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初次施展魔術
隔天早上。我按照指示前往城門,魔導騎士團的成員們已經集合完畢。明明是要執行攸關國家存亡的重要工作,人數卻很少,而且氣氛也很沉悶。我感到不安,擔心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同時也覺得尷尬。
早知道就早點來了。我正感到後悔時,看見一名亞麻色頭髮的騎士正在和穿著長袍、貌似魔術師的人說話。雖然昨天才剛見過面,也沒講到幾句話,不過見到認識的人,我鬆了口氣。
「早、早安,艾莉潔小姐。」
「啊!早安,索瑪。今天請多指教。」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以免打擾他們交談,原本神情嚴肅地說話的艾莉潔小姐態度一轉,露出花朵綻放般的和藹表情向我打招呼。
「……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楚楚可憐的笑容和早晨清澈的陽光再相襯不過,我不由得看得入迷,又馬上別開視線以免被發現。
「索瑪?」
艾莉潔小姐歪著腦袋瓜,探頭看我的臉。身為騎士,一舉一動卻這麼可愛,真希望她別這樣,會害我亂了方寸。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啟話題。
「嗯嗯!沒什麼。對了,那位是?他不是騎士團的人吧?」
「對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來修繕結界的魔術師,聶爾布先生。」
「我是聶爾布。請多指教,冒險者先生。」
魔術師聶爾布先生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他戴著眼鏡,肩膀下垂,看起來就是個纖細的文雅男子。比起前往危險場所,他似乎更適合窩在房間裡,一邊閱讀魔導書一邊進行研究。大概是察覺到我的不安,艾莉潔小姐補充道:
「不用擔心啦。別看聶爾布先生這樣,他可是隸屬於王國魔術師團的厲害人物呢。」
「啊哈哈哈……艾莉潔小姐,妳是不是多說了一句話啊?」
聶爾布先生苦笑著說。人不可貌相是嗎?與艾莉潔小姐等人隸屬的魔導騎士團成對,王國的兩大戰力之一,同時也是學習魔術、立志成為魔術師者們的憧憬,那就是王國魔術師團。對我而言,那是比騎士團更加無緣的職場。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就太可靠了。」
「不過請不要期待我成為戰力喔!因為我對那方面一竅不通!」
「……原來如此。」
我強忍住想要嘆氣的衝動。人數原本就少的騎士們士氣低迷,再加上無法對戰鬥抱持期待的魔術師。憑這樣的戰力,有辦法抵達結界基石所在之處嗎?我的頭好痛。
「放心啦,我會好好保護聶爾布先生的。只是我想應該會請索瑪幫很多忙……可以吧?」
「這個嘛,畢竟是這樣的委託嘛。我會努力的。」
我在心中補上一句「在不會死的範圍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假使死了能夠獲得名譽,那麼就算讓魔物吃掉也要活下來。這是米娜小姐教導我的冒險者生存之道。
「艾莉潔大人,已經準備好出發了。」
才短短半年時間,我居然就徹底融入這個世界了。正當我如此自嘲時,一名身材纖瘦的騎士──狄奧多牽著馬走過來,對艾莉潔小姐說道。
「謝謝你,狄奧多。你準備得這麼快,真是幫了大忙。那我們走吧。索瑪、聶爾布先生,請跟我來。」
「請等一下,艾莉潔大人。現在還不遲,請別讓這個冒險者同行。」
狄奧多說著,毫不掩飾敵意,惡狠狠地瞪著我。其他騎士也紛紛聚集過來,像是同意他的話。艾莉潔小姐見部下們如此,傻眼地大嘆一口氣。
「你又來了?為了安全確實地前往結界中心,需要冒險者的協助,這你應該明白吧?你應該也親身體會過索瑪的實力了。」
「那種偷襲無法衡量實力!況且委託冒險者的話,應該要以高等級隊伍為前提!絕對不該找上這種完全不會魔術的無能小鬼!」
聶爾布先生朝我投來「這是事實嗎?」的眼神。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畢竟亞克魯米納王國是魔術至上主義。別說騎士,就算是自由生活的冒險者,通常也多少會使用魔術。不會魔術還想當冒險者,反而是我比較奇怪。米娜小姐一開始也全力阻止我,葛德先生還罵我「少瞧不起人了」,真令人懷念。
「我不是不明白你的主張,但雖說狄奧多疏忽大意,索瑪還是繞到你背後了喔?這不就代表他有實力嗎?」
「那是因為我疏忽大意!所以我要在這裡和他戰鬥,確認他的實力!」
狄奧多喘著粗氣,從腰間的劍鞘抽出劍,將劍尖對準我。
不愧是王國魔導騎士團的成員。他手上的武器遠比我的好看多了。我的愛劍是菲歐娜姊姊給我的,實用但樸素,相較之下,對方的劍經過一流工匠的巧手,裝飾得華麗無比。
「……你瘋了嗎?」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忍不住臉頰抽搐。接下來有重要的工作要做,現在不是同伴內訌的時候。
「我當然沒瘋!我不知道你如何討好公會會長,但現在我要在這裡撕下你的假面具!」
血氣方剛。不,不對。這個叫作狄奧多的男人以身為魔導騎士團一員為榮。對他來說,我這個連魔術都不會用的人卻成為冒險者,還受到公會會長賞識,甚至讓他的上司也莫名信任我,這讓他無法忍受。
「等一下,狄奧多!怎麼可以在出任務前私鬥──」
「──好啊。不管是決鬥還是什麼都放馬過來。」
「索瑪!?」
我制止想介入的艾莉潔小姐,把手放在劍柄上表示意志。那一瞬間,狄奧多的嘴角露出明顯的笑意。
「冷靜點,索瑪。你沒必要決鬥。我是因為信任你──!」
「我很冷靜。艾莉潔小姐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拚了命,這男人卻在扯妳的後腿,這讓我無法原諒。」
「索瑪……」
我不打算否定狄奧多說的每一句話。他應該不想帶著來路不明又無能的冒險者去執行賭命的任務吧。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如果我贏了,你就會接受吧?」
「哈哈哈!好啊,如果你能贏過我,我就答應讓你同行。前提是你能贏過我。」
狄奧多臉上浮現守護國家的騎士不該有的卑劣笑容。這種男人為何能成為騎士團員,真是不可思議。
「請不要當成是鬧事喔,艾莉潔小姐。」
「拔劍的當下就已經是鬧事了……不過算了,我就當作沒看到吧。」
艾莉潔小姐說著,無奈地深深嘆息並聳肩。得到長官的許可,狄奧多更是意氣風發,大概絲毫不認為自己會輸吧。
「決鬥方法要怎麼決定?你不會說要直接以真劍互砍吧?」
分出勝負時,其中一方的首級滾落在地的可能性也很高。至少狄奧多會抱著這種打算揮劍吧。如此一來,我也必然得拿出真本事應戰。
「那麼我來幫忙吧。可不能讓他在重要的工作前受傷啊。」
魔術師聶爾布先生回答我的問題,同時彈響指頭。我和狄奧多的身體頓時被淡淡的碧綠色光膜包覆。
「我在兩位身上施加了能化解一定數量攻擊的防禦魔術。先消除光膜的人就算輸,這樣可以嗎?」
說完,聶爾布先生面露柔和的笑容。他擁有瞬間發動魔術的能耐,雖然自稱不擅長戰鬥,但這句話似乎無法盡信。
「不愧是王都派遣而來的魔術師閣下,真是了不起的本事。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放心戰鬥,也不會發生意外了。」
狄奧多如此說道,表情邪惡地扭曲。
「……聽你的口氣,好像很希望發生意外啊。」
「缺乏學識的冒險者就是這麼令人傷腦筋。身為王國的魔導騎士,我怎麼可能以決鬥為藉口,殺害看不順眼的小鬼呢?」
這個男人真會裝蒜。他這句話不就暗示著「很遺憾不能殺掉你」嗎?艾莉潔小姐似乎也察覺到了,她對狄奧多投以不該對同伴展現的殺氣騰騰的視線。
「……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的話。」
「哼,你很識相嘛。時間有限,我得儘快打倒你,趕去修復蘇斯特大森林的結界才行。」
狄奧多露出猙獰的笑容,緩緩地邁步離開我。我也跟著移動,與他拉開距離。
「等一下!不要擅自開打!」
艾莉潔小姐依然無法接受,但身為狄奧多的長官以及我的委託人,她有責任完成委託,於是站到我們之間。
「我來當這場決鬥的見證人。兩位準備好了嗎?」
「「隨時都行。」」
她以嚴肅的語氣詢問,我和狄奧多同時回答。
我拔出劍,沉下腰擺出架式,發出清脆的聲響。狄奧多看到我的便宜貨,得意地嘲笑。
但是我不在意。我繃緊全身的神經,深深地、深深地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姑且不論魔物,與人類交手時,從拿起武器對峙的那一刻起,戰鬥就已經開始了。呼吸、視線的動向、手腳的位置及持劍的架式。從這些細微的氣息中讀取情報,預測對手即將施展的劍技。
『聽好了,索瑪。無論是人類或魔物,戰鬥就是情報的累積。言行、姿勢、舉止。用不了魔術的你若想靠一把劍獲得勝利,就不要停止思考,一秒都不要。』
在我放棄魔術之路,改學劍術的那一天,艾伯特大哥對我說過這句話。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教我,這句話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狄奧多的架式是雙手持劍的上段架式。從這個架式使出的第一擊,不是藉由衝刺縮短距離後揮下,就是不動迎擊並反擊。無論如何,他顯然打算一擊必殺。既然如此,我採取的行動是──
「那麼──開始!」
在艾莉潔小姐發出信號的同時,我蹬地猛然衝刺。地面凹陷,早晨清新的空氣被我劈開,發出低鳴。
狄奧多遲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他大概沒想到我會衝過去吧。他的表情透露出動搖。我先發制人了。
我急遽縮短距離。映入我視野中的所有事物都緩慢地停滯下來,我清楚地知道他打算採取什麼行動。
狄奧多的第一擊如我所料,是從最高處揮下的縱向劈斬。話雖如此,由於他是用魔術強化體能後使出的一擊,如果正面接下,防禦魔術應該不會被貫穿,但衝擊會傳到手臂,導致手臂無法再使力。
高舉的大劍揮下。不愧是守護王國的騎士團成員,與體能強化相輔相成,劍速令人瞠目結舌。威力當然無可挑剔,足以致命。狄奧多相信自己會獲勝,表情因愉悅與狂喜而扭曲。
若對手是瑪留斯二哥,我大概會束手無策地被砍倒吧。但我現在的對手並非王國魔導騎士團副團長。無論是強化魔術、第一步的反應還是劍速,一切都比不上那個人。
我側過身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劍尖,與他擦身而過,順勢在錯身而過時揮起劍。
啪哩──破裂的聲音響徹四周,薄膜碎裂四散,宛如玻璃碎片般在空中飛舞。這場荒謬的決鬥的見證人們,對於這場輕易結束的戰鬥啞然失聲,陷入沉默。
「怎、怎麼可能……一擊就……?」
狄奧多雙膝跪地,愕然地喃喃說道。他大概無法理解,為何會由平凡無奇的鐵劍和肉身揮出的一閃分出勝負。我刻意發出巨大的聲響,將劍收進腰間的劍鞘,好讓顫抖著肩膀的他聽見,同時小聲地詢問:
「這樣你滿意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狄奧多沒有回答,而是顫抖著身體,用指甲抓著地面。
「既然你是艾莉潔小姐的部下,就別再做出踐踏她身為騎士的覺悟的行為。」
別再丟人現眼了──我帶著這樣的言外之意,對狄奧多說道。
「勝負已分,狄奧多。別再繼續丟臉了。」
「……我明白了,艾莉潔大人。」
聽到這毫不留情的最後一句話,狄奧多死心地搖搖晃晃站起來,收起劍後,向我深深低頭鞠躬。
「…………甘拜下風。是我輸了。」
狄奧多咬著嘴唇,用沙啞的聲音低語後,步履蹣跚地走向同伴。他顯然無法接受這個結果,但指出這一點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浪費時間。艾莉潔小姐為了轉換心情,吐出一口氣後拍了拍手,讓鬆懈的氣氛緊繃起來。
「好,既然知道索瑪的實力了,差不多該出發了!」
騎士們遵從她威風凜凜的指示,同時展開行動。在那個紀律嚴明的團體中,我感覺到背後傳來殺氣,頓時渾身發冷。不用說,視線的主人是誰可想而知,我一回頭,就見到臉上表情因憎惡而扭曲的男人。
「饒了我吧……」
我自言自語,厭煩地聳聳肩。照這個樣子來看,真的沒問題嗎?我內心感到一抹不安,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只見艾莉潔小姐站在那裡。
「索瑪,謝謝你。」
她面帶微笑,用甜美的嗓音在我耳邊低語後,隨即像是要掩飾害羞般快步離去。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而加速跳動,緩緩地追在她的身後。
*****
只要踏入蘇斯特大森林一步,就不知道魔物何時會從何處襲擊而來。為了儘可能保留體力和精力,以萬全的狀態進入森林,我們搭乘馬車移動到大森林的入口。
「索瑪先生!剛才的決鬥真是太厲害了!」
途中,正當我因為馬車不規則的搖晃而臀部發疼,同時閱讀著書本時,聶爾布先生興奮地喘著粗氣,向我搭話。
「哎呀……我沒想到防禦魔術居然會被一擊破壞!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你真的不會使用魔術嗎?」
聶爾布先生說著,在本來就狹窄的馬車裡朝我逼近,我苦笑著將正在閱讀的書本闔上。
「我不會使用魔術。包括強化魔術那種初級魔術在內,我幾乎連發動都辦不到。」
「你說幾乎,意思是也有能夠發動的魔術嗎?」
「是啊,沒錯。」我笑著敷衍過去。畢竟當初為了讓我能夠使用魔術,林德鮑姆家可是傾盡全力,卻什麼成果也沒得到,結果我離開家的那一天,菲歐娜姊姊送我的那本老舊書籍,居然就解決了這個問題。這實在很諷刺。
「對了,可以告訴我是什麼樣的魔術嗎?」
王都的魔術師大概都很好奇吧。雖然覺得就算知道也無濟於事,但反正被知道也無所謂,所以我便回答他的問題。
「我唯一能夠發動的只有賦予魔術。因為幾乎沒有成功過,所以和不會使用是一樣的意思。」
「這、這樣啊。賦予魔術嗎……該說是很難學,還是該說很少見呢……請節哀。」
聶爾布先生一臉尷尬地勉強擠出這句話。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就算我在林德鮑姆時就知道賦予魔術,結果大概也不會改變吧。
理由是賦予魔術是無人使用的完全廢棄魔術。發動一次需要大量魔力,但得到的效果很差,持續時間也很短。簡單來說,就是效率極差。
沒有魔術師會喜歡使用這種魔術,一旦知道自己只能使用這種魔術,就必須徹底放棄成為魔術師或騎士,甚至連冒險者都當不成。
「你不用顧慮我啦。我自己也知道這是派不上用場的魔術。」
在別人看來,這或許是值得同情的事情,但對我來說卻是希望。不僅不會浪費與生俱來的龐大魔力,而且只要不斷鑽研,說不定有一天我也能成為魔術師。只不過,到時可能會加上廢物二字就是了。
「索瑪先生真堅強,和我完全不同。」
聶爾布先生皺起眉頭,神情凝重地喃喃自語。他垂著頭,一副沒自信又沮喪的模樣,和決鬥開始前俐落地對我和狄奧多施加魔術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請饒了我吧。請不要拿隸屬於王國魔術師團的魔術師和我這個廢柴的相比。聽起來很刺耳喔?」
「欸,索瑪先生,可以告訴我嗎?為什麼你即使被人輕蔑為『廢柴』,也能保持堅強呢?」
他就像溺水者抓住稻草,又像在沉默中尋求光明的迷途羔羊,迫切地詢問我。為什麼他要問這種問題?這個人毫無疑問和哥哥及姊姊們一樣,是受到神的眷顧、天賦異稟的人。
「我並不堅強。只是日復一日地被修理到連計算都嫌愚蠢……因此變得怪怪的而已。」
就像用玉鋼鍛造劍一樣。和林德鮑姆內部相比,外界的侮蔑根本是微風。當我這麼想時,就已經無可救藥地崩壞了。
「聶爾布先生不是廢柴吧?在我看來,你已經是十分優秀的魔術師了。」
「……真是這樣就好了。」
聶爾布先生自嘲地喃喃說道。不管怎麼說,他沮喪成這樣太奇怪了。甚至可說是異常。自從搭上馬車後,他就像變了個人。雖然他本人試圖隱藏,但表情中流露出悔恨。原因究竟是什麼?
「──魔物出現在前方!」
當我正要潛入思考的汪洋時,地面轟隆作響,馬車緊急剎車。同時我感受到彷彿要壓垮肺部的壓力。明明還沒抵達蘇斯特大森林,卻有如此強大的壓力。
拔劍聲接連響起。看來是非戰不可了。
「聶爾布先生,請你不要離開這裡。」
「我、我知道了。那索瑪先生呢?」
聶爾布先生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如果只是魔物,艾莉潔小姐等騎士團成員應該不會輸,不過我只是受僱之身,沒有立場受人保護。
「我去看看外面的情況。請你不要亂跑喔。」
我叮嚀一聲後走下馬車。因為聽到遇襲警告聲後就安靜下來了,所以騎士團可能已經擊退敵人了吧。
「──索瑪,不可以出來!」
「咦?」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聲響徹四周,彷彿要將艾莉潔小姐緊張的聲音吞噬淹沒。那一瞬間,周遭的空氣驟然凍結,讓人產生了一種宛如親手觸碰到恐怖本體的錯覺。
「那是……半獸人嗎?」
騎士團的某個人怯生生地喃喃自語。那顫抖的聲音,簡直像是大腦在抗拒去理解眼前這隻怪物竟與他們所知曉的魔物同屬一種。
牠的體型遠非原本半獸人所能相比,身高輕易超過人類的三倍,四肢粗壯得猶如圓木。右胸上閃爍著妖異光芒的刻印,肌膚顏色也並非原本那種髒污的綠色,而是宛如鋼鐵般堅硬的黑鐵色。寄宿著狂氣的雙眼發出猩紅的凶光。單單只是矗立在那裡,那股震撼靈魂般的殺氣便讓歷戰沙場的騎士們雙手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是半獸人的強化個體呢。難道是從蘇斯特大森林裡逃出來的?」
在這片恐慌之中,艾莉潔小姐依舊保持著冷靜。她架起長劍,沉著地觀察著半獸人並分析現狀。我也在她身旁拔劍出鞘,與她並肩而立。
「不,我認為那種可能性很低。如果擁有如此高濃度魔力的魔物能從森林裡逃出來,托爾梅納斯恐怕早已經被踐踏蹂躙了。」
「那你要怎麼解釋那隻半獸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艾莉潔小姐會有這個疑問很正常。
我待在林德鮑姆時沒有機會離開領地,來到這座城市成為冒險者後,我開始會和魔物戰鬥,雖然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但還是可以推測。
「我想那恐怕是經過人為強化的個體,而且可能受到某人的操控。」
「什麼意思?」
「那傢伙右胸上的刻印,恐怕是……隸屬刻印。」
聽到我這麼說,艾莉潔小姐睜大了杏眸。
菲歐娜姊姊給我的書中,有提到隸屬魔術的項目。效果如同字面意思,是奪走被施加刻印之人的意志,使其隸屬自己。簡單來說就是奴隸化,在亞克魯米納王國,別說是使用這種魔術,就連學習魔術都是禁忌。
「……背後有人指使,這麼想比較妥當。」
我不知道是誰為了什麼目的做出這種事,也不曉得這次的遇敵是否為偶然。不過,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覺得對方的目標是騎士團──更進一步說,是艾莉潔小姐。
「等度過眼前的難關再思考吧。各位,我們上!」
「「「是、是!」」」
艾莉潔小姐發號施令劃破緊繃的空氣,部下們以顫抖的聲音回應。他們應該也明白那隻半獸人並不尋常,但他們是騎士,不能臨陣脫逃。
「我也一起戰鬥。」
「這裡沒問題,索瑪去護衛馬車,保護好聶爾布先生。」
艾莉潔小姐說完微微一笑,但是與柔和的表情相反,她身上散發出不容分說的壓力。
「就算打倒那傢伙,若是失去聶爾布先生,就無法修復結界了。索瑪,拜託你了。」
艾莉潔小姐他們的任務是修復蘇斯特大森林的結界,而我是為了協助艾莉潔小姐的任務而受僱的冒險者,只能聽從她的指示。
「……我明白了。請多加小心。」
「不用擔心,我會馬上打倒牠,你和聶爾布先生一起等我。」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彷彿在等我們說完話,半獸人發出撕裂大氣的咆哮,一口氣縮短距離。
與龐大身軀不相稱的速度。牠每一步都踏破地面,腳步聲宛如轟炸聲,死亡倒數已然開始。
「──來了!」
半獸人逼近眼前,舉著劍的我和艾莉潔小姐等人一陣緊張。
鋼鐵般粗壯的手臂不容許任何擦傷。就算用劍擋下,也會連同輕鎧甲一起粉碎。半獸人的攻擊就是如此兇惡。
「『大地之牆』!」
某個騎士施放了魔術。地面彷彿要阻擋半獸人進攻般隆起,化為一道牆壁。不愧是王國的魔導騎士,即使面對來歷不明的魔物而心生動搖,戰鬥開始後仍能憑本能反應。
半獸人撞上牆壁,只要牠停止動作,就能趁機一口氣追擊。然而半獸人彷彿在說這種想法太過膚淺,高高舉起粗壯的手臂。
咚磅──!!
震耳欲聾的衝擊聲響起。半獸人的拳頭一擊打垮了堅固的土牆。牠再度舉起拳頭,不過艾莉潔小姐等人早已料到,也在他們的射程範圍內。
「喝啊啊啊!」
以狄奧多為首的騎士們發出氣勢洶洶的吶喊,揮劍砍去。面對異樣的半獸人,不需要觀察情況。他們各自將體能提升到最大極限,使出必殺一擊。
黑血飛濺,劍光接連劃過半獸人的肉體。風與火的魔術也直接命中,半獸人發出慘叫。
變異的身體與威壓感只是虛張聲勢嗎?就在艾莉潔小姐等人的意志統一為「就這樣壓制住」的瞬間──
『咕哞啊喔喔啊啊啊啊──!!』
對煩人飛蟲的抵抗感到煩躁的半獸人發出吼叫,從全身解放出純黑的暴風。那一瞬間,戰場為之一變。
「什麼……!?」
突然之間,蘊含著狂氣與詛咒的瘴氣奔流化為貫穿鎧甲的風刃,呼嘯肆虐。狄奧多立刻跳到後方閃避,但與他一同在最前線揮劍的另一名騎士就像紙片般被切碎,飛了出去。
目睹輕易死去的同伴,騎士們啞口無言。在這個化為絕境的戰場,停下腳步是愚蠢至極的行為。
「怎、怎麼會……不可能……!」
「拉開距離──!」
我慌張地大喊,但半獸人比我還快地縮短距離,揮下粗壯的手臂。艾莉潔小姐縱身跳到一旁閃避,但附近的騎士來不及反應,被扭曲空間的一擊打到在地面上留下血跡。
「……唔!」
看似佔上風的戰鬥在轉眼間逆轉,隊伍半毀。艾莉潔小姐緊咬著嘴唇,但為了不讓同伴的死白費,她用力地重新握緊劍。
「別害怕!我到前面去!你們趁機重整態勢!」
艾莉潔小姐發出指示,但沒有同伴呼應她。直到剛才還在的騎士們早已丟下武器,三五成群地逃走了。其中也包含著狄奧多的身影。
「怎麼會……!」
艾莉潔小姐不可置信的茫然聲音消融在空氣中。冒險者也就算了,守護人民的騎士在敵人面前逃走,簡直是前所未聞。雖然不是不瞭解他們的心情,但偏偏還是對隊長見死不救。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半獸人第三次用難以想像是龐大身軀會有的速度踢踹地面,逼近艾莉潔小姐。不過她不愧是部隊的隊長,她切換思考,在千鈞一髮之際躲掉揮出的巨腕,以反擊姿勢一刀砍向側腹部。
「喝啊啊啊!!」
唰咻一聲,傳來皮肉被砍開的聲音。但也僅止於此。不僅是她的劍砍出的傷口,連第一擊狄奧多等人造成的傷口都修復了。
「……不會吧……!?」
就連艾莉潔小姐也不禁愕然,停住了動作。而這隻怪物不可能錯過這微小破綻,半獸人的拳頭命中了她的胴體。
「喀……啊……!」
「艾莉潔小姐!!」
艾莉潔小姐一邊吐出肺部所有空氣,身體一邊飛上半空,背部朝下墜地。她大概是緊急往後跳開躲掉了直接攻擊,沒有造成致命傷。
「!……哈啊,哈啊……!」
艾莉潔小姐肩膀上下起伏,氣喘吁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綁起的頭髮散了開來,鎧甲碎裂。她粗魯地擦掉嘴角流下的血,呸一聲吐出紅色口水。
「我不能……在這裡輸掉……!」
艾莉潔小姐站了起來,眼中仍未失去戰意。她顫抖著手重新舉好劍,但那模樣岌岌可危,好像隨時會倒下。
彷彿嘲笑她的決心,半獸人一邊吼叫,帶著殺意奔流的黑鐵巨軀衝了過來。然而即使被逼入死亡深淵,艾莉潔小姐的嘴角仍浮現一絲笑意。
「──『炎裝鎧』!」
艾莉潔小姐的身體纏繞起紅蓮魔力,我彷彿聽見了全身血流倒流的聲響。火焰魔力流進肌肉、神經,然後是骨骼,伴隨著爆發性熱量包覆艾莉潔小姐,最後變化為火焰鎧甲。
「火屬性的魔術強化!?」
那與單純的魔力身體強化似是而非,是透過賦予自身的魔術屬性,使肉體產生變化,爆發性地提升戰鬥能力的強化魔術。相反的,習得難度非常高,一旦控制失敗就會自取滅亡,也就是一把雙刃劍。年紀與我相仿的人竟然能運用自如,這就是王國魔導騎士團的隊長嗎?
「喝啊啊啊啊啊──!!」
隨著爆炸般的吶喊,艾莉潔小姐的劍光一閃。纏繞著火焰軌跡的一擊輕易地斬斷了逼近的半獸人右臂。剎那間,血霧隨著爆炸聲飛舞。半獸人的巨臂飛上空中,被火焰焚燒著墜落地面。
『咕……咕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
半獸人被火焰焚燒,因憤怒與痛苦而掙扎。這是制勝的機會。艾莉潔小姐一氣呵成地進攻,逼近動作遲緩的怪物,彷彿不允許牠發出慘叫般,使出炎刃連擊。
「這樣就──最後一擊!!」
她將劍刺入刻印所在的右胸,一口氣釋放纏繞在劍刃上的火焰。黑鐵的皮膚燒焦,肌肉劈啪作響地迸開,以自身的脂肪為燃料全身燒了起來。燒焦的味道幾乎讓鼻子扭曲。
火焰消失,半獸人咚地一聲向前倒下。
「……結束了。」
艾莉潔小姐以帶著悔恨的嗓音呢喃。她纏繞火焰後的蹂躪戲碼非常精彩,但不知為何,經驗不足的我本能地感覺到事情不會就此結束。
「──太精采了。不愧是王國魔導騎士團。」
啪啪啪的掌聲從背後傳來。我轉頭一看,站在那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艾莉潔小姐命令我保護,而我嚴令不准離開馬車的──
「聶爾布先生?這是……你做的嗎?」
「是你唆使半獸人的嗎?」
「是啊。正如兩位所見,是我唆使那頭豬──那頭瘋狂半獸人的。」
對於艾莉潔小姐和我的問題,聶爾布先生不僅沒有否認,還聳聳肩,以戲謔的口吻回答。他雖然笑容滿面,表情卻流露出扭曲的瘋狂。
「哎呀……話說回來,我沒想到會被打倒。原本以為能更輕鬆地殺掉你們。『烈火』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
「住口。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的目的是什麼?」
面對嘻皮笑臉、態度大剌剌的聶爾布先生,艾莉潔小姐以理性勉強壓抑住湧上心頭的怒氣和想砍人的衝動,如此問道。儘管面對這樣的她,聶爾布先生依然不改邪惡的笑容,繼續說:
「目的嗎?呵呵呵,不外乎就是妳啊,艾莉潔•哈特小姐。」
「……什麼意思?」
「我正在研究禁忌指定的魔術,不過被王國魔導騎士團發現了。當我煩惱該怎麼辦時,貴族大人主動找上我。」
聶爾布先生的表情變得更加惡毒且卑劣。我悄悄把手放在劍柄上,避免被他發現。
「他說只要殺了艾莉潔•哈特,就保障我的人身安全、提供研究費援助,甚至給我地位。這麼好的條件,我怎麼可能拒絕呢?」
「怎麼會……就為了這種事……!你就想殺了我和我的同伴嗎!?」
「這是見解的不同。不對,這種情況應該說是思想和理念的不同吧。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理由,對妳而言卻只是無聊透頂吧。」
聶爾布先生聳肩嘆氣,這麼說道。聽完這番話,我從一開始就抱持的疑問總算有了答案。
「……莫非這個不合時宜的結界修復任務,本身就是為了殺害艾莉潔小姐而安排的?」
「哈哈哈!答對了。看來你不僅技術好,直覺也很準呢,索瑪先生。你說得沒錯,這一切都是貴族大人為了殺害艾莉潔小姐而安排的。」
「掌權者真可怕啊。」聶爾布先生笑道,可是我完全笑不出來。為了殺害一名騎士而捏造出一個任務,這種蠻橫的行為簡直豈有此理。
「不過有一點需要訂正,就是從把艾莉潔小姐調到托爾梅納斯開始,事情就已經在他們的計劃之中了……算了,這不重要。」
「怎、怎麼會……這麼說來,騎士團也默許他們要殺我……?」
艾莉潔小姐渾身無力,原本握在手中的劍掉落在地。被深信的事物徹底背叛,她琥珀色的眼眸失去光彩,表情染上絕望。
「……我至今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戰……?」
她失魂落魄地當場跪倒,無力的低喃顯示她過去身為騎士的榮耀、對國家的忠誠全都化為虛無。
「就是這麼回事。身為騎士,擁有強烈的正義感是件好事,不過凡事適可而止也很重要。幸好妳在死前學到了這一點。」
被深信的事物徹底背叛,她會感到絕望也是情有可原。
「話就說到這裡。這段時間辛苦妳了,艾莉潔小姐。妳累了吧?好好休息吧。」
「──你休想!」
我的本能敲響警鐘。我拔劍砍向聶爾布先生。但他似乎早就料到,伸出的左手產生淡綠色的屏障,擋住了我的一擊。那是決鬥時保護我和狄奧多的魔術。這是那招的應用嗎?
「──!?」
「面對手無寸鐵的對手,你下手還真狠呢,索瑪先生。不過……太遲了。」
他空著的右手前方是燒焦的半獸人肉塊。肉塊被黑色霧靄包覆,轉眼間便開始復原。異常再生。這是聶爾布先生以魔術干涉的證據。
「回復魔術嗎……!」
「是特別的回復魔術。不光是治療喔。為了表示敬意,我還加上了強化和狂暴的效果。」
這下就結束了。聶爾布先生如此呢喃的同時,結束再生的半獸人發出咆哮。不只恢復原狀,甚至大了一圈的龐大身軀再度襲來。
「──艾莉潔小姐!!」
我繞到殺意的前方,用劍擋下揮下的剛強手臂。腳邊下陷。尖銳的衝擊竄過全身,骨骼嘎吱作響。
(這什麼怪力啊,該死的怪物……!)
「索瑪……」
艾莉潔小姐無力的嗓音從背後傳來。我鞭策發出悲鳴的身體,把半獸人的拳頭推回去。
「艾莉潔小姐請退後。這傢伙由我來對付。」
不能讓失去戰意的她戰鬥。話雖如此,要我一個人對付這個怪物和聶爾布先生,想必是困難至極。可是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深呼吸,吐出膽怯。
「堅持要抵抗嗎?好吧──殺掉他們,瘋狂半獸人。」
『咕哞喔喔喔喔喔喔喔!』
半獸人以低沉混濁的聲音吼叫。儘管牠的嘴角流下泡沫,染紅的雙眸毫無理性可言,但那聲咆哮確實帶有明確的意志。那不是野獸的本能。牠理解了命令,彷彿在表明自己會帶著戰意與殺意,為了確實屠殺敵人而使出全力。
半獸人踏出步伐,大地為之震動。揮舞的巨拳如散播死亡的風暴。我拚命閃避並揮劍砍去,卻連擦傷都無法留下。
(這根本比牠和艾莉潔小姐他們戰鬥時還要強吧!)
雖然沒有打倒,但狄奧多的斬擊確實劈開了半獸人。然而,隔著劍傳來的觸感與其說是劈開肉,更像是劈開厚重的鐵甲。
「如何,索瑪先生?這就是隸屬魔術造成的狂暴狀態。不過,對不會使用魔術的你說這些,大概也沒用吧。」
「……原來如此。難怪這會被指定為禁忌魔術。」
「你理解了嗎?那麼,差不多該請你去死了。」
「──唔!」
瘋狂半獸人撕裂空氣,朝我逼近。高舉過頭的剛強手臂發出呼嘯聲,逼近眼前。我立刻扭轉身體,舉劍想要架開攻擊,卻來不及。
咚鏗!
「呃啊……!」
衝擊。我被震向後方,像顆小石頭般撞擊地面兩次、三次,滾了幾圈後才終於停下。全身的骨頭都在劇痛,我無法好好呼吸。
(這下……不妙啊。斷了幾根骨頭。)
這是我在和瑪留斯二哥的鍛鍊中,體驗到不想再體驗的痛楚。我口中隱隱有鐵的味道,以劍代杖站起身。艾莉潔小姐慌忙跑過來,支撐我搖搖晃晃的身體。
「不要勉強……!已經夠了……!」
虛弱卻堅定的眼神。那道視線刺入我的胸口,原本快要屈服的心和即將消失的戰意再次燃起熱度,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我還有意識,還能握劍。既然如此,我就是戰士。
「別再打了……!他的目標是我。索瑪你快逃……!」
「我辦不到。要是我在這裡逃走,艾莉潔小姐妳……不,將會有更多人被那個男人殺死。」
我調整呼吸。如果我會因為骨頭嘎吱作響的疼痛而屈服,那我老早就死在林德鮑姆了。
「真遺憾,我看起來像是會無差別殺人的殺戮者嗎?」
像是在說饒了我吧,聶爾布露出苦笑。
讓魔物隸屬自己,使其狂暴化。研究這種魔術,甚至為了暗殺而興高采烈地行使的人不可能是正常人。更別說他背後還有貴族撐腰。
「我不懂耶。騎士的話還說得過去,但你是冒險者吧?為什麼要在這裡賭上性命?還是說你自暴自棄了?」
「我的確是冒險者。不過很不巧……我還沒有墮落到會拋棄別人,只求自己得救的地步。」
「是嗎?那就如你所願,把你和艾莉潔•哈特一起殺掉吧。殺得體無完膚。」
純黑的魔力淤泥再度包覆半獸人。
聶爾布靜靜地詠唱咒語。
「──憤怒、發狂,將一切吞噬殆盡吧。」
『咕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獸人激昂、憤慨、嚎叫,彷彿回應聶爾布的咒語,肉體又膨脹了一圈。皮膚變得更黑、更硬,以右胸的刻印為中心,不祥的血管爬滿全身。半獸人早已失去原形,那正是怪物,剩下的只有殺死眼前獵物的本能殺戮衝動。
「……索瑪退下,由我來對付那傢伙。」
「轟」的一聲,艾莉潔小姐的身體與劍燃起紅色火焰。然而與最初打倒半獸人時相比,火勢顯得很弱,就像風一吹就會熄滅的蠟燭。在這種狀態下戰鬥會有什麼結果,可說是明若觀火。
我不知道她為何會被人盯上,也沒空問。我對這種瑣事沒興趣。
「不行。艾莉潔小姐請退下。」
「可、可是……!索瑪不會用魔術,不管怎麼做都對付不了那個……!」
艾莉潔小姐悲痛地大叫,眼中微微泛著淚光。這也難怪,她被信任的事物背叛,被打入絕望的深淵。
身體的傷可以忍受,但心靈的傷就不一樣了。正因如此,我想守護艾莉潔•哈特這名高潔的騎士。如果對她見死不救,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我不想讓妳在這種地方,因為這種不講理的理由而死。」
我如此回答,同時下定決心,使用我唯一會的魔術。
菲歐娜姊姊給我的古書。在書中記載的大量魔術中,不知為何直覺告訴我「這個可以用」──那是一種極其異端、需要烙下刻印的賦予魔術。不過,這個魔術會強行扭曲人的意志,踐踏人的尊嚴。也就是說,這和聶爾布對半獸人施加的隸屬魔術是同一種魔術。然而──
「──艾莉潔小姐,可以把妳的性命交給我嗎?」
「……咦?」
艾莉潔小姐舉著劍,我注視她柔弱的背影,靜靜地開口。她困惑又戒慎恐懼地轉過頭,我與她並肩而立。
「請讓我把魔術用在妳身上,艾莉潔小姐。」
「索瑪的魔術……?」
艾莉潔小姐感到困惑。這是當然的。我之前才說不會用魔術,而且才剛用劍術壓制了狄奧多。這樣的我如今在緊要關頭,卻要求「讓我用魔術」。
然而時間不等人。豬頭怪物已經完全變了個樣,看不出原本的面貌,殺氣更是重得幾乎能刺痛肌膚。而且聶爾布臉上浮現扭曲的笑容,彷彿確信我們必死無疑。
「對,這是我唯一會用的魔術。要顛覆這個狀況,唯獨這個辦法。」
我輕輕把手放在艾莉潔小姐顫抖的肩膀上。透過以魔術強化的她,我感受到猶豫與困惑。
「只要把你的魔術用在我身上……就能打倒那個半獸人嗎?」
她以不安的眼神直盯著我的臉。我點點頭,簡短地說明:
「我的魔術是賦予魔術,能將烙上刻印的對象的才能發揮到極限。」
「我從來沒聽說過賦予魔術有這麼破格的力量……!」
「只不過,被烙上刻印的對象會成為我的眷屬,直到死亡。這樣也沒關係嗎?」
眷屬化這個說法聽起來或許比較好聽,雖然不是束縛意志,但這種邪門歪道的魔術,和聶爾布對半獸人施展的隸屬魔術沒什麼兩樣。艾莉潔小姐垂下頭,猶豫不決。
「……我發誓要奉獻己身的騎士團和國家背叛了我。你願意相信這樣的我嗎?你願意叫我活下去……叫我戰鬥嗎?」
「是的。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妳能活下去。」
我毫不遲疑地直視著她動搖的眼眸,立刻回答。我知道對身心受創的她這麼說很殘酷。
「我會支持妳一輩子,負起責任。所以……請跟我一起戰鬥,艾莉潔小姐。」
這是我對扭曲她的人生所做的最大補償。
「……我知道了。我相信索瑪,將那個刻印烙印在我身上吧。」
艾莉潔小姐抬起頭來說出答案。她的聲音堅定不移,眼眸中寄宿著從絕望深淵中找到的明確光芒。
「……真的可以嗎?」
「嗯,我的性命就交給索瑪了。」
艾莉潔小姐堅定有力地說,像是在我背上踢了一腳,同時她的眼瞳深處燃起烈火。
接過了她的覺悟,我做個深呼吸,放在艾莉潔小姐肩膀上的手從鎖骨移動到心臟,再通過腹部,移動到比肚臍更下面的下腹部。
每當我的指尖碰到她的肌膚,就傳來些微的熱度與心跳。躊躇與想拯救艾莉潔小姐的心情在我的胸中激烈拉鋸。
這種行為也許會傷害到她的尊嚴。但這是在這種狀況下拯救她的唯一方法。我一邊在腦中描繪著記載於古老書籍上的異端、禁忌的刻印,一邊灌注自己所有的魔力,烙印在艾莉潔小姐身上。
「噫嗚……!?啊,啊啊……!」
艾莉潔小姐的身體像被電流打到般震了一下,發出不合戰場氣氛的嬌喘。他人的魔力正在侵蝕她的肉體深處。
這等於是讓異物流進體內,想必是帶來燒灼全身的劇痛,同時又有快感竄遍全身吧。她眼眸溼潤,焦點遊移不定。透過刻印,我也痛切感受到她正受到痛苦與無法抗拒的快感浪潮所翻弄。
「嗯嗯……哈啊……啊啊……!」
艾莉潔小姐咬住嘴唇忍耐,但口中仍漏出痛苦與快感交雜的甜美嘆息,臉頰漸漸泛紅。她的腰肢自然淫穢地扭動,一抖一抖地痙攣。她的身體彷彿為了接受新的力量,而做出本能的反應。
不久,我的魔力流遍全身,下腹部浮現淫靡而妖豔的翅膀形紋章與劍之印記。那一瞬間,彷彿有閃電竄過,艾莉潔小姐的身體往後仰。我的左手手背也浮現同樣的紋樣,彷彿在呼應一般,艾莉潔小姐的熱燙魔力逆流過來。那是彷彿靈魂深深結合的恍惚全能感。
「──啊!啊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緊緊閉上眼睛,表情因痛苦與恍惚而扭曲,從喉嚨深處迸發令人酥麻的嬌喘。同時,艾莉潔小姐滾燙的魔力也逆流到我的身體。

她的火焰之力透過血管滲透全身的感覺,宛如恩惠的雨水降在乾涸的大地。我的魔力與艾莉潔小姐的魔力混合在一起,至今不曾感受過的滿足感傳遍全身。
左手竄過一陣刺痛,手背浮現刻印。感覺、意識、力量、身心與艾莉潔小姐相連,那種恍惚的全能感讓腦袋為之陶醉。
「……啊嗯!哈啊、哈啊……」
艾莉潔小姐的身體一下子失去力氣,膝蓋一軟,我趕緊抱住她。從環住她背部的手臂感受到剛才烙印的紋樣正在脈動的熱度。她的臉龐被淚水與汗水沾溼,不過似乎沉浸在某種甜美的餘韻之中。
「索瑪……這是……?」
艾莉潔小姐的嗓音帶著驚訝與困惑。她靠在我的胸前,用顫抖的手觸摸下腹部。
「是的。賦予魔術成功了。」
對於充斥在自己體內的未知力量,我也難掩驚訝。力量滿溢而出,我被一種無論對手是誰都不會輸的自信與全能感包圍。我透過體內流動的艾莉潔小姐的魔力與刻印與她相連,感覺彼此深深理解了對方。
「等我喔,索瑪。我馬上就會結束的……」
艾莉潔小姐迅速離開我的身體,以優美的動作舉劍,與原本是半獸人的怪物對峙。她那身纏深紅燐光的模樣,正是司掌火焰的女戰神。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全力發動魔術,承受反作用力而站都站不穩,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真傷腦筋……竟然在戰鬥中做這種情事。我可不知道賦予魔術是這麼猥褻的魔術啊。」
「做好覺悟吧,聶爾布。我要打倒那個醜陋的怪物,把你抓起來。」
艾莉潔小姐以靜謐的語氣宣告,但聶爾布豈止不害怕,還捧腹大笑。
「哈哈哈!真是的。我不知道妳被賦予了什麼,不過妳還真有自信啊。難道妳以為能贏過我的瘋狂半獸人嗎?」
「……我會贏。」
艾莉潔小姐以充滿自信與確信的語氣回答的瞬間,身體噴發出深紅色的氣場。那不是微弱的火焰,而是宛如太陽般猛烈焚燒萬物的烈焰。美麗的亞麻色頭髮也染成深紅色,壓倒性的熱量撼動周遭的空氣。
「哎呀呀……真是意外。難怪妳敢誇下海口。那我就正面擊碎妳的自信吧!」
「休想得逞!」
聶爾布愉快地笑著,再度舉起手試圖對半獸人注入魔力;艾莉潔小姐則為了阻止他而蹬地而出。她那身纏紅蓮的身手強而有力,速度也快得與剛才無法相提並論。轉瞬間她就縮短了與聶爾布之間的距離。
「──什麼!?過來這邊,瘋狂半獸人!」
眼看敵人出乎意料地急速逼近,狼狽不堪的聶爾布中斷狂化,呼喚隸屬的異形豬怪。威脅發出咆哮從背後接近,但艾莉潔小姐冷靜得可怕,加以應對。
「──《焰裝活性》。」
艾莉潔小姐低聲說出這句話,纏繞在身上的火焰頓時解放,以她為中心升起巨大的火柱。半獸人本能察覺到碰到就會被燒傷,於是停止前進,往後方遠遠跳開。
在半獸人發出咕嚕嚕的低吼聲警戒時,火柱漸漸消散,艾莉潔小姐從中現身。她身上已經沒有華麗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纏繞的紅色燐光。雖然光芒黯淡,熱度卻比剛才更高。
「那、那股力量究竟是什麼?」
「──我要上了。」
聶爾布臉上游刃有餘的神色消失,轉為動搖。彷彿要蓋過他的問題,艾莉潔小姐發出爆炸聲疾馳。
《焰裝活性》的能力透過刻印傳入腦中。這是身體強化魔術的發展系,那道深紅光輝是艾莉潔小姐的魔力凝聚而成。在白刃戰的戰鬥能力得到飛躍性提升,魔術的威力也會顯著增加。
『咕喔喔喔喔──!!』
半獸人以剛速揮下巨腕。然而艾莉潔小姐沒有閃避,反而選擇迎擊。
咚鏗!!
沉重的衝擊聲響徹四周。換作是之前,光是擦到就會連同輕鎧甲一起被打碎。艾莉潔小姐竟然只用一隻左手就接住了。
「這……怎麼可能!?」
儘管沒有說話,怪物也不禁瞪大眼睛。聶爾布也對這難以置信的光景發出驚愕的聲音。
艾莉潔小姐加速。灼光的軌跡劃過因動搖而僵直的半獸人,接連在黑鋼身體上刻下傷痕。那正是斬擊的牢獄,將逮到的罪人化為灰燼,絕不放過的死亡牢籠。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獸人發出憤怒與痛苦的咆哮。狂暴化而強化的頑強肉體,在纏繞壓縮火焰的劍刃面前也如紙片般脆弱。腐肉燒焦的氣味瀰漫四周。
「啊啊,不可能!只是施加賦予魔術,竟然讓瘋狂半獸人陷入苦戰……!」
聶爾布猛力搔著頭,氣得直跺腳。賦予的刻印發掘出艾莉潔小姐的才能,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儘管如此,卻能壓制住瘋狂到失去原形的半獸人怪物。她纏繞火焰壓制怪物的模樣,簡直就像英雄傳說中司掌火焰的女戰神。
「汝的意志,由我來解放。」
伴隨著慈悲的話語,艾莉潔小姐將炎劍刺進半獸人的心臟,然後祈禱般念出奪走性命的祝禱。
「──『焰華爆開』。」
火焰的光輝變得更深,散發純粹的紅蓮光輝。
那是將纏繞在劍上的火焰壓縮到極限,藉由爆炸將斬擊無法突破的堅固防禦或擁有強大再生能力的敵人轟得不留痕跡的決殺魔術。
巨大的火柱伴隨足以蓋過半獸人慘叫的爆炸聲沖天升起。那道火焰爆炸般擴散的模樣,宛如灼熱的花朵綻放。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在空中消逝的臨死慘叫,半獸人的龐大身軀被綻放的真炎花瓣燒得焦黑,化為肉塊倒下。
「哈啊……哈啊……結束了吧?」
艾莉潔小姐氣喘吁吁,腳步不穩,紅色燐光也輕飄飄地消失。她全力行使了刻印發掘出的力量。不光是身體,精神也早已超越極限。
我急忙跑過去,扶住她快要倒下的身體。她的臉上浮現濃濃的疲憊之色,但眼中確實蘊含著勝利的光芒。
「是啊,結束了。是我們贏了──」
「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
我正要說完的這句話被充滿詛咒與憎恨的叫聲蓋過。
「……聶爾布!你還活著嗎……!」
「當然!這種、這種蠢事我怎麼可能接受……」
聶爾布的右半身宛如炭化般皮膚焦黑,焦肉的異臭在附近擴散。大概是承受了伴隨火柱往四周擴散的熱浪吧?如果防禦魔術沒有及時趕上,他應該會全身焦黑。
「你……你……你這傢伙!索瑪!你到底用了什麼魔術!?」
他大概作夢也沒想到,用禁忌魔術創造的怪物竟然會被一名女騎士打倒吧?聶爾布噴著口水大叫,狠狠瞪著我。明明已經奄奄一息,還真能說啊。我輕輕把艾莉潔小姐放在地上,與墮入邪道的魔術師對峙。
「只是賦予魔術罷了。我只是賦予了引出艾莉潔小姐才能的刻印而已。」
「別開玩笑了!!引出對象才能的賦予魔術!?我從來沒聽過這麼方便又強大的魔術!那個……那個到底是什麼!?對了,你說過要把艾莉潔小姐變成眷屬吧!?那不就和我的隸屬魔術一樣嗎!?」
「……不同。我的魔術和你的魔術似是而非。」
「那就把那股力量!把那個刻印交給我!我會全部解析,站上王國的頂點!」
「……辦不到。」
能夠賦予那個刻印的人恐怕只有我吧。而且那是沒有人知道,完全未知的魔術。魔術師無論如何都會想知道吧?染指禁忌的聶爾布更是如此。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你已經完了,聶爾布。乖乖投降吧。」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嘎啊!?」
聶爾布口中吐出大量鮮血。原本沒事的左半身浮現蛇一般的紋路,他的臉轉眼間痛苦地扭曲。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因恐懼而睜大的眼睛流下鮮紅的淚水。
「……是詛咒魔術呢。」
不知何時起身的艾莉潔小姐來到我身旁。她的臉上帶著不同於對半獸人發出的殺氣,是另一種冰冷的怒氣。
詛咒魔術。過去貴族用來排除礙事者的魔術,隨著對抗魔術的普及,會用的人大幅減少。不過反過來說,刻意學習、使用這種魔術的人,也可說是擁有相應的實力。
「簡單來說,你也和我一樣……變成礙事者了。」
「怎、怎麼會……!為什麼……!」
艾莉潔小姐對痛苦掙扎的聶爾布發出無情的宣告。他領悟到自己遭到背叛而絕望,即使如此仍朝虛空伸出手求救,但慈悲的神不會對他微笑。
詛咒之蛇爬遍聶爾布全身,他的身體冒出不祥的瘴氣,周圍的草木轉眼間枯萎。
「不、不要……!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聶爾布擠出最後的力氣想大喊求饒,但他的身體化為黑泥崩解,最後隨風而逝。染指禁忌魔術,使魔物服從,輕視生命的男子下場,若稱之為人類之死,實在太過悲哀悽慘。
「聶爾布!」
我並不是同情他,而是無法原諒唆使他,等沒有利用價值之後就毫不留情地捨棄的貴族。而且,我再次體認到我們的性命是多麼微不足道。
「開什麼玩笑……可惡!」
我緊握拳頭,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被父親宣告放逐時的憤怒和鬱悶在心中翻騰。
「……沒事的,索瑪。」
艾莉潔小姐輕輕碰觸我的肩膀。她的臉上流露出戰鬥結束後的疲憊,卻浮現了讓人心安的溫柔笑容。
我到底在做什麼?艾莉潔小姐可是被自己信任的夥伴和國家背叛而差點遭到殺害。讓這樣的人為我操心,真是太差勁了。
「對不起,艾莉潔小姐。我對妳做了不該做的事……在妳身上烙下眷屬化的刻印……」
「索瑪真溫柔呢。你不用放在心上,因為是我自己希望成為索瑪的眷屬。」
艾莉潔小姐說著,與此同時緊緊抱住我。我早已忘記的,人類的柔軟與溫暖。
「若沒有這股力量,我們現在早就被殺死了。索瑪是我的救命恩人喔。」
「可是……我做的事情……」
是似是而非的東西,我這麼反駁聶爾布。但那只是束縛意志與否的差別,本質上還是隸屬──
「──我啊,覺得能夠和索瑪相連……成為你的眷屬真是太好了。」
「……咦?」
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讓我驚訝地抬起頭,隨後和宛如聖母般充滿慈愛的艾莉潔小姐對上眼。她摸著我的頭,繼續說:
「索瑪的各種想法都透過這個刻印傳達給我了喔。痛苦、懊惱、後悔等等。可是同時,我也被索瑪溫暖又溫柔的心情包圍,感覺非常幸福。」
「幸、幸福……?我的魔術……真的嗎?」
「索瑪的魔力非常溫暖喔。就像在保護我一樣,將我包覆起來。」
「艾莉潔小姐……我……」
我以為自己傷害了她。雖說是為了脫離困境,但居然在她的身體留下無法抹滅的痕跡,將她變成眷屬,我以為自己做了最差勁的事──
「雖然被信任的人背叛,差點陷入絕望,但多虧索瑪給我的刻印,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無論發生什麼事,往後都會一直在一起。所以我才能振作起來。」
艾莉潔小姐的話深深沁入乾涸的心。
至今為止的自卑感、被家人放逐的鬱悶、在艾莉潔小姐身上烙下刻印的罪惡感,以及始終揮之不去的孤獨感,彷彿都因為溫暖的話語而逐漸融化。
回過神來,我也抱住了艾莉潔小姐。她纖細柔軟得不像是身上纏繞著火焰,能夠強而有力地揮劍消滅兇暴的半獸人。從她身上傳來的溫暖,讓我的心靈逐漸獲得平靜。
「謝謝妳,艾莉潔小姐。我很高興能和妳連繫在一起。」
我不想放開這份溫柔的溫暖,不想背叛她的信賴。為了保護艾莉潔小姐,無論什麼困難我都會去面對。我如此下定決心,更加用力地抱緊她。
「今後請多指教,索瑪。」
艾莉潔小姐這麼說著,露出輕柔的微笑,宛如小時候讀過的繪本裡出現的天使,我不禁看得入迷。
我們究竟擁抱了多久呢?真希望時間就這樣停止,但現實是無情的。艾莉潔小姐輕輕離開我的懷抱。
「好了,那我們回城裡去吧。得向葛德先生報告很多事情才行。」
「……說得也是。」
我強忍著不捨的心情回答。伸展背部的艾莉潔小姐的表情已經恢復成騎士的樣子。我也得轉換心情才行。
「我們走吧,索瑪。」
可能是感受到我難為情的心情,艾莉潔小姐朝我伸出手。我帶著些許的羞澀握住她的手,一起返回托爾梅納斯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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