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掌握選擇權

  聽到我提議暗殺第一王子時,露芮妮掩飾內心動搖,故作鎮靜地開口:

  「您能辦到這種事嗎?」

  「妳聽過布萊爾王國境內掀起的索爾路德革命嗎?」

  「當然有所耳聞……王族極盡鋪張浪費,對人民課徵重稅,施行恣意妄為的政策。軍方對此忍無可忍,發動政變,民眾紛紛響應,但最後在奧爾柯哥哥的努力下,革命無疾而終。」

  賢王凡雷歐給我的最終測驗,是撲滅佛蘭德王國的屬國布萊爾王國境內一觸即發的革命火苗。

  面對屬國求援,佛蘭德王國無法置之不理,而該國王室與佛蘭德王室亦有親屬關係,更是不能見死不救。

  「為了阻止革命,我殺死一些人。因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革命成功……一旦革命成功,將有數十萬人死於非命。」

  倘使革命成功,軍方與民眾沒受過政治教育,也缺乏經驗,跟周遭國家難以維持友好關係。想正常治理國家可謂天方夜譚。

  缺乏治國知識固然不行,但與周遭國家交惡更是嚴重問題。

  不論是好是壞,佛蘭德王國周遭各國幾乎都採取王國制,各國王族自古以來透過姻親締結關係。

  因此,透過弒君取得權力的政體必然會遭到強烈排擠。

  如此一來,布萊爾王國將陷入孤立,形同受到其他國家經濟制裁,早晚無路可走。一旦發生飢荒,以為幫助革命就能改善生活的民眾變得後悔,累積的不滿也會爆發,很快又會爆發內戰。

  此外,其他國家也會想辦法擊潰布萊爾王國。一來是要替有親屬關係的舊王室報一箭之仇,但更重要的是,必須撲滅推翻王政的火苗。放任革命分子逍遙度日,無異於鼓勵自國內部的革命分子,衝擊統治基礎。

  因此,不論基於情感還是實際利益,周遭各國都必須討伐布萊爾王國。

  自革命成功的瞬間起,布萊爾王國便註定滅亡,國民的性命也會陷入危機。

  「一旦革命成功,如同奧爾柯哥哥所言,恐怕會有數十萬民眾犧牲。縱使有朝一日不再由王族統治的時代會到來,那也不是現在。對這個時代來說仍太早了。」

  「沒錯。所以我採取最有效率的手段──暗殺。我早就拋開拯救所有人的想法,只考慮以最少限度的犧牲解決這個事件,該割捨的就割捨……妳猜,我殺了誰?」

  「發動政變的軍方?還是引導民眾的革命領袖?」

  「嗯,這些人當中我是殺了幾個。我挑選個性特別頑固,堅持不上談判桌的傢伙,以偽裝成病死或意外的形式暗殺掉。我殺死這些人,同時幫助願意談判的人登上領導地位。若不這麼做,就沒有談判的可能性……但是,我殺最多的其實是王族和貴族。妳知道為何嗎?」

  露芮妮表情苦澀,回答我。

  「因為比起前者,王族和貴族願意談判的人更少。生於高貴血脈的他們自認與眾不同,視民眾或軍人為下等人,倘若徹底不肯妥協、不肯退讓,根本沒有談判空間。」

  談判是一種找出彼此妥協點的工作。

  前提是願意讓步的態度。

  但許多王族和貴族在面對軍方與民眾時無法這麼做。即使深陷緊迫的狀況下。因為他們認為生於高貴血脈的自己是特別的。

  對方本來就該聽命於他們,這是王族與貴族的常識。

  「正是如此。我一開始試著說服,對他們解釋現在的狀況有多麼危急,說明比起其他國家,布萊爾王國的苛政對民眾有多麼壓迫,痛斥施行的政策有多麼愚蠢。即使能奇蹟似地阻止革命,繼續維持現況的話,同樣局面只會重複發生。不從國家開始改變,終將走向滅亡。我反覆勸說……但還是不懂呢。因此,我只好殺了他們。將軍方、民眾,與王公貴族中無意上談判桌的傢伙全部抹除,總算能讓雙方進行對話。於是在談判桌上,雙方相互妥協,找到一個彼此勉強能接受的平衡點,終結了那場叛亂。」

  只要肯坐下來談,事情就簡單了。佛蘭德王國派遣政治家進駐監視,以防對民眾造成劇烈負擔的苛政再次施行。

  許多貴族對既有利益遭剝奪而感到不滿,但在佛蘭德王國的威嚇,以及在背後暗示若不聽從將進行肅清之下,也只好敢怒不敢言。

  以上便是布萊爾王國革命的真相。

  表面上是佛蘭德王國介入後,沒發生過任何重大戰鬥,革命和平落幕,國家又恢復穩定狀態。

  但在這個被歌頌為賢王凡雷歐偉業的奇蹟背後卻流了許多鮮血。所有阻礙者被當成病灶,從布萊爾王國切除。

  「我一直對幾近傾覆的布萊爾王國是如何恢復的感到不可思議……原來真相是這樣。」

  「沒錯,不是什麼奇蹟,單純靠暴力解決而已。覺得失望了嗎?」

  「不,我對哥哥的評價反而上升了。您擁有解決事情的力量與痛下殺手的決斷力,一點也不平凡。」

  我露出苦笑。

  原來如此,這女孩也直視現實的那種人。指導者不能只看著夢想,更要面對現實。指導者只知相信未來,抱著甜美幻想與樂觀期待的話,只會帶來破滅。

  「但奧爾柯的做法太過暴力,完全不像個政治家。根本只是單純的暗殺者嘛。」

  在媞達的眼中或許是如此。

  我本來想訂正她的觀念,看到露芮妮準備開口就保持沉默。我相信她會替我解釋的。

  「這種說法並不對。奧爾柯哥哥所擁有的武力當然厲害,但更厲害的是看清誰該殺,誰來領導對局勢最有幫助,讓適當人選坐上繼承位置的調整力。就算擁有排除礙事對象的犯規絕技,用錯方向的話只會作繭自縛。」

  「這麼說倒也是。正常來說,根本看不出來誰是壞人誰是好人。就算能分辨,怎麼讓好人當上領導人也很傷腦筋。」

  「多虧商人之神和賢王的教誨,我辦得到。不論在商業方面還是政治方面,識人之明都是最重要的技能。」

  擁有識人之明與政治手腕這兩者,才能最大限度活用暗殺這種犯規技。

  聽完解釋,我久違地受到媞達和庫嚕嚕的尊敬眼光注視。

  「會說這個故事,是因為我想告知我擁有這種力量,並且是會採取這種行動的人,如此罷了。」

  「我明白了。」

  「……我看了資料,現在狀況確實有需要採用這種手段。其實我有料到局面如此糟糕,雖然我寧可這個預測落空。」

  我邊發言,邊仔細閱讀資料。

  資料看得越多,我的心情就越感無奈。若是可以,我並不想採取如此激烈的手段,但看來似乎由不得我。

  當然,我還是會先採取較溫和的手段試試,儘管希望渺茫。

  「先由我來說明吧。第一王子法爾塔正準備撕毀和魔王締結的和平條約,這項決議下週就會通過。然後,在與派出使者的同時也會進軍,去襲擊西方的精靈村落。」

  聽到精靈,媞達立刻有所反應。

  並非媞達出身的風之精靈一族,而是另一種族。是的,就是和進化獸人村有交流的那族。

  那個村子裡也有我認識的人。曾是我初戀的那位精靈女孩。

  雖然我現在覺得,即使同為精靈,媞達更為可愛。

  「特地在撕毀和平條約同時,趁魔物毫無防備進行偷襲,瞄準少數民族,取得確實勝利。而且攻擊對象是需求量高的精靈,因此收穫也不錯……重點是,一旦做出這種事,就再也沒有轉圜餘地。魔王陣營絕不可能容許同伴被偷襲、被當成奴隸販賣,是故戰爭必然爆發。」

  真正目的恐怕是後者吧。

  發生這種事的話,就算是父親,也阻止不了人類和魔物的全面戰爭。

  幸好我有打造獸人號。

  若沒搭乘獸人號,等抵達王城時,一切均已來不及。

  「是的,這個計畫如果成功進行,就阻止不了了。」

  「要說隱憂的話,暗殺第一王子的時機如果太晚,也可能來不及阻止。」

  「確實有這種可能性呢……必須構想即使開始進軍也能阻止的手段。」

  「嗯,有道理。如果阻止不了進軍,就得準備在進軍後還能防止的手段。」

  單人阻擋軍隊。

  雖然困難,並非辦不到。

  例如說,事先把消息透露給精靈,結果就大不相同。

  幸虧,那個精靈村比較特別。那個男人在那裡。

  不可視的暗殺者。

  「好,方針既已確定,接下來便是將之實現。給我一個晚上,我會在這段期間想出計策。」

  不打算進行討論。

  我要以自己的判斷做決定。

  沒有人反對我。

  能否順利並不知道。

  雖然有些許不安,總之先試試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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