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花的故事很長。
事情始於過去朝鮮的某個小村子爆發了一場原因不明的瘟疫。
剛赴任不久的年輕地方官斷定,那是妖怪作祟。也難怪,村中時常有人說,在山上見過九尾狐。
那九尾狐正是月花。
據她所說,那位年輕的官員就是英民的祖先,金承旭大人。英民問她怎麼知道自己是那人的子孫,她說理由稍後再講,繼續說了下去。
然而,月花並不傷人,更不殺人。她只是以那座山為家,安靜度日。
偶爾被人看見,也僅此而已。人們起初害怕,後來發現她並不作惡,也就只是不太敢上山,漸漸不再在意。
月花也一樣,只要人類不做有損於自己的事,她便全無加害之意。這是一族世代的使命,也是她身為最後一個黑狐族人,必須守住的最後一點自尊。
可瘟疫一來,年輕官員將原因歸咎於九尾狐,情勢便變了。
衙役和壯年男子頻頻上山搜捕月花,她忍無可忍,決定親自去找那官員說個明白。
深夜。毫無預告,月花突然現身在他面前。
可那年輕官員深夜獨對九尾狐,不但不怕,反而拔刀怒喝,要她立刻消除折磨村民的瘟疫。
這下,目瞪口呆的反倒是月花。
她本想澄清此事並非自己所為,再威脅對方別往自己的山裡派人。誰知他反過來威脅,若不立即消除瘟疫,就要殺了她,實在令人無語。
她恐嚇說,憑他區區一介凡人,能贏得了自己?對方卻大喝『贏不了,也能同歸於盡!』
年輕官員的眼神,真有股你死我活的決絕。
月花只得打消略作威嚇就走的念頭。她向年輕官員一一道明,瘟疫並非自己所為,而是另有其人,而且她確實察覺到了有人以妖氣作祟的跡象。
還告訴他,哪裡長著黑狐一族秘藏的草藥,能有效醫治妖氣引起的病症。
年輕官員仍心存疑慮,問『既是一族重要的藥草,怎可告知人類?』月花答道:『無妨。雖說一族,黑狐一族卻只剩我了。孤身一人還稱一族,也可笑。』
那時,她大概露出了寂寞的神情。
因為眼前的年輕官員忽然慌了,趕忙叫醒下人,命他們備一桌酒菜,就那樣勸起了酒。
月花越發摸不著頭腦。
她說:『這話由我來說也怪,不過,你就這樣信了?我可是你痛恨的妖怪九尾狐。』年輕官員卻答:『你眼中沒有謊言。我信那重要的草藥也是真的。如此說來,你便是恩人,我又怎能恨你?』
聽她譏諷『只憑一雙眼睛,你也信得過』,年輕官員不知為何漲紅了臉,慌慌張張地嘀咕幾句,最後含糊帶過。
「我說。」
「何事?」
故事講到一半,英民舉手問道。
「那時,我祖先嘀咕了什麼?」
「…………聲音太小,沒聽清。」
「是嗎?」
「正是。」
這是謊話。
月花耳力靈敏,那時年輕官員的低語,她聽得清清楚楚。
『那寂寞的眼神,怎麼也不像是假的……所以,想著總該安慰幾句……』
他思來想去,答案竟是一桌酒菜。是想讓她借酒澆愁嗎?說實話,她原本覺得,在人類面前露出軟弱是失策。然而,那夜與年輕官員共飲的酒,苦中帶甜,暖暖地沁入身體,連這份懊悔,也和失去族人的悲傷一同衝散了。
這段話莫名讓月花難以對英民啟齒,她有意含糊過去,繼續講後來的事。
那天,月花生平第一次與名叫金承旭的人類認真長談。這初次的經歷,意外成了一段美好而快樂的回憶。在此之前,不殺生於她,只是一族傳下的禁忌,模模糊糊覺得必須遵守。族人消失後,她也只想守住這唯一的東西,好讓自己覺得仍與一族同在。但從那天起,月花開始覺得,這條半憑義務感守著的禁忌,也有了吸引人的地方。
人類未必都和承旭一樣。可既然知道了人中也有承旭這般令人愉快的存在,月花便重新立誓,即使自己身死,也絕不殺人。
然而,剛立下新的誓言沒幾天,事情就變了。
月花又蒙上了冤屈。而且,一切都被佈置得彷彿她就是兇手。
承旭剛帶人前往月花指明的地點,瘟疫就突然加重,村民死了大半。更糟的是,月花告知的黑狐一族秘密所在,根本沒有藥草。
承旭以為遭了欺騙,真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召集倖存村民來找月花。她拼命辯解並非自己所為,承旭卻認定,是自己信了月花,才害死村民。沉重的責任壓得他喘不過氣,也讓他再聽不進她的話。
因承旭而重新堅定不殺生之志的月花,縱然被逼入險境,也只是逃。
當時,她已猜到是誰栽贓。她下定決心,一定要親手抓住真兇,讓承旭道歉。
那時,他會不會又擺一桌酒菜,慌慌張張地賠不是?哪怕身處險境,只要想到這,月花便有了力氣。可她到底勉強過頭,被承旭擊斷一條尾巴。好在以一條尾巴為代價,總算擺脫了他的追捕。
她說,那條尾巴化作妖氣凝成的珠子,被承旭吸入體內。月花解釋,九尾狐的尾巴並非普通獸尾,而是能讓九尾狐使出種種妖術的妖氣結晶。沒有尾巴,依然能飛天、施展簡單妖術,但要用強大的妖術,就必須藉助尾巴的力量。即將與真兇交戰的月花,亟需那條丟失尾巴的力量。可她雖有心就能從承旭體內取回,卻沒有那麼做。
「那時為什麼沒取回來?」
「………稍後再說。」
月花沉默片刻,兩頰染上淡紅,避開了回答。
『為什麼臉紅?』
英民想問,卻覺得月花周圍彷彿散發著『敢問就饒不了你』的氣場,只好乖乖繼續聽。
她決心先抓住真兇,再堂堂正正地取回承旭吸收的尾巴,便動身去找真兇。然而,少了那條尾巴,她非但沒抓住對方,反而遭了反擊,身負重傷,險些喪命。
月花勉強逃走,彙集最後的力量,佈下恢復妖氣的結界,藏了進去。要找回失去的妖氣,或許得睡上幾十……不,幾百年。
要說遺憾,就是再也喝不到那好喝的酒了。
而再次睜眼時……
「做夢也沒想到,竟過了五百年,人類已發展至此。簡直像進了另一片天地。可空氣為何那麼髒?再加上嘈雜的聲響,不能喝的汙濁河水,我甚至佩服人類竟能在這種地方活下去。」
講述間,月花幾次遞來喝空的杯子,要添冰咖啡。
看來冰黑咖啡頗合九尾狐的口味。
英民每次都替她衝好咖啡,邊聽邊驚歎。原以為只是荒誕傳說的九尾狐,親口向自己講述往事,那份複雜的心情,實在難以言表。
況且,故事中的主角承旭,還是自己的祖先。
明明不是自己的經歷,只是故事裡祖先的事,英民卻有種身臨其境的錯覺。
因為和故事中的祖先一樣,他也覺得月花沒有說謊。所以,他對那位從未謀面的祖先還有些生氣。
「不過,我祖先也太過分了。既然信過,再信一次,事情不就不會弄成這樣了?」
「我正想這麼說!那個蠢男人,真是……」
月花氣呼呼地附和,卻又露出苦澀的神情,搖了搖頭。
「不,可那種情形,他也無可奈何。那時承旭承受的絕望,實在太深……」
「絕望?」
「去找真兇交戰前,我曾偷偷看過承旭一次。他正收殮死於瘟疫的村民。那滿臉悲慟,連我看著都難過。」
月花想起只要閉眼便如昨日般清晰浮現的承旭的臉,心頭鬱郁。
英民看著她,一時無言。
以為被自己信任的女子——縱然她是妖怪——背叛的男人,與被心儀的男人誤認作背叛者、蒙受冤屈的月花。
誰更痛苦?
這種事無法衡量。
不,拿誰更痛苦來比較,這件事本身就糟透了。
『咦,等等?』
英民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好像想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等一下,冷靜,重新想想。我剛才的確想了月花心儀的男人吧?』
想了。確實這麼想了。
不,這樣想才合理。因為講到被自己祖先誤認作背叛者時,月花的神情實在太過悲傷。
可她是九尾狐啊!自己的祖先可是人類!
這可能嗎?祖先是人,是男人,月花卻是九尾狐,是女人啊!
……撇開種族,生物學上倒也不是不可能。
「月、月花。」
想通這一點,他不知為何忍不住想問。
「何事?」
「就、就是,那個……」
「有話想問,直說便是。」
月花說著,直直望向他。那雙坦蕩的黑眸沒有半點雜質。與她對視,英民反倒越發難以開口。最後……
「你丟的那條尾巴,不是進了我祖先體內嗎?這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
問出口的,與原本想問的全不相干。
可這也沒辦法。他不願問。
『月花,你喜歡我祖先嗎?』
就算問了,又希望得到什麼答案?不,即使問出口,月花回答『是』,自己又能怎樣?
眼前的少女雖又可愛又漂亮,卻是九尾狐。
頭頂還有尖尖的三角獸耳。
雖然因此更可愛了。
身後還長著尾巴。
摸起來毛茸茸、軟綿綿的,確實很舒服。
而且內衣是老式襯褲!老式襯褲!長得那麼可愛,居然穿老式襯褲!
雖然脫了不都一樣。
確實啊。
『確實個頭!我都在想什麼,又在認同什麼啊?!』
不知月花有沒有察覺英民心中的糾結,聽見問題,她說了句「還沒發現嗎?」,便起身走近。
「怎、怎麼了?」
剛才動了不該有的妄念,英民莫名心虛,聲音發顫。
月花沒回答,只將小手放在他胸口。
心臟重重一跳。
「現在明白了嗎?」
「嗯,月花很可愛這件事?」
英民為自己怦怦的心跳羞窘,竟不由說出了藏在心裡的真話。
誰知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你胡說什麼?!」
月花連脖頸都紅了,手足無措。那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可愛得讓人難以招架。
招架不住又打算做什麼,為保護英民的隱私,就不追究了。
「我是問,你不覺得心跳很奇怪嗎!」
「心跳?沒有,很正常啊……」
「唉,已經融合到連這也察覺不出的地步了?」
月花扶額嘆息。
「再仔細聽聽,應該與平日不同。」
英民依言,再次留心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怦,怦怦。
可還是沒覺得不對。或許是緊張,比平時快些,但心臟確實每秒跳兩下。
「不,等等!心臟一次跳了兩下?」
「終於發現了?」
「我、我難道有兩顆心臟?」
「怎會如此。你以為是另一顆心臟的東西,就是我丟失的『吸妖之尾』。」
「誒?」
英民聽不懂,歪了歪頭。
「等等,那為什麼在我體內?不是在我祖先體內嗎?什麼時候跑到我身上的?」
「代代相傳,父傳子,子再傳子。」
月花將手從英民胸口移開。
「公子家中,不是世代長壽嗎?」
正如她所言,英民家世代長壽。
「而且,只有兒子中的長子長壽,對嗎?」
這也沒錯。說來奇怪,奶奶和爺爺的兄弟姐妹都早早過世,只有爺爺長壽。
「那些長子,也從未生過病吧?」
沒錯。爸爸說過,從小就沒進過醫院,可嬸嬸卻體弱,常常就醫。
「當然,英民公子也是……不,方才已經親歷數次,就不必再確認了。」
方才英民受傷好幾回,卻很快痊癒。他從未受過重傷,才不曾留意,可如今想來,似乎從小那些小擦傷也總好得飛快。
「這全是我尾巴的力量。那時被公子祖先吸入體內的尾巴,名為『吸妖之尾』,會不斷從大氣中收集、儲存妖氣,同時治癒主人的傷勢。它毫無攻擊力,我便以為抓真兇時少了也無妨,這是我失算了。戰事比預想中拖得更久,傷勢又無法恢復,最終才落得那般田地。不過,人身用不到妖氣,公子家中的人,大概只有療傷、祛病的力量在發揮作用。」
聽完月花的解釋,英民還有一點想不通。
「等等,照你說的,就是我出生時,尾巴從爸爸身上傳到了我身上?」
「正是。」
「可爸爸現在也從沒生過病,身體好著呢。爺爺早就把尾巴傳給爸爸了,也活了很久才過世。聽說爺爺的爺爺,再往上的祖先也一樣。一旦尾巴傳給孩子,力量不就該全沒了嗎?」
英民提出這番疑問,是因為仍難以相信月花的尾巴就在自己體內。
然而,月花說他想錯了。
「那是尾巴的力量尚有殘留。但殘留的力量無法維持太久,終究還是會死。若我的『吸妖之尾』一直留在體內,便不只略微長壽,還能做到更了不得的事。」
平均活過九十歲,在她眼裡竟也只算略微長壽。英民感嘆著,問那『更了不得的事』是什麼。
「吸妖之尾匯聚的妖氣,會讓人活得連自己都厭倦。幾百年,甚至像我一樣,更久。」
「……騙、騙人。」
「並非謊言。」
英民難以置信。月花這話,無異於說昔日秦始皇窮盡一生、發瘋似的白費力氣尋找的長生不死之法,就在自己體內。
也就是說,家中繼承尾巴的人,只要有一個沒娶妻,終身獨居,或許就能活到讓吉尼斯紀錄都自嘆不如……不,足以立刻躋身世界七大不可思議的年歲。
英民問,那條尾巴是不是長生不死般的無敵之物,月花苦笑著搖頭。
「雖能長壽,卻並非無敵。心臟被刺穿會死,腦袋被砸碎會死,遭遇其他致命意外,同樣會死。說實話,公子的祖先若在傳下尾巴之前意外身亡,我便為難了。」
「為什麼?」
「人死後,不是要埋入土中嗎?人死了,尾巴卻不會憑空消失。在我取出之前,都會留在死者體內。若真如此,我便得四處掘開公子祖先的墳墓了。」
「這可真像妖怪。」
聽見英民直率的感想,月花不高興地噘起嘴。
「莫將我與那些只會掘墳、禽獸般的妖物相提並論。」
「啊,抱歉。可總覺得眼前浮現出了你挖墳的樣子……」
「立刻從腦中抹掉。不然,我來替你抹。」
月花的尾巴又威脅般圍上英民的腦袋。
「抹、抹掉!不,抹掉了。全抹乾淨了!」
「那便好。」
月花一臉不悅地收回尾巴。英民卻想起方才的延遲攻擊,不動聲色地離遠了些,問道:
「總之,你的尾巴確實就在我體內,對吧?」
「方才一直解釋、答疑,就是為了讓你明白。還不信嗎?」
「不,現在信了。真的信了。」
「哼,莫非也要像公子的祖先一樣,說是看我的眼睛才信的?」
月花譏諷地說。英民為難地撓了撓臉頰。
「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麼?」
「剛才我怕你的時候,你說別怕你,這讓你有點苦澀,對吧?那時你的樣子,與其說苦澀,更像是寂寞,而且不像裝的。所以從那時起,我就決定信你說的話。理由有點怪吧?」
英民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連臉也紅了。
聽完這番話,月花卻故作不悅,猛地扭過頭。
「什麼嘛?真是古怪的理由。」
「果、果然啊。這理由很奇怪吧。」
英民頓時洩了氣。可月花其實絲毫不覺得奇怪。非但如此,她還難以抑制心頭的悸動。
她做夢也沒想到,昔日從英民祖先口中聽到、令她心頭溫暖的話,如今竟會從他的後人口中再聽一遍,心中大受震動。
雖嘴硬地說著奇怪,聲音的顫抖卻藏不住。幸好英民只當她是太無語,氣得發抖。
實際上,月花非但沒生氣,反而正高興著……
「總之,我相信你。你失去的尾巴在我體內,而你是來取回它的,對吧?」
「正是。可以取走嗎?」
「嗯,拿去吧。」
他答應得太爽快,反倒讓月花吃了一驚。
「當真無妨?」
「什麼?」
「我是說,將尾巴還給我,就再也享受不到療傷、祛病、長壽這些好處。雖說還會殘留些許力量,可若讓尾巴一直留在體內,公子便能活得連自己都厭倦。如此,也願意還我?」
「為什麼問這個?」
「那是因為……」
被英民反問,月花語塞了。
「啊!月花,你是不是對人類有什麼奇怪的偏見?比如會為了貪心不肯歸還,耍些花招之類。」
「這、這個……」
被戳中要害,月花身子一顫。
「我說你啊!這種人確實有,可我不是!失主明明正犯愁,還說什麼『我撿到的就是我的』,別把我跟那種沒腦子的人混為一談。」
英民有些生氣,說話也衝了。月花似乎被他的氣勢壓住,縮了縮脖子,道歉:
「對、對不起。」
「沒,我也激動了,話說得有點衝,抱歉。總之,這能力是挺方便,可東西是你的。我沒什麼捨不得,放心拿回去吧。」
「……多謝。」
月花發自肺腑地道謝,又附上一個最美的笑容。那笑容燦爛動人,看得英民心頭髮顫。
「不、不過啊。」
「何事?」
英民只是被她的笑容晃得心慌,說話才發顫。月花卻怕他這麼快便反了悔,收起笑容,微蹙眉頭。
「沒,就是,我會還你的。只是有件事想問……」
「有事想問?何事?只要我能答,儘管問。」
「月花,你現在住哪?」
這問題似乎太過突兀,她不解地歪了歪頭。
「為何問這個?」
「沒,就隨便問問,該怎麼說呢……」
尾巴還回去,月花就再也沒有找英民的理由。他總覺得,那或許就意味著永別。
他不願意。
還想和這位可愛的九尾狐少女更親近些。哪怕一點也好,他想替她分擔寂寞。
這並非同情。英民自己尚未察覺,那份心情其實更接近愛慕。他無法放著開始在意的女孩子獨自寂寞,所以才暗藏著不願從此永別、還想再見的心思,問出了口。
可月花辜負了他的期待。
「英民公子,我所處的世界,並非你這樣的普通人能承受之地。」
「……啊?」
月花羞澀一笑,將雙手攏在胸前。
「但公子的心意,我確已收到。實在親切、溫暖。」
一瞬間,英民的臉紅得遠勝於月花的羞澀。想再見她的心思被看穿,令他難為情。也正因如此,月花拒絕的答覆,更讓他胸口發疼。
「月、月花。」
「英民公子,還了尾巴,便將我當作一場白日夢,忘了吧。這才是為你好。」
「………」
英民險些喊出『那你又為什麼喜歡上了我祖先?』。可那樣實在難堪,他只能咬牙忍住。
緊握的拳頭微微發抖。
月花柔柔一笑,手搭上英民胸口,繼續說道。
「公子願與我為友,我著實高興。承旭的後人,真心謝你。」
「誒?」
攥緊的拳頭鬆了,咬緊的齒間漏出一口氣。
「那、那個,月花大人。」
「為何突然加上大人?」
「不,一不小心就……先不說這個,月花,你剛才說收到我的心意了,對吧?你真明白我對你是什麼心思?」
英民努力否定腦中浮現的最糟答案,再向她確認。然而……
「自然明白。公子不是說想與我做朋友嗎?說來,公子的性子著實謹慎。不過一句交個朋友,何必難以啟齒,繞那麼大的圈子。男子漢大丈夫,交朋友這點事,大大方方說出口便……公子?怎麼了?」
「不知道!」
不知何時,英民已背對月花,蹲了下去。
收到個鬼啊?你這遲鈍的狐狸女。別的地方明明有著鬼神般的洞察力,男人這顆火熱的心,你卻半點都沒看出來!
英民心裡這麼抱怨著,不知月花如何理解他的鬧彆扭,雙手叉腰,呼地嘆了口氣。
「人類與我這般妖怪扯上關係,鮮有好事。公子的祖先承旭,便是前例。你願與我為友,我雖歡喜,卻仍不能應允。還望理解。」
到底還是朋友。
連男人都沒被當作,他的自尊被撕得粉碎。這就是所謂語言暴力嗎?
英民依然捨不得,站起身來。
「知道了……不過,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以後在哪兒再見到,可得打招呼。不許裝不認識。」
「……好,我答應。」
月花許下約定時,只當這是個不可能實現、遙遙無期的承諾。對英民而言,卻是無論如何也要與她再見一面的決心。
哪怕為此去當跟蹤狂……
『不,那是犯罪,還是算了。』
「那麼,現在可以取回尾巴了嗎?」
聽她問起,英民神色稍稍釋然,點了點頭。
「嗯,拿去吧。不過,東西在我體內,要怎麼取?」
英民懷著說不定能看見什麼厲害魔法的期待,問道。
「有三個辦法。」
「哦,這麼多?」
他希望最好是個華麗又神奇的辦法,追問道:
「哪三個?」
「第一個,是我著實不願用的辦法。」
月花微微皺眉,說道。
「什麼?」
「剜出公子寄宿著尾巴力量的心臟,直接從中取出尾巴的力量之源。所以我實在不願用,第一個辦法就當根本沒有……你做什麼?」
英民瞬間躲得老遠,月花瞪了過去。那目光讓他抖如篩糠。
「騙、騙、騙子!明明說不殺我的!!」
聲音裡已帶上哭腔。
月花一臉疲憊,深深嘆氣。
「我不是剛說了,不願用這辦法,就當沒有嗎?況且,才說過信我,轉眼又疑神疑鬼,這是作何?」
「關係到小命,能不懷疑嗎?!」
「說了不吃你!!趁我還沒真生氣,動了吃你的念頭,趕緊過來!」
「是、是!!」
英民滿臉卑微,嗖地跑回月花身邊。她又深深嘆了口氣。這人有時體貼周到、善解人意,轉眼卻又胡思亂想,膽小,還不聽人說話……
摸不透的傢伙。這就是月花對英民的評價。
「那麼,接著說第二個辦法。第二個……與性命無關,別抖了!」
「是、是!」
英民立正答道。月花帶著抱怨的語氣,繼續解釋:
「第二個辦法,便是英民公子以道力控制體內我的尾巴之力,將其凝為妖氣結晶,再交還給我。」
「那個,老師。」
「我不是老師。」
英民嘀咕著『真開不起玩笑』,隨後說自己根本不懂什麼道力。
「我想也是。公子若願用第二個辦法,我可引薦一座古寺。只是不知它如今是否還在……」
「寺廟?去那幹什麼?」
「在寺中修上幾十年道,便能控制我的尾巴之力。」
「等、等一下!幾十年?你等得了那麼久?」
「不是說已過了五百年嗎?五百年都等了,再多幾十年又算什麼。」
月花與人類迥異的時間觀念,讓英民一陣頭暈。
「這、這個也不行!我連將來幹什麼、上哪所大學都還沒想好!突然就給我定下『你的未來是當和尚』,我也很為難啊!!!」
「並非一定要你出家。」
「都讓我進廟了!還不就是當和尚?!」
「只需修道、學會道力,並非非要出家。不過,你本人不願,我也不好再強求。」
「不,該我道歉才是。可真的不行。除了這個,最後一個辦法是什麼?」
聽見英民的問題,月花明顯慌了。
「咳,咳。所、所以說,就是……那個……確、確實,第二種辦法等於突然替公子定下往後的志向,我也覺得不妥。所以從一開始,就料到只能用第三種辦法了。也是無可奈何。」
不知為何,比起前兩個辦法,開場白格外長。
「第、第三種辦法十分簡單。現在就能做,也沒有後遺症,又簡單又方便,很快就能辦完……嗯,正是。也許本就只有第三種辦法。不,難道並非不是隻能這麼做嗎?」
不知為何,她激動得連話都繞不清了。
「你怎麼了?」
「我、我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不過隨口一問,她都嚇了一跳,反倒更可疑了。總覺得這第三種辦法才最不靠譜,英民不禁有些不安。
「這辦法真的很簡單?」
「對、對、對!我我我我我、我不撒、撒謊!!」
「我又沒說你撒謊。到底是什麼辦法,至於慌成這樣?」
「我才沒慌!!」
可她臉漲得通紅,還氣急敗壞地大喊。若要人相信她沒慌,除了『啊,這可辦不到』,實在無話可說。
月花清了好幾次嗓子,才開始解釋。
「男子有陽氣,女子有陰氣。身為女子,又是九尾狐,我的力量更是陰中之陰。如今,這份力量卻在由陽氣構成的公子體內。說到這裡,可明白?」
「嗯,明白是明白,可跟還尾巴有什麼關係?」
「正因有關係,我才解釋。先聽我說。一般而言,男女所代表的陽與陰,有相互吸引之性。但那只是男女之緣,為延續種族而在靈性上彼此吸引,與力量的本質不同,並非陰陽之力本身相互吸引。」
話題似乎越說越偏,與交還尾巴的力量越來越沒關係,英民還是耐著性子,聽月花長篇大論。
「真要說來,陽想要更強的陽,陰想要更強的陰。如今公子體內,我的力量也是陰。只要從本質上接近我這更強的陰氣,自會被吸入我體內。這、這、這樣一來,一切問題便都解、解決了。所、所、所以,要讓我、我這一陰氣,與公子體內我的陰氣,在本質上相會,最簡便的辦法,就是靈、靈魂相會。活、活、活著的身體,讓靈、靈魂靠得最近的行為,便是……」
月花像要平復心情般深吸一口氣。可越是如此,臉越紅,呼吸也越急。到底為什麼這麼緊張?英民被莫名的壓迫感懾住,不敢發問,只跟著緊張,等她繼續說下去。
「唔、唔、唔。」
「唔?」
「是陰陽合一啊啊啊!!!!!哈啊。哈啊。哈啊。」
月花大喊過後,如釋重負地喘著氣。
「…………」
英民沉默了。月花心想,果然是受了打擊?也是,突然從女人嘴裡聽到這種淫亂的話,當然會慌。所以才那樣說不出話來……
「陰陽合一是什麼?」
英民一臉懵懂地反問,顯然完全不明白。月花頓時洩了氣……
砰!
「哎喲!為、為什麼打我?!」
她先把尾巴攥成拳頭打了他一下,再次深吸一口氣,決心換個更易懂、更直白的說法。
羞死人了。
「也、也就是說,說得簡單點……情……事。」
「……治國理政的政事?」(譯註:「情」與「政」在韓語裡同音。)
月花又打了他一下。
「是情事!男女之間的情、事!」
這一次,她連羞恥也戰勝了,使出渾身力氣,大聲喊出那個淫蕩的詞。可洶湧而來的羞恥,讓她眼淚都快滲出來了。
「情事?」
「要我把這羞人的話說幾遍?!!」
月花連脖子都紅了,氣呼呼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另一邊,英民被這個意想不到的詞弄得腦子過熱。
情事。
當然,他並非不懂那詞的意思,只是覺得太不真實。
這輩子能等到從女孩子嘴裡聽見『情事』這個詞的青少年,究竟有幾個?何況……
「我說。那事,是誰跟誰做?」
聽見英民的問題,月花眯起眼睛瞪著他,手指先指了指英民,緊接著又指了指自己。
不問也知道,月花說的要做情事的人,指的就是自己和她。
稍稍停頓了一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英民尖叫起來。
情事。剛才,月花分明說了情事。
若自己的知識沒錯,情事,英語叫SEX。是男人和女人為了生孩子的生殖行為。也是跟著『淫穢』『十八禁』『未成年人禁止觀看』這類字眼的那個行為。
月花這樣的美少女,和自己。這真的可以嗎?不,是對方先說的可以啊。
可換句話說,這是第一次。而且對方是美少女。漂亮得讓人眼珠都要翻過去的女孩。跟剛剛才開始在意的女孩,直接體驗第一次……
這種好運突然降臨,叫人怎能相信?
藏在床底下的那種遊戲、那種漫畫裡,這種事常有。可那終究是虛構。他做夢也沒想過,會發生在現實中的自己身上。不,從夢裡出來然後夢遺的經驗,倒是有過……
咔嗒。咔嗒。
但這跟夢遺、自慰什麼的根本沒法比。是活生生的實戰(?)。而且主角還是我。哇啊啊!這種好運!!
咔嗒咔嗒咔嗒。
等等,冷靜,十七歲的金英民!這事也太美了,分明是陷阱。回頭看看自己這輩子吧。
十七年來,你的人生有那麼美好,能攤上這種好運?怎麼可能,分明是令人落淚的無敵單身生活。
小學畢業後,倒霉地進了男中,又進男高。情人節時,吃的是媽媽做的巧克力,上面大大地寫著『我親愛的兒子~』,白色情人節再買糖果回送給媽媽……可惡,想起來又要掉眼淚了。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更催淚的是,到了下一個情人節,不知爸爸怎麼想的,竟也買了巧克力送來。而且上面寫的還是『兒子,加油!』。
爸爸,事到如今才說,那不是鼓勵,是給兒子再補一刀啊!一想到被拜託寫上那句話的糕點店員工會怎麼嘲笑自己,就覺得每家糕點店都像在笑話他,害他好一陣子連糕點店附近都不敢去。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人家正認真苦惱,你幹什麼呢!!」
月花正賣力地解英民的皮帶,英民朝她大吼一聲。月花保持著要解皮帶的姿勢,只抬起頭,翻著眼睛瞪他。
「我、我、我做這種事也很羞人。」
該死,可愛死了。
「覺得羞就別做!被做的我更羞!」
「可是能取回尾巴的辦法只有這個。希望你快點,速戰速決。」
第一次被人要求速戰速決,男人的自尊似乎受了傷。
「這褲帶究竟要怎麼解?嘿。」
「不,那不是褲帶,是皮帶,不是解繩結的那種。這個要這樣。」
「哦哦,真稀奇。那再拉這邊就成了?」
「對,就這樣解開釦環……不,等等,別解!別脫我!很羞人啊!!」
「我不是也說了羞人嗎!所以才叫你快點做完收工啊!」
「我可是第一次!別叫我快點結束!我又不是早洩患者!雖然沒驗證過……」
「放心吧。我……我也是第……一……次。」
月花說著,頭越垂越低。這副模樣也很可愛。英民覺得自己的理智隨時都要崩塌。
可以和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而且,還是自稱第一次的女孩子。
有理由把這樣的好運一腳踢開嗎?不,沒有。
『不,有!』
英民從『女孩子』這點上找到了理由。
「等等,停!果然還是不行!」
「什麼不行?到這時候,又不肯還尾巴了?」
「不,我會還。答應過要還,無論如何都會還。可是,拜託換個辦法吧。求你了!」
「那你要交出心臟,送掉性命?」
英民搖了搖頭。
「那就進寺廟修道?」
這次也一樣,他又搖頭。
「那還不快脫。」
「停!除了這些,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回答斬釘截鐵。
「別脫衣服!!」
解開英民的皮帶後,月花迅速脫下短襖和裙子。剩下的,只有一條勉強遮住平坦得難辨有無的胸脯的白色襯裙。
英民只覺得腦中腎上腺素狂飆,血液一股腦湧向了某一個部位。
不管英民的理智是否瀕臨崩潰,做完準備(?)的月花,帶著滿懷悲壯決心的神情開口:
「快點開始吧。」
「別說得像去附近遊戲廳打一局那麼簡單!我這邊也有各種情況啊!!」
「是我沒有魅力嗎?」
「呃!」
太卑鄙了。月花這樣的美少女一臉傷心地問過來,除了『不,怎麼會!你魅力滿得都讓我快守不住理智了!』,還能答什麼?
「剛才你說過,不喜歡狐狸女吧?果然,非得是那個叫女僕什麼的女人才行嗎?」
不,狐狸女我也挺喜歡的,我正這麼想呢。尤其是現在,更喜歡了!
英民勉強嚥下這聲吶喊,搜刮出最後一絲理智,喊道:
「我、我們國家有未成年人保護法!!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未成年人之間發生性行為是犯法的!會被抓走的!!」
終於喊出想說的話,英民的頭腦才冷靜下來,能正常思考判斷了。
沒錯。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與未成年人、或未成年人之間的性行為,為法律所禁止。月花自己說的實際活動時間,是十四歲,初中生的年紀。可看著那平坦的胸,連是不是初中生都讓人懷疑。
這先放一邊。就算父母同意,未成年人訂婚,女方也要滿十六歲。跟月花做,就等於要漂亮地違反法律。何況,總不可能去徵得父母同意『爸媽,我要和九尾狐出一次事』……
十七歲的金英民,連小小的規矩都一直守著過活,怎能到這時候闖下大禍。
啊啊,未成年人保護法。這名字多麼動聽。謝謝你,未成年人保護法。多虧你,我才能在年少輕狂的玩火中保住童貞。
Thank you very much!
「未成年人保護法?那是什麼?人類的法律嗎?可我不是人,是九尾狐,應該與我無關吧?」
哐啷。
未成年人保護法碎了。
月花說得沒錯。既然她不是人類,人類應守的法律,自然一條也不適用於她。
All Clear!現在開始,本能部隊迅速壓制理智部隊!作戰代號:『青春年少玩火』!Mission Start!
「不許Start!!也別脫我褲子!!」
英民打開月花的手,把被脫下一半的褲子使勁提了上來。月花的神情複雜,一半是羞,一半是不滿。
「不是答應要還我尾巴嗎!」
「是答應了。啊,對,我是答應一定給你!可我沒答應連童貞也給你!!」
「我、我、我的第、第一次也給你,這、這樣的話,不就能當作交換條件了嗎?」
月花絞著手指,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嘀咕。其實月花也羞得想死。可反正辦法只有這一個,既然羞得要死,不如干脆快點完事——抱著這個念頭,她才能做出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大膽舉動。不,或許是因為羞到了極致,腦子有一部分已經麻痺了?
「這話由我來說雖然那什麼,可我自認也不算難看。何況女方都這樣求你了,你就不能拿出男子氣概,閉上眼,只做一次嗎?別擔心。我不會哭著纏著要你負責的。」
哇啊啊!這餌也太大了。他差點一口咬上去。不,神啊,我要咬鉤了。
不,等等!金英民,你這樣就滿足了嗎?這是沒有愛的、只為了交還尾巴的SEX。你這樣就滿足了?
可你敢說,這輩子還會有這樣的機會嗎?這你也要拒絕?何況是女方主動要求,事後還不用負責,你怕什麼?
可身為人,違背良心,終究是不對的。
哈?良心?那我答應過月花,要還她尾巴。違背承諾,才是在違背良心吧?
呃呃呃!!
想要壓制本能的理智,在本能合邏輯又猛烈的反擊下沉默了。在邏輯上輸給本能,這像話嗎?我的理智?!
可最後那句『答應』的分量太重。英民答應過月花,要把尾巴還給她。總不能事到如今,因為不想失去童貞就反悔。何況月花的羞澀,任誰都一眼看得出來。換作她,大可以用強,選擇第一種或第二種不傷她自己身體的辦法。
儘管如此,她還是為英民著想,偏偏選了把身子交給不喜歡的男人的第三種辦法。這辦法對英民毫無損失,對月花卻全是損失。
英民忽然在意起剛才想到的『不喜歡的男人』這幾個字,似乎也明白了,月花之前說起的、沒立刻從祖先那裡取回尾巴的緣故。
憑月花的力量,當時即便殺了英民的祖先,也能取回尾巴。之所以沒那麼做,大概是因為她對那位祖先抱有好感,或更深的感情,所以才打算等所有誤會解開,再取回尾巴。說不定,用的就是現在月花向英民要求的第三種辦法……
照他目前對月花性子的瞭解,她或許會望著大為慌張的自己的祖先,藏起羞澀,促狹地笑著提出要求。而英民想像中的那個月花,一臉幸福。
想到這裡,英民……,
「還是不行!!」
他打開月花正抓著褲子要往下脫的手,拒絕了。月花不滿地皺起臉。
「我忍著羞恥都求到這份上了,你還不願意?到底是什麼理由?是、是看不上我嗎?」
「不,說實話,我承認你漂亮。不,月花特別、超級漂亮!」
「那、那樣的話,做一次也無妨吧?」
聽見英民說自己漂亮,月花似乎有點高興,泛紅的臉上露出羞赧的笑。確實,照月花說的,做一次或許也無妨。何況,對方還是讓英民生出了超越好感的感情的少女。
但正因如此,他更不願意。既然知道了那少女喜歡的是誰,也知道了那人不是自己,他就不想為了還尾巴,做那種義務性的SEX。
可這份心意,不能就這麼告訴月花。月花如今怎麼看自己,剛才已經聽得夠清楚了,清楚到自尊都被撕得粉碎。因此,英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找起了別的藉口。
「可不管怎麼想,跟那副幼兒體型做,我心裡都過不去!我知道人類的年齡對月花沒有意義,可接下來要做的是我,總有種在調戲小女孩的感覺,我不要!!」
雖有些牽強,他還是決定硬說下去。
聽了英民的主張,月花重新打量起自己。英民也恢復冷靜,客觀地看過去,小小的胸、小小的個子、一張還留著不少稚氣的臉。
英民的說法,似乎也不全是強詞奪理。
「唔,這倒不曾想過。」
幸好,月花認真考慮了起來。英民覺得機會來了,便把剛想到的主意提了出來。
「所以,剛才你提出第二種辦法時,不是說幾十年都等得起嗎?能不能等月花再長大一點?」
如果她答應,還能避免與月花分開。這也是個機會,能讓他以男人的身份重新打動月花。
然而世事總不能盡如人意,尤其是男女之事。
「不,若是這個問題,眼下便有解決之法。」
「什麼?」
「稍稍失禮了。」
月花說完,二話不說撩起英民的襯衣。愛運動的英民那結實的胸膛,就這樣暴露在月花眼前。英民臉唰地紅了,慌了手腳。
「等、等、等等,你幹什麼……!」
趁英民還沒拉住襯衣往下拽,月花把嘴唇貼上他裸露的胸膛,準確地說,是心臟附近。然後就那樣用力吸了起來。
「啊嗚!」
英民嘴裡洩出了銷魂的呻吟。從未體驗過的酥麻感貫穿脊椎,在腦中一通亂攪。他的胳膊劃拉了幾下,抓住月花的肩膀想把她拉開,卻使不上力。不,他甚至覺得,就算有力氣,也拉不開她。
不愧是九尾狐?環抱住他後背的月花的手臂,帶著掙不開的力道。
月花不管英民的反應,吸著他的胸口不鬆口。英民的力氣一點點流失,幾乎連站都站不住了。
不知不覺,英民倒在了地上,月花保持著撲在他身上的姿勢,繼續吸他的胸口。吸了好一陣,月花才撐起身子。
「這樣就成了。」
月花一臉滿足地舔了舔嘴唇。英民覺得,那模樣與稚嫩的月花不相稱,妖豔得很。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英民想起身,身上卻使不出力氣。
「稍稍吸取了英民公子體內,我那條尾巴的力量。我是原主,只要與公子有所接觸,便能吸取一些尾巴之力。而這正是吸得最快、最多的辦法。」
「少來,什麼叫稍稍!我一點力氣都沒了,你到底吸了多少?」
月花像是有些過意不去,訕訕一笑,雙手合攏道歉。
「因為是頭一回,不太熟悉,似乎連英民公子的生氣也一併吸走了。但大可放心,還不至於危及性命……做、做那事的力氣,好像還留著。」
確實,英民全身無力,動彈不得,某個特定部位(?)卻力量滿溢。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月花剛才的行為,隨時都是準備OK的狀態。
「開什麼玩笑!你以為我會說聲『啊,是這樣啊』,就接受了嗎?!到底為什麼要吸什麼生氣?!」
正激烈抗議的英民,看見月花騎在癱倒的自己身上的姿勢,只覺得血都嚇得涼了。
「難難難難難道,你是想把我弄得動不了,然後直接辦了?!」
月花歪了幾下頭,忽然『啊!』地一拍手。
「原來從一開始就這麼做,問題早就解決了。」
不是有句話叫禍從口出嗎?就因為多了一句嘴,英民的童貞陷入了風中殘燭的境地。
「等等等等一下!強行非禮動彈不得的人,是壞事!我要叫警察來!!」
「雖不知警察為何物,但你也沒力氣叫人了吧。」
「呃呃呃!!」
月花覺得英民氣惱的表情有趣,咯咯笑了,又輕輕眨了眨眼,說道:
「再說,吸取公子的力量,另有緣故。我眼下不能隨意耗費妖氣,所以才吸取你心臟中那條尾巴的妖氣來用。這種情形還是頭一遭,沒掌握好分寸,連生氣也吸來了,不過有了意外收穫,也就無所謂了。」
月花說著,又舔了一次嘴唇。
「你、你想幹什麼?」
月花沒有回答,只閉上眼睛,念起了什麼。那是英民從未聽過的話,不,與其說是話,更像咒語。
短短的咒語唸完,『砰!』的一聲,白煙將月花包裹起來。煙很快散去,露出的月花卻……
「哇、哇啊啊啊!」
英民叫出聲來,也不知是驚歎還是慘叫。
「這副模樣,公子總沒不滿了吧?」
說話間,月花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性感的姐姐。
看臉,推測年齡二十到二十二歲?原本顯稚氣的髮辮散開了,更添幾分成熟風韻。方才還平坦得難辨有無的胸,變成了無法與之相比的飽滿乳峰,鼓得彷彿隨時會撐破襯裙。雪白襯裙下隱約透出的月花的輪廓,正是揹著媽媽藏在床底下的黃書照片裡那種成年女人的身體。順帶一提,英民不知道,月花當年就是用這副模樣去見他的祖先的。
如果說變身前的月花是個稚氣未脫的年幼美少女,現在的月花就是個性感逼人、妖豔至極的成年女性。
俗稱,姐姐!
「好了,現在……可、可以做了吧?」
身體變了,內裡卻沒變,月花剛宣言完要做,臉就紅了。用這副性感逼人的外貌害羞的樣子,勾起了異樣的情慾。
「不,等等!還是不行!我不要!」
英民榨出最後的力氣,抵抗著佔據理智的情慾,拼命掙扎,可身上使不出力,終究是白費力氣。
「我都做到這份上了,你若再說不清到底哪裡、為什麼不願意,公子的話,我就再也不聽了。」
宣言完畢,月花騎在英民身上一陣蠕動,從襯裙裡脫下老式襯褲,丟到一邊。若英民的記憶沒錯,那條老式襯褲就是月花最後的防線。把它脫了,也就是說,現在月花那襯裙裡面是?
英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可你為什麼不脫那條白裙子?」
他不由自主就問出了口。被這麼一問,月花嚇了一跳,全身紅得像煮熟的章魚。
「就就就就算不、不脫光……也也也也也能做啊!!」
「原來是因為害羞啊。嘖。」
「你有意見?!」
見英民不自覺地嘟囔,月花兇巴巴地低吼一聲,帶著再也不客氣了的氣勢,抓住了英民的褲子。
「S、Stop!戰術Time!我說Time!!」
「一句也聽不懂!」
「啊!你不懂英語啊。那我不要!我說不要!不要可是韓語!求你先停一下!」
「像個男人一樣放棄吧!」
「就因為是男人,才不能放棄啊!!」
然而,先前的抵抗全成了白費,渾身無力的英民的褲子被輕而易舉地脫掉了。英民最後的防線,只剩下內褲。可就連它,眼看也馬上要被脫掉了。英民閉上眼,做好了心理準備。
『爸爸。媽媽。不孝的兒子,今天起(被迫)成為大人了。』
「哎呀?花掉了。」
一個看著才二十出頭的女人,見辦公桌上盆栽裡的康乃馨掉了一朵,疑惑地歪了歪頭。分明沒人碰,開得正盛的花中,一朵紅花卻啪嗒落下。
「英民送的,我還一直小心養著呢……」
女人似乎捨不得那朵最大最美的花,將它撿起放回花盆上。她名叫樸惠英,模樣明明只有二十來歲,實際上卻是位今年三十九歲的職場女性。大學時,她與已步入社會的英民爸爸相識相戀,意外懷了英民,便匆匆結婚。之後一邊育兒一邊讀書,畢業後又進入丈夫所在的公司,一路升遷,是個能幹的女人。
對惠英而言,英民是個可愛又懂事的獨生子,每年父母節都不忘送康乃馨。想到送花時,他說著「雖遠不足以報答父母恩情,還是想送上康乃馨,向你們道聲謝」,長大後也一如往昔地露出乖巧笑容,惠英便滿心欣慰。
「樸科長,我先下班了。咦?有什麼好事嗎?」
同部門的女職員上前打招呼,看見她滿足的笑容,便問了一句。
「嗯,沒什麼,就是想起兒子送我這個時的模樣。」
「啊,這樣啊。」
下屬露出『失策了』的表情。
「那、那個,我就先走了。」
「你聽我說!上次白色情人節啊。」
遲了。惠英已經開始炫耀兒子。而且連胳膊都被她緊緊抓住,根本脫不了身。
一旦這樣,至少還得再聽一小時那些早已聽膩的炫耀兒子的話。
下屬苦著臉,發愁今天的約會該用什麼藉口解釋遲到。惠英卻不知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大概是後者——又開始了那聽過無數遍的兒子經。
私下裡,下屬倒也覺得以前見過一次的惠英兒子很了不起。攤上如此溺愛孩子的父母,竟還能長成善良懂禮的孩子,實在難得。
平常被抓住,非得一兩個小時才能脫身。這天卻似乎老天幫忙,有人來找惠英。
「樸科長,金部長找您。」
「嗯?……啊!忘了。今天約好一起下班的……」
聽說因工作常與自己錯開下班時間的丈夫正找她,惠英這才鬆開下屬的胳膊。下屬終於舒了口氣。
「您是要去約會吧。還特意湊好下班時間。」
「嗯,今天可是我寶貝獨子的生日。他肯定不記得。那孩子跟他爸爸一樣,家裡人的生日記得牢,偏偏總忘自己的。」
女職員默默嚥下了『樸科長您不也一樣』。她想,這人恐怕連今年二月大家給她辦的驚喜生日會都忘了。惠英也確實忘了。
「那我也得快走了。還得買蛋糕、買禮物,要早點回去,可得抓緊。」
「好,那您慢走。也祝您兒子生日快樂。」
「嗯,謝謝。」
惠英歡快地哼著歌,收拾手提包站起來。快步趕到公司門口,丈夫已經等在那裡。她笑著揮手。
「老公!等久了吧?」
英民爸爸名叫金成賢,今年四十六歲。結婚時二十八歲,曾被同事打趣『你這賊小子,什麼秘訣?』至今看上去仍只有三十多歲,這也讓同事們羨慕嫉妒,常說『娶了年輕老婆,連自己都不會老了。』
說實話,前半句他無從辯解,後半句的年輕外貌、充沛體力,卻是家族遺傳。可對被羨慕嫉妒矇住眼的人而言,這解釋根本無用。
惠英一跑到丈夫身邊,也不管旁人看著,立刻挽住他的胳膊,緊緊貼上去。成賢感到,四周夾雜著羨慕與嫉妒的憤怒目光,正紮在自己身上。
新婚時,他還會被這些目光弄得不知所措,如今卻已將其視作『有本事的成功男人』的證明,甚至樂在其中。
「那麼,先去百貨商店買禮物?」
「嗯。英民現在肯定什麼都不知道,正準備晚飯吧?」
「那小子像你,總不把自己的生日放在心上。」
「哎呀?明明是像你。」
「我怎麼了?」
「那突擊提問~你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當然是……等等,暫停。」
成賢說著,趕忙掏出錢包,看了一眼裡面……,
「十二月六日!」
他自信地答道。
「這不是作弊嘛。」
惠英眯眼瞪他,隨即噗嗤一笑,將頭靠在他的手臂上。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有其母也必有其子。」
「畢竟是我們倆可愛又乖巧的兒子嘛。」
「那當然,我們倆的愛情結晶。」
「像你,所以特別善良。」
「像你,所以特別懂禮貌。」
「長得也像你,是個美男子。」
「像你,功課也好。」
不過,客觀評價英民,前兩句誇獎確實貼切,第三、第四句嘛,就不好說了。可對這兩位抱著『被小刺蝟扎著也不疼,因為是自家孩子的刺呀~』心態的父母而言,英民這長相已是美男子,班裡中上游的成績也算優秀。只是,就連這般愛誇兒子的兩人,也有一點遺憾。
「可要是能再像你一點,早點交個女朋友就好了……這靦腆勁兒到底像誰呢?」
惠英輕輕嘆氣,為到了十七歲還沒交過女朋友的兒子操心。
「總會有的吧。最好能帶個像你這麼漂亮的回來。」
「那都是以前啦。現在我可是大媽了。」
「在我眼裡,你還是剛娶的新娘。」
「討厭,這話多害羞呀~」
「呵呵呵。就是這麼會撒嬌,才說你還是新娘嘛。」
兩人說著肉麻到得用上一打刨子才能刨掉雞皮疙瘩的話,邊走邊想著要給等在家中的寶貝獨子買什麼禮物。氣氛甜膩得簡直讓人納悶,他們怎麼還沒生第二個。
然而,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那個善良、懂禮貌、膽小到十七歲還沒交過一個女朋友的兒子,此時此刻,正面臨——被迫——失去童貞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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