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某个家庭

第二章 某个家庭

1

「哎呀,真是丢人。没想到竟然会晕过去」

一发现我是兽化者便晕倒过去的丽萨在丈夫的照料下很快就醒了过来,照原计划冒雨去买了很多食材回来。

她一回来便进入厨房,马不停蹄地做起了晚餐的准备。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兽化者……哎哟,没想到有这么吓人的啊。你看看那嘴,那爪子!被轻轻拍一下不就死了么!明明我家莉莉这么可爱的」

丽萨捻起一片蒸好的虾送入竭力帮忙做料理的鼠型兽化者嘴里。

被称作莉莉的白色鼠型兽化者咀嚼着嘴里的虾,眯起眼做出了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据零所说,兽化者似乎是魔女为了强化人类而创造出的战士,但这……

「创造鼠型兽化者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听我压低声音悄悄这么一问,零回答说『抗病能力强』。

「而且还是杂食性,并且抗污染能力也很强,就算没有水也能活很长一段时间。这说不定不是作为战士,而是作为劳动力而被创造出来的」

「劳动力么……」

她身高在零的一半左右,手脚也很纤细,怎么看都没什么体力和臂力。

但她的动作确实是很快。一会跑左一会窜右,视线移开一瞬间她就不知去了哪,转眼又见她从别的屋子抱着东西回来。

「是不是可以一个人干三人份的活啊,那个」

我忍不住这么嘟哝了一句,默默地收拾着阁楼的库雷德便从天花板上探出头来说。

「我家女儿可是很勤快的」

「原来你在听啊」

「表扬自家女儿的声音,自然会传进耳朵不是么」

那副洋洋得意的笑容让我感到有些羞臊。

让我想起在很久以前我也曾有过那样的家人。

「你说最近你的工作减少了……莫非原因在于那孩子?」

零抬头望向库雷德问道。

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有兽化者小孩的家庭也会受到歧视。这家人住在远离城镇的破屋大概也是平时的迫害的结果吧。

但是,库雷德却干脆地摇了摇头说。

「不是那孩子的问题。不如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所有人都因为魔女骚动而陷入了紧张。而那孩子又特别容易被那种紧张气氛波及,这不是那孩子的错,对吧?」

不知为何库雷德看向了我。

「别征求我的同意啊。我可是有大把被厌恶和憎恶的理由的」

「那,那个!」

从下方传来了尖细的声音,我猛地将视线投向下方。

鼠型……莉莉圆溜溜的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看着我。

「请试试味道。妈妈想……看看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装在小盘里的红色液体是番茄和鱼煮成的汤。不知她是不是介意自己是老鼠这一点,她不仅手上戴着皮制手套,头发也一丝不苟地绑到了脑后,嘴上还裹着布。

见我犹豫,零从旁伸出手,用手指沾起汤舔了舔。她突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以几乎是瞪视的眼神看向了我。

「这可是大事一桩啊佣兵……这比你做的料理还好吃……!」

「你说什么!?」

不可能有人能做出比我好的料理——虽然不至于这么说,但我好歹也是有酒馆子弟的矜持的。

我从莉莉手中接过小盘,将汤倒在了舌头上。

番茄的酸味,鱼的鲜味。完全感觉不到鱼腥,扎舌的辣味勾起人的食欲。

我默默将小盘还给莉莉后,无言地走向了在厨房忙碌的丽萨身后。

当我的影子盖过调整着火候的丽萨时,她发出了『噫』的一声短短的惨叫。

「喂,你干什么啊!不要突然杵到我身后好么!」

「……我来帮忙」

看我不把你的手艺偷学过来。

丽萨像是没能理解我的话一样愣住了。

于是零从我身后探出脑袋说,

「吾辈的佣兵很擅长料理。他做的比一般的料理店要好吃不少」

「就他这副面相!?」

「和脸没半毛钱关系好么!」

忍不住怒吼出来后,我慌忙闭上了嘴。

一直各持己见也不是办法。

我从行李中取出用惯的料理用小刀,把滚在旁边的胡萝卜雕成了花型给她看。

不知什么时候看着我的莉莉两眼放光发出了『哇』的感叹。然后,她以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向丽萨。

丽萨无言地抄起菜刀,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用切成薄片的白萝卜雕成了立体的花。那朵花的工艺已然堪称艺术,丽萨在女儿的欢声中得意洋洋地看向我。

我和她仅仅互瞪了一瞬间。之后丽萨便向旁边一挪,在厨房里给我让出了位置。

「你可别碍着我,大块头。不管你有多吓人,要是敢妨碍到我做料理,小心我把你解体丢进锅里煮了!」

「如我所愿!」

『喂喂』,库雷德看着我们无语地叫唤了两声。

在正在集中精力做饭的我和丽莎背后——

「到底怎么回事啊?」

库雷德向零发问。

「谁知道呢。不过,今晚的晚饭很值得期待」

零这么说道。

——餐桌被无数的盘子妆点了起来。

鲁特拉是港口城镇,很好捕获海产。虽然我们上船的伊迪亚贝尔纳也是个巨大的港口城镇,但能够捕获的食材的丰富程度还是敌不过鲁特拉。

如果说伊迪亚贝尔纳是『海运之城』的话,鲁特拉就是『海之乐园』,一般人想要的海产基本都能弄到。

比如说鱼。比如说盐。再比如说珍珠珊瑚一类的物件。

并且丽萨还掌握了廉价获得上好食材的方法,并且,对该怎么料理入手的食材这一点她也有这完美的认识。

我一边侧目看着丽萨做着的料理,一边强忍着想要问这问那的感受,打算偷偷学她的技术。

丽萨也一脸难色地看着我做的料理,擅自尝着味道后给出『挺有意思的不是么』之类的评价。

就这样,菜色变得越来越多。这大概是谁也无法阻止的自然的真理吧。

首先是我的拿手好菜芋头汤。然后是丽萨做的番茄鱼炖汤。

清蒸鱼。盐烤小鱼。用黄油焗过撒上盐的烤扇贝,加入柠檬汁的生蛤蜊。

另外三人不等菜上齐就动起了手。由于零和莉莉一边连声称赞『好吃』,『真好吃』一边以惊人的势头清空菜盘,辛苦的库雷德沦落成服务生一样的角色。

我和丽萨一边在厨房远眺着那个战场,一边捻着剩菜下酒,一边轻轻干杯庆祝工作的成功。

「没想到兽化者竟然会做料理。到底是在哪学的啊?」

「在出生的村子的酒馆。还有就是在旅途中学会的各种——你呢?」

「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贵族家的厨子」

「这样啊,怪不得做菜这么利索……这番茄炖汤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肯定有什么特别的调料吧?」

「那当然是秘密啦。我的料理只有我能做出来哦」

料理的技术是厨师的财产。要是能做出谁都做不出的汤,光靠那门绝活就被城堡的厨房招揽进去也是可能的。

「有你这样的身手,雇主应该也不愿意放你走啊。每天吃饭都会成为一种期待」

「那位贵族大人器量就是那么小啊。他知道我收养了兽化者小孩就把我炒了」

「收养……?」

说道兽化者小孩,在这个家里就只有莉莉。

我瞥了一眼一头蓬松头发的白色兽化者小孩。

「不是你的孩子么」

「不,那孩子是姐姐的孩子,所以应该算是侄女吧,但现在是我家女儿了」

「亲生母亲呢?」

「死了。父亲也一样。整个村子的小孩因为流行病全灭了——就只有那孩子活了下来。然后,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老鼠会带来疫病。

明明村子里的小孩们都死光,而鼠型的兽化者却能活下来的话,失去孩子的父母的愤怒矛头只会指向一处。

「真亏她没被杀啊」

「我收到信得知姐姐倒下,去到那个村子的时候,姐姐已经死了……那孩子被绑在墓地里。他们大概是想饿死她吧。那孩子七天七夜没吃没喝却还是没有死。然后,你猜那孩子看见我后说了什么?」

「肚子饿了?」

丽萨笑了。明明我没在开玩笑……

「要是她那样说倒好。但她说的却是『对不起』。说很抱歉自己杀了村里的人们。开什么玩笑,明明那孩子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了被鲜血染红的尸体。

原来是过去的记忆。村里的人被冲着我的脑袋前来袭击的强盗杀死了——那时的记忆突然浮上脑海,我轻轻闭上了眼。

不是你的错,听到了这样不断重复的声音。

就算那样,罪恶感仍不能消退。

悲惨地倒在地上的尸体那空虚的双眼,像是在憎恨地盯着我——。

「我带着莉莉回了大宅,但这使得雇主激愤。于是我就被赶了出来。帮了我一把的就是当时做仆人的库雷德」

然后,但是三人就流浪到了这个港口城镇。

但是带着兽化者小孩的家庭,在哪里受到的待遇都差不多。

「虽然我尝试过去找工作,但会雇有个鼠型兽化者小孩的女人做厨师的圣人,就算在教会里也没有」

——就算这样,这些家伙也还是没有抛弃小孩。

明明不是亲生的。对于库雷德来说,更是连一点血缘都没有。

「……太蠢了」

一不小心滑出嘴边的是我的真心话。

那种小孩扔掉不就好了。就算扔掉,兽化者也是能有办法活下去的。啃食树根,喝河水,当个强盗之类的也是能活下去的。在各种意义上比起普通小孩都要强许多。

听到我略带些恶意甩出的话,丽萨不怒反笑。

「没错。我们就是笨蛋父母」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是,怎样都无所谓。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们都爱着莉莉,为了那孩子我们什么都能做。那孩子到了现在,都还一心认定自己是肮脏的生物。觉得自己是『携带病毒的肮脏老鼠』。之前光是想要吃一口那孩子咬过的水果,她就气得哭了出来。耗了好几年的时间才让她和我们坐到同一张桌子前吃饭」

说起来真丢人不是么——丽萨自嘲地笑了。

「我还没有得到那孩子发自内心的信赖。那孩子的心伤就是那么深。我可不能再让那孩子受伤了。所以话说在前,要是你们危及那孩子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们出卖给教会的哦?」

「铭记在心」

正在这时,传来了剑拔弩张的声音。

「就是这里,神父大人!」

作为带着魔女的兽化者,光听到这一句尾巴尖的毛就倒立了起来。

毕竟,有人把神父带来这里就意味着——

「在这里有兽化者个银发的女人——那绝对就是你们在找的魔女!快把他们抓起来!」

毫无疑问,就会是这种状况。

2

在我站起身来的同时,莉莉也站起身来不安地看向我。看来她似乎听见了刚才的话。

虽然身为普通人的丽萨和库雷德没有把握住状况,但零看我和莉莉似乎就明白了大致情况,她缓缓站起了身。

「告密么。看来是太过招摇了啊」

「告,告密!?」

丽萨和库雷德异口同声地说着站了起来。

「毕竟我们不服输地去找了好几家旅店……城里的那些家伙大概也想早点结束魔女骚动吧,这倒是理所当然」

看到银发的女人和兽化者一起行动,无论是谁都会想去告密说『魔女出现了』。

如果那真的是魔女问题就解决了,就算搞错了,告密的人在教会的评价也会有所提升。

外面沙沙地下着雨。虽然要野营会非常麻烦,但对于避人耳目地逃出去倒是正好。

我正打算扛起零——但又停下了动作。

现在传来的这声音是。

「你是看到了银发的女性和巨大的兽化者进了这里对吧?」

温柔的男声从雨声的对面传了过来。

神父对说『是的,神父大人』的那个声音回答说『辛苦你了』。

「你,你们在磨蹭什么啊!不快点逃的话会被抓住的!」

我正凝神听着混杂在雨声中的声音,丽萨拉起我的手臂就把我向后门拖。

「不是说危险了就要去告密么?」

「不是我们去告密就没有意义了好么!要是现在这幅状况被看见的话,我们就会被当成藏匿魔女和兽化者的大罪人!」

「啊……说的也是啊」

「现在是不紧不慢地说这些的时候么!要是你们不出去的话,我就用菜刀刺自己说是你们干的!」

我笑着挥开了丽萨的手。

「想法不错,不过大概没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外面那是老相识了」

「老,老相识……怎么会有神父和兽化者是老相识——」

我将混乱的丽萨推向了库雷德,慢悠悠地走向了门口。

丽萨一副懵逼的表情,但零似乎已经理解了一切。

我猛地打开门,看到了没什么吃惊表现的碧发美男子。服装是见惯的神官服。外面还披着避雨的外套。

对方似乎预想到了我会开门——

「还懂得出来迎接,态度真是不错」

说出了这么一句屁话。

「信不信我扯了你眼罩你这个杀人神父」

「小心我扒掉你的毛皮哦,堕落的象征」

「你们那种对话已经算是打招呼了啊……」

我和神父互相瞪视,零来到了旁边。

见神父对她的声音做出反应,零边简洁地说明了情况。

「在我们因为来路不明的黑锅而找不到住处倍感困惑的时候,这家人为我们提供了住所。他们因为自家家里有兽化者小孩之类的问题,对吾等也有些同情」

「兽化者……?原来如此,原本在邻里之间就不受待见的话,会有人告密也是必然……还好有我在,要稍有差错他们就会联系教会骑士团,你们就会被强制带走了」

神父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告密者说。

告密者对我们『亲切』对话一事感到非常惊讶,不断重复着『那个』,『为什么』之类的疑问。

神父对那位可怜的告密者露出微笑,向他手中塞了一些钱。

「银发的女性和兽化者的二人组——托您的福,我顺利找到了要找的人。他们是和我同行的人,但似乎因为和时下作乱的魔女特征一致被找了麻烦」

「神父大人的……?那……魔女狩猎……还不会结束么」

他那副绝望的表情,站在旁观的立场都让人觉得痛心。

魔女狩猎开始后,如果没有找到魔女,教会就会开始屠杀无罪的人们。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所以发生骚动处附近的居民会试图随便找个人当做魔女交给教会。

那可能会是无依无靠的老人,也可能是娼妇之类各种各样的人,但如果正好出现了条件正相符的旅人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本来以为将无罪的旅人作为祭品后总算能从不安中解放了,却发现那是神父的熟人,就算得到了点小钱也还是会失落吧。

神父像是鼓励一般轻轻拍了拍呆立着看着手里的钱的告密者的肩膀。

「无须害怕。有位能力出众的裁定管正在全力搜索魔女。虽然看不见,平稳的日子也已经来到眼前。就像这场雨会毫无预兆地停下一样」

告密者露出僵硬的笑容,行了个徒有形式的礼后便快步离开了。

神父目送到他直到背影消失,转向我们以严肃的声音说道。

「长话短说吧。<零之魔术师团>出现在了这个国家」

零的身体窜过一阵紧张。

虽然已经听说过有魔女出没的事,但要是魔女自称<零之魔术师团>的话,情况就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事在丽萨和库雷德在场的情况下说出来没问题么?

神父丝毫不管我的担忧,说出了更加迫近核心的话。

「然后,据说其首领叫做零——哈啾」

在有些吵人的沙沙雨声中,混入了神父傻气的喷嚏声。

神父站在户外,所以就算披着外套也会挨雨。见神父很冷似的吸了吸鼻涕——

「那个……能请您先进里面来么?」

丽萨指向了破屋。

对于突然增加的客人,丽萨她们毫无抗拒地接纳了。丽萨和库雷德说『神父呆在这里反而放心』面露喜色。

莉莉似乎不想让神父看见自己,一直藏在不知什么地方不肯出来——嗯,考虑到这家伙对兽化者的厌恶那大概是正确的选择吧。

草草地寒暄一下,吃完晚饭后,我们三人被一同带到了阁楼。虽然有好几个漏雨的地方但总归是有了安身之处,我们终于能谈话了。

引燃对话导火线的是零。

「吾辈可以向所有恶魔甚至教会的神起誓,在这片地方引起骚动的『零』绝对不是吾辈」

「这我当然知道」

神父喝了一口丽萨准备的姜汤,疲惫地答道。

由于他顽固地拒绝让零用魔法烘干,所以就他一个人湿着身子。

「事件发生时你在黑龙岛,所以很难想象你能在鲁特拉引起骚动。我向主教大人也这样报告过了,所以只要我在,应该就不用担心零会被盯上」

对主教大人——报告?

「你……你向教会报告了这个女人的事!?」

我等大双眼,抓起剑差点起身。

「当然的吧。要是在没有报告的情况下带着魔女到处乱转,我可是会被扣上反叛罪名的。为了狩猎更多的魔女,暂缓对魔女的处刑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就算这样,你……!」

「冷静点佣兵。神父并没有把『全部』都讲出来。要是他做出『抓住了创造出魔法的泥暗之魔女』这种报告的话,动摇整个教会的大骚动应该已经发生了」

听到零平静的声音,神父轻叹一口气别开脸说。

「『我做出了必要的报告』,我只能这么说」

「没事,也好。从被你知道吾辈是魔女的瞬间开始,吾辈就做好了被上报教会的觉悟。倒不如说,被说是置于神父监视之下的无力魔女的话,吾辈反倒更方便行事」

魔女本人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能再闹腾。

我按下怒火重新坐好后,零像是说『不要担心』一样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

「但是」

零抚了抚精致的下巴歪着头说。

「这也就是说出现了和吾辈不同的『零』。而且那还是个一头银色长发的美女,还是<零之魔术师团>的首领。这也是个问题」

「是啊,就模仿来说这条件也太齐全了一点……」

实在不会偶然到这种地步吧。

这么一来,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假冒吾辈的假货——是么」

零面露难色这么说,神父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样想比较妥当吧」

「但是,知道吾辈名字的人并不多,不如说相当有限。十三号,你们两人,维尼亚斯亡国的小孩,伊迪亚贝尔纳的领主,阿克迪奥斯的圣女和鹰,黑龙岛的王。然后,还有一个——」

「萨娜蕾么」

我的语气中自然混杂进了苦涩。光是说出那个名字,怒火就在我胃里凝结使我想吐。

靠着抄录的才能进入<零之魔术师团>,加入从其内部滋生的少数派组织<不完全数字>,利用<零之书>的抄本在世界上散布魔法的魔女——这样称呼她都有些太过抬举,她就是个冒牌魔法使。

要说有谁会谋划陷害零,那就只能是这家伙。

「你还记得么?佣兵。那个人在离开黑龙岛之际说的话……那明显就是对吾等的挑衅和挑战」

占据黑龙岛公主的身体并夺走身为其从者的拉乌尔和两本抄本的萨娜蕾在离去之际,对我们留下了这么一番话。

——接下来要把这本书带去哪里好呢?在那里做些什么好呢。

——说不定,已经有什么在发生了……要是在意的话,就来追我吧。

光是想起来我就心头犯堵。

我粗暴地叹了口气说。

「于是?也就是说那个女人在什么地方坐山观虎斗?萨娜蕾——或者该说是,被萨娜蕾凭依的公主」

「关于那一点……在我们从黑龙岛来到这里的十余日间,她早就能离开鲁特拉了。说到底,那对夫妇不是说了<零之魔术师团>出现在这片土地,『零』的传闻传播开来是在一个月前不是么?那么,将这看作是和萨娜蕾不同的——<不完全数字>的组织性活动说不定比较正确」

「你说他们组团来找你麻烦?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那只不过是手段。那些家伙另有目的」

「『创造魔女的世界』——么」

神父忌惮的口吻说道。

『没错』零这么答道。她的声音中也同样带着苦涩。

「要是吾辈在银发魔女的传闻传开了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教会一定会来捕捉吾辈。要是没有神父,吾辈应该就因为刚才那个人的告密被抓了。自然,吾辈和佣兵不会束手就擒,于是就会和教会一战——于是,你觉得会怎样?」

我轻轻摸了摸下颚说。

「教会大概会全灭吧?」

「也就是说,将会爆发战争」

我眨了眨眼。

「……话题有点太飞跃了我有点跟不上。能请您说明一下么?你和教会交战,就会引发世界大战?」

「教会和魔女——也就是说,会重演五百年前的大战」

我只得呆然地看着零。

对还是没有能跟上话题的我,零补充道。

「如果吾辈杀光教会的人逃走的话,教会就会全力追捕吾辈对吧?」

零看向神父确认道。神父静静地点头肯定。

「教会绝不会允许魔女——特别是会对教会造成危害的魔女存在」

「没错。然后想必教会会为了将吾辈处以火刑而加剧魔女狩猎吧。于是,隐居于各地的魔女便会受到危机感的煽动。要是<不完全数字>趁此机会以魔法为武器掀起反旗,肯定会有很多魔女为了打破教会的支配而奋起」

「于是,魔女和教会就会开始战争?」

「那样的可能性极高」

「——真是滑稽」

神父以带刺的语气说道。与其说他是在否定,不如说那是讽刺的语气。

「在拥有『魔术』这种人外之力的情况下依旧在五百年前的战争中大败而归的魔女怎么敢再次向教会挑起战争……明明现在的魔女数量比当时还要压倒性的少」

「兵力的差距可以靠『魔法』弥补。你在黑龙岛也看到了吧。魔法是连小孩子都能够使用的技术——吾辈创造了,那样的魔法」

「要是你有心赎罪,那不是应该乖乖接受火刑么?」

我正对他怒吼,零就笑道。

「那样就本末倒置了,神父。要是吾辈死了,由谁来阻止<不完全数字>?」

「当然是教会」

「那样的话情报源是必要的对吧。不从熟知魔法的魔女口中套出情报的话,就会被<不完全数字>占尽先机——不是么?神父」

神父虽然没有回应,但他那厌恶无比的表情便是最好的肯定。

「说到底,虽然教会允许了你与吾辈同行,但你会把<零之魔术师团>出现这个情报告诉我们,还是因为『那个』吧。要是<不完全数字>引发的本次骚动和魔法有关的话,说不定那位被称作『掘墓人』的裁定管会对此感到棘手,你是这样想的对吧?现状下,教会内部大概也没有裁定官比你更熟悉魔法了」

「一切都早已看穿……你似乎是这个意思呢」

「这不过是通过观察现状得出的推论。但已经近乎确信」

零游刃有余地说完后等待起了神父的反应。我也默默地等着神父开口。

神父像是受不了我们『充满期待地等待他的回应』一样咂舌开口说道。都不知道咂了多少次了。

「为了讨伐魔女而被招来的<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就是你刚才说的『掘墓人』」

掘墓人字如其名,是挖掘埋葬尸体的墓地的职业。

那种职业在社会上的地位极低,要说的话就只能是侮辱的对象。

与教会有关的人被冠上那种外号,自然是极差的评价。

「她在教会内部的称呼是『背德』,但就算是在教会内部称呼她为『掘墓人』的人也不在少数。——在我去拜访大圣堂的时候,『背德』也在那里。然后她告诉了我她被告知了<零之魔术师团>的藏身之处和保管在那里的<零之书>的存在」

「你说什么!?」

我和零异口同声地说道。

「被告知……是被谁?」

我这么一问,神父简短地答道。

仅一个词——

「被尸体」

一道寒意窜上了背脊。

听他说『尸体说话』,浮现在脑子里的名字就只有一个。

零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那么,也就是说萨娜蕾本人和『掘墓人』接触,并告诉了她抄本的存在?」

「似乎是这样。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对吧」

要是和<不完全数字>有关联的话,有<零之书的抄本>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萨娜蕾将其留在了这一点是个问题。而且还将其所在之处告诉了裁定官——不管怎么想,她都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考虑到在圣都阿克迪奥斯和黑龙岛发生的事件,教会认为将本次事件交由与<不完全数字>和魔法没有过接触的『背德』会有危险。于是,我便受命监视『背德』,并讨伐『假零』——并且回收抄本」

零听了神父的话僵住了。

由于她停下动作显得太不自然,神父问了一声『怎么了』?

「……刚才,你说的是『回收』而不是『销毁』?」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教会的宝物库更加安全的地方了。要是抄本被全部收入教会,那么也就不必在担心魔法通过书本扩散。教会得到原本未知的,关于魔法的知识的话,也能够得出一些对策」

「你这话说得挺有趣的啊,神父。你为什么能够断定,教会就不会将抄本用于恶途?」

扎人的紧张感动摇了空气。

虽然零基本上对神父和教会没什么关心,但时不时会说出些类似批判的话。

「吾辈可是没有相信教会的,神父。在五百年前,教会为了支配世界而将魔女定为了敌人。教会能够作为守护世界秩序的正义君临于世,是因为有魔女这个明确的敌人。要是在未来,所有魔女死绝的时候,<零之书>在教会手上的话……他们就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正义亲手创造出魔女」

「教会所期望的是安宁与和平。教会对魔女发起战争,是因为邪恶的魔女给世界带来了恐怖与混乱,不过是迫不得已」

「教会有这么说过吗?」

听了零的问题,神父神经质般地皱起了眉头。

「一切历史都是这么说的——虽然魔女的讨伐和抄本的回收已经由『背德』负责,但我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说是让我倾尽全力回收抄本。教会就是将魔法保佑如此的危机感,难道这不是正确的见解么」

这时,地板上的门伴着嘎达嘎达的声音打开了。

全员一齐闭上了嘴,库雷德从打开的门里探出头,将沉重的布块拖了上来。

「哎呀,搞这么晚真是抱歉。我把被子拿来了,不过……」

库雷德有些困惑地看向神父说。

「那个……神父大人也住阁楼真的没问题么?让教会的人住在阁楼里,果然还是感觉有点不太好……」

「教会的人注重清贫。请不要在意。我甚至觉得突然登门霸占家主房间的神父应该从实习生开始重头做起」

「话说这家伙本来就该住在教会之类的地方。明明利用神父权限哪里都能住,却还是特意选了这里,所以你们不用在意他」

「但是那个……虽然这样说有点不礼貌,但您之后不会说我们愚弄圣职者之类的惩罚我们吧?」

神父的表情有些僵硬。

零刚刚才说了『不相信教会』。现在连库雷德都说出了质疑神父的清贫和诚实的话,神父自然会相当难堪吧。

「我对神起誓。我对你们不会抱有感谢之外的感情」

「那……就好。那么,明天的早饭做好了我回来叫你们,在那之前请好好休息」

「——能问个问题么」

零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库雷德。

「关于传播魔法的银发魔女的事……关于那个魔女,关于<零之魔术师团>,你听到的传闻是怎样的?」

「你要说怎样……」

「她使用了魔法是吧?是为了什么,怎么使用的——你有没有听过一些传闻?」

「传闻当然是……听说过一点的……」

库雷德有些不安地看向了神父。

神父感受到库雷德视线,只说了一句『请如实讲』。

库雷德保持着从地板伸出上半身的状态,摸了摸胡渣。然后,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开口说道。

「听说是拯救了村子。据说是村里发了流行病,劳动力全都病倒了,明明作物成熟了却无法收获。听说是魔女用不可思议的力量进行了收获。拜此所赐村民才免于饿死。但是,理所当然,收获的作物的一部分被作为税交给了教会……」

我不仅捂住了额头。

「魔女收获的东西被交给了教会……那自然是会开始魔女狩猎」

「毕竟在鲁特拉有大圣堂,也有很多信仰坚定的信者。不知是谁说漏了最被人告密到教会,引起了现在的骚动。虽有人逃出了村子,但还是被教会骑士团抓住了……尸体现在还在鲁特拉市政厅前的广场上示众」

教会对魔女毫不留情,同时对协助魔女的人也毫不留情。

虽然教会对被魔女诓骗的人会表示出温情,但『逃出了村子』就跟认罪是一个意思。

话虽如此,但就算留在村里也不见得能够平安度日。

要是魔女没有被找到,教会就会认为村民包藏魔女,开始名为调查的拷问。

逃也是地狱,留也是地狱——所以人们不会想和魔女扯上关系。

就算那样,也会有些不得不依靠魔女的力量的情况。

病人们动弹不得,无法收获的农作物烂在田里。但教会依旧会征税,村民也想要治病的药。

零瞥了一眼神父。

可能该说是正如所料吧,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也怪不得他,因为在神父的脑子里一直都有着『魔女即为恶,不可能会有什么善举』这样一个确信。

甚至就连对零,他都怀疑是『只是将邪恶的内心隐藏了起来』。

「大家都……应该说是我吧……我并不害怕魔女本身。只是害怕被卷入魔女狩猎中。魔女做了什么跟我们没关系……虽然这很自私就是了」

库雷德说了句『那我就先失陪了』后便下去了。

「——你看」

零忽然一笑。

虽然那是张毫无恶意的,小孩似的笑脸,但她说出的话却很辛辣。

「教会也不被人民所信赖」

3

夜间突然醒来,是因为感觉到楼下有什么动静。

外面还一片漆黑,传来夜晚鸣叫的虫子的声音。

正想着这家里的老鼠可真大——然后,便想起这家真有只叫莉莉的大老鼠。

既然醒了就顺便喝口水,我站起身摸索着下了阁楼。虽然零说了些『吾辈的床……』之类的梦话但我选择了无视。床也有床自己想法。

从厨房的水瓶中借了一杯水润喉。

虽然刚才已经听不到莉莉的脚步声,但我一移动脚步声便又响了起来。看来她似乎是特意注意不和我撞上——但是,却又像是跟在我后面。

话说这可是大半夜啊。你倒是好好睡觉呀。毕竟是小鬼。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于是便看到一块白色的毛球迅速藏到了墙壁对面。

「……什么嘛」

「没什么」

自言自语得到了回应,这让我有些诧异——是这样么,耳朵挺不错的啊,这老鼠。

「对自己之外的兽化者感到很稀奇么?」

无言。但应该是肯定的吧。我以前也是那样。

我也无言片刻后,

「……爸爸和妈妈呢?」

莉莉向我问道。

「大概睡着的吧?」

「不是」

啊,是在问我的双亲的事么。

「大概是平安地生活在村子里吧」

「你被抛弃了么?」

「不,我是自己离开的。以前因为我发生过些不好的事」

「……因为大哥哥你?」

——大哥哥?

啊,是叫我么。是在叫我么。喂迪奥你听见没,他叫我大哥哥。莉莉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感觉一个人在内心这样闹得欢的自己有些难堪。

我叹口气摸了摸迪奥的匕首。

「怎么了?」

见我沉默,莉莉畏畏缩缩地从墙后面探出了头。在昏暗的房间里,莉莉的红眼睛泛着光。

「没什么」

我这么回答后,莉莉便甩着长长的尾巴跑到我旁边,准备好椅子让我坐下。

——然后,她自己又回到了墙对面。

她白天倒没有特意躲藏……现在这是因为双亲不在身边么?我按照她的意思坐到了椅子上,将我离开村子的经过告诉了她。

盗贼冲着我的头来村子的事,因此而死了人的事,我不顾双亲和村里人的劝阻离开村子的事——莉莉坐在墙壁对面静静听着我的话,但我说完后她又从墙后探出头看向我。

「……为什么要离开呢?」

「为什么离开村子?那是……啊……大概……是因为罪恶感吧。我当时,是逃避了。因为很不自在」

「罪恶感……」

不知莉莉有没有理解那个词的意思,她以心情复杂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又突然这么说道。

「莉莉我,留在这里是不行的」

「……看来不是什么能大声聊的话」

我站起身来。莉莉虽然肩膀一颤,但却没有表现出要逃的样子。我绕道墙的另一边,坐到了小小的老鼠的身旁。这样靠近一看,莉莉真是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捏住。

「爸爸喜欢妈妈。所以对莉莉很温柔,但莉莉不是妈妈的孩子……那个,你知道的吧?真正的妈妈是其他人,因为莉莉的错死了」

那是白天丽萨对我说过的事。

莉莉知道丽萨对我说过她的来历。

我皱起鼻头,伴着叹息摇了摇尾巴。

「你这耳朵好过头了点啊」

「嗯,因为很大」

莉莉拉着自己的耳朵说道。

「悄悄话我都能听见。朋友也有很多……」

朋友……?

兽化者怎么可能又朋友。

虽然我这么想,但我还没有扭曲到想到什么说什么。

「于是?你爸在背后把你当成累赘么?」

莉莉赶忙猛地摇头。想想也是,那个男人看起来也不是那种性格。话虽这么说,但也不觉得莉莉的母亲会把她当成累赘。

「但是,他们总是在偷偷做些什么。总会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不让莉莉听到。莉莉一靠近,她们就不说了」

「身为兽化者的你难道不能瞒过普通人偷听么?」

「我不会的。要是听他们说了些不想听的话会很伤心的」

「原来如此」

「莉莉很喜欢爸爸和妈妈。但是,他们都因为莉莉而拼命工作,一直都很辛苦……莉莉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城里,大家也都说快把老鼠丢掉。大家都说爸爸和妈妈本来能更有钱的。但是她们都因为莉莉而找不到工作,一点也不幸福」

「不,要是不幸福的话早就把你扔了吧」

莉莉诧异地看向我。

「那不然还能是怎么样?难道是被下了抛弃你就会死的诅咒什么的么?」

「……呃……大概,没有吧……」

「那你就没啥好在意的。他们擅自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随他们开心就好」

「但是,大哥哥你……」

「……我不都说了我是逃避了么。因为我耐不住罪恶感而逃出来,老爹的老妈大概都已经气疯了。要是我现在大摇大摆的回去,怕是要被老爹揍死被老妈料理成端给客人的晚饭……然后我的毛皮会被做成垫子铺在酒馆的特等席上」

我有一半是认真的,但莉莉却眨着大大的红眼,说着『什么啊那是』笑了起来。

「现在真是后悔不该逃出来。毕竟如你所见,我都长成会吓跑一般盗贼的怪物了。要是留在村子里的话,说不定能当保镖之类的派上用场——总之会有各种想法」

「但是,莉莉什么都做不到哦……?」

「你不是帮了那么多忙么」

「就只能做这些而已啊?」

「这点就够了。你已经做了你这个年纪的普通小鬼三倍的活了」

「莉莉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看都是小鬼吧」

话虽如此,也不知道她的年纪……不过,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感觉。说话方式也很孩子气。

虽然兽化者里有就算成年了也不擅长说话的……但那些毕竟都有些特殊技能。

「还有就是那个。毕竟再怎么说也还是兽化者,你再长大点也是能吓吓强盗的。要是被你那牙齿咬了,就算我大概也会很痛」

「不会咬的」

莉莉突然严肃地说道。那和刚才为止那畏畏缩缩的感觉完全不同,我对那充满决心的说话方式吃了一惊。

「莉莉谁都不会咬。因为和妈妈……和真正的妈妈说好了」

「……是么」

莉莉站了起来。

转眼她便窜了出去,不知藏在了哪里。

「谢谢你陪我说话」

留下这么一句后,再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