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初次施展魔术

隔天早上。我按照指示前往城门,魔导骑士团的成员们已经集合完毕。明明是要执行攸关国家存亡的重要工作,人数却很少,而且气氛也很沉闷。我感到不安,担心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同时也觉得尴尬。

早知道就早点来了。我正感到后悔时,看见一名亚麻色头发的骑士正在和穿着长袍、貌似魔术师的人说话。虽然昨天才刚见过面,也没讲到几句话,不过见到认识的人,我松了口气。

「早、早安,艾莉洁小姐。」

「啊!早安,索玛。今天请多指教。」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以免打扰他们交谈,原本神情严肃地说话的艾莉洁小姐态度一转,露出花朵绽放般的和蔼表情向我打招呼。

「……我才要请妳多多指教。」

楚楚可怜的笑容和早晨清澈的阳光再相衬不过,我不由得看得入迷,又马上别开视线以免被发现。

「索玛?」

艾莉洁小姐歪着脑袋瓜,探头看我的脸。身为骑士,一举一动却这么可爱,真希望她别这样,会害我乱了方寸。我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启话题。

「嗯嗯!没什么。对了,那位是?他不是骑士团的人吧?」

「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来修缮结界的魔术师,聂尔布先生。」

「我是聂尔布。请多指教,冒险者先生。」

魔术师聂尔布先生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他戴着眼镜,肩膀下垂,看起来就是个纤细的文雅男子。比起前往危险场所,他似乎更适合窝在房间里,一边阅读魔导书一边进行研究。大概是察觉到我的不安,艾莉洁小姐补充道:

「不用担心啦。别看聂尔布先生这样,他可是隶属于王国魔术师团的厉害人物呢。」

「啊哈哈哈……艾莉洁小姐,妳是不是多说了一句话啊?」

聂尔布先生苦笑着说。人不可貌相是吗?与艾莉洁小姐等人隶属的魔导骑士团成对,王国的两大战力之一,同时也是学习魔术、立志成为魔术师者们的憧憬,那就是王国魔术师团。对我而言,那是比骑士团更加无缘的职场。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就太可靠了。」

「不过请不要期待我成为战力喔!因为我对那方面一窍不通!」

「……原来如此。」

我强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人数原本就少的骑士们士气低迷,再加上无法对战斗抱持期待的魔术师。凭这样的战力,有办法抵达结界基石所在之处吗?我的头好痛。

「放心啦,我会好好保护聂尔布先生的。只是我想应该会请索玛帮很多忙……可以吧?」

「这个嘛,毕竟是这样的委托嘛。我会努力的。」

我在心中补上一句「在不会死的范围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假使死了能够获得名誉,那么就算让魔物吃掉也要活下来。这是米娜小姐教导我的冒险者生存之道。

「艾莉洁大人,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才短短半年时间,我居然就彻底融入这个世界了。正当我如此自嘲时,一名身材纤瘦的骑士──狄奥多牵着马走过来,对艾莉洁小姐说道。

「谢谢你,狄奥多。你准备得这么快,真是帮了大忙。那我们走吧。索玛、聂尔布先生,请跟我来。」

「请等一下,艾莉洁大人。现在还不迟,请别让这个冒险者同行。」

狄奥多说着,毫不掩饰敌意,恶狠狠地瞪着我。其他骑士也纷纷聚集过来,像是同意他的话。艾莉洁小姐见部下们如此,傻眼地大叹一口气。

「你又来了?为了安全确实地前往结界中心,需要冒险者的协助,这你应该明白吧?你应该也亲身体会过索玛的实力了。」

「那种偷袭无法衡量实力!况且委托冒险者的话,应该要以高等级队伍为前提!绝对不该找上这种完全不会魔术的无能小鬼!」

聂尔布先生朝我投来「这是事实吗?」的眼神。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亚克鲁米纳王国是魔术至上主义。别说骑士,就算是自由生活的冒险者,通常也多少会使用魔术。不会魔术还想当冒险者,反而是我比较奇怪。米娜小姐一开始也全力阻止我,葛德先生还骂我「少瞧不起人了」,真令人怀念。

「我不是不明白你的主张,但虽说狄奥多疏忽大意,索玛还是绕到你背后了喔?这不就代表他有实力吗?」

「那是因为我疏忽大意!所以我要在这里和他战斗,确认他的实力!」

狄奥多喘着粗气,从腰间的剑鞘抽出剑,将剑尖对准我。

不愧是王国魔导骑士团的成员。他手上的武器远比我的好看多了。我的爱剑是菲欧娜姊姊给我的,实用但朴素,相较之下,对方的剑经过一流工匠的巧手,装饰得华丽无比。

「……你疯了吗?」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忍不住脸颊抽搐。接下来有重要的工作要做,现在不是同伴内讧的时候。

「我当然没疯!我不知道你如何讨好公会会长,但现在我要在这里撕下你的假面具!」

血气方刚。不,不对。这个叫作狄奥多的男人以身为魔导骑士团一员为荣。对他来说,我这个连魔术都不会用的人却成为冒险者,还受到公会会长赏识,甚至让他的上司也莫名信任我,这让他无法忍受。

「等一下,狄奥多!怎么可以在出任务前私斗──」

「──好啊。不管是决斗还是什么都放马过来。」

「索玛!?」

我制止想介入的艾莉洁小姐,把手放在剑柄上表示意志。那一瞬间,狄奥多的嘴角露出明显的笑意。

「冷静点,索玛。你没必要决斗。我是因为信任你──!」

「我很冷静。艾莉洁小姐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拼了命,这男人却在扯妳的后腿,这让我无法原谅。」

「索玛……」

我不打算否定狄奥多说的每一句话。他应该不想带着来路不明又无能的冒险者去执行赌命的任务吧。不过这是两码子事。

「如果我赢了,你就会接受吧?」

「哈哈哈!好啊,如果你能赢过我,我就答应让你同行。前提是你能赢过我。」

狄奥多脸上浮现守护国家的骑士不该有的卑劣笑容。这种男人为何能成为骑士团员,真是不可思议。

「请不要当成是闹事喔,艾莉洁小姐。」

「拔剑的当下就已经是闹事了……不过算了,我就当作没看到吧。」

艾莉洁小姐说着,无奈地深深叹息并耸肩。得到长官的许可,狄奥多更是意气风发,大概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输吧。

「决斗方法要怎么决定?你不会说要直接以真剑互砍吧?」

分出胜负时,其中一方的首级滚落在地的可能性也很高。至少狄奥多会抱着这种打算挥剑吧。如此一来,我也必然得拿出真本事应战。

「那么我来帮忙吧。可不能让他在重要的工作前受伤啊。」

魔术师聂尔布先生回答我的问题,同时弹响指头。我和狄奥多的身体顿时被淡淡的碧绿色光膜包覆。

「我在两位身上施加了能化解一定数量攻击的防御魔术。先消除光膜的人就算输,这样可以吗?」

说完,聂尔布先生面露柔和的笑容。他拥有瞬间发动魔术的能耐,虽然自称不擅长战斗,但这句话似乎无法尽信。

「不愧是王都派遣而来的魔术师阁下,真是了不起的本事。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放心战斗,也不会发生意外了。」

狄奥多如此说道,表情邪恶地扭曲。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希望发生意外啊。」

「缺乏学识的冒险者就是这么令人伤脑筋。身为王国的魔导骑士,我怎么可能以决斗为借口,杀害看不顺眼的小鬼呢?」

这个男人真会装蒜。他这句话不就暗示着「很遗憾不能杀掉你」吗?艾莉洁小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对狄奥多投以不该对同伴展现的杀气腾腾的视线。

「……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的话。」

「哼,你很识相嘛。时间有限,我得尽快打倒你,赶去修复苏斯特大森林的结界才行。」

狄奥多露出狰狞的笑容,缓缓地迈步离开我。我也跟着移动,与他拉开距离。

「等一下!不要擅自开打!」

艾莉洁小姐依然无法接受,但身为狄奥多的长官以及我的委托人,她有责任完成委托,于是站到我们之间。

「我来当这场决斗的见证人。两位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行。」」

她以严肃的语气询问,我和狄奥多同时回答。

我拔出剑,沉下腰摆出架式,发出清脆的声响。狄奥多看到我的便宜货,得意地嘲笑。

但是我不在意。我绷紧全身的神经,深深地、深深地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姑且不论魔物,与人类交手时,从拿起武器对峙的那一刻起,战斗就已经开始了。呼吸、视线的动向、手脚的位置及持剑的架式。从这些细微的气息中读取情报,预测对手即将施展的剑技。

『听好了,索玛。无论是人类或魔物,战斗就是情报的累积。言行、姿势、举止。用不了魔术的你若想靠一把剑获得胜利,就不要停止思考,一秒都不要。』

在我放弃魔术之路,改学剑术的那一天,艾伯特大哥对我说过这句话。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教我,这句话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狄奥多的架式是双手持剑的上段架式。从这个架式使出的第一击,不是借由冲刺缩短距离后挥下,就是不动迎击并反击。无论如何,他显然打算一击必杀。既然如此,我采取的行动是──

「那么──开始!」

在艾莉洁小姐发出信号的同时,我蹬地猛然冲刺。地面凹陷,早晨清新的空气被我劈开,发出低鸣。

狄奥多迟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冲过去吧。他的表情透露出动摇。我先发制人了。

我急遽缩短距离。映入我视野中的所有事物都缓慢地停滞下来,我清楚地知道他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狄奥多的第一击如我所料,是从最高处挥下的纵向劈斩。话虽如此,由于他是用魔术强化体能后使出的一击,如果正面接下,防御魔术应该不会被贯穿,但冲击会传到手臂,导致手臂无法再使力。

高举的大剑挥下。不愧是守护王国的骑士团成员,与体能强化相辅相成,剑速令人瞠目结舌。威力当然无可挑剔,足以致命。狄奥多相信自己会获胜,表情因愉悦与狂喜而扭曲。

若对手是玛留斯二哥,我大概会束手无策地被砍倒吧。但我现在的对手并非王国魔导骑士团副团长。无论是强化魔术、第一步的反应还是剑速,一切都比不上那个人。

我侧过身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剑尖,与他擦身而过,顺势在错身而过时挥起剑。

啪哩──破裂的声音响彻四周,薄膜碎裂四散,宛如玻璃碎片般在空中飞舞。这场荒谬的决斗的见证人们,对于这场轻易结束的战斗哑然失声,陷入沉默。

「怎、怎么可能……一击就……?」

狄奥多双膝跪地,愕然地喃喃说道。他大概无法理解,为何会由平凡无奇的铁剑和肉身挥出的一闪分出胜负。我刻意发出巨大的声响,将剑收进腰间的剑鞘,好让颤抖着肩膀的他听见,同时小声地询问:

「这样你满意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狄奥多没有回答,而是颤抖着身体,用指甲抓着地面。

「既然你是艾莉洁小姐的部下,就别再做出践踏她身为骑士的觉悟的行为。」

别再丢人现眼了──我带着这样的言外之意,对狄奥多说道。

「胜负已分,狄奥多。别再继续丢脸了。」

「……我明白了,艾莉洁大人。」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最后一句话,狄奥多死心地摇摇晃晃站起来,收起剑后,向我深深低头鞠躬。

「…………甘拜下风。是我输了。」

狄奥多咬着嘴唇,用沙哑的声音低语后,步履蹒跚地走向同伴。他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但指出这一点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浪费时间。艾莉洁小姐为了转换心情,吐出一口气后拍了拍手,让松懈的气氛紧绷起来。

「好,既然知道索玛的实力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骑士们遵从她威风凛凛的指示,同时展开行动。在那个纪律严明的团体中,我感觉到背后传来杀气,顿时浑身发冷。不用说,视线的主人是谁可想而知,我一回头,就见到脸上表情因憎恶而扭曲的男人。

「饶了我吧……」

我自言自语,厌烦地耸耸肩。照这个样子来看,真的没问题吗?我内心感到一抹不安,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只见艾莉洁小姐站在那里。

「索玛,谢谢你。」

她面带微笑,用甜美的嗓音在我耳边低语后,随即像是要掩饰害羞般快步离去。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加速跳动,缓缓地追在她的身后。

*****

只要踏入苏斯特大森林一步,就不知道魔物何时会从何处袭击而来。为了尽可能保留体力和精力,以万全的状态进入森林,我们搭乘马车移动到大森林的入口。

「索玛先生!刚才的决斗真是太厉害了!」

途中,正当我因为马车不规则的摇晃而臀部发疼,同时阅读著书本时,聂尔布先生兴奋地喘着粗气,向我搭话。

「哎呀……我没想到防御魔术居然会被一击破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你真的不会使用魔术吗?」

聂尔布先生说着,在本来就狭窄的马车里朝我逼近,我苦笑着将正在阅读的书本阖上。

「我不会使用魔术。包括强化魔术那种初级魔术在内,我几乎连发动都办不到。」

「你说几乎,意思是也有能够发动的魔术吗?」

「是啊,没错。」我笑着敷衍过去。毕竟当初为了让我能够使用魔术,林德鲍姆家可是倾尽全力,却什么成果也没得到,结果我离开家的那一天,菲欧娜姊姊送我的那本老旧书籍,居然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这实在很讽刺。

「对了,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样的魔术吗?」

王都的魔术师大概都很好奇吧。虽然觉得就算知道也无济于事,但反正被知道也无所谓,所以我便回答他的问题。

「我唯一能够发动的只有赋予魔术。因为几乎没有成功过,所以和不会使用是一样的意思。」

「这、这样啊。赋予魔术吗……该说是很难学,还是该说很少见呢……请节哀。」

聂尔布先生一脸尴尬地勉强挤出这句话。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算我在林德鲍姆时就知道赋予魔术,结果大概也不会改变吧。

理由是赋予魔术是无人使用的完全废弃魔术。发动一次需要大量魔力,但得到的效果很差,持续时间也很短。简单来说,就是效率极差。

没有魔术师会喜欢使用这种魔术,一旦知道自己只能使用这种魔术,就必须彻底放弃成为魔术师或骑士,甚至连冒险者都当不成。

「你不用顾虑我啦。我自己也知道这是派不上用场的魔术。」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值得同情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却是希望。不仅不会浪费与生俱来的庞大魔力,而且只要不断钻研,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成为魔术师。只不过,到时可能会加上废物二字就是了。

「索玛先生真坚强,和我完全不同。」

聂尔布先生皱起眉头,神情凝重地喃喃自语。他垂着头,一副没自信又沮丧的模样,和决斗开始前俐落地对我和狄奥多施加魔术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请饶了我吧。请不要拿隶属于王国魔术师团的魔术师和我这个废柴的相比。听起来很刺耳喔?」

「欸,索玛先生,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你即使被人轻蔑为『废柴』,也能保持坚强呢?」

他就像溺水者抓住稻草,又像在沉默中寻求光明的迷途羔羊,迫切地询问我。为什么他要问这种问题?这个人毫无疑问和哥哥及姊姊们一样,是受到神的眷顾、天赋异禀的人。

「我并不坚强。只是日复一日地被修理到连计算都嫌愚蠢……因此变得怪怪的而已。」

就像用玉钢锻造剑一样。和林德鲍姆内部相比,外界的侮蔑根本是微风。当我这么想时,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崩坏了。

「聂尔布先生不是废柴吧?在我看来,你已经是十分优秀的魔术师了。」

「……真是这样就好了。」

聂尔布先生自嘲地喃喃说道。不管怎么说,他沮丧成这样太奇怪了。甚至可说是异常。自从搭上马车后,他就像变了个人。虽然他本人试图隐藏,但表情中流露出悔恨。原因究竟是什么?

「──魔物出现在前方!」

当我正要潜入思考的汪洋时,地面轰隆作响,马车紧急刹车。同时我感受到仿佛要压垮肺部的压力。明明还没抵达苏斯特大森林,却有如此强大的压力。

拔剑声接连响起。看来是非战不可了。

「聂尔布先生,请你不要离开这里。」

「我、我知道了。那索玛先生呢?」

聂尔布先生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如果只是魔物,艾莉洁小姐等骑士团成员应该不会输,不过我只是受雇之身,没有立场受人保护。

「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请你不要乱跑喔。」

我叮咛一声后走下马车。因为听到遇袭警告声后就安静下来了,所以骑士团可能已经击退敌人了吧。

「──索玛,不可以出来!」

「咦?」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声响彻四周,仿佛要将艾莉洁小姐紧张的声音吞噬淹没。那一瞬间,周遭的空气骤然冻结,让人产生了一种宛如亲手触碰到恐怖本体的错觉。

「那是……半兽人吗?」

骑士团的某个人怯生生地喃喃自语。那颤抖的声音,简直像是大脑在抗拒去理解眼前这只怪物竟与他们所知晓的魔物同属一种。

牠的体型远非原本半兽人所能相比,身高轻易超过人类的三倍,四肢粗壮得犹如圆木。右胸上闪烁着妖异光芒的刻印,肌肤颜色也并非原本那种脏污的绿色,而是宛如钢铁般坚硬的黑铁色。寄宿着狂气的双眼发出猩红的凶光。单单只是矗立在那里,那股震撼灵魂般的杀气便让历战沙场的骑士们双手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是半兽人的强化个体呢。难道是从苏斯特大森林里逃出来的?」

在这片恐慌之中,艾莉洁小姐依旧保持着冷静。她架起长剑,沉着地观察着半兽人并分析现状。我也在她身旁拔剑出鞘,与她并肩而立。

「不,我认为那种可能性很低。如果拥有如此高浓度魔力的魔物能从森林里逃出来,托尔梅纳斯恐怕早已经被践踏蹂躙了。」

「那你要怎么解释那只半兽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艾莉洁小姐会有这个疑问很正常。

我待在林德鲍姆时没有机会离开领地,来到这座城市成为冒险者后,我开始会和魔物战斗,虽然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还是可以推测。

「我想那恐怕是经过人为强化的个体,而且可能受到某人的操控。」

「什么意思?」

「那家伙右胸上的刻印,恐怕是……隶属刻印。」

听到我这么说,艾莉洁小姐睁大了杏眸。

菲欧娜姊姊给我的书中,有提到隶属魔术的项目。效果如同字面意思,是夺走被施加刻印之人的意志,使其隶属自己。简单来说就是奴隶化,在亚克鲁米纳王国,别说是使用这种魔术,就连学习魔术都是禁忌。

「……背后有人指使,这么想比较妥当。」

我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做出这种事,也不晓得这次的遇敌是否为偶然。不过,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觉得对方的目标是骑士团──更进一步说,是艾莉洁小姐。

「等度过眼前的难关再思考吧。各位,我们上!」

「「「是、是!」」」

艾莉洁小姐发号施令划破紧绷的空气,部下们以颤抖的声音回应。他们应该也明白那只半兽人并不寻常,但他们是骑士,不能临阵脱逃。

「我也一起战斗。」

「这里没问题,索玛去护卫马车,保护好聂尔布先生。」

艾莉洁小姐说完微微一笑,但是与柔和的表情相反,她身上散发出不容分说的压力。

「就算打倒那家伙,若是失去聂尔布先生,就无法修复结界了。索玛,拜托你了。」

艾莉洁小姐他们的任务是修复苏斯特大森林的结界,而我是为了协助艾莉洁小姐的任务而受雇的冒险者,只能听从她的指示。

「……我明白了。请多加小心。」

「不用担心,我会马上打倒牠,你和聂尔布先生一起等我。」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仿佛在等我们说完话,半兽人发出撕裂大气的咆哮,一口气缩短距离。

与庞大身躯不相称的速度。牠每一步都踏破地面,脚步声宛如轰炸声,死亡倒数已然开始。

「──来了!」

半兽人逼近眼前,举着剑的我和艾莉洁小姐等人一阵紧张。

钢铁般粗壮的手臂不容许任何擦伤。就算用剑挡下,也会连同轻铠甲一起粉碎。半兽人的攻击就是如此凶恶。

「『大地之墙』!」

某个骑士施放了魔术。地面仿佛要阻挡半兽人进攻般隆起,化为一道墙壁。不愧是王国的魔导骑士,即使面对来历不明的魔物而心生动摇,战斗开始后仍能凭本能反应。

半兽人撞上墙壁,只要牠停止动作,就能趁机一口气追击。然而半兽人仿佛在说这种想法太过肤浅,高高举起粗壮的手臂。

咚磅──!!

震耳欲聋的冲击声响起。半兽人的拳头一击打垮了坚固的土墙。牠再度举起拳头,不过艾莉洁小姐等人早已料到,也在他们的射程范围内。

「喝啊啊啊!」

以狄奥多为首的骑士们发出气势汹汹的呐喊,挥剑砍去。面对异样的半兽人,不需要观察情况。他们各自将体能提升到最大极限,使出必杀一击。

黑血飞溅,剑光接连划过半兽人的肉体。风与火的魔术也直接命中,半兽人发出惨叫。

变异的身体与威压感只是虚张声势吗?就在艾莉洁小姐等人的意志统一为「就这样压制住」的瞬间──

『咕哞啊喔喔啊啊啊啊──!!』

对烦人飞虫的抵抗感到烦躁的半兽人发出吼叫,从全身解放出纯黑的暴风。那一瞬间,战场为之一变。

「什么……!?」

突然之间,蕴含着狂气与诅咒的瘴气奔流化为贯穿铠甲的风刃,呼啸肆虐。狄奥多立刻跳到后方闪避,但与他一同在最前线挥剑的另一名骑士就像纸片般被切碎,飞了出去。

目睹轻易死去的同伴,骑士们哑口无言。在这个化为绝境的战场,停下脚步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怎、怎么会……不可能……!」

「拉开距离──!」

我慌张地大喊,但半兽人比我还快地缩短距离,挥下粗壮的手臂。艾莉洁小姐纵身跳到一旁闪避,但附近的骑士来不及反应,被扭曲空间的一击打到在地面上留下血迹。

「……唔!」

看似占上风的战斗在转眼间逆转,队伍半毁。艾莉洁小姐紧咬着嘴唇,但为了不让同伴的死白费,她用力地重新握紧剑。

「别害怕!我到前面去!你们趁机重整态势!」

艾莉洁小姐发出指示,但没有同伴呼应她。直到刚才还在的骑士们早已丢下武器,三五成群地逃走了。其中也包含着狄奥多的身影。

「怎么会……!」

艾莉洁小姐不可置信的茫然声音消融在空气中。冒险者也就算了,守护人民的骑士在敌人面前逃走,简直是前所未闻。虽然不是不了解他们的心情,但偏偏还是对队长见死不救。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半兽人第三次用难以想像是庞大身躯会有的速度踢踹地面,逼近艾莉洁小姐。不过她不愧是部队的队长,她切换思考,在千钧一发之际躲掉挥出的巨腕,以反击姿势一刀砍向侧腹部。

「喝啊啊啊!!」

唰咻一声,传来皮肉被砍开的声音。但也仅止于此。不仅是她的剑砍出的伤口,连第一击狄奥多等人造成的伤口都修复了。

「……不会吧……!?」

就连艾莉洁小姐也不禁愕然,停住了动作。而这只怪物不可能错过这微小破绽,半兽人的拳头命中了她的胴体。

「喀……啊……!」

「艾莉洁小姐!!」

艾莉洁小姐一边吐出肺部所有空气,身体一边飞上半空,背部朝下坠地。她大概是紧急往后跳开躲掉了直接攻击,没有造成致命伤。

「!……哈啊,哈啊……!」

艾莉洁小姐肩膀上下起伏,气喘吁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绑起的头发散了开来,铠甲碎裂。她粗鲁地擦掉嘴角流下的血,呸一声吐出红色口水。

「我不能……在这里输掉……!」

艾莉洁小姐站了起来,眼中仍未失去战意。她颤抖着手重新举好剑,但那模样岌岌可危,好像随时会倒下。

仿佛嘲笑她的决心,半兽人一边吼叫,带着杀意奔流的黑铁巨躯冲了过来。然而即使被逼入死亡深渊,艾莉洁小姐的嘴角仍浮现一丝笑意。

「──『炎装铠』!」

艾莉洁小姐的身体缠绕起红莲魔力,我仿佛听见了全身血流倒流的声响。火焰魔力流进肌肉、神经,然后是骨骼,伴随着爆发性热量包覆艾莉洁小姐,最后变化为火焰铠甲。

「火属性的魔术强化!?」

那与单纯的魔力身体强化似是而非,是透过赋予自身的魔术属性,使肉体产生变化,爆发性地提升战斗能力的强化魔术。相反的,习得难度非常高,一旦控制失败就会自取灭亡,也就是一把双刃剑。年纪与我相仿的人竟然能运用自如,这就是王国魔导骑士团的队长吗?

「喝啊啊啊啊啊──!!」

随着爆炸般的呐喊,艾莉洁小姐的剑光一闪。缠绕着火焰轨迹的一击轻易地斩断了逼近的半兽人右臂。刹那间,血雾随着爆炸声飞舞。半兽人的巨臂飞上空中,被火焰焚烧着坠落地面。

『咕……咕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

半兽人被火焰焚烧,因愤怒与痛苦而挣扎。这是制胜的机会。艾莉洁小姐一气呵成地进攻,逼近动作迟缓的怪物,仿佛不允许牠发出惨叫般,使出炎刃连击。

「这样就──最后一击!!」

她将剑刺入刻印所在的右胸,一口气释放缠绕在剑刃上的火焰。黑铁的皮肤烧焦,肌肉劈啪作响地迸开,以自身的脂肪为燃料全身烧了起来。烧焦的味道几乎让鼻子扭曲。

火焰消失,半兽人咚地一声向前倒下。

「……结束了。」

艾莉洁小姐以带着悔恨的嗓音呢喃。她缠绕火焰后的蹂躏戏码非常精彩,但不知为何,经验不足的我本能地感觉到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太精采了。不愧是王国魔导骑士团。」

啪啪啪的掌声从背后传来。我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艾莉洁小姐命令我保护,而我严令不准离开马车的──

「聂尔布先生?这是……你做的吗?」

「是你唆使半兽人的吗?」

「是啊。正如两位所见,是我唆使那头猪──那头疯狂半兽人的。」

对于艾莉洁小姐和我的问题,聂尔布先生不仅没有否认,还耸耸肩,以戏谑的口吻回答。他虽然笑容满面,表情却流露出扭曲的疯狂。

「哎呀……话说回来,我没想到会被打倒。原本以为能更轻松地杀掉你们。『烈火』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住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的目的是什么?」

面对嘻皮笑脸、态度大剌剌的聂尔布先生,艾莉洁小姐以理性勉强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怒气和想砍人的冲动,如此问道。尽管面对这样的她,聂尔布先生依然不改邪恶的笑容,继续说:

「目的吗?呵呵呵,不外乎就是妳啊,艾莉洁•哈特小姐。」

「……什么意思?」

「我正在研究禁忌指定的魔术,不过被王国魔导骑士团发现了。当我烦恼该怎么办时,贵族大人主动找上我。」

聂尔布先生的表情变得更加恶毒且卑劣。我悄悄把手放在剑柄上,避免被他发现。

「他说只要杀了艾莉洁•哈特,就保障我的人身安全、提供研究费援助,甚至给我地位。这么好的条件,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怎么会……就为了这种事……!你就想杀了我和我的同伴吗!?」

「这是见解的不同。不对,这种情况应该说是思想和理念的不同吧。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理由,对妳而言却只是无聊透顶吧。」

聂尔布先生耸肩叹气,这么说道。听完这番话,我从一开始就抱持的疑问总算有了答案。

「……莫非这个不合时宜的结界修复任务,本身就是为了杀害艾莉洁小姐而安排的?」

「哈哈哈!答对了。看来你不仅技术好,直觉也很准呢,索玛先生。你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贵族大人为了杀害艾莉洁小姐而安排的。」

「掌权者真可怕啊。」聂尔布先生笑道,可是我完全笑不出来。为了杀害一名骑士而捏造出一个任务,这种蛮横的行为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有一点需要订正,就是从把艾莉洁小姐调到托尔梅纳斯开始,事情就已经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了……算了,这不重要。」

「怎、怎么会……这么说来,骑士团也默许他们要杀我……?」

艾莉洁小姐浑身无力,原本握在手中的剑掉落在地。被深信的事物彻底背叛,她琥珀色的眼眸失去光彩,表情染上绝望。

「……我至今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

她失魂落魄地当场跪倒,无力的低喃显示她过去身为骑士的荣耀、对国家的忠诚全都化为虚无。

「就是这么回事。身为骑士,拥有强烈的正义感是件好事,不过凡事适可而止也很重要。幸好妳在死前学到了这一点。」

被深信的事物彻底背叛,她会感到绝望也是情有可原。

「话就说到这里。这段时间辛苦妳了,艾莉洁小姐。妳累了吧?好好休息吧。」

「──你休想!」

我的本能敲响警钟。我拔剑砍向聂尔布先生。但他似乎早就料到,伸出的左手产生淡绿色的屏障,挡住了我的一击。那是决斗时保护我和狄奥多的魔术。这是那招的应用吗?

「──!?」

「面对手无寸铁的对手,你下手还真狠呢,索玛先生。不过……太迟了。」

他空着的右手前方是烧焦的半兽人肉块。肉块被黑色雾霭包覆,转眼间便开始复原。异常再生。这是聂尔布先生以魔术干涉的证据。

「回复魔术吗……!」

「是特别的回复魔术。不光是治疗喔。为了表示敬意,我还加上了强化和狂暴的效果。」

这下就结束了。聂尔布先生如此呢喃的同时,结束再生的半兽人发出咆哮。不只恢复原状,甚至大了一圈的庞大身躯再度袭来。

「──艾莉洁小姐!!」

我绕到杀意的前方,用剑挡下挥下的刚强手臂。脚边下陷。尖锐的冲击窜过全身,骨骼嘎吱作响。

(这什么怪力啊,该死的怪物……!)

「索玛……」

艾莉洁小姐无力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我鞭策发出悲鸣的身体,把半兽人的拳头推回去。

「艾莉洁小姐请退后。这家伙由我来对付。」

不能让失去战意的她战斗。话虽如此,要我一个人对付这个怪物和聂尔布先生,想必是困难至极。可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深呼吸,吐出胆怯。

「坚持要抵抗吗?好吧──杀掉他们,疯狂半兽人。」

『咕哞喔喔喔喔喔喔喔!』

半兽人以低沉混浊的声音吼叫。尽管牠的嘴角流下泡沫,染红的双眸毫无理性可言,但那声咆哮确实带有明确的意志。那不是野兽的本能。牠理解了命令,仿佛在表明自己会带着战意与杀意,为了确实屠杀敌人而使出全力。

半兽人踏出步伐,大地为之震动。挥舞的巨拳如散播死亡的风暴。我拼命闪避并挥剑砍去,却连擦伤都无法留下。

(这根本比牠和艾莉洁小姐他们战斗时还要强吧!)

虽然没有打倒,但狄奥多的斩击确实劈开了半兽人。然而,隔着剑传来的触感与其说是劈开肉,更像是劈开厚重的铁甲。

「如何,索玛先生?这就是隶属魔术造成的狂暴状态。不过,对不会使用魔术的你说这些,大概也没用吧。」

「……原来如此。难怪这会被指定为禁忌魔术。」

「你理解了吗?那么,差不多该请你去死了。」

「──唔!」

疯狂半兽人撕裂空气,朝我逼近。高举过头的刚强手臂发出呼啸声,逼近眼前。我立刻扭转身体,举剑想要架开攻击,却来不及。

咚铿!

「呃啊……!」

冲击。我被震向后方,像颗小石头般撞击地面两次、三次,滚了几圈后才终于停下。全身的骨头都在剧痛,我无法好好呼吸。

(这下……不妙啊。断了几根骨头。)

这是我在和玛留斯二哥的锻炼中,体验到不想再体验的痛楚。我口中隐隐有铁的味道,以剑代杖站起身。艾莉洁小姐慌忙跑过来,支撑我摇摇晃晃的身体。

「不要勉强……!已经够了……!」

虚弱却坚定的眼神。那道视线刺入我的胸口,原本快要屈服的心和即将消失的战意再次燃起热度,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还有意识,还能握剑。既然如此,我就是战士。

「别再打了……!他的目标是我。索玛你快逃……!」

「我办不到。要是我在这里逃走,艾莉洁小姐妳……不,将会有更多人被那个男人杀死。」

我调整呼吸。如果我会因为骨头嘎吱作响的疼痛而屈服,那我老早就死在林德鲍姆了。

「真遗憾,我看起来像是会无差别杀人的杀戮者吗?」

像是在说饶了我吧,聂尔布露出苦笑。

让魔物隶属自己,使其狂暴化。研究这种魔术,甚至为了暗杀而兴高采烈地行使的人不可能是正常人。更别说他背后还有贵族撑腰。

「我不懂耶。骑士的话还说得过去,但你是冒险者吧?为什么要在这里赌上性命?还是说你自暴自弃了?」

「我的确是冒险者。不过很不巧……我还没有堕落到会抛弃别人,只求自己得救的地步。」

「是吗?那就如你所愿,把你和艾莉洁•哈特一起杀掉吧。杀得体无完肤。」

纯黑的魔力淤泥再度包覆半兽人。

聂尔布静静地咏唱咒语。

「──愤怒、发狂,将一切吞噬殆尽吧。」

『咕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兽人激昂、愤慨、嚎叫,仿佛回应聂尔布的咒语,肉体又膨胀了一圈。皮肤变得更黑、更硬,以右胸的刻印为中心,不祥的血管爬满全身。半兽人早已失去原形,那正是怪物,剩下的只有杀死眼前猎物的本能杀戮冲动。

「……索玛退下,由我来对付那家伙。」

「轰」的一声,艾莉洁小姐的身体与剑燃起红色火焰。然而与最初打倒半兽人时相比,火势显得很弱,就像风一吹就会熄灭的蜡烛。在这种状态下战斗会有什么结果,可说是明若观火。

我不知道她为何会被人盯上,也没空问。我对这种琐事没兴趣。

「不行。艾莉洁小姐请退下。」

「可、可是……!索玛不会用魔术,不管怎么做都对付不了那个……!」

艾莉洁小姐悲痛地大叫,眼中微微泛着泪光。这也难怪,她被信任的事物背叛,被打入绝望的深渊。

身体的伤可以忍受,但心灵的伤就不一样了。正因如此,我想守护艾莉洁•哈特这名高洁的骑士。如果对她见死不救,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不想让妳在这种地方,因为这种不讲理的理由而死。」

我如此回答,同时下定决心,使用我唯一会的魔术。

菲欧娜姊姊给我的古书。在书中记载的大量魔术中,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我「这个可以用」──那是一种极其异端、需要烙下刻印的赋予魔术。不过,这个魔术会强行扭曲人的意志,践踏人的尊严。也就是说,这和聂尔布对半兽人施加的隶属魔术是同一种魔术。然而──

「──艾莉洁小姐,可以把妳的性命交给我吗?」

「……咦?」

艾莉洁小姐举着剑,我注视她柔弱的背影,静静地开口。她困惑又戒慎恐惧地转过头,我与她并肩而立。

「请让我把魔术用在妳身上,艾莉洁小姐。」

「索玛的魔术……?」

艾莉洁小姐感到困惑。这是当然的。我之前才说不会用魔术,而且才刚用剑术压制了狄奥多。这样的我如今在紧要关头,却要求「让我用魔术」。

然而时间不等人。猪头怪物已经完全变了个样,看不出原本的面貌,杀气更是重得几乎能刺痛肌肤。而且聂尔布脸上浮现扭曲的笑容,仿佛确信我们必死无疑。

「对,这是我唯一会用的魔术。要颠覆这个状况,唯独这个办法。」

我轻轻把手放在艾莉洁小姐颤抖的肩膀上。透过以魔术强化的她,我感受到犹豫与困惑。

「只要把你的魔术用在我身上……就能打倒那个半兽人吗?」

她以不安的眼神直盯着我的脸。我点点头,简短地说明:

「我的魔术是赋予魔术,能将烙上刻印的对象的才能发挥到极限。」

「我从来没听说过赋予魔术有这么破格的力量……!」

「只不过,被烙上刻印的对象会成为我的眷属,直到死亡。这样也没关系吗?」

眷属化这个说法听起来或许比较好听,虽然不是束缚意志,但这种邪门歪道的魔术,和聂尔布对半兽人施展的隶属魔术没什么两样。艾莉洁小姐垂下头,犹豫不决。

「……我发誓要奉献己身的骑士团和国家背叛了我。你愿意相信这样的我吗?你愿意叫我活下去……叫我战斗吗?」

「是的。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妳能活下去。」

我毫不迟疑地直视着她动摇的眼眸,立刻回答。我知道对身心受创的她这么说很残酷。

「我会支持妳一辈子,负起责任。所以……请跟我一起战斗,艾莉洁小姐。」

这是我对扭曲她的人生所做的最大补偿。

「……我知道了。我相信索玛,将那个刻印烙印在我身上吧。」

艾莉洁小姐抬起头来说出答案。她的声音坚定不移,眼眸中寄宿着从绝望深渊中找到的明确光芒。

「……真的可以吗?」

「嗯,我的性命就交给索玛了。」

艾莉洁小姐坚定有力地说,像是在我背上踢了一脚,同时她的眼瞳深处燃起烈火。

接过了她的觉悟,我做个深呼吸,放在艾莉洁小姐肩膀上的手从锁骨移动到心脏,再通过腹部,移动到比肚脐更下面的下腹部。

每当我的指尖碰到她的肌肤,就传来些微的热度与心跳。踌躇与想拯救艾莉洁小姐的心情在我的胸中激烈拉锯。

这种行为也许会伤害到她的尊严。但这是在这种状况下拯救她的唯一方法。我一边在脑中描绘着记载于古老书籍上的异端、禁忌的刻印,一边灌注自己所有的魔力,烙印在艾莉洁小姐身上。

「噫呜……!?啊,啊啊……!」

艾莉洁小姐的身体像被电流打到般震了一下,发出不合战场气氛的娇喘。他人的魔力正在侵蚀她的肉体深处。

这等于是让异物流进体内,想必是带来烧灼全身的剧痛,同时又有快感窜遍全身吧。她眼眸湿润,焦点游移不定。透过刻印,我也痛切感受到她正受到痛苦与无法抗拒的快感浪潮所翻弄。

「嗯嗯……哈啊……啊啊……!」

艾莉洁小姐咬住嘴唇忍耐,但口中仍漏出痛苦与快感交杂的甜美叹息,脸颊渐渐泛红。她的腰肢自然淫秽地扭动,一抖一抖地痉挛。她的身体仿佛为了接受新的力量,而做出本能的反应。

不久,我的魔力流遍全身,下腹部浮现淫靡而妖艳的翅膀形纹章与剑之印记。那一瞬间,仿佛有闪电窜过,艾莉洁小姐的身体往后仰。我的左手手背也浮现同样的纹样,仿佛在呼应一般,艾莉洁小姐的热烫魔力逆流过来。那是仿佛灵魂深深结合的恍惚全能感。

「──啊!啊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紧紧闭上眼睛,表情因痛苦与恍惚而扭曲,从喉咙深处迸发令人酥麻的娇喘。同时,艾莉洁小姐滚烫的魔力也逆流到我的身体。

她的火焰之力透过血管渗透全身的感觉,宛如恩惠的雨水降在干涸的大地。我的魔力与艾莉洁小姐的魔力混合在一起,至今不曾感受过的满足感传遍全身。

左手窜过一阵刺痛,手背浮现刻印。感觉、意识、力量、身心与艾莉洁小姐相连,那种恍惚的全能感让脑袋为之陶醉。

「……啊嗯!哈啊、哈啊……」

艾莉洁小姐的身体一下子失去力气,膝盖一软,我赶紧抱住她。从环住她背部的手臂感受到刚才烙印的纹样正在脉动的热度。她的脸庞被泪水与汗水沾湿,不过似乎沉浸在某种甜美的余韵之中。

「索玛……这是……?」

艾莉洁小姐的嗓音带着惊讶与困惑。她靠在我的胸前,用颤抖的手触摸下腹部。

「是的。赋予魔术成功了。」

对于充斥在自己体内的未知力量,我也难掩惊讶。力量满溢而出,我被一种无论对手是谁都不会输的自信与全能感包围。我透过体内流动的艾莉洁小姐的魔力与刻印与她相连,感觉彼此深深理解了对方。

「等我喔,索玛。我马上就会结束的……」

艾莉洁小姐迅速离开我的身体,以优美的动作举剑,与原本是半兽人的怪物对峙。她那身缠深红燐光的模样,正是司掌火焰的女战神。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全力发动魔术,承受反作用力而站都站不稳,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真伤脑筋……竟然在战斗中做这种情事。我可不知道赋予魔术是这么猥亵的魔术啊。」

「做好觉悟吧,聂尔布。我要打倒那个丑陋的怪物,把你抓起来。」

艾莉洁小姐以静谧的语气宣告,但聂尔布岂止不害怕,还捧腹大笑。

「哈哈哈!真是的。我不知道妳被赋予了什么,不过妳还真有自信啊。难道妳以为能赢过我的疯狂半兽人吗?」

「……我会赢。」

艾莉洁小姐以充满自信与确信的语气回答的瞬间,身体喷发出深红色的气场。那不是微弱的火焰,而是宛如太阳般猛烈焚烧万物的烈焰。美丽的亚麻色头发也染成深红色,压倒性的热量撼动周遭的空气。

「哎呀呀……真是意外。难怪妳敢夸下海口。那我就正面击碎妳的自信吧!」

「休想得逞!」

聂尔布愉快地笑着,再度举起手试图对半兽人注入魔力;艾莉洁小姐则为了阻止他而蹬地而出。她那身缠红莲的身手强而有力,速度也快得与刚才无法相提并论。转瞬间她就缩短了与聂尔布之间的距离。

「──什么!?过来这边,疯狂半兽人!」

眼看敌人出乎意料地急速逼近,狼狈不堪的聂尔布中断狂化,呼唤隶属的异形猪怪。威胁发出咆哮从背后接近,但艾莉洁小姐冷静得可怕,加以应对。

「──《焰装活性》。」

艾莉洁小姐低声说出这句话,缠绕在身上的火焰顿时解放,以她为中心升起巨大的火柱。半兽人本能察觉到碰到就会被烧伤,于是停止前进,往后方远远跳开。

在半兽人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警戒时,火柱渐渐消散,艾莉洁小姐从中现身。她身上已经没有华丽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缠绕的红色燐光。虽然光芒黯淡,热度却比刚才更高。

「那、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

「──我要上了。」

聂尔布脸上游刃有余的神色消失,转为动摇。仿佛要盖过他的问题,艾莉洁小姐发出爆炸声疾驰。

《焰装活性》的能力透过刻印传入脑中。这是身体强化魔术的发展系,那道深红光辉是艾莉洁小姐的魔力凝聚而成。在白刃战的战斗能力得到飞跃性提升,魔术的威力也会显著增加。

『咕喔喔喔喔──!!』

半兽人以刚速挥下巨腕。然而艾莉洁小姐没有闪避,反而选择迎击。

咚铿!!

沉重的冲击声响彻四周。换作是之前,光是擦到就会连同轻铠甲一起被打碎。艾莉洁小姐竟然只用一只左手就接住了。

「这……怎么可能!?」

尽管没有说话,怪物也不禁瞪大眼睛。聂尔布也对这难以置信的光景发出惊愕的声音。

艾莉洁小姐加速。灼光的轨迹划过因动摇而僵直的半兽人,接连在黑钢身体上刻下伤痕。那正是斩击的牢狱,将逮到的罪人化为灰烬,绝不放过的死亡牢笼。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兽人发出愤怒与痛苦的咆哮。狂暴化而强化的顽强肉体,在缠绕压缩火焰的剑刃面前也如纸片般脆弱。腐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四周。

「啊啊,不可能!只是施加赋予魔术,竟然让疯狂半兽人陷入苦战……!」

聂尔布猛力搔着头,气得直跺脚。赋予的刻印发掘出艾莉洁小姐的才能,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尽管如此,却能压制住疯狂到失去原形的半兽人怪物。她缠绕火焰压制怪物的模样,简直就像英雄传说中司掌火焰的女战神。

「汝的意志,由我来解放。」

伴随着慈悲的话语,艾莉洁小姐将炎剑刺进半兽人的心脏,然后祈祷般念出夺走性命的祝祷。

「──『焰华爆开』。」

火焰的光辉变得更深,散发纯粹的红莲光辉。

那是将缠绕在剑上的火焰压缩到极限,借由爆炸将斩击无法突破的坚固防御或拥有强大再生能力的敌人轰得不留痕迹的决杀魔术。

巨大的火柱伴随足以盖过半兽人惨叫的爆炸声冲天升起。那道火焰爆炸般扩散的模样,宛如灼热的花朵绽放。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在空中消逝的临死惨叫,半兽人的庞大身躯被绽放的真炎花瓣烧得焦黑,化为肉块倒下。

「哈啊……哈啊……结束了吧?」

艾莉洁小姐气喘吁吁,脚步不稳,红色燐光也轻飘飘地消失。她全力行使了刻印发掘出的力量。不光是身体,精神也早已超越极限。

我急忙跑过去,扶住她快要倒下的身体。她的脸上浮现浓浓的疲惫之色,但眼中确实蕴含着胜利的光芒。

「是啊,结束了。是我们赢了──」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

我正要说完的这句话被充满诅咒与憎恨的叫声盖过。

「……聂尔布!你还活着吗……!」

「当然!这种、这种蠢事我怎么可能接受……」

聂尔布的右半身宛如炭化般皮肤焦黑,焦肉的异臭在附近扩散。大概是承受了伴随火柱往四周扩散的热浪吧?如果防御魔术没有及时赶上,他应该会全身焦黑。

「你……你……你这家伙!索玛!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术!?」

他大概作梦也没想到,用禁忌魔术创造的怪物竟然会被一名女骑士打倒吧?聂尔布喷着口水大叫,狠狠瞪着我。明明已经奄奄一息,还真能说啊。我轻轻把艾莉洁小姐放在地上,与堕入邪道的魔术师对峙。

「只是赋予魔术罢了。我只是赋予了引出艾莉洁小姐才能的刻印而已。」

「别开玩笑了!!引出对象才能的赋予魔术!?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方便又强大的魔术!那个……那个到底是什么!?对了,你说过要把艾莉洁小姐变成眷属吧!?那不就和我的隶属魔术一样吗!?」

「……不同。我的魔术和你的魔术似是而非。」

「那就把那股力量!把那个刻印交给我!我会全部解析,站上王国的顶点!」

「……办不到。」

能够赋予那个刻印的人恐怕只有我吧。而且那是没有人知道,完全未知的魔术。魔术师无论如何都会想知道吧?染指禁忌的聂尔布更是如此。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你已经完了,聂尔布。乖乖投降吧。」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嘎啊!?」

聂尔布口中吐出大量鲜血。原本没事的左半身浮现蛇一般的纹路,他的脸转眼间痛苦地扭曲。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流下鲜红的泪水。

「……是诅咒魔术呢。」

不知何时起身的艾莉洁小姐来到我身旁。她的脸上带着不同于对半兽人发出的杀气,是另一种冰冷的怒气。

诅咒魔术。过去贵族用来排除碍事者的魔术,随着对抗魔术的普及,会用的人大幅减少。不过反过来说,刻意学习、使用这种魔术的人,也可说是拥有相应的实力。

「简单来说,你也和我一样……变成碍事者了。」

「怎、怎么会……!为什么……!」

艾莉洁小姐对痛苦挣扎的聂尔布发出无情的宣告。他领悟到自己遭到背叛而绝望,即使如此仍朝虚空伸出手求救,但慈悲的神不会对他微笑。

诅咒之蛇爬遍聂尔布全身,他的身体冒出不祥的瘴气,周围的草木转眼间枯萎。

「不、不要……!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聂尔布挤出最后的力气想大喊求饶,但他的身体化为黑泥崩解,最后随风而逝。染指禁忌魔术,使魔物服从,轻视生命的男子下场,若称之为人类之死,实在太过悲哀凄惨。

「聂尔布!」

我并不是同情他,而是无法原谅唆使他,等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就毫不留情地舍弃的贵族。而且,我再次体认到我们的性命是多么微不足道。

「开什么玩笑……可恶!」

我紧握拳头,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被父亲宣告放逐时的愤怒和郁闷在心中翻腾。

「……没事的,索玛。」

艾莉洁小姐轻轻碰触我的肩膀。她的脸上流露出战斗结束后的疲惫,却浮现了让人心安的温柔笑容。

我到底在做什么?艾莉洁小姐可是被自己信任的伙伴和国家背叛而差点遭到杀害。让这样的人为我操心,真是太差劲了。

「对不起,艾莉洁小姐。我对妳做了不该做的事……在妳身上烙下眷属化的刻印……」

「索玛真温柔呢。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是我自己希望成为索玛的眷属。」

艾莉洁小姐说着,与此同时紧紧抱住我。我早已忘记的,人类的柔软与温暖。

「若没有这股力量,我们现在早就被杀死了。索玛是我的救命恩人喔。」

「可是……我做的事情……」

是似是而非的东西,我这么反驳聂尔布。但那只是束缚意志与否的差别,本质上还是隶属──

「──我啊,觉得能够和索玛相连……成为你的眷属真是太好了。」

「……咦?」

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让我惊讶地抬起头,随后和宛如圣母般充满慈爱的艾莉洁小姐对上眼。她摸着我的头,继续说:

「索玛的各种想法都透过这个刻印传达给我了喔。痛苦、懊恼、后悔等等。可是同时,我也被索玛温暖又温柔的心情包围,感觉非常幸福。」

「幸、幸福……?我的魔术……真的吗?」

「索玛的魔力非常温暖喔。就像在保护我一样,将我包覆起来。」

「艾莉洁小姐……我……」

我以为自己伤害了她。虽说是为了脱离困境,但居然在她的身体留下无法抹灭的痕迹,将她变成眷属,我以为自己做了最差劲的事──

「虽然被信任的人背叛,差点陷入绝望,但多亏索玛给我的刻印,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往后都会一直在一起。所以我才能振作起来。」

艾莉洁小姐的话深深沁入干涸的心。

至今为止的自卑感、被家人放逐的郁闷、在艾莉洁小姐身上烙下刻印的罪恶感,以及始终挥之不去的孤独感,仿佛都因为温暖的话语而逐渐融化。

回过神来,我也抱住了艾莉洁小姐。她纤细柔软得不像是身上缠绕着火焰,能够强而有力地挥剑消灭凶暴的半兽人。从她身上传来的温暖,让我的心灵逐渐获得平静。

「谢谢妳,艾莉洁小姐。我很高兴能和妳连系在一起。」

我不想放开这份温柔的温暖,不想背叛她的信赖。为了保护艾莉洁小姐,无论什么困难我都会去面对。我如此下定决心,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今后请多指教,索玛。」

艾莉洁小姐这么说着,露出轻柔的微笑,宛如小时候读过的绘本里出现的天使,我不禁看得入迷。

我们究竟拥抱了多久呢?真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但现实是无情的。艾莉洁小姐轻轻离开我的怀抱。

「好了,那我们回城里去吧。得向葛德先生报告很多事情才行。」

「……说得也是。」

我强忍着不舍的心情回答。伸展背部的艾莉洁小姐的表情已经恢复成骑士的样子。我也得转换心情才行。

「我们走吧,索玛。」

可能是感受到我难为情的心情,艾莉洁小姐朝我伸出手。我带着些许的羞涩握住她的手,一起返回托尔梅纳斯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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