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壞蛋總有一段悲慘過去，若非如此根本不會想要破壞世界

　　進軍速度遠比我想像的更快。

　　從預定由三座堡壘派遣的軍隊中，有兩支軍隊被成功攔截，已開始撤退。

　　光是提早知道這個情報就有莫大助益。

　　能得知情報是有原因的。

　　聽到人類派軍的消息後，庫爾利納立刻派出斥候。

　　只不過，就算有庫爾利納的當機立斷，斥候收集情報的速度與精確度依然驚人。

　　這一切全賴魔王軍過去建立的情報網，至今仍能正常運作。

　　監視網由多個種族所構築而成，沿途設立多個中繼點。

　　透過效果範圍僅有約十公里的通訊魔法，以接力方式傳遞，能廣範圍且迅速正確地收集情報。

　　魔王軍在此一方面比人類進步數倍之多……如此先進的技術，全靠一位魔王直屬的狂熱魔法研究者構築出來。他把原本高難度的通訊魔法簡化成任何人都能使用，設計出整體通訊網。

　　他恐怕是這個世界唯一能和大賢者在魔法方面相抗衡的怪物。

　　多虧有他留下的通訊網才能及早準備，但考慮到現況，心情不由得有些複雜。

　　「二十公里啊……透過魔力強化的軍隊，約二小時就會抵達這裡。」

　　軍隊行軍速度基本上並不快。多達千名的人數扛著重裝備團體行動，還要保留戰鬥餘力。

　　即便是精銳盡出的魔法騎士團，時速十公里已是極限。

　　該如何運用這二小時，將決定今後勝敗。

　　雖不太充分，尚屬立即行動就來得及的時間帶。

　　「奧爾柯，請指揮吧。我們會遵從你的指示。」

　　「我明白了。這是我最初也是最後的指示。我在此對本村全體精靈宣告，捨棄村子吧。」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佳策略，但對精靈們來說，說不定難以接受。

　　「好，就這麼辦。」

　　庫爾利納二話不說，接受了這個為難的要求。

　　「抱歉，庫爾利納。」

　　「看到你方才的表現，令我想起魔王大人。我決定賭注在有乃父之風的你身上。」

　　乃父之風啊……

　　第一次被人這麼說，但這種感覺其實還不錯。

　　◇

　　之後又過了二小時半。

　　我和露芮妮躲在樹上的村長家，觀察地面。

　　抵達精靈村的士兵們到處尋找精靈，卻沒發現任何人。

　　並不意外，因為村中現在無半個精靈。

　　精靈們簡單收拾行李便倉促離村。

　　他們帶著我和庫爾利納聯合署名的求救信，前往這附近的最強種族──鐵狼族的聚落避難。有魔王之子與魔王直屬四天王的聯合署名，對方不可能置之不理。

　　「不知道精靈們是否順利脫逃了……」

　　「放心吧，在森林裡沒人能追上精靈。」

　　通往鐵狼族的路上必須先穿越一片森林。

　　地形對精靈有利，足以彌補老人和小孩的移動速度。

　　但就算如此，事情仍未解決。

　　發現精靈早已離去的話，軍隊很可能會去襲擊其他村落。必須在此地阻止他們。

　　我和露芮妮便是為此才留在這裡。

　　（時候差不多了。）

　　最後排的士兵已來到村子旁。

　　我們就是在等這個時機。

　　「我該走了，奧爾柯哥哥。」

　　輪到露芮妮登場。

　　露芮妮是王族。她的命令權比被洗腦的軍隊司令更高。

　　只要她下令，士兵們不得不遵守。

　　理論上，就能阻止這場暴行。

　　然而……

　　「小心一點，他們會來到這裡，表示前去阻止他們的小隊失敗了。必有其原因。」

　　我們現在想做的事，和前去堡壘阻止軍隊進軍的三個小隊完全相同。

　　有兩個小隊成功，這個卻失敗了。

　　這不可能是偶然，一定存在某種失敗的理由。

　　「我明白……我從一開始便已覺悟。正因危險我才來的。」

　　她身體微微顫抖，如此說道。

　　露芮妮受過精英教育，撐過嚴格的訓練，也經常進行對打練習。

　　在我看來，露芮妮具有充分實力。

　　但她的實戰經驗卻致命性地不足。

　　難免感到害怕。

　　儘管如此，她仍然挺身而出。

　　這樣的她惹人憐愛。

　　「真是個好女人。」

　　「您總算發現了嗎？我去去就來。」

　　露芮妮從房間走出，站在粗樹幹上。

　　我運用風之精靈的力量輔助她，發動擴音魔法。

　　接著，我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

　　「我乃佛蘭德王國第三公主，露芮妮•佛蘭德。以我的名義號令，立刻停止此一蠻橫行為。不容許你們破壞奠基在無數鮮血與淚水才達成的人類和魔物的共存奇蹟！」

　　透過擴音魔法，露芮妮的宣達響徹附近一帶。

　　她的嗓音非常完美，英氣與美聲兼備。

　　身為一名領袖，最需要的資質恐怕是所謂的領袖氣質。

　　說穿了，所謂的領袖氣質主要由嗓音與容貌所構成。

　　與生俱來能震撼人心的嗓音與容貌，以及加以活用的技術。雖然某種程度可以靠後天彌補，終究有其極限。擁有這種天分的人就是擁有，欠缺的人怎樣也求取不得

　　這麼說或許有點誇大，王族最需要的其實就是這種資質。

　　露芮妮擁有天賜的嗓音與容貌。

　　她的嗓音和容貌足以撼動人心。

　　（這是必須賭上性命的工作。我原本想擔任這項職責。）

　　但士兵們並不認識我。

　　我不像其他王族在慶典或遊行中露臉。我僅僅是名列族譜，在資料上算是王族，但民眾並不知道我這號人物的存在。

　　唯有露芮妮能勝任這項工作。

　　士兵們立刻停止搜索村莊。

　　相信他們也對襲擊村莊的命令感到疑惑。是故受到阻止時並不憤怒，反而看似放心。

　　就在這時，某種異常事態突然發生了。

　　龐大魔力霎時奔流而出，我凝視該方向，似有某種不明魔法發動。

　　由魔力編織而成的波長宛如漣漪擴散開來，接觸到魔力波長的士兵眼睛立刻布滿血絲。

　　接著……

　　「殺死礙事的傢伙！」

　　「射箭！」

　　「投石。」

　　「魔法師隊，使用攻擊魔法！」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伴隨著憤怒的吆喝聲，弓箭、投石與魔法排山倒海而來。

　　「為、為什麼？剛才不是接受我的制止嗎？」

　　露芮妮迅速拔劍，閃避掉大部分攻擊，閃避不了的就用劍格檔。

　　技術極為完美。

　　但樹幹上缺乏踩踏位置，一個沒站穩，露芮妮從樹上摔落了。

　　底下一群狂怒士兵拔劍出鞘，準備刺穿露芮妮的身體。

　　「奧爾柯哥哥～～～～～～～～～～～～～～～～～！」

　　露芮妮驚聲尖叫。

　　在空中無法移動，只能落下。第二波遠距攻擊又朝著露芮妮襲來。她不可能閃躲過這些。

　　即便僥倖躲過，落到地上時，無數長劍亦會將她凌遲而死。

　　露芮妮之死無可避免……除非我去拯救。

　　「露芮妮，妳找我嗎？」

　　我在空中抱住她，並以我們為中心刮起龍捲風。

　　以風精靈之力引發的天災。

　　刮走一切襲來的弓箭、投石與魔法，連同腳下的三流貨色全部驅散。

　　士兵們被暴風吹開，重重摔在地面或樹木上。

　　若是一般人，恐怕就當場死亡了。但對方畢竟是重裝魔法騎士，頂多受傷，不至於死。

　　我也有特別手下留情。

　　「哥哥，您來得好慢喔，我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呢，待會要好好安慰我喔。」

　　我用力摟住露芮妮。

　　「嗯，等全部結束之後，一定會補償妳的。妳做得太好了。多虧有妳幫忙，總算揪出幕後黑手了。」

　　讓露芮妮出面另有理由。

　　因為我想找出阻止進軍小隊失敗的理由，並揪出幕後黑手。

　　進軍阻止作戰失敗，高機率是因為幕後黑手就混在軍隊裡面。

　　若幕後黑手是我所料想的那個人，他是超一流的術士，不集中一切注意力恐難以發現。

　　多虧露芮妮出面阻止士兵，我才能專心找尋。

　　（事先觀察狀況，才知道先遣小隊為何失敗。）

　　露芮妮下令時，幾乎所有士兵都鬆了一口氣似地停下正在進行的事。

　　他們認出她是王族，想聽從她的命令。

　　接著，一道強力魔法發動。

　　此即阻止不了進軍的原因：瞬間發動的大規模洗腦。

　　我從使用此一魔法時釋放的龐大魔力、被洗腦與沒被洗腦的士兵所在位置等資訊，分析出釋放魔法來源與殘存痕跡，看穿了術士位置。

　　「但現在還是很危險……士兵們朝我們衝過來了。」

　　「這對我來說不算一回事。直線穿越吧。」

　　我解放雙手的精靈紋。

　　一面抱著露芮妮，高速且流暢地從因龍捲風而崩解的敵陣之中穿越而過，宛如行雲流水。

　　接著，與一名男子接觸。

　　「幕後黑手果然是你。我最糟糕的猜想命中了。」

　　我一把抓住穿著量產型全身鎧的男人頭部。

　　我也看穿原本很花時間的洗腦，卻能在短時間對多人實行的機制。

　　簡單說來，就是讓對象在短時間內實行極單純的命令。

　　•襲擊精靈村。

　　•妨礙者格殺勿論。

　　無須掌握內心思想，只要將上述兩個命令強烈烙印在意識表層即可，有效時間僅有幾分鐘左右。

　　只要限定以上條件，超一流的魔法師想對不到一流的對象大規模洗腦並非不可能。難度當然極高，但他的話就能辦到。

　　一手打造出魔王軍情報網的那個人的話……

　　魔王直屬四天王之一，金水晶族哈里爾。

　　覆蓋在全身鎧之下，光輝閃爍的金瞳。

　　「被看穿了啊。不過，接下來你能怎麼做？就算趕走身為幕後黑手的我，士兵們也不會停止行動喔。」

　　一道爽朗好青年的嗓音響起。

　　「很簡單，就這麼做。」

　　暴風吹拂，把我與露芮妮、哈里爾吹上半空。

　　緊接著，精靈村中連續傳來爆炸聲響。

　　裝在樹屋裡的毒氣袋引爆了。

　　這一帶的樹木含有催眠藥成分。

　　毒氣袋中的催眠毒氣比空氣更重，會沉積在樹下的士兵身旁。

　　先讓他們陷入熟睡吧。

　　短時間的洗腦就靠睡眠來解除。

　　我和露芮妮，與幕後黑手在暴風中瞪視彼此。

　　「沒想到會被你妨礙。忘了我教你魔法的恩情嗎？真是過分的徒弟。」

　　「我很感謝你的教誨……但還是要阻止你，哈里爾。」

　　暴風停止後，我們落到地上。

　　落下位置是一片平坦之地。視野遼闊，毫無遮蔽之物。

　　畢竟是要和魔王軍直屬四天王戰鬥。即便只是餘波，被掃到也很不得了。

　　必須遠離村莊或城市。

　　◇

　　雙方著地後，正面對峙。

　　（一看到禁咒的瞬間，我腦中就浮現哈里爾的面孔。）

　　幕後黑手竟是熟識之人。

　　魔王直屬四天王之一，金水晶族的哈里爾。

　　包覆他身體的鎧甲碎裂。

　　藏在鎧甲底下的是年約二十五歲的知性美青年。

　　如『金水晶』之名所示，這是特徵為擁有美麗金色第三隻眼的種族。

　　魔力總量龐大、頭腦優異，擁有最高等級的魔法適性。

　　哈里爾在魔王直屬四天王之中最年少。當時以未滿十歲的稚齡活躍於大戰之中，可說是空前絕後的特級天才。

　　不禁覺得如果對手不是他就好了。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他是熟人，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個非常難纏的對手。

　　「被你搞砸了呢。差一點就能打破和平，重啟戰端了說。」

　　「你認罪了嗎。」

　　「嗯～我承認我希望再次引發戰爭喔。但我不認為那是一種罪。為了一切魔物著想，本來就該毀滅人類這種生物。」

　　假如他是一時情緒激憤才幹出這種事，或許還好。

　　但他卻是極其理智地，充滿確信地回答我。

　　「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

　　「當然可以。其實沒什麼，被你逼入絕境的那個叫法爾塔的王子，我的情人被他抓住，挖出心臟而已。」

　　一時啞口無言。

　　金水晶族，這個族名由來並非宛如金水晶的第三隻眼。

　　而是因為他們的心臟是如假包換的黃金水晶。

　　這是金水晶族龐大魔力的源頭，作為魔道具的價值也是超一流。不僅如此，璀璨奪目的光芒更被視為世界三大寶石。

　　貴族們爭相競價，交易價格往往超過一座城堡。

　　和精靈一樣，金水晶族亦是常受到人類襲擊的種族。

　　「真的是王子下令的？締結和平條約後，人類禁止對魔物出手。那個王子居然自己打破規則？」

　　「聽到情人意外身亡的消息，我感到不大對勁，便去調查。得知王子的婚約對象想要世界最美麗的寶石，因此把歪腦筋動到移居佛蘭德王國的金水晶族身上。他派人殺死我的情人，偽裝成馬車在山路上出事，讓馬車墜崖，因此找不到屍體。從我的情人身上挖走心臟，送給未婚妻當禮物。」

　　差點脫口說出『不可能』，但忍了下來。

　　身為一名商人，我很清楚人類慾望有多可怕。即便殺頭生意，只要能獲取暴利，搶著做者多如過江之鯽。

　　「於是我總算明白了。縱使締結和平條約，人類照樣面不改色地撒謊，把我們當成剝削對象。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如此一來，不就只能殺光所有人類了嗎？因為無論什麼約定，他們都敢恬不知恥地打破啊。」

　　對他而言，這就是真實。

　　魔王軍和佛蘭德王國之間訂定互不侵犯條約。然而，王子卻毫無所感地打破規矩。

　　如此一來，和平便不再具有意義。

　　「你唆使王子，利用他撕毀和平條約，是為了讓謀殺你情人的他走向破滅一途……但是，為何你為何要唆使他襲擊庫爾利納的村子？你們不是摯友嗎？」

　　魔王直屬四天王中，最年長且愛照顧人的庫爾利納和最年少且仍是孩童的哈里爾之間，感情特別融洽。

　　「那已是過去式。我曾向摯友庫爾利納提議重新引發大戰。精靈族與我族相同，長年遭到人類襲擊。即使在和平條約後，精靈依然發生不自然的失蹤。且也不知為何，總是在人類城市裡見到被奴隸商人拍賣的精靈。這種和平一點意義也沒有。沒人能阻擋人類無止盡的慾望。我相信他能明白這個道理，一定會贊同我。」

　　「……然而，庫爾利納卻沒贊同你。」

　　「是的。所以我才想讓他嚐到苦頭。一旦可愛的女兒被賣給人類當性奴隸，他也許就會覺醒，和我並肩作戰了。」

　　哈里爾輕聲笑了。

　　彷彿很開心似地。

　　「好了，奧爾柯，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你願意幫忙我，我會很高興。我不想和你戰鬥。一來是因為你就像我的弟弟一樣，二來是你很強，非常棘手。」

　　「抱歉，我不可能幫助你。我打算逮住你。當然不會交給人類。我打算交給庫爾利納處置。讓你的頭腦冷靜一下。」

　　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審判他。

　　因此，不能交給人類。

　　「喔，這樣啊，這樣啊。你也不認同我的想法嗎？呵，太令人遺憾了。」

　　「我也同樣遺憾。」

　　聽我這麼說，哈里爾陰沉地笑了。他的眼裡沒有笑意。他以絕望、彷彿放棄一切的眼神看我。

　　「吶，奧爾柯，你可以回答我嗎？我們魔物，明明被人類暗地打破規則，奪走心愛的人。卻因此般虛偽和平之故無法反擊。難道期望如此混蛋的規矩消失是一種錯誤嗎？我只是希望被揍就能反擊而已啊。」

　　「假如你不滿意現況，你不應打破和平，而是嘗試去改變規則。」

　　「你說得如此雲淡風輕，是因為你沒被人類過分對待過。我聽說你有許多可愛情人。真希望你那些可愛情人被人類凌辱，這樣你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

　　哈里爾的魔力霎時爆發性升高。

　　接下來不再是言語，而是以拳頭和魔法來對話。

　　魔王軍最年少四天王，天才魔法師。在魔法方面足以與大賢者匹敵的怪物。

　　若不拿出所能用的一切技倆，只會落得遭瞬殺敗北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