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名門魔術世家的么弟,遭到放逐

亞克魯米納王國。在大陸上為數眾多的國家之中,亞克魯米納王國是最為古老,其歷史長達千年的兩大國家之一。而且這個國家從建國的黎明期到繁華鼎盛的現在,一直支撐著這個國家的便是名門望族。

「你在做什麼!快點站起來,廢物!」

在某個修練場。有人對趴在地上爬不起來的黑髮少年發出喝斥。衣服破破爛爛,全身滿是瘀青。這種行為根本不是鍛鍊,只是單純的霸凌,不過在場沒有人出言譴責。

「……是。」

無視被木劍痛毆的身體發出的劇痛,粗魯地擦拭嘴角流下的鮮血,我──索瑪•林德鮑姆將木劍插在地上,站起身來。

「唉……一想到這種垃圾是自己的弟弟,我就想哭。你真的有林德鮑姆的血統嗎?」

「……對不起,瑪留斯二哥。」

聳著肩膀,以混雜著侮蔑與憤怒的視線看著我的人,是我的兩個哥哥中的其中一人,瑪留斯•林德鮑姆。

一頭宛如燃燒般的紅髮與精悍的五官,每天的鍛鍊與在戰場上的出生入死,讓他的肉體宛如鋼鐵。年僅二十五歲就當上王國魔導騎士團的副團長,是我不敢與之相提並論的強者。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身為林德鮑姆家的人,用言語──用魔術來表示!」

瑪留斯二哥一邊大喊,一邊將左手往前伸,背後出現無數的火球。我的皮膚感受到每一顆火球都充滿殺氣。

魔術。那是模仿神明在這個世界上引發的無法重現的現象,讓渺小的人類也能使用的技術。沒有人知道是什麼人、在何時、於何地發明,而且並非任何人都能使用,雖然是劣化版,不過追本溯源,這原本是神明的領域。

而我出生的這個林德鮑姆家,在亞克魯米納王國是獲頒四最──最強、最優、最佳、最智──稱號的名門魔術家族。

「這種程度的初級魔術,你給我擋下來!」

面對高速飛來的火焰之球──初級魔術「火球」──我全力迴避。如瑪留斯二哥所言,這種程度的攻擊,對林德鮑姆家的人來說根本不構成威脅。然而對我來說──

「……唔!」

火球爆炸的餘波產生的衝擊撞得我整個人往後飛。我整個人在地面撞擊、翻滾,但還是勉強用膝蓋撐起身體,重新擺好架式。只要有一瞬間分心,我就會瞬間被火球雨擊中。不能停下腳步,腳要動起來。

「──所以說你就是個雜魚啦。」

「!?」

正當我準備踏出一步時,瑪留斯二哥一口氣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我在心裡大喊糟糕,同時反射性地揮舞木劍準備迎戰,但這種半吊子的攻擊,對他根本不管用。

我明明是先發動攻擊的人,瑪留斯二哥卻以犀利的上砍,擊中我的下巴。接著他又用腳踢中我毫無防備的身軀,害我再次跌倒在地。

「……可惡!」

「我才想說可惡呢,你這個廢柴!」

相對於咂嘴的我,瑪留斯二哥反而發出怒吼,同時將滯留在空中的所有火球,一口氣全數釋放。

我根本無法迎擊,當然也來不及閃躲,只能用全身承受所有攻擊。爆炸產生的火焰沖天而起。面對連慘叫都發不出的壓倒性暴力,我根本無計可施。

「真是的,同樣的事情到底要重複幾萬次你才會懂啊?你的腦袋比水蚤還不如嗎?」

「呼、呼、呼……」

我聞著自己肉燒焦的味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疼痛早已超過容許範圍。我想立刻轉身逃跑。不過如果逃走,我就會淪落為連廢柴都算不上的悲慘存在。而且瑪留斯二哥會因為獲得正當理由,興高采烈地拿出真本事殺我。屆時我們之間將不存在兄弟手足之情。

「神明這種東西真的很不公平耶。你的魔力量明明是我們兄弟姊妹中最多的,卻完全沒有最重要的魔術才能。」

「……」

瑪留斯二哥在嘲笑我的同時,還讓我面對了無情的現實,我無言以對,只能用力咬住嘴唇。

雖說是么弟,但光是出生在魔術名門林德鮑姆家,就等同擁有榮譽與光輝的未來。

光是冠上林德鮑姆之名就是一件榮耀的事情。世人都是這麼說的,實際上我保有的魔力量別說兄弟姊妹,即使與歷代祖先相比也是頂級。因此大家對我寄予厚望,然而我在魔術方面的才能卻差勁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別說是初步的魔術,我連用魔力強化肉體這種單純的魔術都無法發動。在我們家族漫長的歷史中,我也是有史以來最差勁、最糟糕的惡夢。而我這個惡夢的象徵──

「林德鮑姆家之恥」。

「林德鮑姆家的汙點」。

「玷汙林德鮑姆家名聲的廢物」。

包含家人在內的許多人,都用這些詞彙來稱呼我,輕視我的存在。

「明明是個廢物,少在那邊露出那種不甘心的表情,那種表情等你有辦法打中我一下再說!」

瑪留斯二哥狠狠踢了我的臉。他毫不留情地一次又一次,狠狠踐踏著和自己相同姓氏的我。

「像你這種!一無是處的廢物!光是想到!你是我們的弟弟!我就要吐了!」

「咕唔、唔、唔唔……!」

「你完全不會使用魔術!雖然多少會點劍術,但也沒有當種馬的價值!這樣的你到底能做什麼?」

瑪留斯二哥的話令我咬緊牙關。為了從毫無魔術才能的我身上找出些許價值,身為當家的父親曾經命令瑪留斯二哥和身為長兄的艾伯特大哥教導我劍術。

然而,就連那項劍術,我也沒辦法像他們一樣讓魔力附著在劍上揮舞,只能空揮,實力遠遠不及兩位哥哥。儘管如此,我還是每天持續揮舞木劍,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的心窩遭瑪留斯二哥狠狠一踢,頓時咳出血來。然而瑪留斯二哥依舊沒有減緩暴行,用腳踩住我的臉不停蹂躪。

「告訴我啊,蠢貨。除了讓我洩憤外,你還能做什麼?」

「……嘎啊!」

「哈哈哈!你的聲音跟青蛙被壓扁時一樣!再讓我多聽幾聲啊,你這個垃圾!」

瑪留斯二哥哈哈大笑地舉起木劍。這一擊想必會很痛吧,感覺都快骨頭斷了。我事不關己似地茫然思考,靜靜等待木劍落下。

「──到此為止,瑪留斯二哥。」

一道凜然的說話聲響徹四周,哥哥的凶刃在千鈞一髮之際倏地停下。與此同時,閃閃發亮的冰結晶從天而降。

「……我們兄弟正在進行只屬於我倆的鍛鍊,妳少來攪局。」

瑪留斯二哥轉過頭,用充滿殺意的眼神瞪視出現在身後的人物。然而在那之前,二哥的雙腳已被瞬間發動的魔術凍結成冰。

「這哪裡是鍛鍊了?你這樣未免也太過分了。」

那是一道毫無畏懼,以壓抑著怒氣的平靜聲音責難瑪留斯二哥的女性說話聲。

「菲歐娜姊姊……」

我努力拉住快要斷線的意識,撐起身體。

映入眼簾的是秀麗的銀藍色頭髮。清澈的天藍色眼眸,美麗的容貌。眼前是宛如從畫中跳出來的慈愛女神般的絕世美女。

她的名字是菲歐娜•林德鮑姆。在被虐待是理所當然的我的世界裡,她可說是唯一一個站在我這邊的人,也是從小代替父母給予我愛的人。

「妳還是老樣子,對索瑪保護過頭了,菲歐娜。妳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哥哥我啊?」

瑪留斯二哥故意露出卑劣的笑容,詢問自己的親妹妹。對此,菲歐娜姊姊面不改色地瞪著二哥。

「要開玩笑請在睡夢中說。別說這個了,你快點把木劍收起來。若是你還要繼續打──」

就由我來對付你。菲歐娜姊姊嚴肅地宣告,同時身上散發出靜謐的魔力。瑪留斯二哥見狀,一副掃興的模樣聳聳肩,收起木劍。

「唉……我是開玩笑的啦。真是的,妳不要老是把自己當成廢物弟弟的監護人啦。」

「索瑪是我們的家人喔?為什麼你能這麼過分地對待他?」

「這還用說嗎?因為這傢伙是林德鮑姆家中派不上用場的廢物啊!」

瑪留斯二哥這麼說,全身散發出濃烈的殺氣,完全不像是面對家人時該有的態度。如果是一般的對手,光是置身在這股壓力之中,大概就會失去意識。我咬緊牙關,忍耐著恐懼。

「林德鮑姆家沒有廢物的容身之處。你好好想想這句話的意思吧。」

瑪留斯二哥丟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這句話意義的我,拿著木劍站了起來,用不穩的腳步開始揮劍。

「你、你在做什麼,索瑪!?你不能用那副傷痕累累的身體亂來!」

看到我身負重傷卻還繼續鍛鍊,菲歐娜姊姊連忙從後面抱住我,制止我的行動。我感謝著唯一關心我的家人,但還是繼續揮動木劍。

「不行……我必須亂來……我必須變強!」

「索瑪……」

即使被家人迫害,即使被瑪留斯二哥恐嚇,即使自己軟弱無力又悲慘又丟臉,就算哭著大喊,現實也不會改變。

自己的容身之處要自己創造。魔術不行的話,就用劍。我要努力,用這雙手扭轉一切。然後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他們認同我是林德鮑姆家的一員。我如此相信著,鞭策疼痛的身體繼續鍛鍊──

「索瑪•林德鮑姆。從今天起我要將你逐出家門。」

「……咦?」

那天晚上,久違地全家人都到齊的晚餐桌上。

現任林德鮑姆家當家,也是我的父親──奧斯威爾•林德鮑姆說出的「逐出家門」四個字,讓我懷抱的夢想和希望化為泡影。

我的視野扭曲,一瞬間連自己是坐是站都分不清。喘不過氣來。呼吸要怎麼進行?

「等、等一下,父親大人!逐出家門……!您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還有,菲歐娜,這件事已經決定了,不管是誰都不准插嘴。」

「不過,會說這種話的也只有菲歐娜了。」

瑪留斯二哥露出嘲弄的表情。

「雖然很遺憾,但我們要就此道別了,索瑪。你要保重,好好加油。」

塞西莉亞姊姊一邊把玩著酒杯,一邊事不關己地說道。

「…………」

艾伯特大哥則是興趣缺缺地默默繼續用餐。

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嗎?這個家裡只有菲歐娜姊姊是我的同伴。但是這種時候,你們也該幫我說句話吧?

「本來我應該把你這個完全不會使用魔術的無能之徒,視為林德鮑姆家的汙點處死才對。現在我只流放你就饒了你。」

所以我就該感到高興嗎?感謝你大發慈悲饒我一命?我原本因絕望而空蕩蕩的容器,現在又湧出沸騰的怒氣。

「明天早上就出發。之後,你絕對不准再踏入林德鮑姆家的家門一步,也禁止你再使用林德鮑姆的姓氏。聽到了嗎?索瑪。」

「……是。」

我再也無心用餐,從椅子上站起來,慢吞吞地走回房間。我好像聽到菲歐娜姊姊焦急的聲音,但我的頭腦和身體卻拒絕理解她在說什麼。然後,瑪留斯哥哥的嘲笑聲和家人漠不關心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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