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07年,韓國一山新城。

  科學的發展給了人們許多,也奪走了許多。即便如此,人們仍維持著岌岌可危的平衡,朝前、朝未來走去。

  然而,現實生活中,忙於眼前今日的人們,只有少數會眺望遙遠的未來。

  忘卻昨天,不想明天,只看著今天、活在今天的無數人……

  在新建的一山新城附近上高中的學生們,大多也是如此。

  說起學生,似乎就該配上『懷著未來的夢想,為當下的自己投資』這類冠冕堂皇的話。可光是今天要交的作業,以及一兩年後要考的高考,就讓他們無暇顧及其他。

  英民也是其中之一。

  長相普通,穿著和其他學生一樣的校服,耳朵裡塞著耳機聽英語單詞,為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拼命——他就是這樣一個普通學生。

  硬要找出與別人不同的地方,也只有活了十七年從沒生過病的健康身體。

  不過,這與其說是英民的特點,不如說是家族遺傳,倒也沒什麼可炫耀的。

  就拿英民的爺爺來說,他足足活到九十八歲才過世。爸爸晚上喝著佐餐酒吹噓時,還說過長壽是家裡的傳統,某一代祖先活到一百三十歲才走。

  他總強調,那時若有吉尼斯世界紀錄,就能讓家裡光榮上榜了。

  英民只當誇大其詞,聽過就算。不過,爺爺確實長壽。

  爺爺膝下原有四個女兒,晚年才好不容易得了英民爸爸這個兒子。既是老么又是長子,自然疼愛有加。或許愛屋及烏,他也格外疼愛孫子英民,一見面就恨不得為他做點什麼。英民因此也特別黏爺爺,還曾面對小孩子躲不過的那句『喜歡媽媽?喜歡爸爸?』,理直氣壯地喊出『最喜歡爺爺!』,害父母消沉了好一陣。

  直到去年年初過世前,爺爺都精神十足,讓人不敢相信那竟是個明天就要離世的人。

  「啊,糟了。」

  想起過世的爺爺,英民察覺眼眶發熱,連忙用手背抹了抹臉。

  爺爺明明已經走了一年,卻彷彿隨時會拉住去上學的自己,說『去上學啊?拿這個買點吃的。一個便當哪夠吃?』

  英民用手背擦過眼睛,抬頭望去,看見了一個古怪的身影。

  明明是站著不動也嫌熱的夏天,那人卻裹著一件又髒又大的外套,簡直像張破皮,兜帽壓得極低,雙腿打顫,走得搖搖晃晃。那步態活像個喝得爛醉的流浪者。

  前面的學生皺著眉,紛紛繞開。

  英民也預感會惹上麻煩,悄悄往旁邊挪了挪,與流浪者行走的方向拉開距離。

  走近了,英民才發現這流浪者出乎意料地矮。比一米八五的自己足足矮了兩個頭。近看那件大外套,一直裹到了對方腳邊,彷彿硬穿上了大個子人的衣服。單看個頭,大概是個初中生?

  初中生當流浪者?

  英民歪了歪頭。不,也不是沒有可能。或許是無家可歸的孩子,也或許是離家出走。

  無論哪種,都不是不可能。

  雖說可能,也絕非尋常事。

  可一個高中生,能為這樣的孩子做些什麼?就算做了,又能幫上多大的忙?

  英民只盼著對方屬於還不那麼可憐的後者,心想『在外頭吃這種苦,還不如早點回家!』,加快了腳步。

  與流浪的孩子擦肩而過時,英民卻停了下來。

  一陣莫名的悸動揪緊了胸口。彷彿朦朧的回憶忽然湧上心頭,胸口發緊。擦肩而過的一瞬,他分明聽見了。

  那細弱得彷彿隨時會消失的聲音,說著『水,水。』……

  英民以為,心口發疼就是因為這句話。別人都沒聽見,為什麼偏偏自己聽到了?為什麼是自己?

  他也這樣想過,可聲音已經聽見了。當然可以當作沒聽見,回到平常的生活。可是,但是……

  倘若那道聲音始終縈繞心頭,叫他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又該怎麼辦?

  英民朝學校附近的便利店跑去。兩分鐘的步程,他一口氣跑完,從大冰櫃裡拿出一瓶中瓶礦泉水,奔向收銀臺。

  前面已有幾個學生拿著三角飯糰排隊,不知是當午餐、零食,還是早餐。

  英民擔心排隊的工夫,那流浪的孩子會走遠,急得心焦。輪到自己,便遞上了不多不少、正好夠買水的硬幣。

  店員掃描礦泉水條碼的動作,慢得讓他著急。雖然其實並沒花多少時間……

  接過礦泉水,英民衝出便利店,朝那孩子離去的方向跑去。

  很快,他便找到了孩子。那流浪的孩子仍腳步無力,踉蹌地走著。

  離剛才擦肩而過的地方並不遠。可見這孩子走得有多慢,又有多虛弱。

  英民想叫住對方,卻又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大聲喊『喂!』也覺得難為情,索性有點冒失地擋在孩子面前。

  突然被攔住,那孩子也不吃驚,甚至沒抖一下,只慢吞吞地改了方向,想繞過英民。

  英民二話不說,將礦泉水遞到對方面前。

  「喝這個吧。」

  光是說這句話,就費了他好大的勇氣。

  那孩子停下腳步,歪了歪頭,像是在揣摩英民的用意。

  「渴了吧。剛才路過,碰巧聽到了……總之,喝吧。」

  英民越說聲音越輕,終於按捺不住,親手擰開瓶蓋,將水塞進孩子手裡。對方這才彷彿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點頭。那像是道謝的動作,讓英民莫名臉熱。握到的手又小又軟,更令他心頭一跳。

  『該不會……是個女孩子吧?』

  若真是如此,那可非同小可。女孩子竟穿成這樣流落在外,各種妄想攪亂了英民的腦袋。主要是最近玩過的未成年人禁止接觸的遊戲劇情之類……

  「那個……」

  聽到細細的聲音,英民才發現自己還握著這位疑似少女的孩子的手。

  「對、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先不說這個,你不是渴了嗎。快喝吧。」

  不知那孩子(少女?)有沒有察覺英民的慌張,輕輕低頭像是道了個謝,接著便咕咚咕咚地喝起來。

  「喂、喂,別喝這麼急。沒人跟你搶。慢慢喝。」

  看這簡直要喝出毛病的架勢,英民忍不住勸阻。那孩子(少女?)卻像幾天沒喝過水似的,一個勁地灌。好在似乎沒喝出什麼不適。

  雖說是中瓶,一口氣喝下去也不算少。看著那孩子(少女?)轉眼就要喝光整瓶水,英民不禁心生憐憫。

  萬一不是離家出走的孩子(少女?),而是真的無家可歸的孩子(少女?),該怎麼辦?他又擔心起來。

  可真是如此,又能怎麼樣?

  總不能領回家,對媽媽說「我撿了個沒家的孩子(疑似少女),能養嗎?我會餵飯,上廁所的訓練(?)也由我負責」。

  何況,英民住的公寓禁止養寵物。

  『不,感覺那是另一回事……』

  明白自己什麼也做不了時,湧上來的就是無力感。眼前這個小小的孩子(少女?),他也幫不上忙,這份無力讓英民胸口發悶。

  可他仍沒放棄,繼續尋找自己能為這孩子(少女?)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遇上力不能及的事,與其感嘆自己力量薄弱,不如想想,憑現有的力量能做到哪一步。

  這也是爺爺教他的。

  「英民啊,一個人的力量很有限。可就算力氣小,做到自己能做的那一步就好。人又不是獨自活著,身邊還有許多各有本事的人。我先做好我能做的,別人也做好他們能做的,大家互相幫襯,再大的事,不知不覺也就解決了。可別因為自己的力量小,就一開始便放棄,什麼也不做。再小的力量,也要懂得用起來。」

  說這話的爺爺,一輩子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上盡心盡力。

  『我能做的事。我能做的事。』

  英民沒再管仍不肯把嘴從瓶口挪開的孩子(少女?),翻起了書包。要找的東西很快就找到了。

  與此同時,那孩子(少女?)終於放下塑料瓶,『噗哈』地喘了口氣。

  「那個,真的謝……」

  像是想鄭重道謝,孩子(少女?)細聲開口。聲音太輕,不留神便聽不見。也許是喝水時仰起了頭,長髮從兜帽裡滑了出來。

  這下確定了。果然是個少女。

  「喏!」

  只買了一瓶水就受人道謝,英民覺得難為情。沒等少女說完,便將剛找出的便當盒遞到了她眼前。

  「啊?那個,這是?」

  她的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下面同樣小巧的粉色嘴唇。不過,看那清秀的下巴,再看她除了衣服之外頗為乾淨的模樣,倒不像個流浪者。

  「我的便當。別客氣,拿去吃吧。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難處,還是回家吧,要不就去警察局求助。警察局就在那邊,走到十字路口往左拐,再一直走就能看到了。」

  「啊?啊?不是,那個,我……」

  「啊!我要遲到了。你快拿著吧。」

  英民打斷少女的話,半強迫地把便當飛快塞進她手裡。這次碰到少女的手,胸口也猛地一跳。

  是因為這一次握上去時,已經知道她是個女孩子了嗎?

  說起來,上一次碰異性的手,還是十多年前不懂事時,牽青梅竹馬那個女孩的手。之後英民一直讀男校,從初中到高中都與女朋友無緣。懂事後牽異性的手,今天還是頭一遭。

  不過碰了一下異性的手,就心跳得難以自制,真不愧是男高青春期少年的悲哀本性。

  「那、那我快遲到了,得跑了。午飯我去小賣部買麵包吃,你別在意。再見!」

  英民連不必說的藉口都搬了出來,明明上學時間還早,也嚷著遲到,逃似的跑開。

  身後似乎傳來少女『等一下!』的呼喊,他卻裝作沒聽見,飛快逃離現場。

  碰了異性的手是一回事,他更怕自己那彷彿施捨同情的舉動惹惱了少女,覺得那可就糟了,才趕忙逃走。

  不過,少女的謝意是真心的。雖然沒能聽到最後,英民這天還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被人道謝,是件挺開心的事。

  他照爺爺的話,盡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於是得到了感謝,還摸到了女孩子柔軟的手。

  『不,最後那個先擱著。』

  說的是擱著,而不是當作沒發生過,莫非正是青春期少年打算留待日後細細回味?至於怎麼回味,先放一邊。事情到這裡,本該只是一樁青春期少年偶然做了件好事的美談。

  然而……

  「唉,好不容易才找到,怎麼就跑了?不過,氣味已經記住,應該沒事吧。」

  用兜帽遮著臉的流浪(?)少女,捂住怦怦直跳的胸口,淡淡一笑。

  若有人看見她藏在兜帽下的神情,定會不由自主地心生懼意,移開視線。那雙眼睛炯炯有神,絲毫不像個流浪少女,倒像發現了獵物的野獸。

  「終於找到了。吸妖之尾。」



  對學生來說,每一天都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每天在同一間教室上課,和朋友邊閒聊邊吃便當,在操場上踢球、打籃球,揮灑汗水,或是交換好東西(主要是黃色的)的情報和物品,增進友誼。

  每天的內容略有不同,本質卻始終只是平凡。

  但對英民來說,這天因為向別人伸出過援手,多少有了一點特別。除此之外,也不過是上課、和朋友玩鬧,再回家的普通一天……

  「我回來了。雖然沒人……哇!熱死了熱死了!」

  家裡雖空無一人,他還是習慣性地打了招呼,一進門就找空調遙控器開機。曬了一天的客廳滿是熱氣,活像個蒸籠。

  客廳的空調啟動,涼風徐徐吹出。英民從冰箱裡取出牛奶,邊往杯裡倒邊看了眼餐桌。不出所料,上面又留著媽媽的字條,說今天大概要晚回。

  這也不新鮮。雙職工家庭常有的事。只是從英民小時候起,媽媽一旦要晚回家,就總會留張字條說抱歉。

  本該疼愛照顧孩子,卻只能將英民托給爺爺,離家工作。出於這份愧疚而開始留下的字條,一直到英民高二也沒斷過。其實,是小時候那場『喜歡媽媽?喜歡爸爸?』事件讓媽媽備受打擊,為了挽回與兒子的溝通,她才想出了這個辦法。

  英民心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用不著這樣』,端著倒好的牛奶走進客廳。

  小時候確實為不少事委屈過。雖然記不太清,當年說最喜歡爺爺,或許也有一點想報復的心思。可現在,他已明白,正是父母辛苦工作,自己才過得安穩,也心存感激。

  只是到了這個年紀,要把這些話說出來或寫下來,總覺得莫名害羞。真說了,他們一定會高興吧。明知如此還是開不了口,他有時也覺得自己這份沒膽量挺窩囊,可到底還是難為情,暫時不敢付諸行動。

  『總有一天,也像今天這樣鼓起勇氣試試。嗯,總有一天吧……唉。』

  不知何時才能兌現的承諾,讓英民不由嘆息。他喝著牛奶,在空調前享受涼風。正好,空調吹出的風已涼得恰到好處。

  「哦,這箱子竟能吹出涼風,真是稀奇。它是靠什麼妖術運轉的?」

  英民懶得回頭,隨口答道:

  「什麼妖術?普通空調而已。」

  「空條?」

  「空、調。什麼啊,你連空調都不知道?」

  「唔,慚愧,確是初見。它用的是什麼妖術?」

  「喂,喂。從剛才起就對著機器說什麼妖術。這只是用電的普通機……器。」

  英民轉過脖子向後看去,動作真像臺機器,彷彿能聽見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此前竟全沒察覺,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小姑娘。

  第一印象是很可愛,不過,也許是說話的口氣使然,看著有點傲慢。

  少女臉龐稚嫩,像剛升上初中。清秀的鵝蛋臉上,細眉下是一雙滿含好奇的黑眸,微微上挑的眼角彷彿在宣告她的性子有些冷傲。鼻樑秀挺,嘴唇似乎沒塗什麼,卻泛著淡淡的粉色,唇間隱約露出雪白的虎牙,頗為可愛。她穿著雪白的短襖和同樣雪白的韓服裙,袖口與裙襬綴著紅色火焰般的花紋,十分醒目。及腰的黑色長髮用髮帶束成辮子,與韓服相得益彰。雪白髮帶的末端畫著不知名的花,與少女襯在一起,很是好看。

  又不是過節,不,如今就連過節穿韓服的人都少了。這打扮實在難見,英民首先覺得新奇,卻並不覺得古怪。韓服太適合她了。

  少女略顯冷傲的雙眼滿是好奇,正望著空調。

  「機器?電?那是什麼?」

  她像真的不懂現代文明的便利之物,催著英民解釋。

  「你……」

  「你?你後面是什麼?還不快說。」

  「你是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民幾乎尖叫起來。

  打開鎖著的門回家,卻有個陌生少女坐在裡面。情況本就匪夷所思,更讓英民無語的是,剛才自己竟毫無所覺,若無其事地與她聊了起來。

  少女被他一吼,皺起了眉。

  「為何突然大喊大叫?我又不聾,輕聲說話也聽得見。」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究竟是誰?!從哪進來的?!難道是我爸媽的客人?!!……啊。」

  喊到這裡,英民自覺失言。

  若真是客人,自己剛才大喊大叫,可太失禮了。英民後悔像往常一樣沒看媽媽的字條。說不定上面就寫著這少女的事。

  以為仍是平日那種[對不起~你知道媽媽有多喜歡英民吧?下次放假,就帶你去你最喜歡的海邊怎麼怎麼~]之類的話,沒看字條,實在是失策。

  「那個,你是我爸媽的客人嗎?比如他們朋友的女兒什麼的……如、如果是,剛才吼你真對不起。爸媽也沒說今天有客人來……」

  英民一邊解釋,一邊趕忙找到餐桌上的字條查看。

  穿韓服的少女像是覺得他的話奇怪,歪了歪頭。

  「我還不曾見過你的父母。不,在那之前,我連你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

  她說話時,英民也正讀著字條。媽媽半點沒提少女的事,只像平時一樣,寫滿了[對不起,媽媽要晚回~愛你喲,兒子~]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

  再結合少女的話來看……

  英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啊啊啊啊啊!!你這擅闖民宅的小鬼!!!!!」

  又是一聲近乎尖叫的怒吼。

  少女像剛才一樣皺眉,雙手捂住耳朵。

  「男子漢大丈夫聲音洪亮是好事,但也請分清場合。眼下用不著這般大呼小叫。」

  「你是怎麼想才能說出這種話的?這是擅闖民宅的小偷該說的話嗎?!」

  英民毫不客氣的話讓少女眉梢一動,似乎生氣了。

  「誰是小偷?!擅自進來確實不對,可我想徵得同意,家裡卻無人應門,又不願在外等候,這才稍有失禮。我什麼也沒偷,你卻平白誣我為賊,這是哪裡學來的規矩?!」

  「喲,擅闖民宅還有理了?雖然不知道你怎麼辦到的,但從你硬把鎖著的門打開進來那刻起,你就是個擅闖民宅的小偷!」

  英民指著那扇直到自己用鑰匙打開前都鎖得好好的大門,嚷道。少女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手。

  「若我並未強開鎖著的門,而是從原本就開著的門進來呢?你還要叫我小偷嗎?如此說來,分明是你家疏於防範,我替你看了家,豈不反該受你一聲謝?」

  「啊?門、門沒鎖?」

  少女的話讓英民想到一種可能,不禁慌了。媽媽平日干練細緻,卻偶爾會在緊要處犯糊塗。

  比如忘了關煤氣閥,又比如少女說的,忘了鎖門……

  嚴重時,連上廁所也忘了鎖門。曾有位英民的朋友推開廁所門,隨即一聲慘叫。如今,這也成了勉強能苦笑著回憶的往事。

  如果媽媽又犯了這種錯,少女說自己替空屋看家,倒也沒錯。況且真是賊,早該拿著東西走了。

  「對、對不起。我媽平時很乾練,偶爾卻會犯迷糊。不、不過,就算這樣,擅自進別人家也不對。嗯,還是謝謝你幫忙看家。」

  英民仍不願認輸,揪著她擅闖空屋這一點不放。最後說出口的卻是感謝而非責備,因為少女那股氣勢,讓他莫名有點發怵。

  見英民坦率地道歉、道謝,少女嫣然一笑,點了點頭——似乎全沒在意中間那幾句追究。

  那神情太可愛,英民不覺臉上微熱。

  「明白就好。」

  「是、是嗎。就這樣啊。」

  英民小聲嘀咕,說自己可都老實認錯了。不知她是聽見了,還是故意晚了一點才開口……

  「不過,不曾告知便擅自進門,確是我不對。公子,實在抱歉。」

  少女說著起身離開沙發,深深鞠躬,彷彿在求原諒。那般彬彬有禮、鄭重其事,反倒讓受禮的英民慌了手腳。

  「不、不用做到這份上……」

  面對仍低著頭的少女,英民手足無措,忽然發現她比外貌成熟得多,心又莫名跳了起來。年紀雖小,舉止卻頗有威勢,說話也老成。還稱自己為公子,穿著少見的韓服。

  『難道是從青鶴洞來的?可那裡的人來我家有什麼事?』(譯註:青鶴洞是韓國智異山中的村落,保留著穿韓服、在私塾學習漢文及傳統禮儀等習俗。)

  腦中忽然冒出一段妄想,爸爸對他說『兒子啊,瞞你到今天,爸爸很抱歉。其實你有個妹妹,因為不得已的緣故才骨肉分離。』

  再往下,便是那妹妹其實與自己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設定反轉……

  『不,哪會有最近借來的黃遊裡那種好事。』

  英民正苦思少女的身份,她這才靜靜抬頭,露出一抹笑容。

  果然很可愛。

  英民看得出神,少女卻抬手指著一處,說道。

  「我是從沒鎖的門進來的,卻不知如何上鎖,便沒有管。雖說家中有人,但世道險惡,還是鎖上為好吧。也不知如今是否仍是如此……」

  「不,門我剛才已經鎖……」

  英民望向少女指的地方,啞口無言。她指的是陽臺窗戶。

  順帶一提,英民家在公寓十二樓。

  若照少女所說,大門本來就是鎖著的,她卻從不必上鎖的陽臺進來。那這就如英民所言,確是擅闖民宅。

  不,在那之前,還有個問題。

  「你從那裡進來的?」

  英民先確認了一遍。

  「正是。」

  少女肯定道。

  「怎麼進來的?」

  「飛進來的。」

  「…………」

  「…………?」

  英民無言以對,默默伸手探向滿臉不解的少女。

  「你做什麼?」

  對方不經允許便摸自己額頭,少女似乎很不高興,瞪著英民。

  英民卻沒被那頗為凌厲的目光嚇住,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隨後疑惑地開口。

  「沒發燒啊,單純是腦子有問題?」

  話音剛落,響亮的耳光聲便伴著英民的慘叫響起。

  「你這傢伙!痛死了!突然打人幹什麼?!」

  英民捂著火辣辣的臉,怒道。都說手小打人疼,這一巴掌真是名副其實,疼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話該我說!突然對女子動手動腳,張口又把人當瘋子,這是哪裡學來的規矩?!」

  被英民當作瘋姑娘的少女,氣得鼓起腮幫子。與方才成熟的氣度不同,如今這副純粹孩子氣的惱怒模樣,倒與她的外貌相稱,顯得越發可愛。

  可英民捱了一巴掌,正一肚子氣,沒留意到這些,只瞪著她喊。

  「喂!正常人聽見別人說『我會飛』,不都該是我這反應嗎!」

  「正常人?啊!原來如此。說來,我還沒自報家門。」

  少女恍然點頭,收起方才孩子般氣急敗壞的神情,認真地望著英民。

  「幹、幹什麼?」

  她突然又變得成熟穩重,讓英民有些無措。少女卻不理會他的反應,端莊而平靜地說道:

  「我乃妖怪黑狐一族最後的孩子,蒙天界恩惠,覺醒為九尾狐,名叫月花。不過,黑狐一族如今只剩我一人,再稱一族,也徒有其名了。」

  自稱月花的少女,最後那句話裡摻著自嘲的苦笑與寂寥。

  面對如此落寞的少女,英民……

  「果然腦子有問題啊。」

  一句話就毀了氣氛。

  「你、你、你這個蠢人類!!」

  方才籠罩月花的寂寥一掃而空,她又變回了兇巴巴的少女。

  「聽了別人自報家門,也該恭敬報上自己的姓名,這才是禮數。公子的父母連禮數都沒教過嗎?」

  「陪瘋子胡鬧的禮數,我可沒學過!還什麼九尾狐,飛進我家?少逗了!你不就是個擅闖民宅的小鬼嗎!你家在哪?不,在那之前我會先報警!漫畫看多了,遊戲玩多了,真以為世道這麼好混?我就讓你見識見識現實的殘酷!」

  英民掏出手機,正要撥112,忽然『砰』的一聲。(譯註:112是韓國的報警電話。)

  「咦?」

  他將目光從正要撥號的手機上移開,循聲望去,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月花頭上長出了尖尖的獸耳,韓服裙襬下也露出了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這下可信了?」

  月花撅著嘴,嘟囔著『為何如今的人都不信九尾狐?再變回去,又得白費妖氣』之類的話。

  英民看得失了魂,手機從手中滑落。月花剛長出來的尾巴,竟像活物一樣擺動著。

  『難道是真的……不,等等,怎麼可能。這是騙人的,肯定做了什麼機關。如今的Cosplay服裝也日新月異,這一定是NASA用最新技術做的Cosplay服裝!』

  NASA閒著沒事為什麼要做Cosplay服裝,這個疑問先放一邊。英民說服自己,認定這一定是騙局。

  「我、我承認技術很厲害,但你以為這樣我就會說『啊,原來如此』,然後乖乖相信?抱歉,我不喜歡狐狸女,快把那些裝飾摘了!」

  不知月花將這話理解成了什麼,竟明顯慌了。

  「不喜歡狐、狐狸女?」

  比起不相信她,她對自己的喜好反倒更吃驚,讓英民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他還是點頭答道。

  「啊、啊,當然。那種狐狸Cosplay,就算拉來一卡車我也不吃這套!」

  「扣死撲雷?不,比起這個,公、公子喜歡怎樣的女子?」

  「當然是穿女僕裝,叫我主人……不,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我為什麼要把見不得人的喜好告訴你啊?!!先把那些Cosplay裝飾摘下來!」

  「扣死什麼雷是什麼?哎呀呀!你、你做什麼?!!!」

  月花痛得叫出聲來。英民竟二話不說抓住她的耳朵,使勁一拽。

  「耳朵都要掉了!還不鬆手?!!」

  「咦、咦?扯不下來?」

  「那不是當然的嗎?!!」

  英民呆住了,愣愣地看著剛才抓過月花耳朵的手。方才的觸感不像布料,而是溫熱、光滑。

  彷彿真是獸耳……

  「不、不是!!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

  聽見英民難以置信的喊聲,月花氣鼓鼓地撅起了嘴。

  「我從剛才起就說是真的,你還狠狠扯了我的耳朵,這也不信?!我不知你說的扣什麼是何物,可我不是假的,是真正的九尾狐!」

  「真的九……尾狐?」

  「也該信了吧?!看,尾巴還在動呢!這像假的嗎?」

  月花轉過身,示意他看,尾巴上下襬動。韓服裙襬也隨之飄動。那擺動強勁得令人不禁期待,只要再用力一點,便能看見不該看的地方。

  『不,等一下!金英民,冷靜!冷靜下來想想。怎麼可能有九尾狐?現在可是二十一世紀。普通人只要有錢,也能上太空的時代。落後於時代也該有個限度,怎麼可能突然冒出九尾狐。那是怎麼回事?對了!那雙耳朵是用最新的硅膠做的!這年頭,連溫熱柔軟、幾可亂真的硅膠胸都有了,做雙耳朵算什麼?扯不下來,肯定是為了逼真,用膠水粘住了。為了騙我,連頭上都塗膠水,這女人到底怎麼回事?等等,那尾巴呢?對,分明也是遙控的假尾巴。這樣就解決了。她總不至於把那機器用膠水粘在屁股上吧。就算真粘了,那裡也不像頭上,做不到不露膠痕。只要確認那裡,就是我的勝利!』

  英民確信自己會贏(?),悄悄走近仍在擺動尾巴的月花,盯著那彷彿在炫耀自己存在般動個不停的尾巴。

  「怎麼?尾巴會動就那麼稀奇?」

  月花頭也不回,語氣冷淡。

  她似乎覺得,證據都擺到這份上,英民該完全相信自己的身份了。然而英民仍不相信。

  不,應該說不願相信,才更接近實情。

  不願相信眼前現實的英民,盼著自己認定的真相才是真的,做出了平日連想都不敢想的大膽舉動。

  「抱歉,但這就想騙過我?!!」

  英民氣勢十足地掀起了月花的韓服裙。

  那是小時候的男孩,誰都至少玩過一次的……,不過如今的孩子已很少玩的,足以冠上『浪漫』之名的回憶中的遊戲。

  沒錯。金英民他,在十七歲這年,玩起了名為『掀裙子』的禁忌遊戲!

  幹得漂亮,勇者!你才是男子漢!

  不過,這是犯罪。

  好孩子絕不能模仿的行為。

  「呀!」

  月花可愛地尖叫一聲,慌忙抓住裙子想壓下去,手卻停住了。從剛才的話裡,她明白英民還是不信自己,索性抱著隨他檢查個夠的心態認了命。只是,漲紅的臉卻由不得她。

  另一邊,掀了裙子的英民,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鬆垮垮、瞪大眼睛也找不出半點色氣的雪白老式襯褲。

  他彷彿聽見,自己珍藏至今的對女人的幻想,嘩啦一聲碎掉了。

  該怎麼說呢?

  穿的是韓服,內衣是老式襯褲,這設定從某種角度來說倒也說得通。

  可月花是難得一見的美少女。內衣卻是老式襯褲,『這也太離譜了!』的念頭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不,重點不在那邊吧。別忘了最初的目的。』

  英民勉強定下心神,將視線移向輕輕搖晃的尾巴。也許是因為有尾巴,本該遮到恥骨的老式襯褲,稍稍往下挪了些。

  而尾巴長出來的恥骨部位……

  『咦?……沒有?!!』

  他驚呆了。

  從恥骨伸出的尾巴,全然沒有像樣的粘貼痕跡。不管怎麼仔細端詳,尾巴的根部都分明與恥骨連在一起。

  「難道……是真的?」

  英民不由自主伸出手,抓住尾巴與恥骨相連的部位,扯了扯。

  「做、做、做什麼?!!」

  月花自然嚇了一跳,叫出聲來。不過,她沒有阻止。托她的福,英民得以盡情拉扯那連接處,把尾巴摸了個夠。

  「好暖和。而且很軟。哇!什麼啊,這也太像真的了。」

  「等、等等……啊、啊嗯。嗚嗯。別、別那樣摸……嗯……啊。啊嗚……,……啊!」

  不知怎麼,月花的聲音裡開始混入嫵媚的呻吟。

  聽見這聲音,英民才回過神來,也終於能客觀看看自己在做什麼。

  掀開一個看著像初中生的少女的裙子,讓內衣——雖說是毫無色氣的老式內衣——露在外面,還揉著她的屁股部位——雖然揉的其實是尾巴——的模樣。

  這副情景若讓人撞見,就算被抓走,也沒人肯替他請律師。

  「對、對、對、對不起!!!」

  恢復理智的英民鬆開月花的裙子,匆忙後退。也許是退得太猛,腳下絆住,向後摔了個仰面朝天。

  「啊呃!呃呃呃呃!」

  英民抱著後腦勺,狼狽地在地上打滾。

  月花整好衣服,重重清了清嗓子。

  「這、這、這下可信我是九、九尾狐了?」

  可仍在發顫的聲音,卻道出了月花此刻的心情。她背對英民,臉紅得讓人看了就忍不住說聲可愛。可惜英民後腦勺疼得直在地上打滾,沒心思欣賞那張可愛的臉。

  月花瞥了眼還在地上打滾的英民,無語地說道:

  「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如此誇張。」

  「疼起來還管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啊?!我後腦勺撞得可結實了!!」

  「有我尾巴的力量在,疼痛和傷勢早該好了,胡說什麼?」

  「哈?你才是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你看!都腫起……咦?啊?」

  英民說到一半,才驚覺疼痛已比最初輕了許多。

  而且,連個包也沒腫。剛才撞得那麼狠,腦震盪都不奇怪,可如今除了微微發麻,竟毫無異樣。

  「明明撞得很重,原來沒想像中傷得厲害?」

  「那是我尾巴的力量。」

  「尾巴的力量?你從剛才起就在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月花這才回過頭,垂眼看著坐在地上的英民。她似乎終於平靜下來,神色已恢復如常。

  「你看我有幾條尾巴?」

  月花說著晃了晃尾巴。

  「幾條?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少囉唆,答我的話便是。」

  月花略帶不悅的聲音讓英民一怵,沒再頂嘴,乖乖看向尾巴。

  他想起書和電影裡九尾狐的特徵,本想隨便數數就答九條。

  「照你說的,既然是九尾狐,那當然有九條。證據就是,你的尾巴一、二、三…………七、八。看,正好八條……咦?八條?」

  英民以為自己數錯,又數了一遍。可無論數多少遍,月花的尾巴都只有八條。

  「不必一邊摸一邊數,確是八條。很癢,鬆開我的尾巴。」

  「啊,抱歉。一不留神就……」

  英民鬆開了不自覺抓來數的尾巴。那毛茸茸、軟綿綿的觸感相當舒服,弄不好真會摸上癮。

  月花臉頰微紅,徹底轉過身對著英民,說道:

  「我身為九尾狐,尾巴卻只有八條,是因為……」

  「難道因為你是假九尾狐?」

  又是一聲響亮的耳光。這次月花也真火了,打得頗重,英民轉了一圈半,趴倒在地。

  這一下的威力,讓他連喊疼發火的力氣都沒了。

  「我、我就開個玩笑……」

  痛得趴在地上起不來。然而……

  「還要裝到何時?那點傷早該好了。」

  「你才在說什麼?!你看,臉腫了不說,我都嚐到血腥味了!嘴裡肯定破了!!」

  「真的破了嗎?」

  「就是破了才有血腥味啊!」

  「現在還流血嗎?」

  「當然!……沒流了。」

  英民用舌頭碰了碰痛處。不,該說是方才的痛處,因為疼痛已不知不覺消失,傷口也不見了。自然更沒有流血。

  「……你、你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英民手腳並用地爬遠,拉開與月花的距離。看他那不成體統的模樣,月花嘆了口氣。

  「公子當真是金承旭大人的子孫?」

  「那是誰?先不說這個,我現在可算明白了!你、你!是妖怪!!」

  「我從一開始就說了是九尾狐,不肯信的不是公子嗎。」

  「不、不是,現在我信了。嗯,九、九尾狐是吧。為、為、為什麼來我家?難、難、難道……」

  英民怕得說不出後半句。

  小說和電影裡常見的,九尾狐找上人類的理由。就是為了挖肝吃。

  也就是說,這個自稱月花的九尾狐找上自己,是為了……

  「我、我不好吃!瘦巴巴的,一點肉都沒有!!」

  月花滿臉無語。接著,那無語化成了怒火。

  「誰說要吃你了?!把人當成什麼低等妖物?!」

  「什麼人!你不說自己是九尾狐嗎!!」

  「話是這麼說的,別在奇怪的地方挑刺!男子漢大丈夫這般小氣,成何體統!」

  「命都要沒了,誰還管那些?!」

  「都說了不吃你!!」

  「啊啊啊啊!別、別過來!!」

  隨後,月花和英民玩起了好一陣追逐。英民渾身發抖,拼命爬來爬去地逃,月花則怒氣衝衝,大步上前擋住去路……

  英民驚得又爬向另一頭,月花再擋住他……

  這場難看至極的追逐,一直持續到月花忍無可忍,揪住英民的後衣領,硬將他按坐下來。



  英民跪坐得端端正正,抖如篩糠。

  而讓他恐懼的根源,就坐在面前,毫不掩飾不悅地瞪著他。

  自稱九尾狐月花的少女,仍露著耳朵和尾巴。這更助長了英民的恐懼。

  初見時,他以為那是假的;證實是真的後,心裡多少還覺得可愛,甚至想過『狐狸少女也不錯嘛』。

  可那張他曾覺得可愛的臉,此刻皺成了一團。客觀來說,這神情也可愛,但眼下性命受威脅——英民自以為——在他看來,也只像張勾魂使者的臉。

  月花氣咻咻地將英民方才的所作所為逐一數落,過了好一會兒才似乎平靜下來,臉色緩和了。

  「好了,這次我總該說明來意了。不是要吃你,別先嚇著自己。」

  「是、是,明白了!」

  英民低頭答道,幾乎就要伏地叩拜。

  「別那麼怕我。比起生氣,倒讓我有些苦澀。」

  「啊?」

  英民稍稍抬頭,打量月花的神情。她的確帶著幾分苦澀……不,或許更接近寂寞?

  那樣的悲傷,浮現在她臉上。

  英民凝視片刻,靜靜站起身。

  「去哪?」

  「沒,就是……感覺這話可能要說很久……」

  英民指著冰箱說道:

  「要不要喝點涼的,邊喝邊說?」

  月花聽見這個提議,露出極為吃驚的神色。

  「怎、怎麼了?我說了什麼怪話嗎?」

  英民懷疑自己又惹她不高興,回想剛才的言行,卻實在找不出哪句話會觸怒月花。

  她很快收起驚訝,神情隱約有些歡喜。

  「不,沒什麼。說來,喊了這麼久,確實口渴了。啊,對了。」

  月花一拍手,像是才想起什麼。

  「嗯?」

  「早上那瓶水,真是多謝你了。飯也很好吃。多虧如此,我才恢復力氣,循著公子的氣味找到家中。」

  「什麼?」

  英民不解地歪了歪頭。月花輕笑著,拿起整齊疊在沙發一側的衣服給他看。

  那衣服,英民記得。

  是今天早上那流浪少女穿的髒外套。

  「咦?等等,那個難道……」

  「真是的,在結界中好不容易恢復了妖力,睜眼卻發現天地都變得叫人眼花繚亂。人們不信妖怪,手裡的錢又說是不能用,連吃的也買不到。水也不知為何變得那樣髒,根本無法入口,弄得我疲憊不堪。多虧公子,才恢復了力氣。」

  月花露出略帶頑皮的笑容,將手輕輕放在英民胸口。

  「而且,公子握住了我的手,讓我這麼快便找到失去的尾巴,真是怎麼謝都不為過。」

  月花那頑皮的笑容實在好看。這樣一位美少女,將手放在自己胸口。所以,英民以為自己才會心跳不已。

  那時,他只能如此理解。

  「說來,我還沒聽到公子的姓名。金承旭大人的子孫,你叫什麼名字?」

  「啊?哦,我、我……我叫金英民。」

  「好名字,英民公子。」

  月花說著,輕輕撫過英民的胸口,像在撓癢。空調已將屋裡吹得涼快,他卻渾身發熱。

  「先、先、先說正事!你不是要說來意嗎?先坐那邊!想喝什麼?啊,你能喝汽水嗎?不,還是普通綠茶更好?」

  英民慌亂之下聲音拔高,誇張地拉開冰箱門。

  「勞煩給我一份英民公子愛喝的便是。」

  月花始終笑吟吟的,坐到了英民指的餐椅上。

  英民開著冰箱挑飲料,不時偷偷瞥她。月花依言安坐,先饒有興味地看了他一會兒,隨即四處打量這屋子,好奇地連聲讚歎。

  尤其對各種家電興趣十足。

  『真像個古人。』

  想到這裡,英民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他想看看,給古人嘗現代食品,會有什麼反應。

  於是,在眾多飲品中,英民選了冰咖啡。

  燒開水,往玻璃杯裡只放適量咖啡,倒入少許開水,再加冰塊攪拌,冰黑咖啡就完成了。

  爸爸愛喝黑咖啡,英民從小跟著喝,漸漸也愛上了。對他來說,加糖是邪道。

  可對喝不慣黑咖啡的人而言,不加糖的咖啡苦得難以下嚥。普通人尚且難喝的黑咖啡,古人似的月花會有什麼反應?

  英民抱著半是惡作劇的好奇與期待,將冰黑咖啡端到她面前。

  「哦,讓你如此費心,多謝了。」

  月花沒察覺英民的捉弄,對著端來的冰黑咖啡真誠道謝,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讓英民的良心猛地一痛,卻終究敵不過好奇。

  「加了冰塊,很涼快的,趁沒化快喝吧。」

  「嗯,看著便涼爽。可這稀罕的冰,你從何處弄來?」

  「不稀罕。現在冰塊在家就能做,用那臺冰箱。」

  「冰箱?如今人人都能用那東西製冰?」

  「嗯。」

  「大熱天也能?」

  「就是大熱天才做來吃嘛。」

  「哦!」

  月花由衷讚歎,目不轉睛地盯著冰箱。

  「不知不覺,人類也能使出不遜於妖術的道術了。」

  「不是道術,是機器……」

  英民漸漸確信,月花真的是古人。

  「你到底……不,嗯……我能叫你月花嗎?」

  「告訴你名字,便是讓你這樣叫。」

  「嗯,那,月花。你到底是哪個年代的人?」

  「哪個年代?」

  「就是哪一年出生的人……不,九尾狐。」

  「按人類的紀年,是癸丑年。說來,我還不知道如今是什麼年月。眼下是哪一年?」

  「……癸丑年?難道你是朝鮮時代的人……不、不是,朝鮮時代的九尾狐?」

  雖說覺得她是古人,卻沒想到古到了朝鮮時代。

  「朝鮮時代?難道朝鮮亡了?」

  「嗯,現在叫大韓民國。日期是2007年7月……」

  「2007年?」

  月花歪了歪頭。從以六十甲子紀年的時代走來,一時難以接受現代用數字表示的年份。

  「讓我想想……我入睡那年是丁卯,當時朝鮮國王的名字……唔。啊!叫李懌!是李懌即位第二年。公子可知,距那時已過了多少年?」

  「李懌?」

  這名字似乎在國史課上聽過,可惜英民不記得是在哪一年。

  最後,他決定拿來爸爸房裡的筆記本電腦,藉助互聯網的力量。見英民拿來電腦一番操作,月花滿眼新奇,纏著問『這是什麼?』

  要向這位相當古老的古人解釋電腦和互聯網,英民實在犯難,便含糊說是能告訴人歷史的東西,以『朝鮮國王李懌』為關鍵詞搜了起來。

  結果查明,李懌是朝鮮第十一代王,也稱中宗,於1506年即位。月花說自己從丁卯年、中宗二年開始沉睡,也就是1507年,而出生的年份則是更早的癸丑年。

  按六十甲子,從丁卯年往癸丑年推算……

  「五百一十四歲?!老奶奶中的老奶奶啊。啊,難怪說話也像個奶奶。」

  英民一驚,不由把心裡話說出了口,隨即眼冒金星。

  兩人隔著餐桌相對而坐,月花的拳頭明明夠不到,不知她用了什麼辦法,英民還是捱了一擊,向後倒去。

  「痛啊!雖說是一不小心脫口而出,可我也沒說錯……」

  英民撐著桌子,勉強起身抗議。這才發現,打中自己的不是月花的拳頭,而是尾巴。

  她的尾巴像攥起的拳頭,懸在他方才坐的位置,威脅意味十足。

  英民只好吞下後半句話,含糊地咕噥著,離尾巴遠了些。

  月花瞪著他,怒氣衝衝地說道。

  「別將我硬套進人類的年齡!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五百年都在沉睡!實際醒著的日子只有十四年!」

  「再怎麼說也是五百一十四歲啊。所以是位長得年輕的奶……咿!!對、對不起!」

  自以為已經離得夠遠,月花的尾巴卻唰地伸長,一下探到臉前。英民驚叫著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人類的年齡對狐妖本就毫無意義。不過,化人時若不刻意顧及年歲,就會化作與自身年齡相當的人類。也就是說,你眼前這副模樣,便是按人類年紀算的我。」

  說完,月花又小聲嘟囔:「平日我會化得再年長些,可為節省妖力,只好保持這副模樣。」

  若她所言屬實,眼下的月花便和外貌一樣,『按人類算』,是個十四歲左右的少女。

  五百一十四歲,換成人類卻才十四歲。

  英民覺得,作弊也沒這麼離譜。人類為了顯得年輕一點,又除皺又打肉毒素,費盡心機,在月花面前簡直只是徒勞的掙扎。

  該說不愧是妖怪嗎?

  月花又嘟囔了幾句,似乎口渴了,端起冰黑咖啡。

  英民見狀,滿懷好奇地看著,期待她的反應。雖然比想像中古老得多,可她是古人這點總算得到了確認。那麼,自己這小小的惡作劇,會演出怎樣一幕呢?

  英民嚥了咽口水,盯著月花喝冰黑咖啡。

  會不會咽不下去,噗地噴出來?

  還是流著眼淚硬嚥下去?

  又或者,既咽不下也吐不出,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向自己求助?

  他正想著『個人比較喜歡第三種』,月花已經放下喝空的杯子。

  「呼。加了冰,果然涼爽。」

  「咦?」

  正確答案是第四種。若無其事地喝掉。

  「為什麼?」

  英民不由問出了口。

  「什麼為什麼?有冰,涼爽不是理所當然嗎?」

  月花答道,像是覺得他問得奇怪。

  「不、不是那個。怎麼說呢,這算是現代飲料吧?雖然合現在人的口味,可說實話,月花你是古人……不,古代的九尾狐,我還擔心合不合你口味。沒覺得不好喝嗎?」

  聽見他進一步追問,月花抱起雙臂,答了句「原來如此」。

  「英民公子的意思是,想給我這個古人端一杯喝不慣的東西,取笑我的反應,結果卻沒能如願,是吧?」

  好可怕的洞察力。

  英民無聲慘叫,連連搖頭否認。然而,早已摸清狀況的月花,尾巴就在他身側晃著,彷彿隨時準備抽下來。

  「讓你失望了,苦藥我喝得多了。不是有良藥苦口一說嗎?這點苦飲,對我不算什麼。」

  「是、是、是嗎?」

  尾巴在英民臉邊威脅般搖晃,他冷汗直冒地答道。

  「總之,別再動這種歪腦筋。坐好。我也該說說為何來此了。」

  月花的尾巴收了回去,彷彿威嚇已經結束。

  「是、是!」

  英民下意識用上敬語,鬆了口氣。等他坐好,月花喝著杯底殘留的少許咖啡,又道。

  「不過,捉弄之恩,總得回報一下吧?」

  「啊?」

  話音剛落,她的尾巴便如閃電般伸來,狠狠抽中英民的腦袋。

  先讓人放心,再來一記延遲攻擊。

  『你、你這!狐狸精!』

  英民被這一記凌厲的抽打擊得像紙片般飛起,心中暗想。月花真是個狐狸般狡猾的女人。

  不,她本來就是狐狸。

  『等著瞧!下次用汽水報仇!』

  倒地的英民懷著這份若被人聽見,定會勸他『還是算了吧』的決心,勉強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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