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龍帝齊格蒙特與覺醒的魔導王

這玩笑讓人笑不出來。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這麼想。就連面對強大的黑龍也毫不畏懼、勇往直前的瑪留斯二哥,面對突然從霧氣中現身的男人,也忍不住後退。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嗯,我還以為你們知道呢。不過那畢竟是千年以前的事了,短命的人類不知道也無可厚非。』

魁梧男子用略帶悲傷的聲音說。那個男人的真面目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怎麼度過這個難關。

『我叫齊格蒙特。打倒邪龍,被稱作龍帝,因龍的詛咒而失去理性,被偉大的魔女封印在此地的可憐人類。』

男人報上了和黑龍相同的名字。他從名字到境遇都酷似莉澤特大人讀過的繪本主角,這是巧合嗎?

「這樣啊。雖然對您這位千年不見的龍帝大人很不好意思,但能不能請您直接再睡個千年回籠覺呢?」

『呵呵,這提議不錯,但我起床氣很嚴重喔。在睡回籠覺之前,你們就陪我發洩一下鬱悶吧。』

齊格蒙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將手上的大劍高舉向天。這個小小的動作,就讓數量比剛才更多的黑雷落在整個房間裡。

絕望再次上演。瑪留斯二哥和艾莉潔小姐立刻跳離原地,躲開了直接攻擊,但其他騎士沒有那種餘力。即使體力恢復了,精神力卻不會恢復。

「……唔!《純粹再生》!」

莉澤特大人再次展開魔法。

絕望與希望相互抗衡。彷彿世界末日到來的落雷不斷落下。莉澤特大人咬緊牙關,用力到滲出血絲,拚命維持防禦膜。

每當黑雷擊中地面,地面便劇烈搖晃,讓人連站都站不穩。艾莉潔小姐和瑪留斯二哥也只能單膝跪地,努力撐住,無法發動攻勢。

『喔……雖說只是打個呵欠,但妳居然能獨自擋下我的雷擊。』

當感覺像是永遠的雷擊終於平息時,包含我在內,只有少數人還保有意識。

『這個時代也有像妳這樣的魔術師啊。』

「……謝謝您的誇獎。」

氣若游絲的莉澤特大人坦率地接受稱讚。要是她的反應慢了一拍,或是莉澤特大人不會使用刻印之力,這裡超過一半的人都會變成焦炭吧。

所有人都平安無事是個奇蹟,但引起這個奇蹟的只是舉起大劍這個事實,讓我湧起一股奇怪的笑意。

「哈哈哈……你說剛才那是打呵欠?開什麼玩笑……!」

瑪留斯二哥咬緊牙關,用力握緊雙劍。他的眼中除了戰意,還燃起了憎惡之火。艾莉潔小姐也舉起愛劍,擺出迎戰姿勢。

『你們兩個冷靜一點,現在先乖乖撤退吧。』

穆娜艾拉小姐沒有開口,而是刻意在腦中對兩人說話。面對會說人話的敵人,傻傻地發出聲音是愚蠢的行為。在這種異常事態下,她依然能保持冷靜,實在可靠。

『我們不可能繼續戰鬥。不管怎麼努力,疲憊的我們都贏不了那傢伙。這點小事你應該明白吧,小瑪留斯?』

『別叫我小瑪留斯。不過妳說得沒錯。現在先暫時撤退,重整旗鼓──』

『敵人當前,你們還要撤退?這判斷不錯。』

腦海中突然響起齊格蒙特的聲音。自己的魔術未經許可就他人入侵,穆娜艾拉小姐驚訝地睜大眼睛。

『原來如此,你們之所以能從我的雷擊中全身而退,是因為原本就有這種聯繫啊。真是優秀。』

我們承受兩次黑雷卻能平安無事的原因之一,就是穆娜艾拉小姐用傳心魔術將所有同伴的迴路連接起來,所以莉澤特大人能夠瞬間選定施術對象。齊格蒙特瞬間就看穿了其中的原理。

『我無所謂。若你們要逃,我也不會追擊。因為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了。』

「……你看看外面的世界要做什麼?」

艾莉潔小姐用理性壓抑恐懼,這麼問道。彷彿對她的堅強表達敬意一般,齊格蒙特仰望著天空回答:

『我要確認這個世界值不值得我守護。倘若有價值,我就像以前一樣守護它;如若沒有,我就親手將它毀滅。』

這是最起碼的憐憫──齊格蒙特若無其事地說道。他雖然擁有人類的形體,但活了千年之久的他,思考模式恐怕已經與人類大不相同,就和他所打倒的邪龍一樣。

「我要在這裡殺了這傢伙。抱歉,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瑪留斯二哥如此宣告,舉起雙劍。聽到他說要毀滅一切,我們不可能乖乖點頭答應。就算勝算渺茫,我們還是只能一戰。我們做好了覺悟。

面對我們有勇無謀的模樣,齊格蒙特滿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那繼續這場殊死戰吧。』

他全身噴出魔力,舉起大劍擺出戰鬥姿勢。明明只是面對面站著,我的肺部卻受到壓迫。他散發的壓迫感不是黑龍能夠比擬的。

「小索瑪,總之你先用這個。赤手空拳總不好打吧?」

穆娜艾拉小姐將同伴的劍遞給我。雖然用不習慣的武器會讓我感到不安,但有總比沒有好。我心懷感激地接過劍,站到艾莉潔小姐身旁。

「……嘖!你這個沒用的傢伙居然還活著啊?」

我無視像呼吸般自然地口出惡言的瑪留斯二哥,啟動《炎裝鎧》。老實說,我實在不覺得這招有用,但應該可以稍微讓我安心一點吧。

「我有滿肚子氣想對你說,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你,不過我就只說一句。總之你別來礙事,就算你快死了我也不會救你自己去死吧。」

「這樣不就是兩句了。你連數數都不會嗎?你是白癡嗎?」

艾莉潔小姐的反擊之犀利,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感覺自己長年盤踞在心中、對瑪留斯二哥的恐懼和厭惡已經煙消雲散。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也不想跟你說話。我早已不是林德鮑姆的人了。」

「臭小鬼們,等戰鬥結束後給我走著瞧。」

我一邊心想「你搞錯要發狠的對象了吧」,一邊將注意力轉向齊格蒙特。沒必要想太多。艾莉潔小姐會以最大火力攻擊他。就像打倒黑龍時那樣,一次不行就兩次、三次,直到那傢伙倒下為止,不管要幾次都行。

『對了,得獎勵你們幫忙解開龍的詛咒才行。』

「啊?你現在是要幹嘛?」

『我給你們一擊的機會。在那期間,我不會抵抗,你們就盡情施展招式吧。』

瑪留斯二哥的太陽穴爆出青筋。不光是我和艾莉潔小姐,就連穆娜艾拉小姐也怒不可遏。

「你是在瞧不起我嗎?是在瞧不起我吧!?你少給我囂張了!?」

『不是的。我不是瞧不起你們,也不是在囂張。這是……從容。』

他說話還真俗氣耶──我差點就要笑出來,但對瑪留斯二哥來說,這根本只是在火上加油。

「我要宰了你!!」

將激情化為力量的瑪留斯二哥向齊格蒙特發動突擊。他無視穆娜艾拉小姐制止的聲音,拉近與齊格蒙特的距離,揮出斬裂黑龍肉的火雷斬擊。

「林德鮑姆流魔導劍術──《劫雷雙閃》!!」

這是瑪留斯二哥同時揮舞纏繞火與雷兩種屬性的雙劍,所使出的必殺劍技。其速度達到比聲音和光還快的神速領域,是連空間都會為之扭曲、無法迴避的一擊。黑龍的鱗片還另當別論,但若是人類型態,應該能砍下他的腦袋──原本是這麼想的。

「……什麼!?」

『不錯的攻擊,瞄準得也很好。不過……』

瑪留斯二哥的雙擊完美地捕捉到齊格蒙特毫無防備的頸部,速度和威力也無可挑剔。可是他的刀刃卻連一釐米都沒砍進去。

『終究只是人類的招式。』

「你這傢伙……!」

使盡渾身解數的劍技完全不管用,瑪留斯二哥像是陷入絕望般,露出僵硬的笑容。齊格蒙特在瑪留斯二哥毫無防備的時候,緩緩地舉起大劍。

『我已接下約定的一擊,這次輪到我了。』

「快逃,二哥!!」

大概是聽到我的聲音,瑪留斯二哥重新振作,往後方跳開。可是齊格蒙特的一閃遠比他更快且更銳利。

『覺醒吧,巴爾蒙克。』

齊格蒙特往前踏出一步,地面彷彿爆炸般轟隆一聲,大劍同時從最高處揮下。瑪留斯二哥半反射性地將雙劍交叉成十字,擺出防禦架式。

『太天真,而且太脆弱了。』

破壞力是速度和重量的乘積。即使是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一閃,出自齊格蒙特之手就會變成輕易砍下邪龍首級的攻擊,不可能以人類之軀擋下。

「……嘎哈!?」

雙劍悽慘地碎裂,瑪留斯二哥的身體噴出鮮紅的血泉。在生命從體內流逝的狀態下,他腳步踉蹌地踏了幾步,但沒有倒下,依舊保有意識,這大概是因為他身為「林德鮑姆」的骨氣吧。

『你是人類吧?乖乖倒下吧。』

「我、我還沒死。想打倒我就確實地讓我斷氣啊!」

『……好吧,那我就讓你在身為戰士的狀態下死去。』

儘管已經半死不活,瑪留斯二哥還是吐著血挑釁對方。齊格蒙特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提起來,用大劍抵住他的喉嚨。

「你這傢伙……!」

艾莉潔小姐趁著對方毫無防備的空檔繞到背後,把壓縮的魔力聚集在劍上,準備發動致命的魔法。

我供給的魔力應該有一大半都消耗在打倒黑龍上了。我透過左手的刻印儘量多輸送一些魔力給艾莉潔小姐。

『要來了嗎?但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喔?』

雙方都在彼此的攻擊範圍內,但齊格蒙特快了一步,轉身揮劍。要彌補這一段差距的是──

「──聆聽歡愉的星之歌,《星塵流星雨》。」

穆娜艾拉小姐用清脆的嗓音詠唱。

無數的藍色隕石傾注而下,分散了齊格蒙特的注意力。艾莉潔小姐沒有錯過這一瞬間,把劍尖刺進齊格蒙特的右胸。

「最大輸出──《灼華爆開》!!」

爆炎的花朵在藍色隕石群中綻放。然而──

『太棒了,人類之身竟能傷到我的身體。』

在聽到稱讚的同時,瀕死的瑪留斯二哥被扔了出去。而從煙霧中現身的齊格蒙特幾乎毫髮無傷──僅有一點點燙傷的痕跡。

「……真的是怪物呢。」

「我引以為傲的魔法毫無意義?這實在讓人想哭啊……」

使出渾身解數,卻連傷都傷不了對方,只能一笑置之。齊格蒙特對這樣的兩人淡淡地說道:

『我的身體是特製的,一般的魔法傷不了我……但你不一樣,女人。』

齊格蒙特一邊說,一邊憐愛地撫摸著右胸上的小小傷痕,將視線轉向艾莉潔小姐。

『這個火焰混雜了人類以外的魔力,不是妳原本的力量吧?它的來源是……』

他連穆娜艾拉小姐的傳心魔術都能輕易介入,要追溯艾莉潔小姐的魔力找出來源,對那個男人來說想必是輕而易舉。

「……!我不會讓你去索瑪那裡!」

艾莉潔小姐情急之下揮劍砍去。可是別說是《灼華爆開》和《焰裝活性》了,就連普通的《炎裝鎧》都無法發動。以幾乎毫無防備的狀態發動攻擊,根本是自殺行為。

『友情?不對,這種情況應該是愛情吧。真是令人懷念的感情。』

「……嘎!」

齊格蒙特的拳頭擊中艾莉潔小姐的腹部。艾莉潔小姐雙腳離地,鮮血從口中溢出,手中的劍也掉落在地。她就這樣被隨手扔開,滾落在地。

「艾莉潔小姐!」

目睹重要的人受傷,我的怒氣瞬間突破臨界點,眼前染成一片鮮紅。我順從著本能發出的「殺了那傢伙」的呼喊,將魔力注入《炎裝鎧》直到極限,身體熊熊燃燒著向前衝去。

「穆娜艾拉小姐,艾莉潔小姐就拜託妳了!」

「不可以逞強喔,小索瑪!」

不用我說完,穆娜艾拉小姐就理解了我的意圖,用看不見的手把艾莉潔拉了過來,救出了她。她還順便把瑪留斯二哥也拉了過來。很好,接下來就交給莉澤特大人,我專心對付這傢伙。

「不過就算我再怎麼勉強自己亂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火劍一閃。齊格蒙特的身體比黑龍還要堅硬,借來的劍「啪」一聲碎裂。我咂了下舌,扔掉劍並舉起右手。鐵劍以完美的角度和時機飛來。

「喝啊啊啊啊──!」

燃燒吧。燃燒殆盡吧。為了守護重要的人們,我要賭上魔力、生命、靈魂,將我的一切灌注在這一擊上,擊向這個最強的敵人。就算今後再也無法揮劍──!

『……真是了不起的一擊。』

火劍絕閃。這無疑是我十幾年的人生中最迅速、最完美的一劍,卻只能劃開齊格蒙特的薄皮。

『你該感到驕傲。你是第一個讓我變成這副身體流血的人。』

「我完全不覺得你在稱讚我。」

『為了表示敬意,我承認你是我的敵人。』

齊格蒙特舉起大劍,第一次擺出戰鬥姿勢。如大瀑布般洶湧而來的壓迫感,讓我忘了怎麼呼吸,身體也顫抖起來。

「……我有一個請求。」

『說吧。』

「殺了我之後,請放過在場所有人的性命。就算你要毀滅世界,也請放過他們。」

齊格蒙特咧嘴一笑,點了點頭。

『好吧。我發誓,和你打完後,我會讓這裡的人平安離開。』

「你在說什麼啊,索瑪先生!?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回去嗎!」

「索瑪……絕對不行……!我不准你一個人去死……!」

在我背後的莉澤特大人哭著大喊,恢復意識的艾莉潔小姐則是怒氣衝衝地叫道。我忍住想回頭的衝動,再次舉起劍。

我毫無勝算。臂力的差距自不用說,劍術的造詣應該也遠遠不及他。再加上我因為剛才那一劍,已經把氣力、體力、魔力都用盡了,光是站著就很吃力。老實說,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是──

「我要打倒你……!」

我發出氣勢洶洶的吼叫聲,往地面一蹬。

在距離齊格蒙特的攻擊範圍還差半步時,我舉劍橫劈過去。齊格蒙特用大劍輕輕鬆鬆地擋下這一劍,金屬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可惡!」

我使不上力。這一劍簡直就像當年在林德鮑姆家被折磨時一樣無力。面對這樣的我,齊格蒙特的嘴角浮現滿意的笑容,而不是嘲笑。

『戰士啊,安詳地沉睡吧。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在時間流動變得緩慢的情況下,齊格蒙特高高舉起大劍。

絕望降臨。

我會死在這裡嗎?雖然大半的人生都是被人罵成廢物的日子,但成為冒險者後,和艾莉潔小姐她們一起度過的時光真的很幸福。若可以的話,我想和她們相處得更久一點。但用我的性命就能拯救她們,那也──

索瑪就由我來保護!就算要賠上這條命!

我不會讓索瑪先生死的!大家一定要一起回去!

突然間,我的腦中響起兩人強烈且激動地否定我死亡的聲音。

下一秒,艾莉潔小姐和莉澤特大人的下腹部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左手的刻印彷彿在呼應那道光芒般,噗通地跳動了一下,發出耀眼的光芒,就這樣吞噬了我的意識。

*****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純白色的空間裡。

這個不可思議的地方,讓我什麼都看得見,什麼都感覺得到。我充滿了一種彷彿自己就是整個世界,無所不能的感覺。

「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常世之間。能夠看透過去現在未來,一切萬物都存在於這裡,是永恆不變的世界。』

回答我脫口而出的疑問的,是不知何時站在我眼前的某種人形物體。那外型看起來像是長大成人的莉澤特大人,渾身卻散發出神聖的氣息,讓人不覺得和人類一樣是人。我感受到不同於齊格蒙特的恐懼。

『歡迎你,索瑪•林德鮑姆。我在此誠摯歡迎你到來。』

那人形物體恭敬地對我低頭致意。

「不用歡迎我。我──」

『你想為了保護同伴回到戰場,對吧?』

不要一副理所當然地讀取我的想法啦。既然都知道,事情就好說了。快點讓我離開這裡。我可沒有時間在這種幸福的空間裡悠哉地浪費時間。

『現在的你打不贏那個龍帝。你要是回去,絕對會死喔。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去嗎?』

「死又如何?我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放棄回去。」

『你不怕死?是什麼驅使你做到這種地步?』

「別搞錯了。我怕死,也不想死。可是我更怕自己無法保護重要的人。」

為了選擇成為我的眷屬,選擇和我生死與共的艾莉潔小姐和莉澤特大人賭上性命,是我身為主人理所當然的職責。那是給兩人留下絕對無法抹滅的印記之人該負的責任。

『為了所愛之人賭上自己的性命,挑戰絕望。是這樣嗎?』

「沒錯。就算被謗為不自量力的蠢材,我也會挺身面對絕望。我非這麼做不可。」

「你沒想過要是你死了,她們兩人會很傷心嗎?」不要對我說這種老套又冷淡的話啦。雖說只是一條命,但能夠拯救兩人,甚至更多人,我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

『那不是王該做出的選擇。賭上性命挑戰絕望並克服的人,人們會稱之為英雄。』

『我倒是很喜歡。』人形物體微笑著說道。因為那張臉和莉澤特大人很像,讓我有些失常。我苦笑著嘆了口氣。

「英雄嗎?或許真是如此吧。可是我沒有那種力量……」

『索瑪•林德鮑姆,你有捨棄人類生活方式的覺悟嗎?』

「……什麼?」

『以人類的生活方式為代價,我將授予你打倒絕望的力量。你有憑藉這股力量成為王者,擊退世上所有邪惡的覺悟嗎?』

聽到這個試探般的提問,我忍不住笑了。既然能讀我的心,就算不用這種誇張的問法,應該也知道答案吧。

「我對英雄或王者沒興趣。若這股力量能用來保護重要的人,那就再好不過了。請給我這股力量。」

『呵呵,這個回答毫無迷惘,我很中意。就用我的權限解放你的力量吧。請用這股力量和夥伴一起打破絕望。』

當那隻手輕輕放到我頭上的瞬間,我感覺到心底某扇封印著什麼的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白色世界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逐漸崩解,像莉澤特大人的人形物體也逐漸淡去。這樣就能回到艾莉潔小姐她們身邊了。我深呼吸,讓亢奮的心臟冷靜下來。

「對了,我還沒問一件重要的事。您到底是什麼人?」

『哎呀,我還以為你一定知道呢……那最後就讓我做個自我介紹吧。我名叫阿爾卡納蒂亞,是統率精靈們的王者,也是菲歐娜•林德鮑姆的摯友。』

「您認識菲歐娜姊姊嗎……」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聽到姊姊的名字。話說回來,她居然和精靈王是朋友,真厲害。不愧是我引以為傲的姊姊。

『順帶一提,你平常使用的劍是我準備的。當初菲歐娜得知你被逐出家門,慌得不知所措,我為了她才臨時準備了那把劍,所以並不完整……我就順便解放那把劍的力量吧。』

「您為我做了這麼多……實在是感激不盡。」

『呵呵,不用謝我。那孩子重視的事物,同樣也是我重視的事物。』

「謝謝您,阿爾卡納蒂亞大人。請替我向菲歐娜姊姊問好,另外也請幫我向她道謝。」

『這些話就由你自己去說吧,這樣菲歐娜會更高興的。』

「……知道了,我一定會的。」

活下去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好了,快去吧。跟夥伴們一起打破絕望,掌握明天。』

「是,我這就去。啊,在那之前,可以再拜託您一件事嗎?若可以的話,等這場戰爭結束──」

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說出請求,阿爾卡納蒂亞大人笑著點頭說『小事一樁』。

『加油喔,索瑪。我會一直守護著你。』

在逐漸淡去的光芒中,我聽著慈愛的話語,重返戰場。

*****

『那股力量是怎麼回事……?』

意識清醒過來後,揮下大劍的齊格蒙特出現在我眼前,臉上浮現驚愕之色。理由很明顯,因為殺死我的一擊被黃金盾牌擋了下來。

「歡迎回來,索瑪先生。」

莉澤特大人站在我身旁,右手舉向前方。她身上散發出略帶天藍色的金色光輝,少了稚氣,除了聖潔,還多了傳說中治癒世界的聖女神般的神聖感。

『聖女啊,那副模樣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有這股魔力是……?』

「這是為了守護心愛之人的力量,除此之外無可奉告。」

『胡說八道……!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擋得下我的攻擊!』

齊格蒙特加強劍壓。

「你打算用劍指著索瑪到什麼時候?」

『……!』

艾莉潔小姐沒有發出聲音,以甚至將光拋在後頭的速度來到齊格蒙特背後。她的模樣也和莉澤特大人一樣產生了變化。

流麗的金髮染上熊熊燃燒的紅色,身上散發的光輝也在鮮紅中混雜著金黃色,莊嚴與美麗令人看得入迷,說不出話來。與赫金之劍相輔相成,那副模樣宛如司掌正義、帶來勝利的女戰神。

『又繞到我背後了嗎!?』

「放開索瑪!」

艾莉潔小姐的橫斬達到超越齊格蒙特反應的神速領域,其鋒利在壯漢的身上刻下深深的劍痕。

『……什麼!?』

噴出的鮮血讓齊格蒙特的表情明顯浮現動搖。明明應該只能傷到薄薄一層皮膚,為什麼?他的臉上寫著這樣的疑問。

『原來如此……你的力量是星球賜予的嗎!而且還能將星球的力量分給他人……還真是荒謬的力量。』

「不是星球那種了不起的東西。我的魔術是維繫羈絆的魔術,僅此而已。」

『至高的王者之力會使人孤獨,絕對不可能維繫羈絆!』

齊格蒙特發出咆哮,重重踏步後揮下大劍。鏗鏘一聲巨響,艾莉潔小姐將上段斬擊彈了回去。

「只要有我在,就絕對不會讓索瑪孤身一人。」

『……唔!臂力也上升了嗎……!』

「──《赫星戰姬》。這是我的願望與索瑪的心意共鳴後解放的,只屬於我的刻印之力。」

共鳴解放。就算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也要保護我。艾莉潔小姐的願望和我『想保護重要的人』的想法重疊,解放了刻在她身上的刻印的真正力量。

「我向這把赫炎發誓,一定會打倒你。」

艾莉潔小姐以凜然的姿態舉劍,用平靜卻強而有力的嗓音宣告。齊格蒙特咧嘴一笑,把大劍扛在肩上、蹲下身子。

『別因為得到星之力就得意起來,小丫頭!』

疾馳。兩人的劍互相沖突。

齊格蒙特如自己的手足般自在地操縱大劍,對艾莉潔小姐使出銳利的一擊。然而力量解放後的艾莉潔小姐輕易地彈開這一擊,並趁機回以一記斬擊。

這場攻防戰華麗又激烈。艾莉潔小姐緩慢卻確實地在龍帝的身體上刻下斬痕。

『……嗚!挺能幹的!我也要認真上了!』

大劍上寄宿了龐大的黑雷。認真這兩個字不假,所以盾這時反轉為劍。

「七顆繁星,起點與終點,旅途盡頭的路標。」

『詠唱!?但聖女的攻擊魔術……!?』

被蒼金光芒圍繞的莉澤特大人吟唱起詩歌,她的眼中帶著堅定的意志。那不是只有守護,而是自己也要戰鬥的堅定意志。因此,她發動了本來擅長治癒傷口和疾病的聖女不該使用的、打倒敵人的攻擊魔術。

「──《七星降下斷罪之劍》。」

七把蒼劍隨著鈴聲一同出現在空中,每一把都是擁有足以毀滅她認定之敵的力量的聖劍。它們一起高速飛向齊格蒙特。

『雖然很強,但打不中就沒意義……!』

「你馬上就會忘記我,所以給我差不多一點喔?」

在齊格蒙特的意識被蒼劍吸引住的剎那,艾莉潔想小姐靠近他,將赫劍的劍尖刺入他的心臟。

「──《赫星極爆》。」

星辰爆裂──引發會讓人產生這種錯覺的超級大爆炸,七把蒼劍更進一步地衝向爆炸中心。藉由共鳴解放而獲得的隔絕必殺技炸裂。

「成功了嗎……?艾莉潔小姐,感覺怎麼樣?」

「呼、呼、呼……沒有比這更好的感覺了。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打倒他了,但至少應該能造成致命傷。」

艾莉潔小姐和莉澤特大人喘著氣來到我身旁,兩人身上的顏色宛如蠟燭燒盡般倏地消失。解放共鳴的力量就此告終。

「要是這樣還打不倒他,那真的就……」

『你們可別擅自認定已經打倒了喔。』

不妙了──黑雷彷彿要蓋過艾莉潔小姐的話般轟然響起,刮飛爆炸的火焰。理應被直接擊中的齊格蒙特依然健在,可是他堅固的身體已經燒焦、燒穿,腳邊有大灘血泊。

『真可惜啊。要是你們能完全運用星球的力量,我早就死了。』

「既然原本是人類,能不能乖乖地倒下啊?」

「都活了一千年了,還不滿足嗎?」

見他這麼難纏,艾莉潔小姐和莉澤特大人傻眼地苦笑。要打倒這個男人,必殺和決殺都不夠。

『我對活著沒有執著。只是想跟你們這樣的強者戰鬥,所以再讓我……嗯?』

「索瑪?」

「索瑪先生?」

我刻意無視一臉詫異的兩人,上前一步再次與齊格蒙特面對面。

「不好意思,連續戰鬥這麼多次,最後要請你當我的對手。」

我用鐵劍的劍尖指著他。眷屬都使用覺醒的力量賭上性命戰鬥了,身為主人的我怎能袖手旁觀。更重要的是,身為男人,豈能一直被女孩子保護。

『最後是嗎?跟覺醒為王的你一決勝負,的確很適合為這場戰鬥拉下終幕。』

齊格蒙特如此說道,將大劍舉到中段。雙方都遍體鱗傷。齊格蒙特是肉體,我則是精神上。只是不利的不用說,當然是我。龐大的魔力供給和疲勞,讓我能發揮全力恐怕只有一擊。

「……甦醒吧,搭檔。」

我呼喚半年來與我一同出生入死的鐵劍。噗通,從劍柄傳來力量的鼓動。那股脈動在加速的同時帶著光芒,漸漸改變形狀──

『那把劍……難道是精靈王的?』

幾秒前還是毫無特別之處的粗糙鈍劍,如今化為擁有閃耀白銀劍身與華麗裝飾的寶劍。非人存在中最高階者親手鍛造,實現理想的劍。我念出其銘文,壓低重心。

「精靈劍賽拉司──我要上了,龍帝。」

『……龍滅劍巴爾蒙克──讓我見識一下王之力吧。』

我的世界失去聲音、氣味、顏色、雜念。所有多餘的事物都被削除,感覺被磨利到極限。

寂靜。撕裂寂靜的是漆黑的轟雷。齊格蒙特的巨體化為一道雷光,在地面奔馳。以雷速進擊揮出的雷速一刀。那是斬斷邪龍首級的神域斬擊。故其名為──

「──【神雷】。」

威光與畏懼直達遙遠的彼方。目睹經過千年封印依然沒有褪色的軌道,我唯有感嘆,同時緩緩踏步,與齊格蒙特的身側擦肩而過。

「──【寂靜】。」

我在龍帝背後維持著刺出劍的姿勢,維持殘心。(註:殘心,在動作完成或技擊結束後,身心依然保持高度警覺、專注與餘韻的狀態。)

相對的,齊格蒙特也維持揮出大劍的姿勢,靜止不動。

沉默。在場有意識的人們屏息等待結果。

『……漂亮。你的劍確實抵達我的心臟了。』

大劍從齊格蒙特的手中滑落。他的右胸開了個洞,跪在從中流出的血灘中。

「謝謝你,齊格蒙特。我現在只對你懷抱感謝。」

『呵……感謝啊,那是我的臺詞。』

齊格蒙特一邊吐出血塊,一邊用大劍當作支撐站起身。明明心臟被貫穿了,他還能站起來啊。我可已經沒有餘力了。

『別擔心,我不打算戰鬥。我馬上就要消失了,只是想在那之前給予打倒我的報酬。』

齊格蒙特露出無畏的笑容來到我們身邊。

『艾莉潔,我把我的劍交給妳。這是精靈為了打倒邪龍而為我準備的劍,有了它,應該就能承受妳的全力了吧。』

「……謝謝,我會珍惜的。」

大劍在交到艾莉潔小姐手上的瞬間,外形就變成她至今所揮舞的細長劍。

『莉澤特,我賜予妳龍帝的加護。這應該能保護替同伴療傷的妳。』

「謝謝您,齊格蒙特大人。」

齊格蒙特大人輕輕把手放到莉澤特大人的頭上,她身上吹起宛如新綠的風。

「最後是索瑪,我要把……龍帝的力量和肉體給予你。畢竟你的身體實在太孱弱了。別忘記你是為了她們兩人──為了重要的人們而努力的喔?」

他用拳頭敲了下我的胸口,一股龐大的力量流進我的體內。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他意外地很愛瞎操心呢。倘若我們不是以敵人的身份相遇,或許我也會把他當作老師仰慕。這個男人即使我不會使用魔法,也一定會像艾莉潔小姐她們一樣,把我當作一個人來看待吧。

『這樣我的任務就結束了。啊,最後還有一件事。有人交代我一定要在消失前轉達。』

「什麼事?」

『──偉大的強者們啊,恭喜你們成功攻略迷宮。』

留下欣喜的微笑後,持續了千年的十大迷宮之一【龍殿瓦爾哈拉】的頭目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這段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過得相當精彩。我在心中暗自決定,以後絕對不要再碰上這種戰鬥,同時仰天長嘆。

「辛苦了,索瑪。終於結束了呢。」

「我們回家吧,索瑪先生。回我們的家。」

兩人神采奕奕地對我說道。我正要點頭,心臟卻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緊接著,彷彿身體從細胞開始重建一般,劇痛席捲全身。

「可惡……這算什麼報酬……真是可怕的臨別禮物。」

與其說是獎勵,不如說是懲罰遊戲。可惡,早知道不該感謝他,應該先揍他一頓才對。

「索瑪!?你沒事吧!?你不能死喔!?」

「索瑪先生,你怎麼了!?哪裡痛嗎!?」

聽著兩人驚慌失措的聲音,我勉強擠出「我沒事,不用擔心」這句話後,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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