿纏著他的腿。何況今天還有破格福利,睡衣釦子竟解開了整整兩顆。
要是再多解開一顆釦子,英民的未來恐怕就要改寫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出手。
『殺了我吧。乾脆殺了我吧。』
難道這就是所謂會流出血淚的處境?必須強壓本能,精神痛苦得讓他生出這種念頭。幸好,媽媽每天早上都會來叫他起床。只需撐到那時就好。
「英民,還沒起嗎?」
經歷地獄般糾結的等待後,救援終於來了。
「哎呀?」
推開兒子房門,惠英又如昨日那樣,笑容僵在臉上。
「媽,幫幫忙。這傢伙又擅自進我房間,力氣跟模樣完全不搭,拉都拉不開。」
「…………」
「媽?」
「英、英、英民……」
惠英滿臉絕望,彷彿看見世界末日。英民心生極為不祥的預感,而那預感,準得像神機妙算的道士。
「英民『又』對月花下手了!!」
「等等!為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不是和昨天一樣嗎!不,先說那個又是什麼意思?昨天今天都還什麼也沒……啊!媽,別叫我爸!」
這一天,英民家的早晨也在地獄般的騷亂中開始了。
英民揭下額頭上的大號創可貼。捱得不巧,皮破見血,這場冤枉的臨時體罰才中止。隨後月花照例睡飽起床,演了出純真少女因連續兩次犯同樣錯誤而羞愧的戲,才替他洗清冤屈。到上學時間,傷口已憑尾巴之力痊癒,連疤都沒留。雖是自己的身體,見此情形,他偶爾也覺得像個怪物。
英民嘆氣,將用過的創可貼扔進客廳垃圾桶,回頭對月花說:
「那我今天不能再逃課了,抱歉,你自己去圖書館吧。」
「知道了。」
她答得冷淡,周身氣氛也冰冷,彷彿在生氣。英民疑惑地歪頭,實在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惹她生氣的事。不,該報案喊冤的反而是他。
「昨天去的圖書館,找得到路嗎?」
「我又不傻,走過一次的路,自然找得到。」
無論怎麼想,英民都不明白月花為何生氣,該生氣的明明是自己。可直面那冰天雪地般的氣氛,他半點抗議的念頭也沒有,只想趕緊逃走。難道因為是九尾狐,生氣時才這般嚇人?不,連她為何生氣也不知道,這才更叫人憋悶。
『昨晚出了什麼事?可回來時沒這跡象啊……』
「那、那鑰匙留給你,回頭見。」
「…………」
英民丟下沉默的月花,逃似的出了門。獨自留下的月花深嘆一口氣。耳力遠勝人類的她,聽見電梯上來,英民走了進去。又聽見電梯下行,想著『這下總可以了』,深深吸氣。
「笨蛋英民公子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連一根手指都不碰我!!這樣還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啊啊啊啊啊!!!」
獨自留下的月花,把無人會聽見、也絲毫不想讓人聽見的不滿,連同怒火,一股腦吼了出來。然而,壓在心底的怒氣卻一點也沒消。
「哈啊,哈啊。那位公子到底是不是有哪裡缺了根筋?那時候,他那話兒明明壯得連本姑娘都不由嚇了一跳……」
她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閉了嘴。反省自己說了粗鄙的話,又拼命把剛剛浮起的畫面從腦海中抹去。
月花進英民房裡的理由。昨天所說的,為了取走妖氣,倒也並非全是謊話,只是那終究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最終的目的,是從英民那裡取回尾巴。只要拿到尾巴,就不必夜夜忍著羞意進男人房間,也能免去把英民牽扯進自己事情的危險。
可那樣淫蕩地硬來,光是回想起來,臉都要燒起來,不可能再做第二次。那時,急著奪回尾巴的焦躁和羞恥攪在一起,腦子都麻了。滿心只想著快點完事,才做得到那種事。然而經過這些那些,多少恢復平靜後,月花怎麼也鼓不起主動撲上去的勇氣了。
但也不能一直讓尾巴留在英民體內。月花的尾巴原屬一體,彼此隱隱相吸。雖說不親手觸碰持有者,就無法知道對方有沒有尾巴,尾巴卻自會趨向其他尾巴,終有一天相遇。月花最初就在這片城區徘徊,也是因為持有吸妖之尾的英民住在這裡。
只有英民一人擁有尾巴時,倒無妨。可如今,其餘尾巴或許已落入像昨天那野豬一樣的危險動物,或妖怪、惡人手裡。因此,持有尾巴的英民,隨時可能遭遇危險。
道理她心裡很明白,可要像初見那天一樣,由自己去撲倒男人,實在羞得寧願去死。倒也不是完全不做的意思。心理準備是有的。只是由自己伸手太羞人,只盼著英民那邊主動。
可這話她也沒勇氣明說,只好每晚溜進英民房裡,好讓萬一出了『什麼事』,也顯得是她月花自己不小心。今天她心急,忍著羞恥,連釦子都解開了兩顆……可即便如此,英民為什麼還是不出手?
『果然是因為我長了張顯小的臉,個子又矮?』
她想起了英民的藉口,說調戲看著年幼的月花,讓他心裡過意不去。當時她只當那是脫身用的臨時謊話,可連著兩晚睡在他身邊,他連一根手指都沒動,她真的沒自信了。
『雖不想自誇,我對自己的容貌還是有些自信的……果然,問題是太小了?』
月花揉了揉自己那小歸小、形狀卻好看(月花自以為)的胸。仍舊是用小手去摸,手都還有富餘。
不得不承認,確實小得令人絕望。何況英民的媽媽,臉蛋雖嫩,身材卻該凸的地方凸得夠分量,該凹的地方凹得夢幻,是理想中的女人模樣。身邊有這樣理想的女人作比較,他會不會嫌自己不夠格?
「哈啊啊啊啊啊。」
越想,越覺得自尊與自信在一點點被磨掉。
『嗯,要不再變成年長的女人……不,總覺得傷自尊,還是算了吧。』
要是再變成姐姐的模樣,而英民又真被迷住,那才恰恰是自己證明了,現在的月花只是個勾不起男人情慾的奶娃娃。
找尾巴固然急,卻也不想連身為女子的自尊都摺進去。
『那麼……若是公子說的那個,或許會有辦法?今日查書時,順道也查一查吧。』
定下心思,月花準備出門。她下意識想穿韓服,卻想起英民誇過昨天那件衣服合適。猶豫片刻,便換上同一件藍色連衣裙,出了門。
怎樣才能幫上月花?
這個問題困擾了英民一整天,連學習都心不在焉。幾乎每節課都被老師點名,朋友們還取笑『來那幾天了?』
苦思再苦思,仍找不到稱心的答案,他只好垂頭喪氣地放學回家。
回家後,見玄關擺著月花昨天穿的涼鞋,英民心想『今天回來得早啊』,走了進去。客廳裡卻不見她。
「月花,我回來了。沒吃晚飯的話,一起吃吧。」
他敲了敲月花的房門,裡面似乎沒人,反倒是廚房傳來動靜。英民原想一起吃飯,以為她已經先吃了,稍感失落。
「喂,月花,餓得等不及先吃了?再等我一會兒不就好了。」
他抱怨著走進廚房。
廚房裡……
「歡迎回來,主人。」
有個女僕。
英民額頭淌下的汗,絕不是因為熱。
不知怎麼回事,飯菜已備好。也許為營造氣氛,餐桌正中三角燭臺上的蠟燭——他都不知道家裡有這種東西——還點著火。
站在桌旁的月花,挽起長髮,戴著荷葉邊頭飾,黑色連衣裙外罩著雪白圍裙。除了裙子比傳統女僕裝短些,怎麼看,都分明是個女僕。
英民趕忙甩開『沒戴眼鏡,有點可惜』的念頭,望向女僕裝月花。他的目光分明在問『你到底想幹什麼?』,不知她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只端莊地行完禮,挺直了背。
「飯菜已備好,請去洗手。今日配菜是主人愛吃的炸豬排。」
那確實是英民愛吃的,也是惠英今早做好、留作晚飯的菜。該先吐槽一句『又不是你做的』嗎?不,果然還是先問她為何突然穿女僕裝吧?
「主人,再不吃,飯菜就涼了。請快去洗手。」
可英民被嚴厲的女僕月花壓住氣勢,頓時沒了吐槽的念頭,稀裡糊塗應了聲「嗯」,走向洗手間。然後就在這摸不著頭腦的情形下,洗手、入座、吃起了飯。
「月花。」
「是,主人。」
「你不吃?」
月花筆直站在身後,讓英民渾身不自在,便問道。
「女僕不能與主人同桌用餐。請不必在意我。」
這可不是一句『不必在意』就能不在意的情形。不過,女僕這樣答也理所當然,並不奇怪。比起本該先問的『月花為何突然成了女僕?』,他還在意另一件事。眼前的情形,莫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在哪裡?
「主人,飯菜不合口味嗎?」
女僕月花見英民停筷,略顯不安地問道。果然忍不住了,還是先問清她為什麼穿女僕裝。英民打定主意,轉身面向她。
「你突然搞什麼鬼?!」
他轉身太猛,胳膊碰到筷子,將它打落地上。
「哎呀!」
月花一驚,彎腰去撿筷子。這麼一來,便背對著英民……
『等等,穿那麼短的裙子彎腰,會看見的!會看見的啊!沒關係嗎?真的沒關係嗎?那就是沒關係吧?那我也沒辦法,只好看了!』
這種事,英民把視線移開就能解決,可他就是挪不開眼。別說挪開了,他甚至還嚥著口水,死死盯著看。
月花背對著他,沒察覺英民的視線,彎下腰(雪白的大腿先露了出來),伸出手臂(接著,他期待又期待的雪白),撿起了筷子(老式襯褲,看見了)。
「主人,我這就去拿雙新筷子……主人?」
女僕月花(?)見英民坐在餐桌前,雙手抱頭,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主人,您哪裡不舒服?」
「嗯。我的浪漫碎了,疼。」
英民的聲音,比深海還低沉。女僕月花(?)沒聽懂,神情像是不知該怎麼回答。
然而,月花的苦惱,英民根本不在乎。此刻的英民墜入絕望深淵,正痛徹心扉地領悟著,什麼叫大喊『希望什麼的簡直就是狗屁』的人類的絕望感。(就因為條內褲)
當然,想看月花這樣漂亮少女的裙底,是不對的。可是,並非強求,只是因偶然的意外,瞥見少女的秘密而心頭狂跳、煩惱得夜不能寐,這本是青春期少年的習性,是他們隱秘的夢。而這樣的夢,她竟不是一次,而是整整兩次,把它打得粉碎。
第一次好歹穿的是韓服,還能用『為了真實感』來妥協。可她現在穿的是女僕裝,底下卻是老式襯褲……
你這女人!這可不對啊!!
月花,你難道真是dream of puberty breaker(青春期少年夢想破壞者)?
何況外表明明完美重現了設定,可話不多、珍惜的內褲卻是草莓圖案這種意外反差的設定,你給我賣到哪去了?!
這時,英民終於明白了那股始終縈繞心頭、令人不安的似曾相識感從何而來。他祈禱自己想錯了,飛奔回房,用盡全力掀起床墊,隨即癱坐下來。
沒了!
英民一邊為許下如此不敬的願望向神道歉,一邊祈求千萬別是那樣,將視線移向書桌。
可神沒閒到要聽青春期少年這種不敬的祈願。『那些東西』正整齊地放在書桌上,儼然像媽媽打掃兒子房間時發現了,苦笑著想『哎呀,兒子也到了看這個的年紀』,再擺出來,無聲施壓:『別太過火。』
直說就是,英民藏著的色情遊戲盒、色情漫畫和色情寫真集,被某人翻出來了。
「主人,出什麼事了?」
而顯然就是犯人的月花,仍維持著英民最近玩得很開心的那款女僕黃遊中,他最喜歡的角色設定,跟了進來。
這種時候,人們會怎麼形容來著?
啊,對了。『可惡。』
「我說你。」
英民勉強壓住即將爆發的怒火,開了口:
「究竟幹了什麼?」
可沒壓住的怒氣,仍不免絲絲洩出。僅這一點,就讓月花感到與自己生氣時相仿的壓力,不由縮了縮身子。
「您、您說什麼?」
「別再演那種跟設定差了十萬八千里的(主要是裙底)角色了!一點也不像!(主要是裙底)。」
英民終於壓不住怒火,爆發出來。聽見他的喊聲,月花竟罕見地有些害怕。
「奇怪,我自認不止外貌,連性格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不知何時已恢復原本的語氣,失望地嘀咕。
「果然是大小的問題?」
她說著,一臉悲傷地揉起自己的胸。確實,遊戲角色的胸圍設定,和月花的胸圍,差得令人絕望。不過,英民其實是對另一項設定更加絕望,為了當事人的隱私,這裡就先蓋過不提。
「不,大小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問題是,內衣為什麼是老式襯褲!!」
可他本人似乎沒打算遮掩。也許是氣昏了頭,已無法正常判斷。月花瞪著他,又羞又無語。
「……下流。」
然而英民已經豁出去了,月花的責罵也不管用。他反而氣焰更盛,像要吃人般瞪著月花。
「一個想勾引那種下流男人的女人,嘴裡倒真說得出這種指責。」
「…………」
雖沒回答,可那一瞬的慌亂,以及匆匆移開的目光,都表明英民說中了。
想說的都說完,英民的頭腦也冷靜了些。方才發狂時那些過分的話,讓他有些自我厭惡,可他仍將原因歸於月花的古怪舉動,問道:
「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英、英民公子不守承諾。」
「承諾?」
「還我尾巴的承諾。莫非已忘了?!」
他沒忘。也早已察覺,這次的事同樣是月花為取回尾巴設下的計謀。可他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為什麼非用這麼麻煩的辦法?」
沒錯。以她的本事,不用繞這種複雜的彎子來勾引,隨時都能憑力氣壓住英民。雖然是事實,可這麼一想,身為男人,多少有些悲哀。
先把難過放到一邊,初見那天,月花強硬得讓英民都嚇壞了,如今為何要用這麼麻煩的辦法?英民疑惑的是這一點。
「那、那是因為公子說,喜歡女僕女子!」
「原來如此,所以就闖進不該碰的、青春期少年的聖域?」
「不過是找資料時,順手收拾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床底下有那些東西?」
「在圖書館讀百科全書時,閒來翻了本青春小說。書上說,那是男孩子藏不正經東西的常見之處。我便試著找了找,沒想到真有。」
那時,月花獲得的全新體驗,堪稱彗星撞地球級。她那個年代,也有從大陸對岸流傳過來的春宮圖,倒也看過。可現代文明的春宮圖(?),遠遠超越了古代那些。何況英民藏的色情漫畫,大多是所謂打碼也只畫一條黑線的半無碼級過激作品……
見月花臉紅得彷彿要冒煙,英民也跟著紅了臉。昨天已經見識過,她吸收知識的速度非同一般。若把這速度用來翻閱英民的秘密收藏呢?
「全看了?」
月花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難道連遊戲都玩了?」
這次也是,不留心就看不出的輕微點頭。不過,她都照著遊戲做出衣服穿上,連說話的語氣都模仿了,答案自不必說。英民用暴風雨前夜般平靜的語氣,繼續問道:
「電腦操作又是在哪學的?」
「在圖、圖書館看書學的……還用那個叫互聯網的東西搜了搜……」
這九尾狐學得快、用得活,實在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你就把那本事,用來讓我發情?」
「那、那、那種想法……」
後面的否認卻說不出口,因為這是事實。
他再也忍不住了。英民再次傾吐積壓已久的憤懣。
「為什麼要幹這種事!!你這色女狐狸!!!」
月花本就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羞愧,又被英民陰沉的追問壓得抬不起頭,可最後一句,卻惹火了她。
「誰是色女?!我只是想拿回尾巴而已!英民公子才是,女、女人都把合、合你口味的飯菜端到這份上了,你還有什麼不滿?」
「那是用我想藏起來的隱私做的菜,我怎麼可能有胃口?!話說你到底為什麼要幹這種麻煩事?!想拿走尾巴,你直接用強的撲倒我不就行了!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
聽見這話,月花的氣勢一下弱了下去。英民見狀,隱約猜到了什麼。
「哦,怕了?」
「誰、誰怕了?!怕什麼?!!」
「月花,你是怕男人吧。準確說,是怕第一次見識的、陌生的男人身體?不,說不定反而是因為害羞。」
英民的話,讓月花像只受驚的雞般渾身一抖。見她這樣,英民似乎覺得自己贏了,用力握拳,擺出勝利的姿勢。
『這、這傢伙,怎麼偏偏對這種事敏銳得出奇?』
月花對英民那敏銳的——僅限於本能方面——洞察力,簡直無言以對。為顧及英民的隱私,暫且用『畢竟正值青春期』來開脫,哪怕毫無說服力。
英民漸漸冷靜下來,不知不覺已不再為隱私被揭而生氣。心傷大概會留下,可如今也無所謂了。眼前還有更大的問題。
月花為什麼如此勉強自己,也非要取回尾巴?兩天前,她還說要以英民家為據點,收集尾巴。既然如此,就不必急著取走他身上的那條。如今突然做到這地步,想必是發生了必須趕緊取回的事。
『昨天找尾巴時,出了什麼事。』
他想到便問,月花點頭承認。
「昨日找到了一條。不知是幸是不幸,持有它的是頭野獸。」
「野獸?什麼野獸?」
「野豬。」
長著狐狸尾巴的野豬……又不是什麼合成出來的假UMA,還真難想像。
「所以是很難從它那裡奪回尾巴,才需要我這條的力量?」
如果是這樣,月花急著取回尾巴的理由倒能理解。可她的回答出乎意料。
「不。昨日略有疏忽,才讓它逃了,但地方已知,下次遇見,定能取回。」
英民不明白。既然如此,為何今天還要如此勉強自己,急著取尾巴?
「因為其餘尾巴,也可能像野豬那條一樣,落在了誰的手中。若只是野豬般的野獸,倒還好。若落入邪惡妖怪或人類之手,又被掌握了用法,便可能引發大亂。更要緊的是,公子體內的尾巴,也可能引來其他尾巴,萬一因此招來危險……所以,此刻取回尾巴,才是為公子好。」
『為英民好』這句話並非謊言,他聽得明明白白。可這次雖說得婉轉,結論卻仍是自己幫不上月花。因此,他更加失望。
「不、不過,多虧公子,我已得知這個時代的許多事情。你教我的知識,日後尋尾,必有大用。」
察覺英民失落,月花連忙安慰。可連這安慰,也讓他難受。
「你一拿回我體內的尾巴,就打算離開我家吧。」
「這、這個……」
被說中心事,月花語塞。她起初確實打算一邊向英民瞭解這個時代,一邊尋找尾巴。可一想到昨天那樣、甚至更危險的事可能降臨英民,她便改了主意,不能再這樣下去。
於是,月花今日雖羞澀難當,仍勉強自己,擲出了決勝的骰子。結果失敗,卻還不能放棄。
「英民公子。」
月花稍稍猶豫了一下,終於狠下心,解下圍裙,把連衣裙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
「拜託,還我尾巴吧。也望公子此後平平常常地過日子。只當從來沒有過我……」
「開什麼玩笑!」
「呀!」
英民猛地抓住月花脫衣的手,制止了她。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別開玩笑了!震飛尾巴是我的責任,可我還什麼也沒負責!現在卻說我幫不上忙,讓我別管?要我怎麼接受啊!!」
英民喊得委屈,幾乎落淚,卻強忍著,只加重握著她手臂的力道。帶著死也不鬆手的決意……
「松、鬆手。」
「不願意就甩開我!你有那個力氣!」
的確,月花有力氣甩開英民。可此刻若甩開,似乎會讓他受下再也振作不起來的心傷,她實在做不到。
「英民公子,求你冷靜,再想一想。這已不是你這樣的普通人能涉足的事。為你的安危著想,我取回尾巴,從此消失,才是最好。」
「我不是說了,還什麼責任都沒盡嗎!」
「公子已給了我在此世生活所需的情報,這便夠了。」
「我不過帶你去圖書館!為在這個時代生活而學習的,是你自己!我還什麼也沒做!我比你弱,可弱也有弱的做法,我想盡力幫你。雖說了責任什麼的,到頭來,是我自己想做。想幫你,想盡我所能……努力一次。明明有能做的事,我不想做個什麼也不做的人。」
英民鬆開她的胳膊,轉過身。他再也忍不住淚水了。無力的自己很窩囊,為此掉淚也很窩囊,不願讓月花看見這張臉。月花體諒他的心情,默默等著,直到他能止住淚。
有她這份體貼,英民很快平復了委屈。月花也察覺到,輕聲說道:
「英民公子。公子為了交出尾巴而抱我,對我來說也是十足的幫助,我認為那就是公子能盡的最大努力。」
咔!
英民心中殘留的些許委屈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竄起的怒火。
「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當種馬嗎?!」
「那也是英民公子能為我做到的、很棒的負責方式。」
「你是怎麼想才得出這種結論的?我想用別的辦法幫你!」
「哦?已有打算?那公子想如何幫我?」
英民像正等著這一問,挺胸答道。從月花方才對尾巴的說明中,他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我來當誘餌,引出其他尾巴!」
「我拒絕。」
月花答得毫不猶豫,彷彿早就在等。她原已料到英民會這麼說。而英民也料到自己會被拒絕,自然不肯輕退。
「還沒試過呢!我有信心!」
「我不願公子因我陷入險境,才想取回尾巴,從你面前消失。可公子若主動投身險事,我這一片苦心,又算什麼?」
「這麼說,那我呢?明明是我震飛的尾巴,卻把責任全推給你?讓我一輩子受愧疚折磨嗎?」
「尾巴進入公子體內,只因我與公子遠祖的緣分。本就無須你擔責,更無須愧疚。」
「可震飛其他尾巴的是我啊!那確實是我的錯。所以我有責任幫你找回來!」
「當事人都說無妨,你還執意相助,豈不更添麻煩?」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就是想幫你!」
「公子是兩三歲的小兒嗎?!莫要無理取鬧!」
「照你的年紀,我當你孫子輩都嫌小,叫我小孩我沒話說,可我沒無理取鬧!這也是我想了又想,才下的決心!」
「……孫子輩,是什麼意思?」
方才還激烈爭吵的月花,聽見『孫子輩』,拳頭顫了起來。
「我醒著的年歲只有十四,這話說了多少遍,你還聽不懂,又把我當奶奶?」
她聲音發顫,似乎正拼命忍怒。到了這地步,趕緊認錯才安全,可這次英民也沒退。誰說過的?要喝毒藥,就連杯底也舔乾淨。
「愛瞎操心這點,不也像奶奶!」
「什、什、什麼?!」
月花忍無可忍,舉起了手。
要捱打了。英民緊閉雙眼,可預想中的衝擊沒來,反而被狠狠揪住衣領。
「咳!咳!幹、幹什……」
「公子的決心,我已明白!那便如你所願,將你當誘餌使喚!」
這正是英民所求。可是……
「定要使喚到公子親口求『饒我這一次吧,月花大人!』為止!!」
好像取得了超出預期的效果。可既然是他自己執意要做,事到如今,也不能難看地反悔。
「拜、拜託你儘可能溫柔點。」
「哼!」
面對英民的懇求,月花哼了一聲,不知是拒絕還是答應,鬆開了他的衣領。
「今夜便去找『縮地之尾』!」
「縮地之尾?」
英民摸著被揪疼的脖子,問道。可月花氣頭正盛,似乎不想解釋,反倒說了句……
「慶幸它並非什麼可怖的攻擊之尾吧!」
將他狠狠嚇了一通,便回房了。獨自留下的英民想,總之,終於能如願幫月花,先為此高興吧。暫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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