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乐园的守墓人

【幕间 乐园的守墓人】

教会的钟声庄严地回响着。

被钟声惊扰的鸟群飞向了刺眼的阳光中。

坐拥乐园之海的特尔泽姆首屈一指的港口都市·鲁特拉。直刺云霄的纯白钟楼——大圣堂作为这个城市的象征，矗立于中央广场。

守护这座白色城市的大圣堂也是一片白色，其外壁是由饰有精细雕刻的大理石建成的。由四方柱体聚成的建筑物中刺出无数的尖塔，连在那些尖塔之间盘旋的鸟都显得有些梦幻，但是——

很不巧，造访这座大圣堂的男人无法看到那副景象。两眼被皮制眼罩遮蔽的盲眼神父——背负着『隐匿』的罪业的，<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

就算能够看见，他也不会被允许从正面进入大圣堂。

以单骑与魔女作战为目的而训练出来的裁定官是所谓的弃子，在教会中的地位很低。

与其说是低，说他们根本没有被承认为圣职者或许更加准确——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被从出身卑微的死刑犯中捞起来的人们。虽然其中有些许例外，但他们的身上都沾满了血污。明明如此，被赋予的权利却又极大，因此他们的存在显得非常扭曲。

『隐匿』并没有从正面进入圣堂，而是敲响了杂工进出的偏门。不一会便出来了实习的小孩子，告诉他自己是裁定官后便立刻被带进了里面。

巨大的石壁遮断了阳光的热度，圣堂内凉爽宜人。

「请问能帮我准备纸笔么？我写完信便走」

「不用谒见主教大人么？」

少年不解地问。

「<女神之净火>不应在圣堂久留」

「是这样么」

少年自言自语道。

虽然裁定官可能很少见，但就算是实习生，被教会的相关人员这么毫无芥蒂的搭话还是让他有些尴尬。

「其实现在还有一位裁定官在这里。由于最近魔女作乱……你知道<零之魔术师团>么？在维尼亚斯王国引发叛乱的那个」

「多少听过一些传闻」

「那些家伙终究还是跑到这边来了。他们使用没见过的魔术……记得是叫魔法来着？据说他们用那个魅惑了受流行病所苦的村民，使他们堕落」

「比起收集魔女的传闻，你现在还是该学习神的教诲。直视罪恶是我们裁定官的工作。有前途的人应当仅关注美丽的事物并向前迈进——主教大人难道不会这么说么？」

对每日完成教会的工作，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圣职者为目标的少年来说，基本没有什么是娱乐或是刺激的。少年被引人瞩目的事件吸引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隐匿』还是温婉地劝诫了少年。

所谓主教，那是统治下位神父的存在，是各个区域的领头人。在大圣堂会有主教，小孩子们会在完成这位主教安排的杂活的同时接受他的教诲，然后再作为圣职者被派往各地的圣堂。

但是，少年竟果敢地反驳了。

「魔女是教会的敌人。不了解敌人是无法战斗的」

「连神的不甚了解，却要去学习魔女的知识么？如果你的使命是抹杀魔女的话，可能那也算是一种思路吧，但浴血战斗并不是圣职者的工作」

「但是，教会骑士团会战斗」

「他们并不是圣职者，不过是听从教会指挥的世俗的骑士团。在教会内部被委以战斗任务的只有<女神之净火>——你是，想成为裁定官么？」

「那个有点……」

少年一时语塞。

他当然说不出『想』——不可能说得出来。

成为<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就意味着犯下致死的大罪。就算是实习的少年也知道<女神之净火>是怎样的存在。

「对不起……是我太轻率」

抬手正想抚摸坦率道歉的少年的头，却将手收了回来。

用自己沾满血污的手触碰清朗的少年这种事，还是作罢为好。

正在这时，长长的走廊上响起了第三者的脚步声。

「真是巧遇，正觉得这声音真耳熟——这不是『隐匿』么！没想到能看到穿着正经神官服的你！」

少年发出『啊』地一声抬头向『隐匿』问道。

「原来你们是旧识啊」

「虽然也算不上是旧识……」

「瞧你这话说得多见外。你该不会忘了我『背德』吧？啊，是因为被眼罩遮着眼睛看不见么。来，我帮你摘掉」

还来不及说『住手』，眼罩就被伸过来的手摘了下来。

面对照亮昏暗走廊的烛台刺眼的光，『隐匿』移开了视线。

感觉『哈哈哈』的爽朗笑声有些刺耳。

明明是女人的声音，语气却完全是男人的。这让人很不适应。

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芒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张中性的标致女性面孔。但她的头发却比身为男人的『隐匿』还要短，不仅发梢没有够到脖子，刘海也极短。

再加上她还穿着男款的神官服，所以不认识『背德』这位裁定官的人，是肯定不会注意到她是女人的。

「……能请你把眼罩还给我么，『背德』」

「别可别说那么没人情味的话啊，『隐匿』。我可是很喜欢你那张美型的脸的。甚至觉得你哪怕用那双眼睛正视我一次我就满足了」

『背德』嘻嘻笑着看向『隐匿』的脸。但『隐匿』却故意紧闭双眼，连自己眼珠子是什么颜色都不让她看。

「真是顽固啊」

背德用像是对待任性小孩的语气说道。

「你不觉得先向我献媚一番，以后会有不少好处么？就算你再怎么弱小，再怎么无能，再怎么适合办成乞丐坐在街头，你的那份美对我来说都是有价值的。我可是在夸赞你啊？虽然我最喜欢的是漂亮的女人，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破例将男人加入我的收藏中」

「裁定官之间拉帮结派并不值得推崇，而且与其成为你的收藏品，我不如自焚烧尸」

「我真是招厌恶。这是对能力出众的我的嫉妒？」

「是对傲慢的你的厌恶」

顺便还有，对每次见面就要上来纠缠的厌烦。

明明都采取了如此明显的拒绝态度，『背德』这个女人却反而像是享受着这种态度，变得更加难缠。

面对干脆拒绝的『隐匿』，『背德』依旧挺着胸夸张地笑着。

「依旧是这么棘手啊。算了，也好——话说，我听说了哦？你去阿克迪奥斯做圣女的裁定，但在你磨磨蹭蹭的时候圣女引发了奇迹不是么。又是误把圣女当成魔女杀死，又是做不好新圣女的裁定，你的存在真的是<女神之净火>的污点啊」

「毕竟<女神之净火>本身就是教会的污点——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裁定官在大圣堂的理由不就只有一个吗？我是来杀死魔女的」

「据说是<零之魔术师团>出现了？」

『隐匿』做作地改变了话题，但『背德』就像是在等着他这个问题似的两眼放光。

「你这情报来得好快。没错。在离这里坐马车一天路程的地方，有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在那里，有人使用从维尼亚斯王国传出的新魔术——也就是魔法」

「村民发起了攻击？」

「攻击？——你问得真是奇怪。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经她这么一说才恍然醒悟。

没错——本来应该是那样的。重要的是『在那个村子有人使用魔法』，结果发生了什么怎样都无所谓。

使用魔术或是魔法本身就是罪。

那为什么刚才，自己会自然地考虑起『他们用魔法做了什么』——

「……我倒是觉得作为神父，担心人民的安危是理所当然」

平静地这么作答后，『背德』嗤笑了一声。

「居然把农民当作人民，真是温柔。偏远农村发生的魔女骚动这种事，本来靠教会骑士团就足够解决了……但现在状况不乐观」

状况？正想这么反问的时候，『隐匿』便立刻想到了。

「视察团来了是吧……难怪大圣堂周围那么热闹」

所谓视察团，是从大陆的七个大圣堂派遣的七名神官。

神官们为了知晓他国的状况或是传达自己的教区的状况，会耗费数年周游七个大圣堂。

「在那样的情况下发生魔女骚动什么的，会伤及鲁特拉大圣堂的名誉。但是反过来，要是能迅速解决问题的话，主教大人也会脸上增光」

「教会骑士团呢？」

「就是因为那些家伙派不上用场，我才会在这里啊」

『背德』带着最灿烂的笑容和最恶毒的恶意说道。

虽然那明显是侮辱教会骑士团的发言，但『背德』其实根本就没有对教会的忠诚心。但就算如此，她还是做出了很多实绩，再加上因为她本来是有权势的贵族，她在<女神之净火>中特别奔放的行事风格姑且被默许了。

据说她没有被处刑而是被选为裁定官都是拜各种暗中交易所赐。并且正因那些交易成功，『背德』越发失去了对教会的尊敬和忠诚。

「说实话，我本来没什么劲准备随便打发一下的……但在调查各种事的时候，听说了令人颇感兴趣的传闻。于是就突然来了干劲」

「传闻……」

「是关于那个<零之魔术师团>的领导人的。据说那是一个一头银色长发，让人觉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女。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不就让人雀跃了么！无论如何都想把她加入我的收藏品中」

『背德』跃跃欲试地两眼放着光说主教大人的许可也已经得到了。

面对过于忠实于自己欲望的『背德』，『隐匿』叹了口气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了无奈。

「明确的情报就只有这个么？你该不会打算为了杀死魔女而把银发的女性杀个遍吧」

「还有一个」

『背德』竖起了纤细的食指，忽然放低声音说。

「名字，似乎是叫做零」

——刚才，表情隐藏好了么。

没有让她看出来，自己认识那个女人么。

『隐匿』一边在心里这么想着，一边以兴趣缺缺的声音说道。

「……<零之魔术师团>的领导人叫零这种事，真是连意外性的碎片都找不到啊」

「我们也会偶尔意见相同啊，『隐匿』。正是如此。虽然这直白到让人发笑，但据说<零之魔术师团>的人就是那样告诉村民。教会骑士团四处寻找那个『零』，把银发的女人全关到了市政厅地下的地牢」

「明明里面肯定也有无罪的银发女性……」

「为了在视察团到达之前解决问题他们也是拼了命啊。但是，情况似乎是最终没能赶在视察团达到之前解决」

『背德』夸张地一挥手，以戏剧般的语气说道。

「真是可悲。街里巷间都在大呼『把<女神之净火>处刑』，但教会骑士团却又是如此无能。这样我们也无法坐待处刑啊」

「于是，你得到什么成果了么？」

「你难道以为没有得出任何成果的裁定官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在视察团聚集的大圣堂么？我按照主教大人的意思去了据说和魔女有过接触的那个村子。我在那里，用我能想到的『最能让他们开口』的方法再次对村民进行了调查。于是——你猜猜发生了什么？」

「请直接说结果」

「别着急，『隐匿』。闭嘴听着」

虽然对方那是像朋友之间说话一样的轻巧语气，但『隐匿』一点享受对话的意思都没有。『背德』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她每次见面都会说这样无聊的话惹『隐匿』火上心头。

就算无言地转身就走，她也会从后面跟过来，到头来陪『背德』到她满意为止才是最有效的击退方式。

而且仅限这次，她说的内容还是自己想要尽可能详细了解的。所以或许还是应该努力陪她聊聊。

「村民们哭喊般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肯说。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

『背德』故意放低声音低语道。

「但他们的尸体，却说了。毫无保留地把魔女的藏身之处告诉了我」

「……啊，抱歉。这里是笑点么？」

这么一问，『背德』便挺起胸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也是那样想的。感觉我是不是终于也精神失常了。但事实上，那些躺倒在夕阳下的田地里的尸体们就是开口对我说了。说等我很久了。说现在正是屠杀魔女之时。尸体们还这么说了」

「如果你是打算戏弄我的话，请找点靠谱的——」

「还说在魔女的藏身之处有<零之书的抄本>」

「——什」

『隐匿』正想说『你在说什么蠢话』，『背德』便突然像揍过来一样把眼罩按到了他胸口。

「我一报告找到了魔女的藏身之处，主教大人和视察团的各位便相当愉快。愉快到了，为了讨伐魔女允许我使用新玩具的地步」

「新的……玩具？」

「技师把那个叫做『啄木鸟（Picus）』。他们似乎是想在配备给教会骑士团之前，先在实战中取得实绩——说得有点多了。我得走了。下次再来我的庭院玩吧。我让你看些我那出色的收藏品。破例，只让你看」

和现身的时候一样，『背德』蹬蹬蹬地走远了。待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的实习少年怯怯地说道。

「『背德』的收藏品到底是什么……？」

『隐匿』重新将眼罩紧紧卷牢，叹了口气说——。

「是尸体」

「……咦？」

「她的兴趣是把年轻女性的尸体『收集』到墓地里。啊——不，稍微有点不一样吧。她似乎认为活埋才有意义……」

因此她才被叫做『背德』。

不是为了死者而埋葬尸体。而是为了埋葬而制造死者。

『隐匿』见过一次她拥有的墓地。

——很美对吧？

『背德』当时这么笑道。

——这是只埋葬着美丽之人的，世界上最美的墓地。应季花朵绽放，小鸟歌声不绝，阳光洒满庭院。简直就像乐园不是么。

——要是我死了，我也会成为这里的一部分。羡慕吧？『隐匿』的裁定官。

不好的预感充满了『隐匿』的内心。

短短几时前还和神父一起乘在前来鲁特拉的船上的零不可能在这个地方被目击到。

那么，教会在寻找的『零』到底又是谁。

尸体说了话这件事也有些让人在意。

过去在圣都阿克迪奥斯，发生尸体到处徘徊的事件时的惊悚画面还记忆犹新。这和那有什么关系么。

「我改主意了——请让我与主教大人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