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民閉著眼,等待那即將來臨的、不知是危機還是好運的行為開始。雖然分不清是危機還是好運,但至少算不上不幸,這算不算一種萬幸?
如今再也想不出阻止的辦法,褲子也已經脫了。等最後的內褲也被脫掉,他好生守了十七年的——雖然也沒刻意去守——童貞,就要沒了。
這種事突然臨頭,雖說荒唐,可心底某個角落暗暗期待,也是事實。對這份事實,他有點自我厭惡……
總之,事已至此,他決定放棄抵抗,全部接受。於是,他心跳不已地等著脫掉他褲子的月花,來脫他內褲的那一刻。
等著。
等著。
等著。
等著。
等……著?
『咦?』
英民覺得不對,微微睜眼看向月花。月花僵住了。
她保持著脫下英民褲子、抓在手裡的姿勢,僵住了。大概從脫下褲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保持著這樣。
『她怎麼了?』
英民睜大眼睛打量月花。可她連他的目光都沒察覺,只盯著某處,一動不動。
『到底看見什麼,嚇成這樣?……呃!』
英民順著月花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它。月花看的,是從沒變大到這種地步的自己的兒子(?)。在一連串桃色的初體驗之下,英民的兒子(?)已茁壯得彷彿要頂破內褲。若英民沒看錯,盯著它看的月花的眼裡,透著害怕。
『說起來,月花也說過她是第一次。』
用莫名的氣勢推倒他的月花,終究還是個純真的少女。她似乎多少有些性知識,可被第一次見到的男人身體嚇破了膽。光是隔著內褲這最後一道防線,就嚇得身體發僵,等看到實物,豈不是要昏過去?
不,再怎麼說,以月花的性子,也不至於昏倒。可她此刻確實嚇得僵住了。
英民覺得,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可該怎麼抓住這機會?想想月花那固執、不願服輸的性子,刺激得不對,只怕她又會抱著孩子般不願認輸的心思,拋開恐懼硬來。這麼一來,便只有一個辦法,儘量不多刺激她,等她自己害怕退縮。英民故意長嘆一聲,說道:
「唉。幹嘛呢?」
「…………」
沒有回答。
「我已經放棄了。反正都要做。你快點做,快點結束吧。」
聲音稍稍一大,月花的狐耳便動了一下。
「不不不、不用你催,我也會做。」
「嗯。人家是第一次,請溫柔一點。」
『那是女生該說的臺詞!』之類的吐槽沒有傳來。英民不再催促,閉上了嘴。做到這一步就足夠了。接下來,只等月花想了又想,敗給對未知的恐懼,說出不幹了。
對英民來說,這是一場賭上童貞的畢生豪賭。輸了,失去的是童貞和體內月花的尾巴。而失去月花的尾巴,也意味著失去與不知不覺間喜歡上的月花的緣分,也就是與月花永別。
倒也不是打算永遠不還尾巴。與其這麼倉促地做這種事,不如多花點時間,和月花交往下去,等彼此更瞭解了,月花也會出於真心,而不是義務感,想和自己做色色的事……
『等等,真會有那麼一天嗎?』
英民冷靜地估量了一番。極其冷靜地分析過後,得出的結論是,可能性為零。
『……乾脆就這樣做了,說不定更好。誰知道我這輩子,這種好運什麼時候還會再來。對,雖然憋屈,跟現實妥協一下也未嘗不可。這該死的現實。媽的。』
他正被消極情緒裹挾,沮喪不已,月花長嘆一聲,說出了一句帶著畢生決心的話。
「我做。」
「怎麼突然?!」
英民方才還覺得做了也無妨,被月花這一喊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反問。
「什麼叫為什麼?我本來就說要做,公子剛才也放棄了,說隨我便。」
「雖、雖是這麼說……,可你沒事嗎?剛才不是還怕著嗎?」
被英民說中,月花臉上一陣發燙,小聲嘀咕:
「閉、閉著眼做,就不怕了。」
「…………」
月花祭出了屏蔽視覺信息這張王牌,英民賭上童貞的畢生對決,眼看就要輸個精光。
「等等,閉著眼,害怕也不會消失啊!啊對了。要做的話,得摸才行吧?你行嗎?真的行嗎?」
聽了英民的話,月花的身體猛地一僵。確實,視覺好歹能遮住,觸覺呢?
月花卻搖了搖頭,彷彿竭力想甩掉恐懼。
「蛇我抓得多了。當成是徒手抓蛇,就忍得住。」
「別把我的寶貝(?)跟蛇相提並論!雖然長得是有幾分像……我說月花,你老實說。你明明在怕!嗯?所以先緩一緩,慢慢再想想,怎麼樣?!」
「…………哦呵。剛才還尋死覓活地喊不要,突然又說隨我便,原來是覺得我會怕得自己打退堂鼓?」
「呃!」
洞察力還是這麼可怕。而且,看穿英民心思後,月花似乎連自己說過要閉眼都忘了,只是睜著雙眼,惡狠狠地瞪著他。
「公子竟把我看得這麼扁,我生氣了。現在就算你哭著喊著求饒,我也不放過你,要做到底。」
「不,那是男人該說的臺詞……先不說這個,我可一點都沒那麼想過!真的沒有!所以今天先就這麼算了吧!又不非得是今天!!」
然而,月花把英民的喊聲當作耳旁風,一把攥住他的內褲,陰惻惻地嘀咕著『我要做了。要把你吃幹抹淨』之類不吉利的話。
進退兩難,已無退路。就在月花要脫下英民內褲的那一刻,英民在心中拼盡全力,真心實意地喊出『救命!』。
霎時間,英民胸口一陣絞痛。彷彿有什麼被緊緊壓在裡面,悶痛難忍。本能地,驅散這股憋悶的辦法浮現在腦中。
如同嬰兒無需教導便會吮奶,英民將胸中的憋悶釋放了出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
他似乎聽見月花突如其來的尖叫,卻已與他無關。釋放的瞬間,腦中一陣天旋地轉,他失去了意識。
英民身處黑暗。四周空無一物,什麼也看不見。
可胸中那股龐大的力量,他感受得到,也不知為何看得見。那是個巨大的發光球體。真奇怪。
明明在胸中,為何看起來比自己的身體還大?
很快,英民明白,那不是肉眼所見的大小,而是存在感。其強烈的存在感,足以籠罩自己的身體。他卻並不害怕。因為那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可它又是異物。雖是異物,卻自出生便在體內,讓他覺得是自己的一部分。這是個充滿矛盾的東西。
這就是月花的尾巴?
英民確信,那正是月花的尾巴。一旦感受到它的存在,也就確認了自己體內竟有如此龐大的力量。龐大到令他覺得,自己絕不可能運用自如。
可這是為何?明明覺得自己無法掌控,關於尾巴的信息卻源源不斷地湧入腦海。從如何收集周圍妖力,到各種用途,都清晰地傳遞過來。就連控制和使用的方法,也一併教給了他。
然而,這些信息宛如海市蜃樓。如夢一般,讓他預感一睜眼便會消失。
『嗚嗚嗚嗚。』
不知哪裡傳來啜泣。
與此同時,尾巴的存在感漸漸減弱。方才瘋狂湧入腦中的信息,也逐一消失。
他本能地明白,自己正要醒來。徹底清醒後,關於尾巴的事、力量的存在感和用法,都會忘得一乾二淨。
昏迷中竟能冷靜思考這些夢一般的事情,實在神奇。英民這樣想著,醒了過來。
「唔。」
他頭痛得呻吟,迷迷糊糊地睜眼,首先看見熟悉的客廳天花板。四周不知何時已暗了。彷彿昏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片刻。
英民記得掛鐘的位置,稍稍轉頭,卻被沙發擋住。他輕輕撐起身,再朝掛鐘看去。
八點二十五分。
回家大概是六點,之後與月花聊了各種事,記得約有一小時。如此說來,昏過去大約一個多小時。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咦?』
英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我為什麼會昏過去?』他心生疑問,卻想不起來。
失去意識前,自己在做什麼?像是短暫失憶,方才的事全無印象。
『我遇見了一個叫月花的九尾狐,然後……月花呢?!』
英民一驚,連忙四下尋找,看到月花才放下心。客廳沒開燈,恰逢滿月,月光透入,朦朧照亮四周。月光中的客廳中央,月花穿著雪白的襯裙,癱坐在地。
失去意識前,月花還是性感姐姐的模樣,如今該說是恢復原貌了嗎?她已變回初見時那嬌小少女的模樣。
比起這個,英民察覺月花的狀態有些不對,拍了幾下昏沉沉的腦袋,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定睛看去。
月花的襯裙到處都撕破了,剛才還看不見的雪白大腿,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毫不誇張,那皮膚比雪白的襯裙還要白皙滑嫩。
英民不由有些難為情,正要移開目光,卻見月花雙手按著眼角,又定睛看去。
「嗚嗚嗚。嗚。吸。嗚嗚嗚嗚。」
月花壓著聲音啜泣。雙手不停擦拭,淚水卻彷彿在說『這怎麼擦得完』,仍沿著小巧的臉頰不住淌下。
月夜裡,身穿白衣哭泣的九尾狐。
這場景用來拍恐怖片預告也毫不遜色,給人的感覺卻比起恐怖,更近於悽楚。
她為什麼在哭?英民忽然覺得下半身涼颼颼的,低頭一看,大驚失色。內褲不知何時已被脫掉了。他慌忙四下尋找,發現內褲和月花的衣服滾作一團,連忙穿上。他又找起長褲,這才發現上衣已被撕得稀爛。
『哇。這回鬧得也夠大的。咦?可鬧了什麼來著?……糟了!!』
想到『鬧了什麼』,英民一下子記起了失去意識前的所有事情。
再與眼下癱坐著哭泣的月花聯繫起來,推斷一番……
『被辦了。』
英民不由得也想像月花一樣,癱坐下來大哭一場。何況,明明被辦了,卻什麼都不記得。他居然覺得這才是最可悲的,為此自我厭惡起來,更難過了。
於是,他對哭個不停的月花,莫名惱火起來。趁自己昏過去的時候,該做的全做了,為什麼到現在才哭?是後悔了嗎?難道是後悔跟沒出息的男人做了第一次,所以在哭?啊,也對。喜歡的是我的祖先,卻不得已跟沒出息的後代做了,難過得哭了,是吧?是這樣吧?!
英民擅自這樣揣測月花哭泣的原因,不禁怒火中燒。
「別哭了!」
他不由火起,生硬地甩出一句話。月花卻仍沒止住哭聲,英民越發煩躁。
「都叫你別哭了!想哭的是我啊!趁人家昏過去的時候……做、做了那種事,還哭,也太過分了吧。」
英民也掉了點眼淚。
直到這時,月花抖動的肩膀才停下來,哭聲漸息。她放下擦淚的手,瞪著英民。
『呃!』
那目光冷冽、銳利,帶著迫人的氣勢。英民把驚叫嚥了回去,僵住了。
「做了那種事?」
月花的話帶著冰冷的寒氣。英民答不上來,只僵在原地望著她。
「什麼叫做了那種事?我什麼也沒做成!都怪英民公子,全沒了!!」
「……貞操?」
月花氣勢洶洶,像要低吼出來般站起身,衝到英民面前,抬腳便踢。英民連慘叫都來不及,便一路滾出去,撞在牆上。
「很疼啊!幹什麼?!」
英民疼得眼淚直冒,好不容易爬起身來。月花兇狠地轉過身,雙手拎起那條几乎成了破布的襯裙,喊道:
「看看!都是英民公子做了怪事,才變成這樣!」
英民依言看去……,
「好漂亮的安產型屁股。」
他道出了坦率的感想。坦率的代價,是月花一記飛踢重重踹中腹部。
「誰讓你看屁、屁股了?!」
「咳!咳!呃。那、那你把屁股亮出來,還想讓我看什麼?!」
「叫你看我的尾巴!看見尾巴了嗎?!」
聽見這聲喊,英民忽然覺得奇怪,自己剛才為什麼能看見月花的屁股。換作普通女人,轉過身撩起裙子,看見屁股是理所當然。可對月花來說,那並不正常。因為正常情況下,月花的八條尾巴,會可惜地擋住那漂亮的安產型屁股(英民的評價)。那麼,剛才為什麼能看見月花的屁股?
「……你的尾巴都去哪了?」
英民問出了順著答案而來的疑問。月花氣急敗壞地指著他,彷彿正等這一問,大喊。
「全被英民公子給震飛了!!」
「…………」
英民說不出話。月花氣喘吁吁,隨後又癱坐下來,再度大哭。
「開什麼玩笑?我哪有那本事?」
英民非但沒哄她,反而質疑起來。這也難怪,他哪來的力量,能震飛月花的尾巴?
方才還癱坐哭泣的月花猛地站起,揪住英民衣領,邊晃邊喊:
「我還想問呢!公子為何能用出體內『吸妖之尾』的力量?」
「等、等一下!頭、頭疼!鬆手再說!」
「而且,公子將『吸妖之尾』平日積攢的妖氣一口氣全放了出來,撞上我的妖氣。五百年積攢的蠻橫力量,身為妖氣結晶的其他尾巴承受不住,全飛走了!我活到現在,也沒見過這麼亂用吸妖之尾的!這事你要如何負責?!!」
英民連吐槽『你不說只活了十四年嗎』的餘裕都沒有。
「所、所、所以說,喘、喘不過氣……先、先放手再……」
「哇啊啊啊啊啊!!」
揪著衣領的手鬆了,月花像座坍塌的老屋般癱坐下去,放聲大哭,比剛才哭得兇了不知多少。
英民重新體會到空氣的可貴,喘勻了氣,開始發愁該拿嚎啕的月花怎麼辦。
大致回想方才她喊的話,雖難以置信,尾巴全不見了,似乎確是自己的錯。說實話,他也懷疑『我真做得出那麼厲害的事?』。可又隱約覺得,昏迷間確實闖下了什麼大禍。
『果、果然是我的錯?難道是不願失去童貞的防禦本能,讓我動用了月花尾巴的力量?真的?』
闖下的事大得難以置信,卻又莫名透著股小家子氣。
「哇啊。吸。哇啊啊。嗚嗚嗚。咳咳。嗚嗚。哇啊啊。」
英民決定先放下那件事,哄哄已經哭得嗆咳的月花。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問題是能否找回那些不知飛去哪的尾巴。若能找回,他就盡力幫忙。
「月花,別哭了。」
「哇啊啊。」
沒停。
「對不起,我真不知道。我怎麼用出尾巴的力量,自己都不記得。可既然是我闖的禍,我會負責,幫你找其他尾巴。所以先別哭了。」
「哇啊啊啊啊啊!」
還是沒停。非但沒停,哭聲還更大了。
這種時候,動畫或電視劇裡常會出現男主角緊緊抱住女主角,輕聲安慰的情景。英民也想試試,卻很快打消念頭。
『會被打死的。肯定會被打死。我又不是主角。』
月花去演哪個故事的女主角都合適,冷靜客觀地分析自己,卻全不是當男主角的料。而男主角以外的人敢去招惹女主角,不是被打死,就是被罵變態,這是不變的定律。
雖是事實,想通了也洩氣。
這時,玄關傳來開門聲,卻被月花的哭聲蓋住,英民沒聽見。
「英民?怎麼燈也不開?誰在哭呀?租錄像帶了?」
聽見熟悉的媽媽的聲音,英民驚得汗毛直豎。該怎麼解釋月花這個九尾狐?啊,先把耳朵遮住?再說是朋友……
他正急著找東西遮月花的耳朵,惠英已經走進客廳,按下電燈開關。
日光燈閃了幾下,亮了起來。看到一片狼藉的客廳,惠英手中的蛋糕盒掉在地上。
「哇,出什麼事了?沙發都翻了。咦?」
隨後進來的成賢也說不出話。兩人一齊看了看英民,又一齊看向月花。
英民冷汗直冒,拼命找解釋的話。
「媽、媽,爸。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吃驚,但請冷靜聽我說。她、她其實是——」
『九尾狐。』這後半句怎麼也出不了口。總不能突然說九尾狐來玩了。該怎麼解釋月花的身份?不過,兩人反正都看見耳朵了,說是九尾狐,也不由他們不信。
那等他們接受月花是九尾狐的事實之後呢?在普通人的常識中,九尾狐就等於邪惡妖怪,父母怎可能歡迎她。自己最初相信時,不也嚇壞了嗎。媽媽不昏過去,或許就算萬幸。
英民絞盡腦汁,想著怎麼解釋月花不會害人。
可他此刻忘了,最先該解決的問題,另有其事。
「英民。」
「爸,等等,月花不是壞孩子!這點我能保證。」
「那你對這個不壞的、別人家的寶貝女兒,做了什麼?」
「啊?做了什麼?」
英民沒聽懂成賢的意思,疑惑地歪頭。惠英似乎再也看不下去,趕忙從浴室取來一條大浴巾,遮住哭泣的月花那『半裸』的身體。
看見這一幕,英民才重新審視眼前的情形。
襯裙破裂,坐著哭的女孩(=月花)。
襯衣破了,只穿條內褲的自己。
翻倒的沙發,還有散落各處的月花的韓服與自己的褲子。
此刻父母想到的結論。
兒子將別人家的寶貝女兒帶回家,強行做了壞事。想到這個結論,英民臉上的血色盡褪。
「沒有!絕對沒有!爸媽現在想的那種事,絕對沒發生!」
英民拼命擺手搖頭,極力否認。
「喂!月花!你也別哭了,解釋兩句啊!」
惠英用浴巾裹住月花後,她的哭聲原已漸弱。可英民一指著她大喊,她便露出受驚的神情,撲進惠英懷裡,再次放聲哭泣。
惠英也跟著落淚,輕輕抱住投懷的月花,拍著她的背。
「沒事了,嗯,現在沒事了,別哭。對不起。吸。都是阿姨和叔叔沒教好兒子……嗚。嚇壞了吧?很疼吧?嗚。吸。真的對不起。」
月花莫名其妙的舉動,讓英民簡直想發瘋。那樣只會越發讓父母認定,自己就是個強姦犯。
「不是啊!她是九尾狐,是來取回我體內她的尾巴的!可中間出了點岔子,其他尾巴全飛走了,她才哭的,不是我對她做了什麼!真要說,差點出事的是我!」
他拼命想到什麼說什麼,越解釋卻越像胡言亂語,讓人只能感嘆『說什麼呢?』
成賢滿臉怒氣,走進主臥。英民以為他去找棍棒,垂下了頭。
父母的朋友與同事,都以為兩人是縱容獨生子任性、把兒子當寶的父母。因此見英民善良有禮,總不免感嘆,居然能在那樣的父母手下長得這麼懂事。
可兩人只是在炫耀兒子時沒個節制。實際上,英民犯了錯,他們照樣嚴厲訓斥。錯得重了,更會狠狠教訓,必要時也動家法。但做了值得誇獎的事,他們也從不吝惜讚美。犯錯受罰後肯反省,連這份反省也會得到誇獎。
正因如此,英民才長成了一個認為犯錯就該認錯、反省的善良懂禮的孩子,父母也成了炫耀起這樣的兒子來毫不害臊的笨蛋父母。
英民承認,如今再怎麼解釋,也只會越說越亂,他們根本不會信。雖冤枉,他還是決定先捱打,等父母冷靜了,再慢慢解釋。
可成賢回到客廳時,英民立刻改變了決定。
爸爸手裡拿的,不是平日那根寫著『愛的棍棒』的竹條,而是棒球棍(鋁製)。
「等、等一下!爸,你要打死兒子嗎?!那個打下來會死人的!」
「你乾的事,打死也活該。再怎麼因為沒女朋友著急,也不能強暴女孩子!我們是這麼教你的?!」
「都說沒有了!月花,求你別哭了,幫忙解開誤會吧!!我再也不說不願意了,尾巴會還,飛走的那些也負責想盡辦法找回來,求求你了!!」
性命攸關,英民苦苦哀求月花。依偎在惠英懷裡哭泣的月花,卻避開夫妻倆的視線,悄悄瞥了英民一眼,吐出舌頭。

「…………」
這一記鬼臉,讓英民終於明白。父母回來時,月花就已經止住哭、冷靜下來了。為了捉弄震飛她尾巴的英民,才故意裝哭。
『你、你這狐狸精!!』
字面意義上的狐狸。
這時,英民聽見不祥的破風聲,本能地往旁邊一閃。成賢揮下的鋁製球棍,在他方才的位置砸出一聲巨響。
「爸!剛才是使足了勁吧?那一下打著,真會死的!!」
「好,死吧!兒子犯了罪,留著有什麼用?沒教好兒子的爹,活著又有什麼用?一起死吧!」
「您也太極端了吧!!!」
隨後好一陣,東西碎裂的聲響、英民的慘叫與月花的假哭混在一起,宛如地獄。
這幅地獄圖景沒有持續太久。惠英好不容易攔住真有可能打死兒子的成賢,等他略微冷靜,眾人坐到餐桌旁,氣氛也變得像場家庭會議。
月花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惠英便給她換上了運動服。那是惠英慢跑時穿的黃色運動服,胸前的小狗圖案莫名很襯月花。英民卻忙著捱打、躲閃,連換衣服的工夫都沒有,只能穿著內褲坐下。
他僥倖躲過要命的幾下,保住性命,身上各處捱打的地方卻疼得眼淚直冒。即便如此,體內的『吸妖之尾』仍勤勤懇懇地為他療傷。
也許沒被打死,靠的並非躲過致命攻擊,而是『吸妖之尾』的力量。
成賢聽完兒子那長篇大論的來龍去脈,深深嘆氣。
「英民,把你的藉口簡單歸納,就是這女孩是九尾狐,五百年前被咱家祖先奪走尾巴,如今來取,卻出了岔子,尾巴全飛走了,是吧?」
「中間漏了不少,不過簡單說就是這樣。」
成賢又長嘆一聲,拿起立在一旁的棒球棍(鋁製)。
「爸,怎麼又要動那個?!」
「老公,你先忍忍!英民撒謊,我也生氣,可現在不是一味打人就能解決的!」
「媽!我沒撒謊啊!!」
英民滿腹委屈,瞪向坐在惠英身旁的月花。她還雙手遮眼,抽抽搭搭。可英民已經知道,那是裝的。
「你也別裝哭了!我捱打挨夠了,也反省了,求你幫幫忙吧!」
他一喊,月花便彷彿受驚般一抖一抖,鑽進惠英懷裡。站在英民的立場,用一個詞形容就是『可惡』。
可這終究只是英民的立場。在父母眼中,犯下無恥罪行,拿荒唐藉口狡辯,毫無悔意,還對可憐的受害少女大吼的兒子,才更可惡。
英民又聽見不祥的破風聲,趕忙低頭。成賢揮出的棒球棍(鋁製),掠過他腦袋方才所在的位置。
「哇啊!爸,剛才是衝腦袋來的吧?!不,準確說是瞄著太陽穴!你要打死兒子嗎?!」
「對,今天就打死!打死這無恥的兒子,我也不活了!」
「所以說,別想得那麼極端啊!」
「你們兩個都住手!!」
惠英忍無可忍,厲聲發火,英民總算躲過了第二輪災難。
「現在該先聯繫這孩子,她叫月花是吧?該聯繫她父母,商量以後怎麼辦才是。」
「倒也是。」
經惠英勸說,成賢終於放下棒球棍,坐回椅子。可想到還得將此事告知月花父母,心又沉了下去。
這事該如何賠罪?不,賠罪不難。就算額頭磕出血,他也能伏地叩首,賠償的錢,哪怕賣房子也願意出。可那位——在成賢看來——可憐少女心中的傷,恐怕一輩子都抹不去。
自己信任、疼愛的獨生子,竟犯下了絕不可犯、違揹人倫的罪行。
「爸。」
「幹什麼?」
「獨白還請只在心裡想。」
爸爸那一口一個可憐少女、犯下悖倫罪行的獨生子,讓英民覺得,自己才要落下一輩子抹不去的心傷。
「那個,能不能冷靜下來,信我一次?最關鍵的是,明擺著的證據不就在你們眼前嗎!」
英民指著窩在惠英懷中發抖的月花——準確說,是月花的耳朵——說道:
「那對狐耳,不就是我沒撒謊的鐵證嗎!都看見了,怎麼還當沒看見啊!!」
成賢和惠英望向他指的狐耳。
「臉蛋就夠可愛了,戴上這種飾品,更可愛呢。」
「真沒想到,英民還有給女生戴獸耳飾品的癖好。」
聽見父母的感想,英民砰砰拍桌,大喊:
「不是啊!那是真的!真正的狐耳!真的!!」
父母看看月花的狐耳,再看看英民,神色凝重地嘀咕起來。
「……老公,你說,會不會英民的腦子出了……」
「備考壓力?說不定連這無恥的罪行,也是受了影響……」
「真不是!我也知道這故事聽著離譜,可它就是事實!月花是九尾狐!現在就給你們看證據!」
英民站起來,打算扯月花的耳朵給父母看。
「英民公子,不必了。」
「哎呀?」
「嗯?」
聽見月花可愛中略帶倔強的聲音,父母看向她。方才還窩在惠英懷中,如兔子般瑟瑟發抖的月花,此時已恢復那副倔強、冷傲的本來神情,端坐著。
「那個,好些了嗎?那把家裡電話告訴阿姨,好聯繫你父母,行嗎?」
「我沒有父母。」
月花的語氣略帶寂寥,惠英頓時面露歉意。成賢則以『連沒有父母的可憐少女,你也下得了手?』的眼神瞪著英民,手中不知何時又握上棒球棍(鋁製)。英民以防萬一,向後退了退。
「對不起,阿姨不知道,問了不該問的。」
「已是許久前的事,公子的母親不必掛懷。比起這個……」
月花啪地打了個響指。身旁左右,各浮現一團藍色火焰。
「哎呀?!」
「咦?這是什麼?」
「二位需暫睡片刻。這妖術不傷身體,不必擔心。」
不等成賢和惠英開口,她又打了個響指。彷彿收到信號,兩團火焰分別飛向二人,嗖地鑽進嘴裡。
「呃!」
「呀!」
吞下火焰、發出驚呼的二人,隨即合上眼皮,倒在地上。
「你、你對我爸媽做了什麼?!」
方才因為棒球棍退得老遠的英民跑上前,彷彿要保護父母般,擋在月花面前。
「方才不是說了,這妖術不傷身體嗎。不必擔心,只是讓人看見幻覺的妖術。」
「幻覺?什麼幻覺?」
「讓二人將我看作熟人的幻覺。每個知道我身份的人,都逐一解釋,未免麻煩,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英民公子這般善待九尾狐。眼下先讓我裝作公子父母的熟人,以人類身份行事,住在這家便能少些阻礙。」
聽完解釋,英民露出難以置信的古怪表情。
「有何不滿,擺出一副憋著尿的臉??」
「你打算住我家?」
月花似是不悅,蹙起了眉。
「你方才不是說了,要對我的尾巴負責嗎?既不知它們飛往何方,就暫且需要落腳之地。而且,我對這個時代幾乎一無所知,便打算請公子幫忙瞭解,以此讓你擔責。放心,我也不想久留,只在收集情報的短暫時日里借住。你要拒絕?」
英民說過要負責,也確實這麼打算,自然無從拒絕。可『短暫借住』以及她所說的負責方式,都讓他不滿。
說實話,他希望月花能住得久一些。也想為了找回她的尾巴,親自四處奔走。
「不,沒有。不光如此,我還會盡力幫你。找尾巴的事,我也會努力去跑……」
「我本就沒指望公子做到那一步。提供情報,足矣。」
月花斷然回絕了提議。
「等、等一下,為什麼?!我也能幫得上忙!」
「情報正是眼下我最需要的。有這些便夠了,不會再要求公子做更多,放心。」
「放心什麼啊?!我是在說我想幫你!」
「更多的幫助,我不需要。」
「唔呃呃呃!」
可惡。英民滿心只剩『這女人太可惡了』,連初見時覺得她神秘、美麗的好感都想不起來了。
「小心眼。」
「什麼意思?」
聽見他嘟囔,月花眯眼瞪來。
「剛才我求你幫忙,你故意不幫吧?我都認錯、道歉,也說了負責,你還一個勁使壞,真小心眼。」
「你說什麼?!」
月花正想著,要不要把這傢伙一腳踹飛,隨即又改了主意。
「英民公子,先不說這個,那邊放著不管也無妨嗎?」
「什麼?」
她指的是亂成一團的客廳。
「那怎麼了?是得收拾,可我現在沒力氣。」
「方才公子的父母,不是誤以為你侵犯了我嗎?中了幻術,剛才的事都會忘卻。」
「那還真謝謝了,雖然晚了點。」
面對譏諷,月花非但不氣,唇邊還浮起淡淡笑意,繼續說道:
「不過,此術不僅依照記憶生成幻覺,還會受周圍環境影響,自行編出情景,並深信不疑。」
「什麼意思?」
「比如說,受公子這副狼狽模樣和滿屋凌亂的影響,二位也許不只會將我視為熟人,還會以為公子侵犯了他們的熟人。」
「……也就是說,跟剛才根本沒區別?」
「不,有區別。二位不會再想到我是九尾狐,只當我是熟人。再將作為證據的耳朵這樣藏起來。」
月花的狐耳砰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見時那對小巧圓潤的人耳。
「二位便會徹底將我當成人類。我的外貌是個少女,或許會將我認作某位熟人的女兒。」
她露出狡黠而近乎邪惡的笑容。原先可愛的虎牙,如今卻顯得不祥,恐怕並非英民的錯覺。
「所以,若將這情形放著不管,二位也許會以為,兒子侵犯了熟人的女兒。反正與我無關,會怎樣,我可管不著。」
「怎麼就與你無關了!」
英民先吐了句槽,接著神色凝重地看向倒地的父母。
「他們還要多久醒?」
「因人而異,不能斷言具體時刻。只不過……」
「只不過?」
「快醒了。看,公子的父親已在呻吟了。」
下一刻,英民以生平從未有過的驚人速度行動起來。
先撿起月花的韓服,扔給她叫她穿上,再將倒下的沙發扶正,將散落各處的擺件歸位,跑回房裡換上便服,又把爸爸身邊的棒球棍放回原處,最後坐到餐椅上。
六十二秒收拾完畢,英民氣喘吁吁,趴倒在餐桌上。
「哦,真快。那身法簡直像使了道術。」
片刻後,在衛生間換回韓服的月花走來,滿臉讚歎地坐到他身旁。
「二位就要醒了,之後看情形配合我的話。若察覺矛盾,妖術便有被破的危險。」
「我現在哪還有那力氣。」
聽他半死不活的聲音,月花咯咯笑了。
「閉口不言,免得透露多餘信息,倒也不失為好辦法。不過,英民公子。」
「幹嘛啊?」
「本非我願,卻還是要叨擾一陣。雖不會太久,或許仍會惹來些麻煩,但我會盡量不累及公子。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方才還百般使壞的月花,突然語帶寂寥,顯得楚楚可憐,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那笑容如她的名字,宛如月夜綻放的花,美麗卻握不住,轉瞬便要消散。再看下去,她彷彿真會消失,英民便故意擺出鬧彆扭的神情,猛地扭過頭。
「你、你不都說想怎樣就怎樣了嗎。還、還特意拜託什麼?」
扭頭藏住了臉紅,卻藏不住聲音的發顫。月花不知想到了什麼,看著彆扭的英民,低低笑了幾聲。
說來說去,月花還是很美。而今後,就要與這樣漂亮的女孩住在同一屋簷下。
這種情形,或許能生出億萬種故事。對青春期少年而言,絕非壞事。不,那是隻在妄想中描繪過、以為絕對無法觸及的理想鄉。
此時的英民,只被與美少女同居這件事迷住,做夢也想不到,這竟是今後苦日子的開端。
英民吃著蛋糕,簡直分不清是往嘴裡送還是往鼻子裡塞。雖知月花給父母施了幻術,可效果究竟有多強,他此前毫無概念。
眼下這情形,卻讓他接連驚得倒吸涼氣。
醒來的父母彷彿從未昏過,先道歉說回來晚了,再看向月花——這時英民仍擔心而緊張——問她路好不好找、來這一趟累不累,像是一開始就知道她會來。
父母向英民介紹,月花是爸爸同期進公司的朋友、同任部長的樸賢律叔叔的女兒。賢律要和妻子在日本長期居留,因學校的緣故,便將月花托給身為朋友的他們照顧。
英民一時忘了月花的警告,脫口而出:「爸,你說真的?賢律叔叔的女兒不是信愛姐嗎,信愛姐明明在○○大學宿舍……」中了月花幻術的人若察覺矛盾,覺得不對,妖術就可能破除。
月花飛快地——也避開父母視線——踢了英民的小腿一腳,接著說「姐姐也在,其實不必擔心,可爸爸就是不放心」,化解了危機。
憑著月花的機智,爸爸的朋友賢律變成了有兩個女兒,父母也毫不懷疑,彷彿事實本就如此。結果,本該住在大學宿舍、與英民家無甚交集的信愛,多出了一個『妹妹借住的人家』,弄得月花不久後還得去給這位信愛施幻術,平添麻煩。
拜英民所賜,月花混入人類社會的第一步就磕磕絆絆。她放出只有英民察覺得到的『再多嘴就殺了你』的殺氣,於是之後他便安靜聽著,偶爾附和。
這一關總算過去。可英民又因別的事,陷入驚愕與混亂。
「哈哈哈哈。有個女孩子,飯桌上果然熱鬧多了。早知道就再生個女兒,最好像月花這麼漂亮。」
「叔、叔叔真是的。」
聽見成賢的誇獎,月花害羞地扭著身子。
「哎呀,老公,現在放棄還早呢。讓英民加把勁,將月花娶進門,不就多了個漂亮女兒?」
「哦,好主意!」
「阿、阿姨,我還小,那種……結婚什麼的。」
月花像只煮熟的章魚,渾身通紅,羞澀不已。這竟是演的……英民親眼見識了『女人是妖物』這句話的含義。
絕非因為月花是九尾狐,字面上屬於妖物。而是她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連熟悉她本性和說話習慣的英民都混亂了,『妖物』二字實在貼切。
她如今扮的,是當今罕見、羞澀拘謹的窈窕淑女。雖與身上的韓服很相配,可又不是什麼瀕臨滅絕的保護動物,偏要演這種珍稀角色。
『不過她本來就是古代女孩,演得像也正常?』
英民這麼想著,端起牛奶送到嘴邊,月花卻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說道:
「不過,英民兄長,真對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是兄長的生日,什麼也沒準備……」
「噗!!」
英民將剛喝進嘴的牛奶噴了一桌。
「呀!」
「哎呀!英民,髒死了,幹什麼呢?」
惠英皺著眉拿來抹布,收拾兒子闖出的慘狀。不過,想到英民受到的衝擊,剛才的反應也理所當然。
「兄、兄兄兄兄兄兄兄長?!」
「有、有哪裡奇、奇怪嗎?你比我年長,我想叫兄長會好一些……」
月花紅著臉,眼裡泛起淚光,答道。
「一一一一、一般不是叫哥哥嗎!」
『哦,如今慣用那種叫法?唔,不懂這個時代的常識,果然諸多不便。』
這時,月花的想法傳進英民腦中。
從剛才起,對話中一遇到英民身邊的人際關係,或她不懂的詞,月花便用這種方式詢問,再順著交談。
『不過,話已出口,如今改稱呼也奇怪。那這裡就……』
『這裡就?』
「要、要是聽著奇怪,真對不起。只是叫習慣了……」
月花一副羞得無地自容的樣子,手忙腳亂。那模樣的確可愛得讓人受不了。
這算什麼?瀕危小動物嗎,真叫人想——在自己懷裡,一輩子——好好保護!
可腦中又響著本來性情的月花的聲音,傻子也知道,這窈窕淑女模樣是演出來的。
第一次見識女性『裝乖』這個領域,英民一直珍藏的女性幻想,一點點碎了。
『這種事,我不想知道啊……』
英民逐漸成長為大人(?)時,生日宴的氣氛也愈發熱烈。月花以漸漸熟悉環境、卻仍未盡脫羞澀的乖巧少女姿態,靦腆地笑著。當然與此同時,那屬於真正月花的生硬卻條理分明的話語和問題,也毫不留情地灌進英民腦中。他認真思考蛋糕為什麼嚐起來像眼淚,努力平復心緒。
就這樣,月花偽裝成人類的第一天過去了。
「呼。」
深夜,眾人睡去後,月花來到客廳外的陽臺。她坐在欄杆上,仰頭望月,那岌岌可危的模樣,任誰看見恐怕都會立即撥119。
今夜一彎新月,月光不亮,天上雖無一絲雲,仰望卻也見不到星星。
「空氣髒了許多。」
月花將目光從天空轉向下方。公寓群,以及形形色色的大樓、房屋。彷彿獨自被扔在陌生國度。
「正如族長所言。人類確實了不起,竟往不曾設想的方向發展。可隨之消逝的風雅,又太過可惜。我已開始懷念那仰望漫天欲墜的星光、聽著草蟲聲入眠的日子了。」
月花苦笑,將擅自從冰箱取來的燒酒斟進手中杯裡,也給欄杆上的空杯倒了一杯。
「本該去你墓前,共飲重逢之酒,可找不到你,只好在你後人的家中斟酒,原諒我吧。」
看著無人舉起的酒杯,比起懷念,月花心中的孤獨愈發濃重。
「沒想到,我竟會為這種苦楚嘆息。承旭,都怪你。死後總該知道,那並非我所為了吧?我可沒想過要以這種方式解開誤會,共飲重逢之酒……縱有力量,世事也不如人願,人類與九尾狐,都一樣啊。」
酒的苦味沿喉嚨流下。不好喝。
月花卻又倒了一杯這難喝的酒,仰頭飲盡。今夜,她想醉到站不穩。
可要灌醉體魄遠勝人類的九尾狐,這點酒實在不夠。即便如此,她也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
喝空那一大瓶酒後,月花再度仰望夜空。
「人的性命,真是短暫。可正因如此,在你的後人身上見到你的影子,我才會更高興嗎?還是說,終究只是我對你……」
月花打住話頭,搖了搖頭。
「事到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縱使你還活著,也終究一個是人,一個是九尾狐。是啊,想也無益。方才的話,你也忘了吧。」
月花從欄杆上下來,回到陽臺內側。正要走向分給自己的房間,卻又回過頭。是風吹的嗎?
欄杆上的杯中酒微微盪漾。看見這一幕,不知她想到了什麼,唇邊浮起一絲淺笑。
「現在才道歉,已經晚了。我一輩子也不原諒你。而且,方才那些都是醉話,莫要自作多情。」
月花賭氣地吐了吐舌頭。
「對,都是醉了。否則,我又怎會胡言亂語。」
說這話的月花,神情卻格外寂寞。
隨後,她轉身輕輕揮手,彷彿在向過去的回憶與心意告別……
另一邊,英民悄悄關上房門,沒讓月花察覺。
本是口渴醒來,如今喝東西的念頭卻已消失無蹤。他將自己扔上床,長長嘆氣。
他早就知道。
月花對自己那位叫承旭的祖先有情,這點他早就知道。
可親耳聽見她思念承旭的獨白,即使早已明白,胸口仍像被絞緊一般疼。
「可惡!」
英民拉起被子矇住頭,蜷縮起來。
對方若還活著,無論輸贏,至少還能挑戰。可一個女人的心已被死者奪走,又該如何讓她回心轉意?
「笨蛋!什麼醉話,什麼別自作多情?你剛才說的……」
分明就是告白!這句話,他努力嚥了回去。
英民心裡憋悶,原以為睡不著。可今天一口氣發生太多事,身心都疲憊不堪,翻騰的心緒終究敵不過睡意。
英民生平第一次睡得如此之沉。沉到連走進房中的小小身影,也絲毫未覺……
清爽的早晨,英民卻因眼前驚人的情形,陷入『怎麼會變成這樣?』的苦思。
他向來起床困難,平常將鬧鐘設成每五分鐘響一次,至少反覆關六次,才能勉強起床。這天卻只響了一次,他就醒了。
叫醒他的並非鬧鐘。伸手去關時,他摸到一團柔軟綿軟的東西,睜開惺忪睡眼想看個究竟,睡意頓時一掃而空。

「唔。」
不知為何,月花正貼著自己熟睡。
按照昨天的說法,月花的行李還沒送到,所以借穿了媽媽那件印滿小雞的黃色睡衣。此刻,她緊貼著英民,睡得正香。睡衣與她十分相襯,可愛極了。
娃娃臉的惠英,穿職場套裝不合適得簡直令人絕望。可也不能因為休閒服好看,就穿著去上班,只好硬著頭皮穿套裝出門。休假或在家時,她才會穿與那張臉相襯的衣服。
有一回,她陪英民買衣服,竟被店員誤認成兄妹。更糟的是,英民還是哥哥……那時,他自我安慰是因為一米八五的個頭,可被認作親媽的哥哥,這份屈辱……
『不,現在不是回憶舊日屈辱,自我貶低的時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月花怎麼會睡在自己的床上。
昨天分明給她安排了客房。雖特意強調暫住,可總歸也算她在這裡的房間。
『明明該睡客房的月花,為什麼跑到我房裡來了?!』
總不可能是自己有夢遊症,跑進月花房裡,把她裹起來抱回床上。他還沒飢渴到那份上……
雖這麼想,卻似乎連自己也信不過。
「唔。」
這時,月花溫熱的呼吸拂上英民的脖頸。英民勉強嚥下了差點脫口而出的尖叫。月花那不知該用什麼形容的溫熱柔軟的身體,嚴絲合縫地纏上了英民。看來,這位小姐睡覺時,身邊一有東西,就非抱住不可。
他倒是努力想把她剝下來,可對方畢竟是九尾狐,力氣大到根本剝不開。不,在那之前,為了剝開她而到處亂摸,就已經很難熬了。何況月花柔軟的胸、柔軟的大腿,還有香甜的呼吸,都在刺激青春期少年的身體,讓他難以保持理智。這種情形下,想把身體剝開,萬一失手摸到男人嚴禁觸碰的部位,理智恐怕就會像再見本壘打一樣,直接飛出場外。
說實話,直到昨天,得知要和女孩子同居,他確實期待過這種桃色意外。可誰能想到,期待中的第一個事件,就是熊熊燃燒的引擎全速驅動、120%充能。只差扣下扳機,便是天上天下一擊本能炮。(意義不明)
這種事不該按部就班來嗎?第一階段,應該是浴室門壞了,不知情推開門,先來一句『嗚哇啊』才對吧?啊!說到這個,要不今天先把浴室門弄壞?
他正認真制訂弄壞浴室門的計劃,月花又說起了夢話,身子貼了上來。是『嗚哇啊』(?)。
要問是什麼『嗚哇啊』,是月花柔軟的大腿鑽進了英民兩腿之間,刺激到了那個說不出口的部位。
對不起。忍不住了。這樣還要忍,那就是世上最殘忍的拷問了。
英民的理智模糊了,他喘著粗氣,朝那無法抗拒的禁忌果實伸出手。心臟連同月花的尾巴,都像擂鼓般劇烈作響。
『等、等一下。難、難道這傢伙是為取回尾巴,才耍這種手段?』
千鈞一髮之際,英民的理智喊出了最後一次暫停。確實不能斷言不是如此。而且,昨天還答應過,一定會還她尾巴,也會幫忙找回其餘的尾巴。
這麼說來,月花昨天也許就是來取回尾巴的。可來了才發現,英民已經睡著。他又是一睡下便怎麼也叫不醒的人,月花叫得累了,犯起困來,就在這房裡睡下,也不是沒有可能。
越想越說得通。除了這個,也找不到別的解釋。只是,昨天的月花,任他怎麼喊不要、怎麼耍賴都不聽,明明一臉羞得要死的表情也硬要推倒他,這樣的月花,會因為他睡著了就放棄叫醒、自己直接睡下?這一點有點說不通。
那樣的月花,不管英民睡沒睡著,直接辦了正事(?)才更有說服力吧?可衣服穿得好好的,也沒有辦過正事(?)的痕跡。所以,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月花確實只是睡了一覺。雖然不知道原因,這一點還是讓他感激。
第一次趁睡覺時就結束了——好在沒發生這種要後悔一輩子的事。那麼,月花到底為什麼放著大好的機會不要,只在一旁睡覺呢?
『難道……』
英民提出了一個假設。這種情形下,能保持理智、不失常態的男人,沒有幾個。雖說是月花先挑的事,可若自己先動了手,她會不會借題發揮,哭著說『我一直信你,沒想到你是這種人』,然後又說『托你的福,尾巴是拿回來了,可我再也信不過英民公子了。就此別過』?
說起來,昨天決定住進他家時,月花的神情也不怎麼樂意。這女孩子明明是妖怪,為什麼這麼不願欠人類的人情?不,難道正因為是妖怪?
心底的本能安撫他說別想得太離譜,還下達了『突擊,前進!』的命令,可他終究害怕,就這樣做了,此後便是永遠的拜拜,遲遲下不了決心。英民想了又想,終於拿定主意。
『好!我不做!』
這決定難得簡直要掉血淚,讓他忍不住想好好誇誇自己。總之,既已決定,就得趁改變心意前付諸行動。英民先抓住月花的肩膀……
「咦?」
抓住……
「唔呃呃!」
抓住……
「喝啊啊啊啊!」
扯不開。
「哈,哈,哈。忘了這女人力氣大了。可惡,以為這樣我就放棄了?」
英民先喘勻氣,這次抓住月花緊抱自己後背的手臂。
「呼。呼。嘿呀啊啊啊啊啊啊!!」
使盡吃奶的力氣,想將她拉開。
「呀啊啊啊啊!!!!」
拉不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紋絲不動。
「可惡,那就換個辦法!」
所幸雙手沒被她箍住,還能活動。英民便用兩隻手捂住月花的口鼻。
「唔唔。」
喘不過氣,月花皺起了臉。英民嘀咕著『再堅持一下』,捂著嘴的手又加了些力。
「唔。唔!唔唔!!」
月花似乎終於受不住了,漲紅著臉鬆開環在英民背後的胳膊,拼命掙扎。
「就是現在!」
不等月花抓住自己,英民先捉住她的雙臂,按在床上。於是,姿勢成了他居高臨下地壓著月花雙手。看著十分危險,可好不容易脫身的英民已筋疲力盡,顧不上這些,只大口喘氣。
月花終於能呼吸,通紅著臉急促喘息,卻仍沒醒。她不滿地哼了幾聲,便又呼吸均勻,繼續睡去。
『這傢伙難道比我還難起床?』
可對英民來說,她醒不醒都無所謂。好不容易恢復行動自由,才最重要。理智終於贏了。
忍得好!金英民,你真是個放棄當男人的男子漢!
「哈哈哈,怎麼樣!力氣再大,也大不過男人吧?!」
雖說掙脫靠的不是力氣,而是別的辦法,可條條大路通首爾。英民喊著勝利宣言,歡呼起來。
「英民,醒了嗎?今天起得真早。」
似乎聽見了他的喊聲,圍著圍裙的惠英笑著推開房門。
「啊!」
英民仍壓著月花,抓著她雙臂,回頭一看,僵住了。
「哎呀?」
惠英也僵在開門的姿勢。母子之間流淌著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沉默,這時,被壓在英民身下的月花皺著臉,含糊地說了句夢話。
「兄長,那裡不行~」
英民覺得,眼前彷彿浮出了You Dead的字幕。
「哎呀,原來如此。睡迷糊了,進錯英民的房間啦。呵呵呵,原來是這樣,白鬧了一場。」
惠英像是想用笑聲掩飾尷尬,邊笑邊擦冷汗。
「對、對不起。我只模糊記得夜裡去過衛生間,再後面就……」
月花羞得無地自容般,垂頭縮著身子。
「哈哈哈,家裡還不熟悉嘛,難免的。我一開始就信兒子。」
成賢也抹著冷汗,用笑容遮掩窘迫。
「下次請在打人之前先相信我。」
英民趴在餐桌上,淚流成泉地抗議。成賢無顏以對,移開了視線。
方才,英民近乎尖叫地否認,惠英則以真正的尖叫回應。聞聲趕來的成賢,看見『兒子侵犯別人家寶貝女兒』般的場面,拿起棒球棍(鋁製),一副要打死他的架勢。兒子四處躲閃,偶爾捱上幾下……與昨天相同的地獄般騷亂就在身旁上演,月花卻仍神情安詳,睡個不停。直到她睡夠起床,說出『去了衛生間,睡迷糊了』的藉口,這場地獄才終於結束。
之後,月花便像個誤入男生房間、因犯下大錯而羞愧欲死的純真少女,一直低著頭。
英民的父母覺得那模樣可愛,忍不住偷笑,為顧及她,沒再提早晨的事。英民卻認定她是故意進來的。當然,那副純真模樣全是演技,他也看得明白。
於是,父母剛一出門上班,他便怒視月花,大聲質問:
「你到底在想什麼?!!」
「指什麼?」
英民父母一齣門,月花便摘了純真少女的面具,神情有些悶悶不樂。
「進我床裡睡覺的事!你故意的吧?!」
「這還用問?」
月花乾脆承認,似乎根本沒打算隱瞞。
「為什麼要幹這種事?!尾巴?果然是為了拿回尾巴,才闖進來想對我下手?!」
「不、不是那樣。」
月花慌忙否認,英民卻步步緊逼。
「什麼不是!昨天我都說不要了,你還是硬把我按倒!你這色女九尾狐!!」
「你方才說什麼?」
月花冰冷的語氣,讓英民意識到,剛才說得過分了。可已經遲了。她眯眼瞪著他,指甲伸得老長,作勢就要刺過來。不知何時,狐耳也冒了出來,原本小巧可愛的犬齒變成了獸牙,從鮮紅的唇間露出。
可怕極了。
「昨天我會硬來,還不都是因為英民公子不守約定,老說些有的沒的!」
「不,話是這麼說,可那個什麼……對男人來說,第一次是很重要的儀式……」
「對女人來說更重要!可我還是忍著羞恥……死死忍著,求你了……你卻……」
眼看月花的指甲離自己的脖子越來越近,英民有了死亡將至的預感,連忙往後逃,雙手直襬。
「對、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一激動,說錯了話!求你冷靜一下!」
「我的決心,公子竟……」
「所以說對不起啊!!」
英民偷偷瞟了眼玄關的門,似乎有機會逃出去。就趁她露出破綻,先逃吧。到了晚上,月花的氣也該消了,到時候再正式道歉。他拿定主意,正尋找逃跑的時機。
「嗚哇哇哇哇哇。」
「咦?」
彷彿剛才的殺氣是假的,月花已恢復人形,癱坐在地,哭了起來。
「等、等等,怎麼哭了?」
「嗚嗚。我、我只是,嗚,想著今日起要四處找尾巴,用妖氣的地方會多……嗚。想先從公子體內取些妖氣……嗚。就、就為這個,公子竟把我當成色、色女……哇啊啊啊啊!」
聽著月花哭著斷斷續續的解釋,英民想起昨天聽過的話。
體內的『吸妖之尾』,除了療傷,還能充當匯聚妖氣的倉庫。積存的妖氣,人類也能使用,只因不懂用法,才一直堆積。然而,身為原主的月花,只需與擁有尾巴的人稍作身體接觸,就能取走積存的妖氣。
「吸,吸。昨天那種吸取之法,公子似乎不喜,嗚。所以雖麻煩些,我原想抱著你取走妖氣,再悄悄離開……嗚嗚。只是太累,不小心睡著了,你卻,吸,說我是色女……哇啊啊啊!!」
「原、原來如此?」
月花雙手抹著不斷湧出的淚水,點頭。若這話屬實,英民罵她色女,確實太過分了。
『這傢伙,昨天也是。明明自己吃虧,卻總先替我考慮。』
想到這裡,英民的良心痛得簡直要喊出聲。
「那、那個,真對不起!真的不是本意,我一不留神就脫口而出了。」
「嗚哇哇哇!脫口而出的若非真心話,還能是什麼?」
「啊,不是,不是那個意思,那個什麼,月花是真的漂亮,又可愛,而你用身體硬湊上來的反差,又莫名性感,該這麼說吧。對、對了,是誇獎!是誇獎啊!我那是誇月花漂亮又性感!!」
「嗚哇哇哇!不稀罕這種騙人的誇獎!太過分了!你根本不知道,一個沒出嫁的姑娘,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你面前脫的衣服!嗚哇啊啊啊!」
月花索性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哽住,一咳嗽,小小的身體便跟著抖,讓人心疼。
「那個,真的對不起。」
英民在她面前跪坐下來。
「是我說錯話,我在反省。」
他猶豫片刻,輕輕將手放上月花頭頂。她會不會氣自己把她當小孩?不,怎麼也像在摸寵物……(畢竟是狐狸……)可月花沒拒絕,他便放心地溫柔撫摸她的頭髮。
「這樣,為了賠罪,今天你想讓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吸。真的?」
「嗯,真的。」
「吸。什麼都行?」
「對、對,什麼都行……」
英民有些後悔,萬一她又像昨天那樣要求『做情事吧!』可怎麼辦,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不會又像昨日那般,臨時反悔?」
「真、真的啦……」
『這、這傢伙,難道真想做?』
極為不安。
「那好。」
月花終於抬頭,用睡衣袖口擦了擦眼角。那紅腫的眼睛,看著讓人心疼。
「今日勞煩帶我在城中逛逛。若能去有書的地方,就更好了。」
「啊?」
「怎麼了?啊什麼?」
「沒、沒什麼。」
英民認定她要討尾巴,定會要求自己獻身,於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不止心理準備,多少還帶了點期待,所以面對月花完全出乎意料的要求,他甚至有了一絲失落。
「我去洗把臉。」
「啊,嗯……糟了!」
「何事?」
「那、那個,我今天得上學……」
「上學?」
月花似乎不懂這個詞,歪了歪頭。英民想起她生活的年代,找了個相近的說法。
「嗯,就算是現在的私塾吧?總之,後天星期日學校休息,到時再帶你……」
才止住淚的月花,眼裡又蓄起淚水,英民說不下去了。
「方才還說這次一定應允……嗚。難怪母親說,男人都只會嘴上說說。吸。」
「不、不是,不是男人只會說說,學校對學生很重要……唔。好,不再多說,我帶你去。」
「吸。這回的謊話,是真的?」
「是真的!我也是男人,不會出爾反爾。」
「吸。那昨日又為何失約?」
「那是特殊情況!行了!去哪都帶你去,快洗漱準備!!」
好不容易又哄好月花,將她送進浴室,英民疲憊地嘆氣。另一邊,月花進了浴室,卻咧嘴笑開,彷彿從未哭過。
「唔,母親說過,女人的眼淚是武器,沒想到這麼好用。可惜啊,昨日若用了,也不必這般麻煩,尾巴早該取回了。」
借用英民的話,此刻的月花,在各種意義上都像極了狐狸。雖是裝哭,淚水卻真流了,她便往腫起的眼睛上潑了些冷水。
「昨日若是取回了尾巴……」
月花想起了昨天看見的英民的……準確說,是第一次見到的男人身體。她把更涼的冷水潑到臉上,因為臉頰燙得像在發燒。昨天的自己,果然是急昏了頭。若讓她現在再做一遍和昨天一樣的事,她死也辦不到。可是,要取回英民體內的尾巴,總有一天非做不可。這一點,她確實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由自己主動伸手,實在羞人。
反正要做,她多希望英民能主動想那回事,抱住自己,可英民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只會嚷嚷著不要……
『難道是我沒有魅力?』
她又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的臉。雖不是自戀,這張臉也算不得難看。她左轉轉右看看,又把胸往中間擠了擠。
……擠不出來。
不,在那之前,就算用月花的小手去抓,手都還有富餘。
『確實,小就是小。』
用上妖力,倒是可以像昨天那樣變大,可那是假的模樣。
眼下這副人形,對九尾狐月花來說,同樣是幻化的模樣。只是,若不刻意考慮年紀,便會變成與九尾狐自身年齡相應的人類模樣。也就是說,假如月花是人,這便是她真正的模樣。而這雙擠也擠不出料的小胸,也正是月花作為人類時真實的胸圍。
果然,問題是太小了?
越想,越覺得自己生來頭一回要失去身為女子的自信了。月花嘆了口氣,勉強壓下消極的情緒。總之,今日先了解這個時代的事。從英民那裡取回尾巴,之後再考慮也不遲。
英民按月花的要求,帶她去了書多的地方,也就是附近的市立圖書館。
出門前,兩人為衣服爭執了一場。如今連節日都少有人穿韓服,月花這麼穿太顯眼。英民本就逃了課,不想再惹人注意,便拿出媽媽的衣服讓她換。月花卻嫌露得太多,拒絕了。
最終,英民花了半小時,反覆解釋如今都這麼穿,韓服太招眼,求她體諒自己逃課的處境,好不容易才勸她換上。
照月花的要求,在夏裝中儘量挑露得少、裙襬長的,最後選定一件藍色連衣裙,肩上的短袖飾著荷葉邊。(最初推薦的是背心與牛仔短裙。)英民原還擔心,三十多歲媽媽的衣服會不會不適合她,可月花換好出來的一瞬,他便發現純屬多慮。
合適得驚人。絕不是說月花顯老。三十多歲媽媽的衣服,穿在看著十四歲、甚至更小的月花身上,實在再合適不過。不如說,本就該由月花這年紀的少女來穿。小小的問題,大概在於這是媽媽平常常穿的衣服?
該由初中生來穿才合適的衣服,媽媽卻日常穿得毫不勉強。這真的沒問題嗎?
『雖說早知道了,爸爸果然是人生贏家啊。』
爸爸那與自己現狀反差鮮明的成功人生,讓英民略感鬱悶。他就這樣與月花一同前往圖書館。
可一名意外的伏兵,讓『不引人注目』的計劃落了空。月花一頭長髮柔順地垂至腰際,穿著清爽的藍色連衣裙與小巧涼鞋(這也是媽媽的),從另一種意義上吸引了目光。
十個路人,二十個回頭。男人看她自不必說,月花似乎因為比平常的韓服露得更多,一直紅著臉,對周圍目光一驚一乍,活像膽小的小動物,連喜歡可愛事物的女人都喊著『呀!看那孩子!好可愛!』,並投來視線。
『還不如讓她穿韓服?』
可韓服也招眼,再加上她的美貌,結果恐怕一樣。明白無論如何都免不了引人注目後,英民慶幸自己也換了便服。他個子高,陌生人看了,也會當作大學新生,如今只盼別碰上熟人。
到了圖書館,英民按月花所求,先找來韓國曆史的書,遞給她。
「英民公子,不……嗯。英、英民兄、兄長。」
月花依照入館前英民的叮囑,壓低聲音。可那後面的稱呼,卻讓英民臉上一熱,不覺抬高了嗓門。
「怪、怪彆扭的,只有我們倆時別叫兄長!」
「兄長,噓!」
月花被大嗓門嚇了一跳,連忙看看四周,讓英民小聲些。她很快便理解了英民簡單介紹的圖書館,自然會有此反應。幸好是工作日,館裡只有一位管理員,也沒特意留意這邊。
「別誤會!往後在外頭恐怕都得這樣稱呼,我只是想早些習慣。再說,提醒我在街上叫公子會惹人側目的,不正是英民公子……不,英民兄長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一個比男方矮兩個頭的少女,在街上叫英民『公子』,的確很招眼,所以他叮囑過別這樣叫。月花問那該叫什麼,他又答『隨你喜歡』。來圖書館的路上,她始終一言不發,莫非一直在琢磨稱呼?
總之,他並不討厭聽月花叫兄長。不,與其說愛聽,不如說希望她一輩子都這麼叫。可是……
「總之,英民兄長,我有件事想問。」
那硬邦邦的語氣,與『兄長』一詞實在不搭。但他也沒膽說『配合兄長這個稱呼,說話可愛一點嘛~』。真說出口,多半不是挨一句『別說蠢話』,就是捱上一拳。
「英民兄長,莫再胡思亂想,聽我說話!」
「哎喲!抱歉,我在聽,別拽耳朵。」
「真是,男子漢大丈夫,為何這般心神不定。還是金承旭大人的子孫……」
「別老拿我跟沒見過的祖先比。到底什麼事?」
「嗯……就是。」
月花似乎羞於開口,支支吾吾地斟酌著。
「總不會是想讓我找男女的性教育書……呃!」
小腿捱了月花一腳,英民話沒說完,便慘叫起來。月花半羞半怒,指著正在讀的歷史書說道。
「不是,是這些字。與舊時用的相差太多,許多詞我都不懂。」
她似乎為此難為情,小巧的臉頰染得通紅。
韓文字母從創制至今,變化不少,古人月花看不懂,也不奇怪。就像如今的普通人,看古時的《訓民正音》也未必看得懂。
英民挪到她身旁,一邊解釋她問的詞,一邊幾乎替她讀完了整本歷史書。
『唉,難道以後她看的書,都得我來唸?』
他稍稍擔心,卻純屬多慮。一本書讀完,月花已大致掌握現代韓語,沒過多久,就熟練到能自行找來想看的書閱讀。
更驚人的還在後頭。從歷史開始,她又將現代生活常識、技術、經濟、社會結構等書,逮著什麼看什麼,偶爾還會提出頗為犀利的問題。那些問題,不徹底理解便問不出來,英民暗自咋舌。
「月花,你該不會。」
「什麼?」
「是天才吧?」
英民將她看完的書放回書架,問道。一旁正挑書的月花,露出『突然說什麼呢』的神色。
「為何這麼想?」
「五小時學會現代韓語,還速讀了幾十本各種知識的書,全都理解了,這除了天才,還能說什麼。」
「以人類的標準,或許如此。但別拿人類的標準衡量我這個妖怪。」
「原來如此。真有點羨慕妖怪。」
「為何羨慕妖怪?」
月花問得滿臉不可思議。
「喂,用不著像看怪人一樣看我吧。受升學考試折磨的高中生,誰不羨慕你這種腦子。」
「唔,大學的事,書中也有介紹,我大致懂了。真那麼難考?」
「嗯,換成你那個時代,大概和考狀元一樣難。」
「如此,倒能理解英民兄長為何羨慕妖怪了。」
「是吧?明白吧?唉,我要也是你這樣的妖怪,大學入試還不輕鬆通過……」
「可當妖怪,沒半點好處。」
「嗯?說什麼?」
她嘀咕得太輕,英民沒聽見,扭頭看去,月花卻早已走遠,找別的書去了。
「那傢伙,說了什麼?」
英民想再問問,轉念又覺得『應該沒什麼』,便去書架間找她要的書。
之後,月花翻了百科全書,又找各種介紹現代社會結構、經濟等五花八門的書,不懂的便問英民。起初他還認真回答,可問題漸漸超出了他的能力,最後只好舉手投降。
「因為是妖怪嗎?真比不了。」
「難道不是英民兄長單純功課不好?」
月花的揶揄讓英民火大,可自己成績確實只在班裡中游,無從反駁。
中途除了午飯和上廁所,幾乎所有時間都花在讀書上。不知不覺,已到閉館的傍晚五點。
這期間,月花讀了八十多本。連文字上癮的人也得甘拜下風。離館時,管理員那新奇的目光,讓英民有點在意。
「滿意了?」
「現代的常識,以及如今社會如何運轉,我已大致明白。也因此找到了融入人類世界的辦法。」
「怎麼做?」
「去那個叫洞事務所的地方,施展幻術。」
「……讓他們做份假戶籍?」
「哦,英民兄長腦子也轉得挺快。」
英民正要喊『那是犯罪』,卻又停住。因為不這樣做,月花便無法融入人類社會。
「那麼,我現在去探尋尾巴。」
「啊,那我也。」
「不行。」
他的好意遭到斷然拒絕。
「為什麼?!就算幫不了大忙,也肯定有我能做的事!」
「直說吧,英民公子沒有能做的事。」
月花冷冷地拒絕,那份冷靜甚至令人害怕。剛才還叫得自然的『兄長』,也變回初見時的稱呼。那股冰冷的氣息拒人於千里,英民再說不出『想幫忙』。她此刻像周身裹著寒氣,稍一靠近便會凍結。明明天氣熱得站著不動額頭也冒汗,英民卻寒顫不止。
「話說得重了些。」
察覺英民害怕,月花苦澀一笑。
「可英民公子已經幫了我許多。往後的事,卻是普通人不該涉足的領域。」
月花確認巷子四周無人,飛上天空。
「今夜或許不回,也或許晚些回去,勞煩向二位隨便解釋幾句。」
留下這句話,月花升入高空,很快消失在視野裡。獨自留下的英民,垂下仰望的頭,攥緊拳頭。
爺爺那句口頭禪,『再小的力量,也要懂得用起來』,浮上心頭。照月花所說,身為人類的他,能做的確實不過帶路。可他不願輕易回一句『啊,原來如此』,並就此接受。就算幫不上大忙,至少也想陪在月花身旁,親手幫她。可自己沒有那份力量。她能飛著走,自己甚至無法跟在身旁。
「人類真不方便。」
這一次,英民從與在圖書館裡時不同的角度,羨慕起妖怪。
無力感翻湧,他拖著疲軟的步子,走向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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