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乐园之海

第一章 乐园之海

「不好意思。虽然很可怜你,但我们已经不能给你工作了」

这下麻烦了。

辗转于各家旅店作杂务,挣一点少得可怜的日结收入——自己是靠着这样的工作养家糊口的,然而现在却已经连续在好几家混熟了的旅店吃了闭门羹。

「就不能想办法通融一下么?工钱给平时的一半都可以。前段时间购置了些大件,无论如何都很需要钱啊」

就算再怎么请求,出来回应他的女人都只是摇头。

虽然两人交情很长,也都互知根底,但这次看来是怎么都不行了。

——这时。

「不行不行!没有房间能开给你们!快出去!」

从旅馆柜台那边传来了店主的怒吼声。

我们今天才刚坐船到这里。才不是什么魔女。钱不是问题——同时也传来了这样据理力争的声音,但店主却顽固地不肯接纳旅客。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想法大概表现在了脸上吧。眼前的女人随口说道。

「因为那客人是银发的女人啊。倒是想让他们住下,但我们也怕死啊」

「啊啊,怪不得……」

现在在这个城市,银发的女人想要买个水果都要花上一番功夫。住旅馆什么的更是不用说。知道有和自己接不到工作一样,因为蛮横的理由而找不到地方下榻的客人,感觉自己的心得到了宽慰——虽然这样想有些卑鄙。

「——我说,你也差不多该还自己个自由身了吧?明明又不是自己的孩子,还要养那种恶心的东西……而且也已经养得够大了吧?你倒是让它出去独立啊。那样的话工作也……」

「不,她还是需要家长的。内人也是这样想的」

离开熟络的旅店,跑遍城中的大小店铺寻找工作。总算找到个洗衣服的工作时已经到了日暮时分,还极不走运地遭遇了大雨。

慌忙冲上归途的时候,两个依偎在屋檐下躲着雨的身影忽然映入了眼帘。那是一个块头大得吓人的身影,和一个纤细的小个子身影。

两人都深深遮着兜帽,看到小个子的兜帽中银发若隐若现,便注意到那是刚才被从旅店赶出来的客人。

——钱不是问题,么。

视线从小个子身上转向了大块头。能够隐约看见从覆盖全身的斗篷中露出的尾巴。那么,大块头的那个是兽化者吧。

「……那,那个。你们是不是,在找住处啊」

思考仅止于一瞬——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向二人搭话了。

1

通透的翡翠色浅海,桃色的珊瑚礁。

载着人和货物的一队小船接连从巨大的帆船上滑出,驱散游走在珊瑚礁之间的多彩小鱼,驶向港口。

在阳光下灿灿生辉的沙滩非常广阔,描绘着舒缓的弧线直延伸向地平线的彼方。沙滩上伸出了几座栈桥,在那周围无数船只像小鱼一样打着堆。

船卸下货物和人之后,就又载上新的货物或是人,滑像停在海中的帆船。

「在这个港口,是不分昼夜的。就算在晚上也会有小船密集来往运送货物和人」

划着小船的船夫这么说道。

这里是水手们憧憬的港口。每一个水手都是怀着来这个港口的梦想出海的。

不管航程有多痛苦,看到这个港口的瞬间,痛苦便会被升华为美丽的回忆。已经双目无神的船员们甚至会说『回想起来真是一段美好的旅程啊』这样的话——据说是。

——这里,就是乐园的沙滩。

「真他妈热……」

在这之中有一个如此自言自语的,浑身裹着白毛的怪物。

「好刺眼……」

还有个愁眉不展,双眼上遮着眼罩的神父。

然后还有——

「面对着美丽的大海,期待你们有点中听的感想是作为魔女的吾辈的傲慢么?」

抬头看着两人露出不满神色的,美丽的黑衣魔女。

魔女眼前是灿灿生辉的沙滩,人们在那上面一边嬉笑一边与海水嬉戏。女人们拾来各色的贝壳串成首饰,小孩子们追逐着鱼群,男人们在灼热的艳阳下生起火来烤着抓到的鱼。

「呐佣兵,吾辈也……」

在说出想去玩之前,魔女就被野兽扛到了肩上。

「得快点去找个旅馆,然后在屋子里窝到太阳下山」

听野兽这么一说,

「同感。我首先得去一趟教会……必须去报告情况……」

神父也应道。

犬猿之仲的这两人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意气相投。魔女在野兽肩上甩手甩脚地扑腾着。

「你们就没有一点玩心么?那可是纯白的沙滩!碧蓝的海!还有闪闪发光的珊瑚礁,你们就不能对这些美景稍微动动心么!」

「到了现在海还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连眼罩都能穿透的阳光……头好痛……」

面对不满的魔女,野兽和神父丝毫不改不悦的态度。

水手们将沿着这片梦幻般的沙滩扩展开来的翡翠色海域称作乐园海域。

统治这片乐园之海的海运国家叫做提尔泽姆,拥有提尔泽姆最大港口的这个城市叫做鲁特拉。

2

鲁特拉城内看起来一片白是因为房子都被海盐覆盖——这种话在远方常常有所听闻,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房子和道路都是以白色的石头为原料制成的。

由于受到海风的影响,面向海的房屋表面可能会带点咸味。

大概是有某位旅人舔过这样的房屋的墙壁,然后说出了『这个城市是盐造成的!』这种话吧。

于是,便出现了对那种传闻产生兴趣,刻意将房子涂成一片纯白的居民。木质的部分上漆,将墙壁和房顶的材料也都弄成了白色。岁月流逝,到了现在,我所在的鲁特拉已经是一片纯白,以至于甚至会因为太阳的反光而看不见前方。

在那样纯白的城市里,两个黑影没精打采地走在路上。

其中一个就是我。全身都覆盖着黑色的斗篷,所以自然是黑色的。

另一个则是,身着宽大的黑外套,用兜帽遮住脸的稀世魔女——同时也是绝世美女的零。

平时都喜欢让我把她扛在肩上代步的零在这样的阳光之下,也实在是受不了和堪称热量集合体的我亲密接触,她少见地自己走着。

零筋疲力尽似的拖着脚步走在我后面,她似乎仍旧对在沙滩那边玩水心怀留恋。

「纯白的沙滩和碧蓝的海。烤得恰到好处的鱼……那可是万人憧憬的乐园之海啊,佣兵。竟然要将其无视直接去找旅馆……」

「都说了,像我这样的兽化者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那样的乐园里会引发巨大骚动的好么。你可能不知道,鲁特拉有教会的大教堂。也就是说教会骑士团的那些家伙在这里可是成群结队的。你也是魔女,最好低调一点」

所谓教堂,就是供奉祭祀女神的地方。信者在那里祈祷,神父在那里说法,婚礼和葬礼也会在教堂举行。

规模大一点的教堂就是大教堂了。

教会所信仰的女神有七位从者。祭祀各个从者的大教堂总共有七个——其中一个就在鲁特拉。

大教堂会有大人物出入,戒备也很森严。有大教堂的城市就会有教会骑士团的兵营,也就是说城里有千人以上的教会骑士。

要是那些家伙知道了零是魔女会怎样。要不就是零被杀死,要不就是零把教会骑士杀光。

「大教堂么……在从<弓月之森>前往维尼亚斯王国的途中见过两个左右。都是十分出色的建筑物——好不容易来一趟,一起去看看吧佣兵」

「肯定不行的好么!你傻么!」

「竟,竟然说吾辈傻……就算吾辈再怎么美丽,教会骑士团也不至于看一眼就把吾辈当成魔女吧?」

「不行就是不行!我把萨娜蕾找出来杀了之后,可是打算变回人类到乡下去开酒馆的。要是在那之前你被教会抓住了的话,我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边说话边用爪尖连续戳了几下零的额头,零捂着额头崛起了嘴。

「教堂不能去,海边也不能去,真是个无聊的男人啊,你」

「怎么想都不是我太无聊,而是你太没紧张感了……!而且要是你脱成半裸去玩水,恐怕是要死一片人」

「为什么吾辈玩水就会出现死者」

「看入神的家伙会淹死」

「……难道这是,在夸奖吾辈的美貌么」

「是在批判你好么!你那走到哪去都要吸引眼球的凶器般的美貌我可是打心底觉得烦人透顶!」

零一改刚才的不满表情,她开心地呵呵笑了起来。

「但吾辈的这份美貌,在很多地方也是能派上用场的吧?比如,在找旅馆的时候之类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完全无言以对。

身为怪物的我对旅店店主说『我带着女人』,大多数情况连马厩都住不了,但身为美女的零说自己『有个兽化者做护卫』就会非常顺利,有时甚至能住进正经的房间。

我一边斜眼看着得意洋洋的零,一边对她用下巴指了指进入视野的旅店。

「那么,如果这次你也能用你的美貌顺利解决住宿问题就再好不过了」

「包在吾辈身上——神父的房间怎么办?」

「为什么我们还得去顾及丝毫不管我们的意愿自说自话地跟来的混球的房间啊!那种玩意管他干嘛!他可是教会的人!」

而且,还是身兼抹杀魔女的任务的,<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

我想起了那样的神父和我们同行的来龙去脉。

——我以<女神之净火>名义将你们置于我的监视之下。魔法是足以打倒龙的强大力量,已经无法视而不见了。

那要追溯到十天前。

地点是因讨伐龙而一片大乱的黑龙道。

在正要出航的船上等着我们的神父,对我和零这么说了。

在那之后,他就这么宣言了。

——要是你如实交代魔法相关的情报,并为教会出一份力的话,将你作为魔女处刑一事便可暂缓再议。

这话说得倒是有够绕弯子,简单来说就是『从零口中逼问出关于魔法的情报,觉得她没用处了就处刑』。

他就是当着我们的面说了这样痴人说梦的话。

「就算是教会的人,也需要地方住的吧?虽然知道你对神父有意见,但差别对待是不好的」

零说着她那不合时宜的大道理。

全身汗毛倒立的我胡乱地挠着头,在全身上下都透着愤怒与不爽的同时吼了起来。

「这不是对他有没有意见的问题吧!那家伙可是打算杀你的!不如说为什么你会自然地去考虑神父的住处啊!」

那样还算是魔女么——面对表现出这种言外之意的我,零平然地一笑。

「被人盯上性命这种事吾辈早就习惯了。最重要的是,有神父在一起的话会比较方便行动吧。远离大陆中央到了这种地方,维尼亚斯王国发放的通行证说不定也会失去效力。但是,教会的威名却是响遍世界的。神父是能发挥作用的」

「啊好好好你有你的道理!但我就是看他不爽!」

我和零的目的,是防止魔法无序地扩散。

还有回收与之相关的,违背作者意图写出的<零之书>的抄本。之后就是调查写成<零之书抄本>并试图在世界上散布魔法的<不完全数字>并将其剿灭。

如果能容我再把我个人的目的举出来的话,那就是彻底干掉杀死我的挚友的死灵术师萨娜蕾。

说起来,其实我们和神父——也就是说和教会的利害是一致的。因为教会大概也不会希望能够让人简单使用魔术的『魔法』这种技术扩散。

——但是。

就算如此,面对面说出『根据情况会杀了你』这种话的神父也还是来者不善。

见我吐出舌头摔下那句话,零简直就像是在说『真是个难伺候的家伙』一样耸了耸肩。

「因为神父是个帅哥么?」

「才不是!」

虽然也有那个原因!——这句话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但就算我不说出来,零似乎也听到了我内心的叫喊,她偷笑一阵后说着『那总之先要两间房间吧』走进了旅馆。

那之后过了不一会——。

「给我出去!没有房间开给你!」

在女人的刺耳尖叫声和因恐惧而表情僵硬的男人的怒骂声中,零从旅店里跑了出来。

我还没搞清情况,零便慌忙地回到了我身边,还护着脑袋以防被扔出来的木柴及各种杂物砸中。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不,吾辈也不清楚……」

零一边揉着脑袋,一边不解地看着旅店皱起了眉头。

「但好像,见面第一眼就被当成魔女了」

3

不只是该归罪于她那魔性的美貌,还是说不上正派的服装——总之在接下来找到的两家旅馆,店里的人看到零都是『魔女快滚』这样的反应,实在不是找不到房间。

我尝试着让零遮住相貌,向店主请求『麻烦租给我马厩』,虽然没有引发骚动但却被说『我们这没有给兽化者住的地方』,根本没有交涉的余地。

说钱不是问题也没用,露出獠牙威胁也没用。被对方威胁说要叫教会骑士团来了,我也只好选择跑路。

于是,太阳下山了我们也还是没能找到住处。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事情变成这样,填满了大脑的已经不是怒意,而是『到底是怎么了?』这个疑问。

零也呆呆望着夕阳,和我一样毫无干劲地耷拉下了肩。

「虽然以前找住处也挺费事的,但吾辈的美貌和金钱的力量还有佣兵的威胁全都没有效果这还是头一次」

「你是真的对此没有头绪吧……?你该不会十年前或是什么时候袭击过这个城市,让城里人献上所有美味的食物,或是在海边玩的时候召唤了谜之巨大生物之类的……你真的没有因为这些无聊的事在这里的历史中留下臭名的吧」

「在你心中吾辈到底是怎样的形象……?吾辈直到最近为止都一直在巢穴里闭门不出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吧。虽然<弓月之森>确实离这里很近,但这里不可能会有人知道吾辈的存在」

「那为什么人人看到你就会大喊魔女啊」

「从刚一脱下兜帽连脸都没被看清就会立刻被赶出来这一点来考虑,他们像是看到吾辈——或者应该说是看到吾辈的头发就会害怕……」

零皱起眉头,随手抓起一股自己的头发。沙沙地从零的指间滑下的头发,是难得一见的极品银发。

「嗯,毕竟银发确实很少见。要是以前在这附近有过银发魔女作乱,那被看到银发就被当作魔女也是有可能的」

「真是躺着也中枪啊。明明吾辈什么坏事都没做。这样会让吾辈想要真的做点坏事」

「虽然我觉得你是在开玩笑,但我姑且还是反对一下。会给我添麻烦」

「你这个男人,依旧是那么自私……吾辈并不讨厌这样的你」

零一边乐呵呵地这么说着一边从挂在腰间的包里取出了布条,将头发绑成一束理到了背后,然后将外套的兜帽深深地拉了下去。

这么一来不仅是头发连脸都几乎看不见了,是男是女都很难分辨。

虽然嘴上说是躺着中枪,但毕竟零真的是魔女,要是一个不留意招致怀疑事情就会变得更加麻烦这一点零也是明白的吧。

「不管怎么说,今天就只有露宿了」

「露宿么——唉,坐船坐了很久。久违地在土壤的气息中入睡说不定也不错,但是……」

零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指向了天空。

忽然,一滴雨点落到了我的鼻子上。

不到几秒雨声便从『啪嗒啪嗒』变成了『沙沙』。

我们慌忙冲到了民居的屋檐下,情绪黯淡地抬头望向了天。

「如果吾辈的感觉正确的话,这场雨要下一晚上」

「你的感觉准么……?」

「还没有过不准的例子」

魔女的直觉总是很准啊——我自言自语着耷拉下了肩膀。

看向道路前方。

眼前是一片只有突兀岩石和矮木的平原,一眼望去没有能在雨中露宿的地方。

虽然是能撑起动物的皮避雨,但地面的潮湿无法解决,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个舒适的夜晚。

「怪不得你会难得地费心找住处啊」

要是平时这个女人一下就会说出『吾辈就算是露宿也无所谓』这种话。看来就算是零,也不希望在雨中露宿。

这时。

「……那,那个。你们是不是,在找住处啊」

突然,冒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和零同时转向了声音的方向,便看见一个抱着麻袋,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

——这家伙向我们搭话了?

向我们?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有那样的勇气来着……

普通的人光是看我闭嘴站在那就会被吓跑。就算有爱看热闹的凑过来,也几乎没有人主动向我搭过话。

虽然我现在也还全身盖着斗篷,但就算那样,接近到这种地方也应该注意到我是兽化者了——他问,我们是不是在找住处?

「如你所见,吾等无处落脚。不知为何这个城里的人,都觉得吾辈是魔女」

我闭口不言,零便代我回答了。

男人闻言笨拙地笑了笑说着『看来是呢』重新抱好了麻袋。

「现在银发的女人就是过街老鼠。各种店甚至连白发的老婆婆都不肯接纳……毕竟那边那位小姐可是生得一头漂亮的银发啊」

「——你看见了么?」

一不小心发出了责备似的声音。

现在的零完全遮住了头发。明明如此却还是知道零是银发,也就是说这家伙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我们。

男人被我的声音吓到一抖,他打开麻袋的袋口让我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里面装着的是大量的布。

「我是在各个旅店间到处跑寻找工作的杂活工。如你所见,今天找到的是洗衣服的工作。找工作的时候看到你们被赶出来,就觉得你们也真不容易」

「嚯……也就是说,作为杂活工的你要给吾等提供住宿?」

「说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听到你们说钱不是问题。就在想如果招待你们来我家的破屋子你们也能付我同样的房费的话就感激不尽了。那样的话就能给内人置办一身新衣,也能给小家伙吃点好的了。其实马上就要到我家女儿的生日了」

我和零对视一眼。

然后再次看向了瘦弱的中年男子。

由于对我们的不安和警戒心,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就算如此,他那僵硬的笑脸看起来还是在试图表达『我没有恶意,只是需要钱而已』。

稍做考虑后,我踏进了雨中。我一对男人伸出手,男人便吓得退后了一步。

我从他手中拿过麻袋扛到了肩上。

「咦,啊……啊?」

「五枚银币,包含餐费。先付两枚作为押金。能接受的话就带路吧」

听我这么说,零从包里取出两枚银币塞到了男人手里。

一枚银币就足够买三天的面包和肉和葡萄酒。被雨淋得全身湿透的男人露出了笑容,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4

和他最开始说的一样,他带我们来到的屋子的确是间破屋。

那是一座木造的两层式屋子。建材从掉了漆的墙壁上透出来。从老化的屋顶来看,漏雨大概也很严重。

虽然有家畜小屋,但看起来是很久没用了。既没有有肉的鸭子,也没有生蛋的鸡,更不要提产奶的山羊和运货的骡子了。唯独老鼠的味道在周围飘荡着。

「简直就是穷困的极点」

听零这么一说,男人——名字好像叫库雷德——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理了一下被雨淋湿的头发。

「最近给我工作的旅店啊越来越少了啊。所以前些日子,卖掉了最后一只鸡……虽然总算还是买得起面包,但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把你脖子上挂的那个卖了不就行了?」

零指着挂在库雷德脖子上的首饰说道。那是个小小的泪珠状首饰,看起来大概是真的宝石。卖掉的话大概能值点钱,库雷德说着『啊,这个么』拎起了首饰。

「这是内人给我的,不能卖。因为是结婚的证物,所以会收购的地方也不多」

「结婚的证物?」

「结婚的时候,会交换宝石」

见零不解地歪起头,我从旁补充道。

各地有不同的结婚习俗。连通过接吻传达爱意这种事都不知道的零对于这种男欢女爱之事知之甚少。

「在这一片,到了十岁左右就会从家长那里收到宝石。然后,想要和谁结婚就把宝石送给谁,要是对方也送了自己宝石就这门婚事就成了。要是没成宝石就会被还回来」

库雷德挑起眉毛看向我。

「你真是了解啊,家乡在这附近的么?」

「虽然说不上是在这附近,但也是生在南方的。在我出生的村子里,到了十五岁就会从父母那里收到手环。那个手环就是拿来送给结婚对象的」

「嚯。那么,你也有用来赠与伴侣的手环么?」

「没有啊。我十三岁就离开村子了」

「真是遗憾。要是有的话吾辈就收下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过,进去没问题么?如你所见我是兽化者……」

虽然已经是马后炮,但要是他老婆比较胆小看见我肯定要晕过去。

「我家里情况也有点特殊的,所以看到兽化者也不会多害怕的。请进请进,虽然空着的也就只有阁楼了——喂,丽萨,我回来了!有客人!」

库雷德一边以不输给雨声的声音喊着一边猛地打开门冲进了破屋。我和零也跟了进去。

环顾了一下屋内,屋内的状况比丛外观想象的要好得多。

虽然有两处漏雨的地方,但两边都有巨大的盆子接着水。盆子里还放着要洗的衣物,真是名副其实的滴水不漏。

由于这屋子离井口有段距离,所以漏雨可能还反倒是漏得正好。

因为蜡烛很少所以屋子里很昏暗。家具只有柜子,桌子和三张椅子。里面还有间屋子,楼梯似乎通往阁楼。

皱了皱鼻头,果然还是有股老鼠臭。集中精力去听,就能听到四处都有哒哒的细小脚步声。

睡在阁楼会不会被咬啊……嗯,也不能奢求太多了。

——这时。

「哎呀,真是的,老公你这都湿透了不是么!」

伴着责备的声音,有人从屋内慌忙地跑了出来,我们一同抬起了头。

「你傻吗,要事淋雨发烧做不了工作可就连面包都买不起了,做事之前好好想一下啊!还有客人是怎么回事?啊等下,我去拿东西来给你们擦都站在那别动啊!」

那是个二十岁刚过半的女人。黑发结实地绑在脑后,全身散发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这个女人就是丽萨了吧。她脖子上挂着和库雷德相似的首饰,应该就是他的妻子。被妻子批评一番后,库雷德露出苦笑对我们说『内人比较强势』。

丽萨抱着干的布回来后,首先把布盖到了丈夫头上,接着把剩下的布粗暴地塞进了我和零手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匆忙,这个女人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我是兽化者。由于希望她不要注意到,我将兜帽拉得更低了。

「于是,客人是什么意思?是接下了什么工作么?」

「不,不是。是要把我们家阁楼租给他们住一晚」

「阁楼?」

丽萨疑惑地反问道。

「你这是打算开旅馆了?客人你们也是,为什么不去正经旅馆要特意跑来这样的破房……有内情的客人来我家我们可是很困扰的!」

原来如此,的确是位强势的夫人。但她说的没错。家里来了有些情况的客人任谁都会困扰。

见我耸了耸肩,库雷德说着『好啦好啦』拍着丽萨的肩,将两枚银币塞到了她手里。

「他们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不然也不会正大光明地去找旅馆。他们好像今天才坐船到这里,那位小姐是银发」

听到丈夫的说明,丽萨睁大眼睛看向零。她毫不客气地抓住零的兜帽将其脱下,看着湿润反光的银发眼睛越瞪越圆了。

看丽萨张开嘴,还以为她要怒骂,结果她却仰头笑了出声。

「这可真是头漂亮的银发!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头发。难道是微服私访的公主之类的?而且,脸蛋也漂亮得不行。也难怪旅店不给他们住处」

「嗯……一进旅店,就会被说成魔女赶出来」

见零皱起眉头,库雷德露出了苦笑。

「最近附近的村子里出现了魔女集团」

「在这教会的眼皮子底下?」

「是啊。似乎是从什么地方流浪过来的……传闻说领头的魔女长着一头银发」

「虽然教会骑士团的那些家伙在找,但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因为一直不见分晓,所以<女神之净火>就被叫过来了」

「那可真是麻烦啊」

魔女的传闻一传开就会立刻传到教会耳中。然后教会就会派出教会骑士团前往讨伐魔女。

然后要是教会骑士团搞不定,那就轮到<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出场了。

裁定官是为了单人讨伐谎称自己是圣女的魔女而接受过特殊训练的,但在魔女变得稀少的这些年。其存在意义遭到了质疑。

于是教会便在一般的魔女讨伐任务中也启用裁定官。

结果就是,让人不禁想说』到底谁才是魔女』的过激且过剩的魔女狩猎。

人民因恐惧而战栗,他们为了不会祸及自己会全力提供情报。裁定官前往狩猎魔女时,魔女被处刑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鲁特拉有大教堂,在那附近都是教会的眼皮底下。叫裁定官来,也是因为在那种地方一直有魔女作乱会伤及教会的面子吧。

「虽然听说裁定官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人,但这次被叫来的裁定官是最坏的」

「最坏是?」

「具体我不知道。但是,人们背地里都叫他『掘墓人』。因为那个裁定官去过的城镇和村落的坟墓都会增加。所以现在谁都不愿接近银发的女人,留宿更是不要想」

「原来如此」

零这么自言自语着看向丽萨。

「但是,那样的话吾等留宿在这里难道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么?」

「大概会吧。真是的,我家这口子简直做事不过脑子。明明我们家本来就很容易被盯上了」

丽萨一边带着怒意这么说着一边用拳头敲了敲库雷德的肩。但那看起来并不是真的生气,看起来像是感情良好的夫妇间的嬉戏。

「但是,已经带回家了就没办法了。就算到了现在把你们撵出去结果也是一样的。住一晚上阁楼就给两枚银币也算是挺大方的客人」

「不,是五枚。这两枚是押金」

听到库雷德的订正,丽萨睁圆了眼睛。然后她笑容满面地转向我们。

「那就太欢迎了!久违地能给那孩子吃点好的了。我出去买点东西」

这女人表情可真丰富。虽然很强势但也有可爱之处。年轻时候恐怕是很受欢迎的吧,正当我这么想这看得入神的时候,突然被零掐住了尾巴。

一不小心从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我赶忙将尾巴从零手里抽了出来。

「你突然之间干嘛呢……!」

「汝,不可妄图抢占邻人之妻啊,佣兵」

「你这个魔女哪来的脸说教会的教条。而且我也不想要……!」

「比起邻人的妻子,你更应该看吾辈看得入迷不是么」

「别说傻话了。你的脸,我都不敢正眼看」

见我吐出舌头这么说,零一副忧愁的样子自言自语道『美亦是罪啊』。

「老公,那孩子的事,你跟客人说过了没?」

急匆匆地做着出门准备的丽萨想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库雷德说道。

「不,还没……」

不知为何库雷德看着我,露出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丽萨无语地挑起了眉毛,然后对我们问道『那你们不知道么?』。

看来库雷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情报没有告诉我们。

「你们家的小孩怎么了么?」

听我这么一问,丽萨笑着回答说『和你们一样也有点与众不同啊』。

「比起解释还是看一眼来得快一些——两位怕老鼠么?看到不会大叫出来吧?」

「要是被咬了的话大概会叫出声吧」

「吾辈不讨厌把老鼠烤来吃」

「那就好。虽然不能给你烤着吃了,但我家孩子可是真的可爱到让人想吃掉哦,我这就给你们介绍——莉莉,稍微出来一下」

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的事,啪嗒啪嗒的小小脚步声从屋子深处靠近了过来。有什么冲了出来,还来不及思考,它就瞬间窜出屋子,抓住丽萨藏在了她的背后。

看到那个小孩的样子,我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零则是绽放出了笑容。

「这可真是。吾辈稍微有些惊讶」

「难怪这么重的老鼠味……」

圆圆的大耳朵。

白色的体毛。

细长无毛的光滑尾巴。

毫无疑问,那是老鼠型的兽化者。她的身高只到丽萨腰际,头上的体毛长得较长看起来像头发一样。

「没错,我家孩子是兽化者。希望你们不要误会她,这孩子不怎么会啃东西而且聪明温柔。是个不敢伤人的但小孩子。但是,如你们所见外观是老鼠。要是你们接受不了的话——」

「不,不用担心。吾等对兽化者没有偏见,而且,这样吾等反倒是放心了」

零干脆地否定了丽萨所担心的情况。但由于零实在太过干脆,丽萨反而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她。

「放心……为什么我家孩子是兽化者会让客人你们安心啊」

「丽萨,其实他们是……」

库雷德到了现在还在顾及我们的感受,纠结是否该说出来。

我静静地脱下兜帽露出了脸。

「因为我也是兽化者啊。在住处有同类就放得开了」

呼地一声。

听到丽萨倒抽了口气。她的双眼睁得不能再圆,脸上也渐渐没了血色。

——糟了。该事先说明一下再脱的。

「喂等等,我又不会吃了你的,你不要——」

不要叫出来——我话还没说完,丽萨就在惨叫出来之前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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