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佣兵的契约

第四章 佣兵的契约

1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应该还有更好的方法。至少,绝对有比对教会骑士团表明『自己是零』这种自杀行为更好的方法。

「被带去教会……?明明完全无法保证那样就能取回抄本……?如果要被处以火刑怎么办啊……不如说绝对会变成那样吧……难道要我去救你?就在教会骑士团眼皮子底下……?不不可能的我绝对会死的……」

「佣兵啊……你是在真正死之前都不打算停下这些负能量的自言自语了么?吾辈实在是有些腻了」

「你丫的给我好好看清自己的状况再说啊天杀的魔女!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不!?教会那群人可是渴求魔女鲜血的猛兽好么!」

「居然被猛兽当成猛兽,教会的慈悲真是荡然无存呢」

面对毫无紧张感地哈哈笑着的零,我无力地大大垂下肩膀陷入纠结。

零自称魔女,教会骑士变得脸色苍白,慌忙地给零的双手拷上了锁链。

当然是作为在村子里使用了魔法的,<零之魔术师团>首领的『零』。

并且理所当然的,教会用来捆绑魔女的锁链不可能是普通的锁链。

在拘束两手的枷锁上嵌着四颗蓝色的宝石,直到锁链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

「蓝色的宝石是削弱魔女力量的琉璃。锁链上有侮辱恶魔的语言和赞颂女神的古语。并且还用受恶魔厌恶的熏香熏过。在被这样的锁链和镣铐拘束期间,魔女和恶魔之间的联系会被切断」

据神父说是这样。

「宝石和文字和气味么……能这么轻易封印魔法吗」

对手上拷着锁链一副不愉快的样子的零这么一问,意外地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魔术和魔法使用的也是记号和文字,还有语言和气味之类对应恶魔的祭品啊,佣兵。要是遇上阻碍它们的要素,魔术和魔法就没办法使用——就算能够使用,也有很大可能会引发危及施术者生命的致命失控。赌上性命和古代魔女奋战的教会的技术是货真价实的」

「不如说,要是没有封印魔术的方法的话,教会也不可能在五百年前的战争中胜利,魔女也不可能坐待火刑……」

被神父这么吐槽后就觉得这一切很合理。

当着民众的面公开处刑,本来也就是在炫耀有『能够剥夺魔女一切力量』的能力。刻意活捉无数魔女并热衷于将其当众烧死的教会当然是有能力夺取魔女力量的。

也就是说,糟透了。

至今为止我的脑子里都始终有『反正最后零会用魔法收拾掉的吧』这种想法,但她的魔法被封印了便再也无计可施。

零将如愿被带去大圣堂,显得心情不错,但我的胃却痛得不行,身上冒着不是因炎热而冒出的汗。

「到了有个万一的时候……就只有……抛弃了么」

内心的不安化作这样的话从嘴边滑落了出来。

零听见后呵呵笑着——

「你是无法抛弃吾辈的。绝对」

说出了这样诅咒般的话。这家伙依旧以为我是善人。

前往鲁特拉的交通方式是徒步。

虽然教会骑士团带着一匹拉马车用的马,但那匹马被用于赶往鲁特拉报告魔女被捕的消息了。

教会骑士团的一半为了帮助村民们而留了下来,另一半负责和我还有神父一起押送零。

从仅仅拘束着零两手的枷锁上伸出了铁制的锁链,其中一段固定在了我的手臂上。

由于在通过道路的时候神父随口说的话,教会骑士团似乎认定我是『神父的仆从』,所以任何人都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队列构成是前后各两名教会骑士,将我和神父还有零夹在中间。距离是『大喊出来能让对方听到』的程度。

因此,我选择了用平静的音量要求杀千刀的魔女和杀人神父说明情况。在这一连串的发展中,零和神父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明显只有我还蒙在鼓里。

「你们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差不多也该跟我解释一下了吧。该不会是由这家伙代替『假零』被处刑,大家都接受这个结果,皆大欢喜!这种吃屎的剧情吧」

「要是你有自己是个蠢货的自觉就请闭上嘴。要是没有自觉的话就请去死」

「你到底有没有打算跟我说明啊?没有?那我就带着这个魔女逃了啊」

「别这样佣兵。这是吾辈引发的事」

被责备般地轻轻揪了揪耳朵,我瞪向了零。零温柔地对我微微一笑,但立刻又换回了严肃的表情。

「教会搜捕的『零』是萨娜蕾制造出的幻影——根本不存在的魔女——这个可能性之前也说过了对吧」

「是啊听你说过。也知道那大概是事实。如果『零』是仅存在于萨娜蕾散布的传闻中的存在的话,那事情不就已经解决了么。现在就干死这群家伙考虑怎么夺回抄本吧」

听到我的提案,神父用手杖敲响了我的后脑勺。

「很痛的好么!你想杀了我么!」

「因为你似乎没有身为蠢货的自觉」

「你这……那你就全知全能了吗?啊?」

听我这么逼问,神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耸了耸肩。

「如果用蠢货都能理解的话来说——要是『零』只存在于传闻中,那么教会就无法将其打倒」

我眨了眨眼。

没有实际存在当然是没办法打倒。但是,既然没有实际存在也没有必要去打倒吧。

零理解了我的疑问,补充道。

「就算『零』并不实际存在,传闻也已经扩散到了这种地步,教会也不得不采取一些对策对吧?就算教会到了现在来公布『零』这个魔女的存在不过是幻想,在人民看来也会是『因为没有抓到才会这样说』。你觉得接下来会怎样?」

「怎样……当然是只有继续进行魔女狩猎……」

「没错。教会将会继续进行魔女狩猎追捕不存在的魔女。直到抓到『像那么个样子的魔女』为止。就正中萨娜蕾下怀。无论吾辈是否与教会交锋,最终教会都要激化魔女狩猎。对吧?神父」

「是的……教会大概会倾尽全力搜寻『零』吧。然后教会的眼光,最终会盯在你身上」

我总算是跟上了零和神父的思考。

「也就是说,这算啥?一场针对你的大规模找碴么?」

零不快地叹了口气说。

「相当兼具实益的找碴。教会将拯救了村民的<零之魔术师团>的魔女处刑,却放跑了身为头领的『零』,为了找出她,教会又折磨无罪的人民——<零之魔术师团>想要制造的就是那样的状况」

「那样的话厌恶教会的那些人就会帮助魔女?真亏她能想到那么绕弯子的计划」

不过这也很有在阿克迪奥斯『一手塑造起圣女』的萨娜蕾的风格。

「但是,就算报出『零』这个名号还是有点太过了吧?就算魔女狩猎结束了,如果你的人生也跟着结束了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吾辈也没有打算束手待毙。还是会进行一些交涉的。对于萨娜蕾来说,吾辈对教会表明身份这件事也是意料之外吧。要是能够给那家伙添点乱子的话,稍微冒点风险还是值得的」

零发出了『呵呵呵』的极有有魔女气场的笑声。

我倒不觉得处刑的危险能说是『一点点』……还是跟不上魔女的思考方式。

「姑且派快马传书报告了状况。但是,你依旧是魔女。就算和本次的事件无关,为了规避混乱被作为代替处以火刑的可能性还是足够高的。话说在前,要是决定处刑的话我是不会救你的」

「不用在意。吾辈根本就没有指望你的救助」

「我可是很指望你的啊,神父。打心底指望着你的啊」

如果零要被处刑的话,要拼命去救她的就是我。

要是对零见死不救的话,我就不得不一个人去追萨娜蕾。并且,身为零亲生哥哥的十三号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不管怎样,今晚报告应该就会送到教会。那样的话魔女狩猎应该也会结束。剩下的问题就是『背德』有没有成功回收抄本……」

神父的脸上蒙上了阴云。

「你说关于那个叫『背德』的家伙的事的时候一直都是那副表情啊。虽然光看活埋事件就知道她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你是跟她有什么过节么?」

「倒说不上是过节……之前说过的,裁定官的选拔方式还记得么?」

「放死囚一条生路,以此为带价让他们做工作?」

那是我们被萨娜蕾算计,和神父一起被赶出阿克迪奥斯去洛塔斯城寨避难的时候说过的话。

在混杂着杀气的闲聊中,聊到了一些。

「记得是记得……但那不是唬人的么?」

神父笑了——嗯,我也不觉得那全是骗人的。

「裁定官被选拔的过程各有不同……但『背德』就是那样被选为裁定官的。罪状是大量杀人——活埋了多达二十人的貌美年轻女性,还用仿造她们生前样子的石像做了墓碑。她原本是贵族的大小姐,那是拥有土地和财力才能做到的狂人之举」

「就是说,活埋的兴趣从那时候就有了么」

零不由得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病态。她一看到美丽的女性,就会被『必须将其埋葬』的使命感驱使,变得无法自控」

「那是什么病啊……」

「——那是种执念」

听到零的话,我和神父同时抬起了头。

我歪起了头,而神父点了点头。

「没错……是执念。对于她来说『墓地』就是『永恒』的象征,同时也是平静的乐园。她认为将美丽的女性活埋进墓就能永久保存她们的美」

「不行。我是理解不了了」

完全没办法了。

零听了轻轻一笑,说出了『你果然很善良』这样的,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把我当傻子的话。

「但是,就算她再怎么有权势,二十人——消失的女性还是太多了。当时引发了狩猎美丽女性的魔女的传闻,于是我就被派遣了过去」

「啊!?」

「我做出了她不是魔女,只是个杀人鬼的裁定。她被判了死罪,最终被选为了裁定官。她当时非常开心。因为魔女中有很多美丽的女性,对于能够合法地狩猎那些女性她感到由衷的喜悦。就算对方不是魔女,只要说是为了寻找魔女,美丽的女性想要多少都能弄到手,她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性质恶劣得一塌糊涂么!你倒是当场杀了她啊!就把她当成魔女!」

「——确实,当时就应该那么做吧」

神父少见地没有讥讽也没有反驳,我对此倒是有些诧异。

他这么坦率地承认让我反而不好责备他……

「但是,她并不是魔女。她带我去看了墓地,还问我『很美对吧』。那片墓地的确很美,充满了对在土中安眠的人们的爱意」

「感觉那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爱意……」

「在构成她的要素中,到底有多少能够称之为『正经』 的呢……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还是行动理念,她的一切都有些异于常人。『背德』很想要零。据说还获得了助教大人的许可。但愿她听说我抓住了零后不会搞出什么事来……」

「光说可能性的话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但要是没实际发生什么的话也没办法应对。快马应该会在今晚到达教会吧?情报从教会送到『背德』手上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只要到达了鲁特拉大圣堂她也就无法出手了吧,到时候再作打算也不迟」

至少,用不着在和教会骑士团一同前往鲁特拉大圣堂的时候考虑。

——就结果来说,这种想法太过天真了……

在路上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们遭遇了一场小小的大败。

2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停下了脚步。

在前往鲁特拉的全是荒地的道路上,没有供人藏身的树木——在这空间中,停着四辆显得颇不自然的棚马车。其中还有一辆的车头向着这边,堵住了道路。

「强盗么……?」

「会有在教会骑士团大本营附近袭击教会骑士的盗贼么……?」

我回答了零的疑问。这时走在后面的骑士追了上来。

就算他们问出了什么事,我也只有指向前面。

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骑士来到了堵住道路的马车前。

我们是教会骑士团。我们在押送魔女,让开道路——喊声响彻了空无一物的荒地,

但马车中没有回应,两人看向了马车车棚里。

「——全员趴下!」

神父大喊道。

我立刻庇护着零趴到了地上,顺手还拉倒了教会骑士。

与此同时连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看向马车内的骑士们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像破布一样倒了下去。

在此期间还能感受到有『什么』像暴风一样从我们头上掠过。

「什么什么什么!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周围飘荡着烟尘,在轰鸣之后飘来了火药的味道。

震耳欲聋的响声停止后,『全员出动!包围他们』这样的命令声尖锐地响起

那是个就男人来说太高,就女人来说又太低的中性声音。紧接着,四周传来了极像强盗的喊叫声,无数脚步声从烟尘对面逼近了我们。

「可恶……刚才那是什么!最近的强盗都会用魔法了么!?」

「吾辈可不知道有这种魔法」

「不是魔法也不是盗贼……!」

神父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是教会的『歼灭神机』……现在持有那个的是『背德』的裁定官——!」

「没错,正是我」

烟尘散去后,眼前出现了数十个包围着我们的手持武器的暴徒。

正当我面对过于刺眼的太阳眯起眼时,和声音一样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无机制美型面容映入了我的眼帘。

那背上背着像是掘墓人会用的粗长铲子。

<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不会用作为武器被制造出来的东西作为武器。

话虽如此,没想到竟然会选择铲子作为武器……这倒是很切合她活埋的兴趣。

「镰刀过后又是铲子么……」

说出了那样没有多大意义的感想。『背德』听到我的声音,看向了我。

然后,她露出小孩子一样的笑容说。

「哈哈,瞧瞧那副蠢样。真亏你能顶着那张脸丢人现眼啊」

被面带纯真笑容的她嘲讽的我嘴角抽搐了起来。

虽然习惯了但也不会开心,总归是会不爽的。

「我说……!你他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我们正在押送魔女去鲁特拉大圣堂——」

听到尖锐物撕裂空气的声音,正要站起来的我立刻扭过了身子。

有什么略过脸颊,发出一声脆响深深插在了地上。

本以为那是匕首,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也是挖土用的铲子。但那和她扛着的大铲子比起来要小很多,是用来做园艺的那种。虽然磨得像匕首一样锐利,但从形状上来看是不会有错的」

「真是调教不周啊,『隐匿』。这玩意是你的奴隶吧?区区肮脏的兽化者还敢对神父开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空气会被弄脏的好吧。给我命令他和我在同一片空间里的时候不许呼吸。

呜哇……真是彻底……

神父也好,这家伙也好,裁定官里难道是有看到兽化者就必须尽全力辱骂的规定么?

我可不是奴隶是佣兵。

憋那么久的气不死才怪。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但我还是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这时,教会骑士站起身来代我对『背德』怒吼道。

「你什么意思『掘墓人』!你看不见教会骑士团的纹章么?就算你是裁定官,袭击我等教会骑士团也是明确的反叛行为」

「反叛……?那是我的台词啊教会骑士团。『隐匿』明知道我在搜寻银发魔女却包庇了她。不仅如此,据说还和魔女一起度过了一夜。装傻也没用的,我是取得了证言的」

听到『证言』这个词,神父皱起了眉头。

「那么,也就是说还没有接到教会的联络么?怪不得行动会如此之快……」

「声音太小了啊,『隐匿』。要辩解的话就大声点,最好一边哭喊一边求饶」

「虽然不知是谁误会了什么去告的密,但这完全就是一派胡言。你所说的魔女就是这个吧?」

神父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砂,伸手脱掉了零的兜帽。

那一头长长的银发散落下来,反射着过强的阳光散发出刺眼的光辉。

一瞬间感到时间似乎停止了,说不定是因为『背德』屏住了呼吸。

『啊』地一声感叹般的声音从『背德』双唇间滑落了出来。那也无可厚非,毕竟无论谁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零的美貌都会这样。

过了一会『背德』才总算指向零说道。

「那是……什么?那个女人……就是,那个魔女么……?」

「事情比较复杂……不过要回答的话——的确是。如你所见,我已经用锁链将她拘束,正在押送前往主教大人处的途中。我已经派快马前往教会,今早应该已经公告了魔女狩猎结束才对。明明如此你却——」

「但是……这份美丽……真是魔性……」

『背德』像是完全没听到神父的话似的,入神地看着零。零以足以冻结血液的冰冷目光回看向『背德』。

『背德』带着僵硬的笑容『哈』地叹了口气。然后她猛吸一口气,突然发狂般地笑了出来。

「是么,是么……『隐匿』的背叛只是我的妄断!没想到魔女狩猎的终结已经公告出来了……教会的通达还没有送到我这里来。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隐匿』。我真是太欠考虑了,竟然会怀疑比任何人都忠于教会的你。虽然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致歉……」

突然,『背德』两手握住大铲,高高举过了头——铲子下方是,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的教会骑士的脖子。

「住手!不——」

金属撕裂空气的声音呼啸而过。

切断皮肉粉碎骨骼的刺耳声音回荡在荒野,骑士倒在了荒地上。喷出的血像是大雨一样倾盆而降,我们陷入了愕然。

「——就让我亲手把你变成『背叛者』吧。然后我亲自来制裁你」

『背德』露出了笑容,神父也回以僵硬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要杀了我,然后对教会做出虚假的报告……?」

「对于教会来说,那样也会比较方便不是么?魔女的讨伐和抄本的回收都由一个裁定官完成的话会比较容易博得人民的好感。裁定官的性命也就值那么点价。只要最终事情进展得如教会所愿,被训斥两句就完事了」

『背德』将滴着血的大铲扛在肩上。那与架剑的姿势相近,一个动作就能进行攻击。虽然神父也握紧了手杖,但『背德』大概是不会给他把手杖变形成镰刀的时间的。

虽然神父还有丝线,但那也不好对清楚自己路数的对手使用吧。

扎人的紧张感甚至降低了被太阳照热的空气的温度。我环视向包围着我们的落魄强盗们,拼命动脑思考着怎么行动才是最好的。

在没有遮蔽物的平原上,要论是否能从拥有马车的集团手中逃脱——说实话,相当吃亏。

最重要的是搭载在马车上的叫作『歼灭神机』的武器。虽然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武器,但那至少有着和弓箭差不多的射程。

这时,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教会骑士发出了慢了很多拍的惨叫。

他用颤抖的手抽出剑,自暴自弃地砍向了『背德』。

『背德』只是侧了侧身便避开了他的攻击,然后用大铲的尖端刺向了顺势倒下的骑士的腿。

骑士因剧痛而惨叫出来,同时周围爆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老实点,无能的教会骑士。我不会杀你的,还有任务要给你」

「任务?你这个该死的反叛者!我可不会屈服于你这种——啊啊啊啊!」

『背德』毫不留情地一扭插在他腿上的大铲。血喷了出来,爬在地上的教会骑士在地面上挣扎着发出了惨叫。

『背德』一边愉悦地俯视着他一边开口说道。

「剧本是这样。『隐匿』的裁定官虽然抓住了魔女零,但在押送中却被她魔性的美貌夺取心智,在歼灭教会骑士团后企图逃亡。这时,我循着从人民那里得来的情报赶来了,于是我一并抓获了背叛的裁定官和魔女」

神父深深皱起眉头,用手指敲击着手上的手杖。

那看起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像是在思考什么——但『背德』丝毫不在意神父的那副样子,接着说着她的剧本。

「于是主教大人便会大喜,给予我破例的奖赏。比如这次陷落的,魔女的藏身之处——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就把那个地方要来做我的土地好了。最初长眠在那里的,就是过去在那个地方被崇拜为首领的美丽魔女——还有你」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神父这么说完——

便不知在想什么挥起手杖抵住了我的脖子。

「那么这样的剧本如何?我虽然捕获了魔女零,但我作为仆从差遣的兽化者却被魔女迷惑,将做护卫的教会骑士惨杀至尽。我也差点被夺去性命,在千军一发之际被『背德』救了」

「……哈?」

我不禁发出呆然的声音看向神父。

「哈啊啊啊啊!?」

愣了几秒,我才总算发出了惊愕的声音。莫非我刚才遭到了严重的背叛?

哦,好像本来就不是同伴啊。

『背德』没反应过来似的眨了眨眼,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要把抓到的『零』交给我么!所以让我留你一命?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更加顽固的男人……」

「哪会有想和魔女还有兽化者殉情的裁定官……再说我本来就对功劳没有兴趣。只要能抓住魔女把<零之书>上交给教会我就满足了。对你来说,有同为裁定官的我的证言行事也会比较轻松吧?」

「背叛得真果断……吾辈有点佩服了」

「现在是事不关己地说这些的时候么!」

事情变成这样,就只剩下一个选项。

那就是——夺取马车逃走。

我扛着零站起身来一挥手扫倒了周边的一切。冲出包围网,一蹬地冲向了马车。

「逃跑么……真是肤浅的野兽」

『背德』嘀咕一句,然后便猛地踏出一步。

我感受到逼近脖子的杀气,立刻拔出了剑。我回过头架起剑护住脖子,冲击伴着沉重的金属音传到了我的手上。

将全身重量压在纯钢的大铲子上,从大上段挥下——明明身体比神父还纤细,『背德』的攻击却格外沉重。

由于我回身以不自然的姿势接下了她的攻击,我一瞬间没能反击。

就在那一瞬间。

「这链子——真碍事」

『背德』猛地一转铲子,刺向了我的手臂。

但是,很浅。

大铲的尖端只是轻轻刺入我的肌肉而已,连骨头都没有碰到。

果然,这家伙力气太小了。不将大铲的重量和自己的重量加到一起猛挥铲子就不会有什么杀伤力。

对手是这家伙的话能逃掉。

——就是在我产生那样的确信之后一秒,爆炸声响彻我的鼓膜。

我在无意识间理解到是有什么在及近距离爆炸了。那冲击强到了把我身体被吹飞向后方。

我滚倒在地上,慌忙起身。

「佣兵!」

零的叫喊声传进了我有些失灵的鼓膜。

明明零和我是用锁链连在一起的,我却感觉她的声音相当遥远。

「可恶,居然还装了炸药……!把人炸这么远,要不是我的话都死了啊!」

甩了甩头试图甩掉刺鼻的火药味,正想擦一下脸,却注意到了违和感。

「……啊……?」

不见了。

肘部下方的手臂不见了。

不仅如此,断面还喷着血,血液将整个手臂染得鲜红,还在滴向地面。

「等——!给我等下开玩笑的吧!刚才的爆炸有那么大的威力!?」

在认识到手臂被砍掉了的瞬间,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这个出血量可不妙,得立刻止血——止血的时候就会被杀。冷静下来,首先要把握好状况。

为什么,是被怎么攻击了?手臂的切断面是利器造成的。被炸药炸飞的话不会是这样。

对方的武器是大铲子。磨利的尖端,被切断的手臂。锵啷啷的锁链声。

『佣兵』

零的声音响起——对了,零怎么样了?

那家伙是被锁链拴在我的手臂上的。我的手臂被切落,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也就是说——。

「真是遗憾啊,兽化者。无法和美丽的魔女一起逃走」

我眼中是抱着零纤细的腰,完全沉浸在优越感中的『背德』的脸。

「噶……呜……!」

我感受到迟来的疼痛发出呻吟,当场半跪了下去。『背德』的手下纷纷聚集到了我身边,把我按倒在了地面上。

「真有种啊杀人神父……诓骗提出要协助教会的魔女并将其杀死就是教会的做法么!」

「根本原因还是魔女,不是么。你摆出一副卖了人情的样子我会很困扰的」

神父冷冷说完便背向了我。

「等等,神父」

零静静地叫住了他。神父停下脚步,隔着眼罩看向零。

「出血太严重了。这样下去佣兵会死」

『那又如何』,『背德』嗤笑道。

「明明是魔女,却要怜悯兽化者么?不用等它失血过多。我现在就拿了它的脑袋。喂,狗崽子们!赶快杀了那——」

「不,要活捉」

神父打断正要命令『杀了那个兽化者』的『背德』的声音,这样说道。

「在这次的事件中,你招来了教会骑士团相当大的怀疑。如果在押送魔女的途中教会骑士又遭到杀害的话,这就会引发不必要的争端。但只要把身为实行犯的兽化者交给教会骑士团的话,他们也多少会能接受一点吧」

「我干嘛要在意教会骑士团?他们爱闹随他们闹去啊」

「就算对你来说没有必要,教会骑士团对于教会来说还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在民意这方面,我们的立场要弱一些。能讨好一下对方时还是讨好一下会比较有利」

神父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动了动手指。于是,我的手臂根部便被紧紧捆住了,那剧痛让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做了止血。兽化者的话,也不会那么简单就死吧——但被骑士团折磨致死就另当别论了……这样你满足了么?」

听了神父的问题,零点了点头。

「……好吧,但话说在前,吾辈往好了说都是极其不悦。要是佣兵还死了的话,吾辈决不会原谅教会。无论用怎样的手段——就算要丢掉这条性命,也会全力毁灭教会,这点你记住了」

看不见零那副可谓凄绝的表情,对于神父来说大概可以说是幸运吧。那是让我都觉得背脊一凉的表情。

而且那之后零还将锁链拉过去捡起我的手臂说,『作为你的代替,吾辈就把这个带走吧』这种玩笑似的话,对我笑了笑。

在这样的状况下,真亏她能那样笑出来啊……虽说血是止住了,但手臂的疼痛现在依旧让我近乎失去意识。

心不在焉地听着神父和零对话的『背德』觉得不耐烦了,放声说道。

「该工作了,狗崽子们!挖个沙牢把那个野兽丢进去!然后,对了」

『背德』像是做收尾一样,用指尖戳着腿部受伤倒地的教会骑士说。

「对教会的报告就交给你了,教会骑士阁下。我让一条『狗』跟你去作证好了。这家伙会好好把你送到鲁特拉,见证你流利地做出报告的。麻烦你把身为罪人的兽化者的存在告知教会,让教会做好公开处刑的准备」

3

所谓沙牢,也就是挖坑造出的简便牢狱。

用炸药挖出的坑很深,坑的边缘就算我伸出手跳起来也够不到。

土质干燥而脆弱,稍微用力抓一下就会向沙土一样崩落。虽然想过收集落下来的土做垫脚台,但还是因为土太干燥而无法凝聚。

再加上,我现在还是独臂。

虽然我用太阳光加热剑抵到伤口上做好了止血的最后一步,但这也不过是减少了在公开处刑前死亡的概率,状况并没有好转。

太阳西斜,夕暮渐近。

这段时间内的挑战告诉了我一件事。

——没辙。

一个人是绝对逃不出这个坑的。

现在我已经放弃了独立逃出去,躺在坑的正中间看着泛起红色的天空。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只有这样。

他们大概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连放哨的人都没有留下的吧。

「难道就只能等教会骑士团来回收我了么……?」

等他们来——然后怎么办?

就只剩下被带回城里公开处刑。就算万中有一逃掉了,零又要怎么办?

就算用『魔女的信』联系阿尔巴斯,位于大陆中心的维尼亚斯王国和位于大陆最南端的鲁特拉也还是太过遥远。

「完事休矣么——操……神父那个混账……!」

正在我那样谩骂的瞬间。

「要我帮你一把么」

那是个尖细的,有些口齿不清的小孩子声音。

不好,刚才那大概是幻听。我这是快要失去理智了么?我感觉自己还没有绝望到那种地步啊。

我没有回答,静静地呆在原地,这时地面上零零散散地掉下来一些土。有谁靠近了坑的边缘。

传来了老鼠的味道。还有人血的臭味。

「……死了么?」

我跳了起来。

『吱』的一声尖细的尖叫响起。小小的脚步声快速远去了。

我慌忙喊到。

「喂别跑啊!快回来!——莉莉!」

逃跑的脚步声停了下来。隔了一段像是在思考的沉默,听到小小的脚步声又回来后,我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白毛的鼠型兽化者从坑的边缘处露出了脸。

——不。

是黑白相间的。正在想那事怎么一回事,我发现那事因为白色的毛皮上沾着赤黑色的血。

「你的脸是……」

「爸爸的血」

听到莉莉的话我背脊一凉。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为什么毛皮上会染着血,那一句话就能说明一切。

记得『背德』是说过『有证言』。说有人证明神父和魔女一起度过了一晚。

仔细想想,『神父和银发魔女在一起』这种情报的来源只可能是我们留宿的那间破屋。

「……裁定官去你们家了么」

莉莉的表情苦涩地歪曲了起来。虽然她的眼中没有流出泪水,但同样流不出泪水的我明白,她在哭。

「被杀了么?」

莉莉摇了摇头,但她接着说道。

「但是,来了很多男人……他们把爸爸和妈妈……带走了……爸爸妈妈会被那些人杀掉的!」

莉莉挤出声音说道。

「所以,救救我爸爸和妈妈吧。那样的话,我就帮你从那里出来」

我没有理由去救这家伙的父母。也没那个义务。

离开这个坑之后,我便有能力撕毁这种约定——并且,这家伙也明白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身为兽化者的莉莉除了我之外也再没人能够依靠了。

见我默不作声,莉莉的表情上浮现出了不安。

「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会做的……!」

「——在雇佣佣兵的时候,先准备好之后要支付的报酬的话就不那么容易遭到背叛。比起经金钱,『只有自己知道的情报』这类的,更加有效」

莉莉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看向我说。

「……情报」

——比如。

「番茄炖汤的秘方——你应该知道的吧?答应我,要是我救出了你的父母,你就把那个告诉我」

愣住的莉莉的表情眼看着变成了安心的笑容。

「其他事莉莉也知道很多哦。妈妈知道得比莉莉更多。你要是救出他们的话,我想妈妈会愿意全部告诉你的」

「是么。那我非常期待」

我从行李中取出绳子,将绳子绑在剑上。我用力把剑丢上了坑外,然后让莉莉把剑尽可能深地插进地面。

莉莉抱着我的剑跑到了我的视野之外。绳子渐渐被拉了出去,在绳子不动了的同时,传来了『好了』的信号声。

我用力抓住绳子,一口气爬出了坑外。

「得救了……」

身体由于解放感而瞬间放松了下来。

抬起头,便看见莉莉坐在我的剑上得意地笑着。

「莉莉还可以带路哦」

「啊?」

「爸爸和妈妈所在的地方——还有神父大人和魔女大姐姐所在的地方」

周围传来了无数『吱吱』的声音。

这是老鼠的声音。数不尽的老鼠们以莉莉为中心陆续聚集了过来。

「因为,我有很多朋友啊」

笑着的莉莉看起来就只是一个瘦小的孩子。

但我的本能告诉我,不要小看这个兽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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