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啄木鸟

第五章 啄木鸟

1

等太阳落山后，就在夜幕下穿过荒野。早上到河流，沿着河往上游走。等到第二天日暮的时候，来到了如一块大墙般挡在面前的悬崖前。

悬崖往左右两边延伸开来，看来没办法攀登，也不能绕过去。悬崖的中部喷出水来，形成一个小瀑布。

「哦……这就是河的源头吗。魔女的藏穴呢？」

「据说在这里面」

莉莉指了指瀑布。感到不解的我绕道瀑布的水幕后面一看——原来如此，瀑布后面有个被挡住了的洞口。

洞窟内部有很多岔路，感觉只要走错一次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里栖息着很多蝙蝠和老鼠，还有大量以它们的粪便为食的虫。以石头为基盘生长的苔藓吸收了地下水，非常茂盛。走路都不好走。

不过莉莉的带路非常准确。在她的带领下，我们非常顺利通过了这样的洞窟。

穿过洞窟后，看到了个像是童话里会出现的花园——不，从周围一圈的岩壁来看，这不算是『穿过』了洞窟。更像是来到了个宽敞过头的死路。

看到中间耸立着的大神殿，我目瞪口呆。

「好厉害……好大」

「简直可以与教会的大圣堂媲美了」

——不过，完全没有任何遮蔽物。

只有一块花田，中央的神殿，几辆小马车，以及贯穿了整个悬崖从中流过的河流。

我抓着正打算跑出去的莉莉的领口，把她拽回了洞穴里。

「你冷静一点。等日落后再行动」

「但是……」

「与你不同，我很大很显眼，并且还只有一只手。这两天我也基本没睡，你也跟着休息一下为好」

发出『吱』一声不满的声音后，莉莉老实地在我手上垂下了头。我来到了一条还没有人迹的歧路，用黑色的斗篷深深盖住眼等待夜晚来临。

莉莉在周围急切地转了几圈，领悟到我绝对会等到晚上再行动后，她才在离我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喂」

一对她搭话，她就吓得跳了起来。

「你靠近一点。万一发生了什么我能抱着你逃跑」

说罢，莉莉纠结片刻，拉近了一丁点儿距离。

「你耍我么？」

「不，不是……」

莉莉夸张地左右摇头，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首饰——

「……是莉莉杀掉的」

——唐突地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她的意思，做作地环顾四周。

「好像没发现有什么尸体啊」

「……不是的」

「那是什么」

「爸爸和妈妈——是指已经去世了的那边」

似乎是在说因为疾病去世的亲生父母。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莉莉又对此说了句『不是』

「是真的。虽然爸爸妈妈都说不是莉莉的错……但其实就是莉莉的错。真是这样」

「这是非现在说不可的话吗？」

莉莉点点头。

是么，那就没办法了。

「那你就说吧，我听着」

莉莉开口了。

「莉莉，很想和大家一起玩。在六岁生日的时候……想和大家玩抓鬼，寻宝之类的。虽然妈妈说不行……但我还是没忍住，对大家说『让我也来玩吧』。结果就被别人说是老鼠，被说恶心，还被撞飞了……」

莉莉的声音颤抖着。

她睁大赤红色的眼睛，看着黑暗彼方的记忆。

「他们向我扔石头。我很害怕，很伤心……想逃跑。这时那些孩子就开始说妈妈的坏话……说了很多脏话。说是因为妈妈作恶多端，才会生下莉莉这样的怪物。莉莉太生气，咬了他一口。结果第二天，那孩子就因为生病死掉了。高烧不退……！」

「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但是！但，但是……疾病从那孩子家蔓延出来……大人和小孩，还有莉莉的爸爸妈妈都因为同样的疾病死去了。把医生叫来的时候，医生这样问了——『是不是在哪被老鼠咬过？』……！」

莉莉抱着双膝的手变得有力。她正拼命遏制着身体的颤抖。

之前问了零老鼠型兽化者的用处。

现在明白了。

原来是病毒的媒介。

这种身材娇小，看上去很柔弱的鼠型兽化者如果潜入什么地方，咬了谁一口再离开，很可能就会导致一大批人死亡。

绝对不会碰别人的餐具，也绝不让别人碰自己的餐具。

对，丽萨这样说过。

——之前光是想要吃一口那孩子咬过的水果，她就气得哭了出来。

这是当然的。莉莉的唾液进入体内的话就会病死。如果她珍重自己的双亲，她当然不会想与他们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

「所以你才不想靠近我？」

「如果大哥哥死了……我就没办法救爸爸妈妈了」

「那你救了你爸妈以后我死不死就无所谓了？」

「不，不对……这是，那个……啊，不……！」

莫名觉得她慌乱地想要辩解的样子很好玩，便笑嘻嘻地观察。察觉到自己被逗弄的莉莉鼓起脸颊往这边扔小石头。

好痛。虽然是痛，但莉莉背后那些眼睛闪闪发亮的老鼠大军比石头恐怖多了。

「那，这些话你对丽萨说过吗？」

莉莉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左右摇摇头。

「本来想说的。但是，不行。害怕被她讨厌……不过，这次一定会好好说的。把爸爸妈妈救回来以后……莉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被讨厌，变成一个人，也没问题……一定要对他们说……对不起……！」

莉莉怀着决意看着我。

「我知道了——你还是来这边吧，没事的」

「咦！？大，大哥哥，没听到莉莉刚刚说的——」

「你觉得我像是普通人吗？我之前也被老鼠咬过好几次了，还中过毒箭，不过连烧都没发。我就是这样的怪物」

「但，但是……但是……」

「怎么」

「你……是男人……」

「……啊？」

什么意思？事到如今还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么？

这小鬼在想什么，以为我会对她这小不点老鼠兽化者发情么？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莉莉比刚才更慌乱了。她猛地朝我扔石头。

「笨蛋笨蛋！讨厌你！」

「好痛！你怎样都好，就是别大叫啊……！」

「莉莉已经十七岁了！已经是大人了！」

「咦，十七……十七岁！？就凭你这样子？」

「莉莉的身体没法变得更大了」

原来如此，毕竟老鼠本来就该是小的……不过……十七岁，已经是花季少女了吗……那不想靠近我也情有可原吧。

虽然理解她的想法，但现在状况并不允许我们大意。

所以——

「……不，十七也算是小鬼。对我来说，十七岁简直都不算是女人」

我决定撒个小谎。

对我来说，从年龄和身材大小等方面来考虑莉莉都不算是女性。不过到现在理由是无所谓的。

就算如此莉莉还是对我投以怀疑的神色。没办法，我只好背对着莉莉睡下了。

「——总之，你要呆在我能够得着的地方」

吱，莉莉发出了不安地叫声。

过了一会儿——背上感觉到了柔软的毛皮质感以及动物特有的温暖。

她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是因为冷吧。

我把斗篷掀开一小块。莉莉犹豫片刻后钻了进去。

「好暖……」

她只轻声地说了这一句。之后，陷入了沉睡。

2

一睁眼，已经深夜了。

我把还在呼呼大睡的莉莉戳醒，爬出了洞窟。

把腰放低爬着靠近建筑物，绝不站起来。今晚正好是弦月，周围很昏暗。只要全身披着黑色的斗篷前进，就不会被普通人发现。

因为有洞窟这一天然的防壁在，周围并没有部署太多放哨的。

「……那么，要怎么进去呢」

完全不明白教会掌权之前就存在的神殿内部是什么构造。有什么小门后门吗？零他们又被关在哪里呢？

「这边」

「喂，等一下……！」

因为莉莉突然跑了出去，我也只好去追她。神殿周围有很多石像和石柱。她来到其中一柱脚下，指了指地板。

我仔细一看，是个被大量的藤蔓覆盖的，腐朽的木门。有小老鼠从木门的缝隙钻出来，吱吱叫着。

「……居然是暗门……？」

「据说里面有吃的东西」

原来如此，通往食物仓库的暗道么。教堂或神殿基本也有这种东西。看来在数百年前也是这样。

我用匕首将藤蔓切开，滑入暗道中。

走下楼梯，又看到一扇门。通过声音和气味判断没有人在以后，我慢慢地把门推开——这木门异常沉重。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木门近旁传来了有什么东西落下并被打碎的声音。

「——这木门被伪装成架子了么……！」

将木门伪装成架子是常有的事。不过似乎是那些家伙没察觉到这一点，把瓶瓶罐罐摆在了这个架子上。我迅速冲进仓库里并好好把暗门关上。

在我躲到堆得高高的谷物袋后面时，有人闻声而来。

「啊！盐罐破了！」

一个男人大叫。『是老鼠吧』——另一个男人忌恨地骂道。在仔细观察着不情愿地开始打扫残骸的两个男人的动向时，我听到了熟悉的金属音。

——是一串钥匙。

这也难怪。负责看管食物仓库的人一般是深受老大信赖的。由他看管别的房间的钥匙也不奇怪。

我吐了口气。我只有一只手，对面有两人——该怎么办。我看到了正在拼命防止自己发出声音的莉莉，还有堆得高高的一袋袋小麦。

指尖发力，轻轻弹了莉莉额头一下。

「吱……！」

发出了与老鼠没什么差别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的男人毫无防备地朝这里走来。

「可恶的老鼠，原来藏在这里啊……」

「喂，怎么了？赌局还没完呢，我们赶快回去吧」

「你是说『剥下几块指甲才尿出来』么？拷问男人有什么好玩的。我把老鼠弄死了就走，你先回去吧。食品仓库再这样被糟蹋下去我们就要被裁定官大人杀掉了。抓住几只老鼠把尸体吊起来的话，其他老鼠就不敢接近了吧」

「啊是么。那你就拜托你咯」

有一个人离开了仓库。我算准剩下一个人靠近小麦袋堆的时机，将袋子堆成的山推倒了。

「什——！」

每一袋都有一个小孩子那么重的袋子如雪崩般压下。被埋在下方的男人没来得及惨叫就陷入沉默了。

「……死，死了么？……」

「只是昏过去了吧。这样弄的话，就算他醒过来也只会认为是自己倒霉吧——并且钥匙还丢了，他会更加不敢声张」

「钥匙？」

「来，拿着」

从男子腰间摘下钥匙串，丢给莉莉。

小心翼翼地来到走廊上，一股类似铁锈味的，新鲜的血的气味扑面而来。

「……剥掉几块指甲才尿出来，么。居然在拷问中打赌，真有品位啊」

循着血腥的味道往前走，便听到了几个男人的谈笑声。还醉了酒，开心地拍手笑着，

与其说是偷听对话，倒不如说是生怕我听不到。

「这家伙好厉害！真的一声都不吭啊！」

「看来裁定官不会感觉到痛的传言是真的啊。现在双手双脚共二十块指甲都挺过去了，赌局也只好作废了。喂，接下来干嘛，烙铁吗？」

「不是说只要不弄脸，其他都行吗？总之如果不让这家伙求饶的话，我们就要被杀掉了」

我失去了表情。

——裁定官？

在这种语境下，裁定官指的应该就是那个眼带神父了吧。

背叛了我们，站在『背德』那边的神父应该没有受到拷问的理由啊……

我一点一点靠近门，透过缝隙观察情况。

看到了桌子和蜡烛。铜币和宝石饰品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应该是赌局的赏金吧。

它们旁边是针，矬子——还有粘着刚刚拔下来的指甲的钳子之类的常见拷问道具。

移动一下视线就能看到被锁链捆在椅子上的翠绿头发的男人。在房间里面的人似乎很清楚神父的特性，把房间搞得连我都觉着亮得瞎眼。当然，神父的眼带已经被拿掉了。

被脱掉神官服的上半身满是鞭打的痕迹，血从开裂的皮肤中流出。没有指甲的双脚也滴着血，椅子周围已经聚起一滩血泊了。

因为神父的武器——法杖没法与手指分开，所以他们就把它当做捆住双手的拘束具了。

莉莉也想观察房间里的情况。我把她推了回去，并说了声『你别看』。她胆怯地老实退下了。

——现在又怎么办呢。

不知道零的所在地。

闯进去让潜入计划败露算是愚蠢的做法吧？

这个拷问房间好像还能往更深处走，那边传来了啜泣声。从莉莉的反应来看，这里应该关着她的双亲。如果现在绕开这里的话，很有可能之后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这时。

「零……在更下方……钥匙，在『背德』手里……」

神父开口了。

「怎么？明明至今为止都没叫唤过……」

「下面的魔女怎么了？」

「神殿里的……『狗』的数量一共是二十三……这里有五个，正门有两个放哨的……」

「喂——」

一个男人抓起了神父的头发。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除了对裁定官大人的求饶之外别说其他废话啊！」

「——并非零的魔女……操纵了尸体……」

——操纵尸体？

也就是说萨娜蕾在这里？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被裁定官镇压的神殿里……不，那家伙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啊。

不管怎么说。有那个会操纵尸体的家伙在的话事情会变得麻烦。

就在我暗自咋舌的时候，男人打了神父的脸一拳。

「真是的，难不成你还有个脑内朋友吗？你到底在和谁说——」

「——不好意思，应该是我吧」

说着，我踏进房间。

面对突然出现的兽化者，普通人类的第一反应是『呆住』。

我踏出一步，大剑一挥将坐在椅子上的两人的头砍下来。

这时，在男人张大口准备做出第二步反应——『发出惨叫』的前一秒，用大剑贯穿他的胸口让他闭嘴。

进入第三个阶段『理解状况并架起武器』时，对方只剩两人。

「来——」

我朝着打算喊『——来人啊』的男人扔出了剑，把他干掉。

然后将匕首掏出来割掉最后一个人的脖子，完成任务。

「漂亮」

然后自卖自夸一句。

「……畜生」

不悦地咒骂出这句话的当然是神父。

我将插在尸体上的剑拔出来，收到剑鞘里，回了句『亏你还能这么说』。

「因为少了一边手，准星都偏了。还有一种被大剑牵着鼻子跑的感觉——真是的，我本想要偷偷摸摸的行动，结果却杀了那么多，明明连魔女都还没找到」

「所以我不是把零的所在地和警备状况告诉你了吗。是你执意闯进来的吧」

「我是想照着你的方法做啊，但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被拜托拯救这房间深处的某对夫妻——他们还活着吧？」

已经没必要说明『某对夫妻』是指谁了吧。

「……丈夫在我来之前受到了拷问，我没看清，不过应该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话说，能不能快点帮我把锁链解开……」

「你不是背叛了我么」

「那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别胡闹了，赶快……」

呀——

就在这时，听到房间外传来尖锐的叫声。

在我理解到这是莉莉的惨叫前，我已经把刚刚收入鞘中的剑拔出来并回头。

我一确认来者何人，对方——『背德』就径直冲了过来，使出全身力气将凶器从上往下挥。

「你这战斗方法——也太老土了吧<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

我挥开扛住铲子的剑，裁定官便主动与我拉开了距离。她把大铲子架在肩膀上，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没想到你竟能逃出砂牢追到这来，果然那时就应该把你杀了。光是想到有肮脏的兽化者玷污着美丽的神殿就觉得想吐。这真是亵渎，赶快去死吧！」

『背德』又往前踏了一步——之前我被她砍了手臂，所以离她太近很危险

我躲开『背德』的攻击翻滚到走廊上。狭窄的走廊对挥舞着大铲子战斗的『背德』来说肯定会造成阻碍吧。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自寻死路么」

追着我来到走廊的『背德』自信地笑了。

她随即将铲子的前端对着我，弯下腰。

双方距离大概有十步——就攻击范围来说已经离得够远了。虽然这距离长到不怎么需要戒备，我还是迅速趴了下来。

之后，爆炸音响彻走廊。耳边传来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迅猛地从趴下来的我的头顶上擦过，飞向了后方。

「居然打偏了……！？可恶，区区一只畜生——」

刚才还没有的细细的锁链躺在我的面前。追着锁链看去，一端延伸向裁定官，另一端的则是地板上的一块『铁板』。

这块铁板和铲子的尖端有点像。

理解到其中原理的我笑了出来。

真是的——

使用会变形的大镰刀的神父，还有使用『以火药将大铲子的前端发射出去』的这家伙……

「教会的走狗们还真会用些有趣的玩具啊！」

不管怎么想，她都不可能凭那纤细的手腕切断我的手。不过如果是用火药的推力将刃物射出那就不一样了。

之所以不追击过来，是因为火药的装填以及将锁链卷回来需要时间吧——既然如此——我一把抓住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高速往回收的锁链。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听到了肉被烤焦一样的声音

触碰锁链的部位冒烟，肉鼓胀起来，化掉了。

「呀——啊啊啊啊啊」

『背德』发出了像小孩一样聒噪的笑声。

「哈哈，真像是愚蠢的兽化者会上的当啊。你以为我会没想过怎么应付锁链被抓住，攻击被封锁的情况吗？锁链上涂有能融掉肉的剧毒。如果不快点离开锁链的话，你好不容易剩下来的那只手也要废掉咯」

裁定官一拉锁链，融掉的肉便滑出去。锁链也继续动起来了。

不行——不能再抓了。

我放开手，迅速用脚踩住锁链。裁定官厌烦地咂咂嘴。

这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我环顾四周寻找退路。

这时，终于察觉到了那家伙的存在。

站在裁定官背后的黑衣死神——架着大镰刀的另一个裁定官。

为什么那家伙重获自由了？莉莉的存在给了我答案。对了，我是把钥匙交给了她啊。

我本以为能杀掉。

闪闪发光的镰刀的刀刃刎过女人细细的脖子——

——的前一秒。

「『隐匿』——你这混蛋啊啊啊！」

裁定官发出犹如野兽的咆哮，弯着身子勉强躲过了死神的镰刀。

她手上拿着和匕首一样小但很锋利的铲子。顺着转身的势头将铲子刺向袭击者，但是挥空了。

拿着大镰刀的神父用一如既往轻盈的动作跳开，拉开了与『背德』之间的距离。

「一切都结束了，『背德』。你无处可逃。只要你不抵抗，我还能保证能让你死的痛快」

3

「这次事件中你的背叛行为已经板上钉钉。我奉主教大人之命来裁定『背德』的异端性。而现在——」

突然，照亮地下室的火把熄灭了。

周围被黑暗所笼罩，就连身为兽化者的我都觉得视野模糊。

在这之中能自由行动的只有神父。

「要剥夺教会借贷与你的性命，就地执行死刑！」

「怎能这么轻易地——被杀掉！！」

被宣告死刑时，『背德』大喊道。随后爆炸音和闪光灌满了整个房间。

是射出式大铲子的『空枪』。

看来就算铲子的前端没有插上去，也能点燃火药引发单纯的爆炸。

趁我们被声音与光芒影响的瞬间，『背德』冲出了地下室。

神父追着她去了。

我也打算追过去，但是一个踉跄摔下来。

「可恶，脚不听使唤……」

失血的影响似乎终于出现了。我气愤地将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的脚踹向墙壁。

「大哥哥！」

莉莉冲过来，想要用力支起我的身体。好意我心领了，但光凭她的力量是不可能把我扶起来的。

这时，有人点燃了火把。

一抬头，发现被解放的囚人们来到走廊上，用胆怯的眼光俯视着我。

——尽是些年轻女性。

我皱了皱眉头。

恐怕是『背德』的活埋兴趣的受害者吧。她一定是给她们关上莫须有的罪名把她们拉到这里，准备把她们埋着玩的。

我是觉得应该先想好办法把她们救出去，不过……

「……莉莉，把他们带到洞窟外吧。沿着河流往下走，就能到达一个小村庄。教会骑士团就在那里。跟骑士团说明情况，让骑士团保护他们」

「但是，大……大哥哥呢？不，不一起逃吗……！」

「我本来就是来找我的雇主的。怎么能就这样逃了」

「但是……但是……光凭莉莉一个……」

「你不是还有很多朋友吗。能安全离开洞窟的只有你了。你负责保护好他们」

「莉莉……负责保护……」

「——你别这样！」

一个女人叫喊着跳了出来。

双手把莉莉抱在怀里护住她的正是莉莉的母亲，丽萨。

「你在想什么呢，居然要求这么小的孩子保护我们。再说这一切不都是你们的错吗！就因为你们，我家男人被……」

一群人的视线投向了被一个囚犯撑着的库雷德。

正如神父所说，他受到了严厉的拷问，光是能站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仅如此，还把莉莉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妈妈，不是的！是莉莉……！是莉莉拜托的，所以……！」

「小孩子别插嘴！」

然而，丽萨完全不理会想要解释的莉莉。

虽然他们是多亏这孩子才得救的，但是看来她不打算把这件事考虑在内。

「听好了大块头。我们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的。只要从内侧压制门锁，外面的人就进不来。『掘墓人』不是要被处刑么？那我们在这里等待教会骑士团到来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那你认为在此之前，『背德』的小跟班们会放你们一条生路么」

我马上反驳丽萨的话。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如果我是『背德』的话，肯定会在你们向骑士团举证之前就把你们杀掉。趁神父引开她注意力的这段时间逃跑，避免这种事的发生不是最明智的吗？」

从他们慌乱的样子来看，似乎没有人有这么乐观的想法。

「你，你说逃出去……但是，莉莉又没办法……！」

这时，莉莉握紧了拳头。那是下定决心了的眼神。

——没时间了。

莉莉很明白现在没工夫慢慢讨论该怎么办了。

「我想你们也明白吧，论听觉和嗅觉，你们这帮人加起来还没有莉莉一个人厉害。这小不点能最先察觉到敌人的接近——懂了么？实际上目前在场的人中能知道敌人正在接近的只有我和这个小不点了！」

说着，我把衣服割下来，用布条把剑绑在手上。

莉莉也全身绒毛倒竖，死死盯着长廊的前方。

果然，没过多久——

「把酒和油泼出来！然后狠狠放一把火！一个人都别留下！全部杀掉！」

脚步声响起。一群男人拿着剑涌来。

手无寸铁的囚人们害怕地逃亡牢笼的方向。

丽萨拉住莉莉的手——但是，莉莉将她的手挥开，跑到我身边。

「莉莉！」

「莉莉，负责保护……爸爸妈妈……保护大哥哥！」

「笨蛋！你别想这么多！快来这边，快点！」

莉莉没有听话，她用赤红的双眼仰望着下楼冲到走廊这边的男人们。她急促地呼吸着，因为害怕而全身颤抖。

足音响起。无数的足音。

感觉走廊突然变得狭窄了很多。地板开始变细了——从各处涌出的老鼠多到让人甚至有了这种错觉。

打算冲过来的人们被这异样的光景吓得后退。

如果换我在对面的话我也会害怕吧。二十只老鼠就足够让现场乱作一团了。然而现在恐怕是有上千只老鼠挤在这里。

随后。

「莉莉，讨厌，干坏事的人——你们滚开！」

随着她一声呼喊，大群老鼠扑向了男人们。

男人们发出惨叫声往回跑。没来得及跑路，被老鼠咬的人也哭天喊地的。

在所有的老鼠从地下室消失的时候，男人们也一样消失了。我感慨地叹了口气。

甚至是感到了恐惧。

「可怕……老鼠，超可怕……」

「我不是很想这样……因为这样大家会受伤……」

明明把敌人赶跑了，莉莉却不怎么高兴。

她指的一定是老鼠吧。如果让老鼠攻击人类的话肯定是要死一只两只的。莉莉似乎很讨厌这样。

考虑了片刻后，我把迪奥的匕首拔出来，递给莉莉。

「……呃，这个……」

「先借给你。这是我挚友的遗物。那家伙虽然只是个没到十岁的小鬼，但他为了拯救家人全力战斗了。这是比我更强大，更有勇气的男人的匕首。只要你有打算保护他们，这把匕首就会保护你」

在我所有的武器中，只有这把是可供身材娇小的莉莉使用的。

就算不在实战中用上，这把匕首也能成为她心灵的依靠，让她觉得就算不牺牲老鼠也能保护自己。

莉莉畏缩地接过匕首，并紧紧握住了手柄。

「我绝对会找你要回这把匕首。所以你就拿着它，不论如何都要平安回家——去吧！」

莉莉点点头。

「大家往这边走！这里有暗道！」

「——啊对了」

我叫住了正打算离去的莉莉，提醒回过头来的她——

「到那时我也会收取报酬——西红柿炖鱼汤的神秘配料，你可别忘了给我哦！」

「嗯，就算妈妈不愿意我也会说的！」

莉莉拉起了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的丽萨的手。

确认到所有人从食品仓库那边离开以后，我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总之，先去找魔女吧……」

按照神父的话，应该有哪里藏着通往楼下的楼梯。

我沿着墙壁穿过走廊，马上就发现了疑似目标的一扇门。

这与其他的门不同，是个厚重的石门。

从下楼这段路上见到的复杂壁画来看，应该是宝物库之类的吧。

下了楼梯后，就看了到了铁笼子。靠近了一看，美丽的魔女静静地呆在笼子中心。我与她奇妙的青紫色眼睛四目相对。

「哟。好惨啊，魔女」

零的双手双脚都被坚实的镣铐扣住，从手铐延伸出来的锁链被紧紧固定在地板上。

锁链很短，零连站都站不起来。

不仅如此，她还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我被割掉的那一边手。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

你才是吧——看着我这幅惨样的零微笑着。她的笑容像是在这么说。

「你真是大意了呢。那个『背德』的裁定官——本来是没有能把你逼到这个份上的能力的。居然有一边手被割掉，剩下的那边还受伤了」

「你又怎能料到铲子的前端会被火药炸飞出来？教会的玩具都是些超乎想象的玩意儿啊」

大致看了看笼子，确认到现在的我无法破坏它以后，我垂下肩膀。虽然有火药，但光破坏牢笼，不破坏将零锁在地面上的锁链是没意义的。

「我先确认一遍，你没法凭自己的力量逃脱对吧？」

「吾辈确认过了，确实是没办法。钥匙是必须的」

零咔嚓咔嚓地甩了甩锁链。

是么——那只有靠我把她放出来了。

「我去找钥匙，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当然会等——就算等十年」

4

一路上的杂鱼的尸体，成为了神父去向的路标。

是因为警戒萨娜蕾么，他还一丝不苟地把所有尸体切成了小碎块。

冲过走廊，跑上楼梯，来到一个宽广的空间。

大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不知为何现在水池被打碎，水流得到处都是。

能看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以及通往神殿外的大门。大门的上半部分已经被破坏了。

神父低着头躲在那扇门近旁。

「……死了么」

一声不爽的咂嘴声随即传来。

看来是没事，并且还很有精神。

我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到大门前的时候，神父慌张地喊起来。

「——你快退下你这蠢货！别站在门前！」

我不解地抬起头，看清了被破坏的大门外面的景色。

是一个朴素的货架。上面放着『像是大炮一样』的什么东西——不过，就大炮来说，炮管子也太细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炮管开火了。

响得能震裂鼓膜的爆炸声接连不断。我翻滚到掩体后面。

击中薄薄的铁板的声音像瓢泼大雨一般接连响起。有大量的『什么东西』打在石墙上，溅得四处都是。

烟雾弥漫起来，整个大厅充满着石头特殊的味道。也就是说，石墙被打得粉碎。并且这还是在相当远的距离之外的攻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喂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是那个之前在路上袭击了我们的武器！就因为那个东西，根本出不去！」

说起来，在把零护送到鲁特拉大圣堂的途中也被这个疑似魔法的莫名其妙的武器袭击了。

声音停止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烟雾的缝隙中能看到被打得破破烂烂的石墙，还有很多小拇指大小的金属碎片。这些碎片原来应该是圆的吧，只是因为打中了石墙才变形了。

材质，是方便加工的铅吗？

「是……是把这东西打出去了吗？从那么远的距离，以那么快的速度，打了那么多！？」

「连射式小口径炮台，统称『啄木鸟（Picus）』——这是教会为了歼灭魔女而开发的『歼灭神机』的试作品」

「那拗口的名字是怎么回事！根本联系不起来吧！」

「将火药和炮弹塞到炮管里，利用火药的爆发力把子弹射出……这种『火器』的发明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了。将其巨大化的就是大炮，不过教会还开发了各种各样其他形式的火器。你见过『背德』的武器了吧？」

「这个么？」

我把『背德』拿着的射出式大铲子扔到地上。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

「因为我一直踩着锁链，所以她逃跑的时候没能回收吧。我本想着或许会派上用场才捡来的，不过从这里到『啄木鸟』那边的距离太远了，飞不过去啊」

神父陷入纠结，嘟哝起『居然这么轻易地抛弃教会赠与的神器』以及『应该考虑教会的智慧被泄露的风险』之类的话。

「不过，居然能想到用火药将铲子的前端发射出去，脑洞挺大的啊……」

「就是因为这些创意的累积，包括大炮在内的火器才能变成安全，安定的工具。这之后，才开始考虑是否能连射」

「所以就做了这么个家伙？」

我指了指神父的大镰刀。闪闪发光的刀刃反射着扛着怪物一样的武器的『背德』。

被固定成捆的细细的炮管，为了转动炮身而设计的把手。只要转动炮身，子弹就会被接连不断地吸入炮管，然后发射出去——似乎原理是这样。

我捡起地上的大门的碎片，朝对面丢了出去。碎块在落地之前就被『啄木鸟』攻击，瞬间粉身碎骨。

真可谓形迹全无，如果和那个东西正面对峙的话几条命都不够用。

我也靠在墙壁上坐下来，仰望天花板。

「持久战对这边不利。虽然石头造的神殿不会让火势蔓延太快，但我们迟早也会被火熏出来。到时候就要被打成蜂窝了」

「太阳出来以后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趁夜晚决出胜负为上策啊」

「那武器就不会打到没子弹么？」

「我看到了马车上还装了一大堆弹药，照这情况能打一个晚上——」

突然，神父抬起头。

「佣兵，你的脚没受伤吧？」

「怎么了？」

「是件很重要的事——以你现在的状态，能跑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