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中宗二年,丁卯年(1507年)夏。

  山勢險峻、人跡罕至的深山裡,一隻小黑狐遍體鱗傷,倒在地上呻吟。它喘著彷彿隨時會斷的氣,拼命貼地爬行。

  「冤啊。」

  狐狸張開的嘴裡流出纖細的人聲,宛如玉珠滾落。附近若有人,定會驚呼「妖怪!」不過,光看那小小的黑色身影,就知道這不是尋常狐狸。

  黑狐長著八條尾巴。這並非普通狐妖,而是被稱作天界靈物的九尾狐。然而,說是九尾狐,尾巴卻少了一條。

  「以為少一條尾巴也能取勝,是我失算了。」

  黑狐悔恨嘆息,卻仍拼命向前爬去。

  倒在這種地方,遲早會被山獸襲殺。那些山獸,平日根本不會放在眼裡。如今這副重傷垂死的身體,卻連一隻普通野狼也敵不過。至少得找個安全地方,佈下一道小小的結界。哪怕是狹窄的石縫也好。

  這樣的地方就在眼前。不過幾步之遙。平日幾步就能走到的距離,如今卻遙不可及。黑狐仍使盡吃奶的力氣,拼命朝那裡爬去。聽見遠處的獸鳴,竟害怕得發抖,這份屈辱實在難以忍受。

  落到這步田地,都怪自己小看了那傢伙。都怪蒙冤的怒火衝昏了頭,中了那傢伙冷嘲熱諷的激將法。

  不,哪怕只有丟失的『那條尾巴』在……

  『不,事到如今,後悔也晚了。眼下要做的是該做的事。』

  那就是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傷得如此之重,能逃出來已是奇蹟。多虧抱著幾乎同歸於盡的心情一擊傷了對方,才勉強保住性命。只要活著,總有報仇的機會。所以,哪怕狼狽淒涼,也必須活下去。

  或許是這份對生的執念使然,九尾狐終於鑽進了一道狹窄的石縫。又榨出最後的力氣,佈下一道小小的結界。如此一來,就算那傢伙追來也能藏住身形,也能免遭山獸侵襲。

  要治好這致命的重傷,找回失去的妖氣,絕非睡上一兩年就能解決。恐怕要幾十年,不,或許是幾百年。

  『承旭啊,真是可嘆。我本想洗清冤屈,堂堂正正地來見你,如今卻辦不到了。待我再睜眼,你早已不在人世。終究沒能解開你對我的誤會,實在令我怨恨不甘。』

  九尾狐緩緩閉上眼睛。疲憊蓋過了全身的傷痛,再也難以維持意識。

  『若能遇見來世轉生的你……不,這念頭毫無意義。縱使那是你,也已是另一個人。向那樣的你解開誤會,又有何意義?』

  自己已經睡著了嗎?

  小黑狐如在夢中,望見了那個男人。

  不是誤會自己、想殺自己時的模樣,而是最初為了解開誤會而相見時的身影。

  見了身為妖怪的自己,不但不怕,反而拔刀怒喝的模樣。

  自己澄清誤會、指點治病的草藥時,他大喜過望的模樣。

  面對那句故意刁難的『你信得過妖怪的話嗎』,說著『因為你的眼睛很誠實』而羞赧的模樣。

  還有,說自己看起來寂寞,勸自己把傷心事都傾進酒杯,喝下那苦卻好喝的酒時的模樣。


  啊,啊。原來如此。

  得知你又誤會了我,我心如刀絞。

  那時我以為,痛的是你誤解了我不殺生的信念。

  直到此刻才明白,我錯了。

  承旭啊,你誤會了我,這件事本身就讓我如此難過。

  所以,即使失去了『那條尾巴』,我也不顧一切地撲向了那傢伙。

  我只是想解開誤會,再與你對飲一回,聽聽你豪爽的笑聲……

  雖說如今說來已晚……

  我或許對你……



  這一次,小黑狐真的如死去一般沉沉睡去。那不是尋常睡眠,而是為了療傷、恢復妖氣,讓身體陷入假死的長眠。

  五百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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