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龙王

第七章 破龙王

1

我们为了追赶飞往诺迪斯的龙,动用起留在阿尔塔利亚城内的全部马和运货马车,全速奔驰在道路上。

葛达骑着马冲在最前面,我扛着零跑在他旁边。

神父和魔法兵团的人坐在运货马车上跟在后面。

话虽如此,但赶过去要干啥……?不靠魔法能把龙怎么样么?

别说胜算了,在连作战计划都没有的情况下,光顾闷着头赶去诺迪斯又能做什么。

虽然我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来。看看旁边的葛达的表情,就知道他比我要苦恼得多。

我觉得在最坏的情况下,只要我和零活着就够了,但葛达还背负着人民的性命。真是的,权利这种东西简直不是人扛的。国王和指挥官这类的地位,与权力相对的责任实在太重——特别是对于向葛达这样认死理的男人。

正在我这么想着看向葛达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血的味道皱起了鼻头。

附近有人受伤。正当我想这么告诉他们的时候。

「——停下!」

葛达发出号令让我们停了下来。

地点是在正要进入正好位于诺迪斯和阿尔塔利亚国境线上的,两侧都是崖壁的狭窄道路前。

定睛一看,一个人淌着血倒在山谷入口。

——从远处都能看出,他穿的是魔法兵团的制服。

「喂,那家伙是……」

「基!」

没错,记得是叫那个名字的魔法兵。虽然和葛达发生了口角,但他最后应该还是决定要留在阿尔塔利亚城里的……刚才还在想他怎么不在城里,就发现他倒在这种地方。

葛达跳下马冲到了年轻的魔法兵身边。零也从我肩上跳下,蹲到了魔法兵身边。

「还好,还有气……」

葛达放心地舒了口气。他还有气——但伤很深,隔着裤子都能看出腿骨已经支离破碎。

「我现在就做处理……」

「退下,吾辈来」

零推开葛达,简短的咏唱后对魔法兵的腿施加了治疗魔法。

虽然葛达看到零使用魔法一瞬之间表情僵硬了起来,但在衡量了魔法兵生命的价值后他似乎决定张作没看见。幸好,神父因为是坐运货马车,晚了我们一步。

「好了,这样就行了。走路应该没有问题」

魔法兵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微微睁开了眼。然后突然抓住了葛达的衣服。

「葛达大人……!?这里……这里不行……!快逃!快!龙还在附近……!那家伙是把我当成诱饵来引诱你们的!」

「什——」

震耳欲聋的龙鸣声盖过了葛达的声音。

塞住耳朵抬头一看,便看见了从悬崖上睥睨而下的龙的巨大身影。

「……骗人的吧」

我话音未落,龙便呲出紧凑的尖牙向我们冲了过来。

我立刻扛起零和魔法兵拖着葛达跳进了森林中。

让行军中的集团的注意力转向伤者而停下脚步——没想到龙居然会设下这种只有人能想出来的拳套——

这时,正好看到后面的人从道路的另一头靠近了过来。葛达从树丛里探出身子喊道。

「全员散开!跳进林子里藏到树丛地下去!——龙在前面埋伏着!」

马的嘶鸣声响彻天空。葛达骑的马被龙整个吞了下去,龙灵巧地把马鞍和缰绳吐了出来。

「……真是漂亮的舌尖上的功夫。吾辈也想学一下」

零说出了这种不应景的感想。

「又不是喝汤要单把蔬菜吐出来的小鬼了……」

于是我也跟着吐了个不应景的槽,葛达听见用僵硬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你们能那么悠哉!』。

「倒不是游刃有余」

有些情况是不开点玩笑会变得绝望的,现在就正是那种情况。

明明龙就在眼前,魔法兵团的人却迫于教会的压力无法使用魔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该怎么办?——没什么好想的,我的职责只有一个。

我站起身来拔出剑。

葛达慌忙拉住我的衣服试图把我拉回去。

「喂,你打算做什么!擅自行动是……!」

「啰嗦什么,我要去争取时间啊!那家伙那么大块头,只要进入山谷它就没法深追。在我吸引龙注意力期间,你给我带着派不上用场的魔法兵团逃进山谷去」

「你傻么!会死的!」

「你以为我想这么干么!但就算闷在这里不也是等死么!还是说你比我更结实!?我难得耍帅一次你给我闭上嘴赶紧去!」

『就是这种地方欠考虑啊』——我丢下这么一句话冲了出去。

「佣兵」

零从背后叫住了我。

「很帅气哦」

她在这样的状况下,对我露出了最大威力的笑容。在被龙杀之前会有人被你的笑容迷死啊!

我差点失神,但龙挥过来的尾巴掠过脑袋顶上这种九死一生的体验让我完全清醒了。

实在不是能随随便便对付的家伙。总之得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多少把它从这里引开一点。

我从腰间的包中拿出火药,点燃导火索扔向了龙。火药在龙的脸附近炸开,龙惊得向后一仰。

然后,它注意到了我。

「好,过来……跟过来……!」

龙放低身子,用柱子粗细的四肢蹬地冲了过来。看来它不仅会飞在天上,陆上战斗也很拿手。

于是面向龙,全速冲了过去。

我从龙的翅膀下面穿过去,跑到了它背后。我用剑档开因愤怒而挥舞着的龙尾,翻过被抛弃的运货马车跳进了林子里。我听到了葛达聚集起魔法兵团的人引导他们去山谷里的声音。——好,那边很顺利。

我被龙追着,就那样一股脑冲进了林子里。

「咿——呀啊啊啊啊!不行不行要死要死!怎么办啊,这怎么玩啊!」

感觉根本赢不了。别说赢不赢,感觉命都保不住。

这时——。

「啊?等,糟——!」

我被什么绊住,猛地摔倒下去。

我立刻做好了死的觉悟,但露出獠牙的龙的下颚却从我头顶上掠了过去。咔锵一声尖锐咬合音后,咬偏了的龙收不住势头越过了我。

要是没摔倒的话,我肯定就成了龙的美餐。

「……是该感谢神么?」

「刚才应该感谢的是我」

美型男子发出了悦儿动听的——在我听来难听得要死的噪音。听到那样的声音说那种卖人人情的台词,不论如何都会皱起眉头。

「原来绊倒我的是你的手杖啊」

「肮脏的兽化者是不配当献给神圣的龙的贡品的——不是要让他们脱身么?那样的话,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我姑且也是<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啊」

原来如此,真帅。但现在可不是能优先耍帅的时候。

倒地的龙起身以盛怒的眼神瞪着我们。我抓住神父的手臂,用尽全力把他丢了出去。

「——哈?」

神父发出呆滞的声音看向我。虽然神父被眼罩遮挡的双目大概无法看到我的表情,但我还是尽可能大地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别怪我——必须得有人当诱饵啊!」

我将神父抛向上空,龙一扭身子追向神父。我立刻冲上树木的枝头,跳向了能够载上一整座房子的龙背。

我用爪子钩住龙硬邦邦的身体才总算没有掉下去。我就那样冲上龙背,一口气到了脖子处。

你说这是不杀龙的计划?不好意思啊神父,我比起信仰更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以我个人的判断杀了龙,魔法兵团也是不会受到怪罪的吧?

我摸着龙的脖子寻找鳞片缝隙——但是。

「……嗯?啥啊这是」

找遍它的身体,别说剑了,连能插入匕首的缝隙都不存在。说到底,那根本就不是鳞片。

「这是……石头附在上面么?——咿,等,等,哇啊啊啊啊!」

龙试图甩开贴在背上的碍事虫子——也就是我,它一扭身子,振了振翅膀。我在摇晃不堪的龙背上失去了平衡,难堪地摔倒了地上。眼看着就要那样被龙巨大的脚踩扁,我慌忙跑开藏进了树根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龙挥舞着尾巴扫倒了周围的树木,它猛一振翅飞上了高空。正当我为没有被追击而感到庆幸时,零和葛达从数从对面跑了过来。

「佣兵,没事吧?」

「姑且是四肢完好——魔法兵团的那些人呢?」

葛达用力点了点头回答说没问题。

「全部都已近带到山谷里去了。只要我们留在这里跟它斗,它就不会去追击难以攻击的山谷那边吧」

「要是有那么顺利就——好痛!」

突然,我的后脑勺受到了冲击。然后紧接着便是尖锐的呵斥声。

「你这个——你这个活该遭天谴的废物!」

是神父。

很遗憾,他似乎没被龙吞下去而是活了下来。看来是冲过来用手杖敲了我的头。

「真亏你能做出把神父作为诱饵这种比恶魔还要卑劣的行为……!都把别人丢出去了,至少给我做出相应的成果啊!」

「啰嗦!总比老添麻烦的废物要好多了吧!那家伙全身都是石头啊。根本没有能插剑的缝隙……!」

石头?零眨着眼问道。

「不是鳞片?」

「是啊,是石头」

零一瞬寻思起了些什么。然后她好像灵光一闪,猛地站了起来。

「是这样么!也就是说,覆盖着那家伙身体的,是冷却凝固的岩浆么!」

我明白了,零欢欣雀跃地这么说道。

「在公主的魔法失控的时候,龙明明没有受很重的伤却要逃回去……那家伙是因为下雨而撤退的!」

雨?葛达探出身子这么问道。

「是因为住在岩浆里,所以怕水么?」

「不……虽然也可以那么说,但没有那么单纯。它确实是怕水,但准确地说是『有时候会变得怕水』——」

零一边说着一边仰望天空咂了咂舌。

龙正在降向山谷那边。

「没时间说明了。有胜算。不过,有个问题……」

零的视线投向的神父。

注意到零的视线的神父诧异地问道『我么?』。

「——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神父」

面对露出温柔微笑的零,神父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与此同时,零朝着天空做出了拉弓的动作。

从她手中放出的光之箭矢打到龙身上被弹开了。

准备攻击逃进山谷的魔法兵团的龙再次将注意力转向了这边。零和龙的视线带着明确的杀意碰撞到了一起。

想起在船被袭击的时候,零和龙有一瞬间的视线交汇。但和那时不同,零的气势丝毫不输于龙。

不如说,

「好了——一转攻势吧。到愉快的猎龙时间了」

她甚至愉悦地笑了出来

2

做什么傻事,神父如此怒吼道。

「不是说好不伤害龙么!而且,在我面前使用魔法是在想什么——我没有杀你,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你却为何……就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么!」

「谈不上珍惜。但也没打算交出去——佣兵!」

我响应零的信号,从正面抓住神父的脖子把他提起来按到了附近的树上。

「啊……呜……!」

「了解,这家伙我来按住——快去!兵团长你去支援魔女」

葛达和零应了一声便跑了过去。

「等,等等!你这,你——这家伙!」

神父用力握住了手杖。但我在镰刀变形前,就用匕首刺穿他的手腕将他钉在了树上。

神父要紧嘴唇压抑住呻吟声,用从手杖中延伸出的丝线缠上了我的脖子。

我察觉到他想要勒死我,便直接抓住丝线将其从脖子周边扯开。虽然从手掌中喷出了血,但总比脑袋被砍掉要好得多——在这期间,零和葛达早就跑远了。

我和神父拉开了距离。距离一拉开,神父就立刻拔掉插在自己手腕上的匕首,叫都没叫一声便用一根线缠上手腕止住了血——不仅是攻击,还能用于治疗么,真是方便的线啊。不会一不小心把手腕切断么?虽然抱有疑问,但现在这状况似乎也没法问他。

太阳还高,阳光很刺眼。虽然这对于在阴暗中才能展示真正技术的神父来说很不利,但神父却还是将镰刀变形,毫不犹豫地砍向了我。

零和葛达在道路上奔驰着,就在天空上盘旋着的龙争论着些什么。

天空中是不是闪烁的光芒,是零使用<逐鸟>在牵制龙吧——我的注意力一瞬间转向了那边。

我说不定是完全小看了神父。

在我抬起剑准备夹住神父挥起的镰刀的瞬间,神父突然改变了方向。

「啊?等,等等你去哪……!」

「我还没有蠢到会在白天和兽化者正面交锋……!」

神父掠过我身边,朝着零的方向去了。我慌忙转身,追向神父。

于是神父便爬上眼前的树木,一踢树干越过了我头上。从飞跃的距离并不寻常这一点来看,他恐怕是用线缠住了树枝吧。他一着地,便立刻追向了零他们。

虽然直线追赶是我占优势,但要是有密集的树木这样的障碍物,一旦被拉开了距离我这大块头就很难追上了。

我怒骂一句,大声吼道。

「喂兵团长!神父去你那边了!保护好魔女!」

我一边吼着一边跑到了道路上。神父已经逼近了零和葛达,葛达将零推到背后拔出了剑。

响起了锵地一声金属音。那是葛达架住神父的镰刀的声音。

——急降而下的龙的爪子逼向了两人。龙没有放跑零被葛达推开,中断了<逐鸟>的牵制的一瞬间。

「开玩笑的吧——喂看上面啊,上面!你们俩快躲开!」

葛达恍然抬起头。但是他却站稳脚没动。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退开就等于放任神父攻击零吧。

然后,很不巧神父也没有退让。两边都是比起自己的生命更加优先使命义务之类玩意的大蠢货。

——不行,来不及了。

正这么想着,便爆发出了闪光和爆裂声。

龙发出惊愕的悲鸣,掠过葛达他们头上再次飞上了天空。

「刚才那是——!」

狩猎之章第四章——<破岩>。因为那是零在船上与龙对峙的时候用过的魔法所以我有印象。

我睁开因闪光而闭上的眼睛抬起头,看向零。刚才那毫无疑问是魔法。但是零也跟我一样,因为刺眼的光而闭上了眼。

那么,刚才使用魔法的就不是零。

我的视线被吸引向山谷那边。统一的制服整齐并列在那边——那是魔法兵团。

「那些家伙,不是逃了——」

我话音未落,葛达就吼了出来。

「蠢货!!你们在想什么——我不是命令你们逃了么!」

「那个命令恕我们不能遵从!」

同样用怒吼会因葛达的斥责的,是名叫基的魔法兵。

他脚上的伤似乎完全好了,两只脚都踏实地踩在地上。

抱着就算死也不退让的觉悟的态度跟一瞬间之前的葛达和神父一样,看起来相当顽固脑子转不过弯。

「葛达大人一直都在为了人民拼命!一直都在保护我们!那么现在,正是轮到我们为葛达大人拼上性命的时刻!」

喊叫说『这是大家的决定』的魔法兵的表情中,透着赴死的觉悟。

从这个战场上逃离比被龙杀死,被教会火刑更无法忍受——就是那样的表情。

魔法兵团的士兵已经毫不犹豫地释放起了魔法,使龙既无法飞走也无法降下,被限制在半空中。

神父面色铁青,用镰刀挥开葛达的剑,抓住他的领口粗暴的将他拉了过去。

「立刻让他们退下!要是他们在魔术师死后,依旧按照自己的意志使用魔法的话,我就不得不制裁他们!」

神父的声音非常僵硬,简直就像是在说『求你不要让我杀他们』一样。

要是在这里对魔法兵团下一句『用魔法』的命令,葛达就会连同魔法兵团一起成为教会火刑的对象。

但年轻的魔法兵就像是在说那又如何似的,否定了神父的话。

「没用的裁定官!不管葛达大人做出怎样的命令,我们都会按照自己的意志使用魔法,我们会为人民和葛达大人拼尽全力!葛达大人是我们的王!抛弃王逃走苟且偷生是正义么?是神的教会么!?如果是的话,就让他吃屎去吧!那样的话我们乐于与教会为敌!」

「愚蠢……!」

神父愤恨地咂了咂舌。

现在,葛达有两个选择。

为了让自己作为教会信徒得救,就算知道没用还是依旧对他们下达『不许使用魔法』的命令。

或者,和魔法兵团命运与共,反抗教会。

葛达眉间的皱纹加深,他咬紧了牙关。

他握紧剑,微微张开了闭紧的嘴唇。

「真是……太愚蠢了。明明解散了还纠集到一起,明明说了不要来,却还是跟到了<禁足地>来。明明叫你们逃,结果你们却带着拼死的觉悟选择了和教会对抗。啊啊——」

葛达正面凝视着神父,带着战士的眼神笑道。

「真是些和愚王相称的部(chun)下(huo)啊」

葛达猛地一仰头,狠狠对着神父的颜面来了一击头槌。然后一脚踢在了轻声发出呜地一声呻吟的神父胸口。

魔法兵团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们纷纷说着请下令向葛达寻求着指示,葛达回应他们下达了命令。

「那么想使用魔法的话,我下令!给我放开手脚用!不需要再使用牵制魔法,阿尔塔利亚的士兵准备收获之章<降穗>,诺迪斯的士兵准备狩猎之章<破岩>!做好觉悟——就算拼了命也要打倒龙!!」

「这些……这些人,全都——!」

神父用手腕擦拭着鼻血,架起镰刀猛一蹬地。

于是我从神父背后揪住了他的衣领——

「别把我给忘了——喝!」

把他丢进了林子里。神父轻盈地在空中翻转落到地上,完美地受身站了起来,我一瞬间便靠近他挥下了剑。

会被用镰刀柄架住在意料之中。他会逃开冲击绕到我背后——也是在预想的范畴内。

我回过头去朝着他的侧脸就是一拳,但在刚要打到他的时候我停住了。

「可恶,线——!」

在我咂舌的瞬间,被线深深切入的手臂就喷出了血。

「这么想要我陪你玩——我就先解决掉你!」

神父挥下了镰刀。镰刀弯曲的刀刃划过了我的脖子。

我在被砍刀前的一刹那放低身子躲开镰刀,抓住缠在手臂上的线把神父拽了过来。

神父松开线将镰刀回转一周,用下端捅向了我的腹部。

我向后跳去分散冲击,镰刀的连击便袭向了我。毫不留情地。完全就是杀意满满。

「你这杀人神父——真亏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来纠缠我啊!你就那么想看着这个岛上的人全灭么!?」

喘了口气冲到神父面前,用肩膀撞向了他那单薄的身体。本来是打算弄断他几根肋骨的,但他却扭动身体分散了冲击。

咂咂嘴转身踢出一脚。这一击也被他灵巧地用镰刀柄接下了,但他因为没能完全卸下力道而被向后击飞了一段距离。

神父优雅地着地后掸着法衣的衣角回答道。

「如果那是神的意志」

「神……么……啊啊。这句啊……」

我笑了——记得之前,这家伙曾经骂过我是『家畜』。

说我是将自己行动的责任全都推给他人,不会思考的家畜。

然后说他自己,是遵从信念行动的。

——到底谁,才是家畜。

身为佣兵的我,可不想被将自己行动的全部理由和责任推给教会和神的神父对受他人命令行动这件事说三说四。

最重要的是,现在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受雇于零』,『有零的命令』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可悲啊。教会的这种家畜!」

神父的镰刀划破空气,发出了『呤』的高亢响声。我以要连同那声音一起将镰刀击飞的势头,卷着地面的尘土挥起了大剑。

刀刃相击,神父的镰刀被猛地弹开了。我抓住被剑逼退的神父的领口把他按到了地上,并骑到他身上不让他起身。

我将匕首抵到他的脖子上,宣言到。

「将军了,神父——我赢了」

「还没完……!」

「结束了。在白天你没有胜算」

不如说,想到这家伙在看不见的状态下还能正常战斗到这种地步,就觉得晚上的他真是恐怖。

我扒下神父的眼罩,太阳光隔着眼睑扎着神父的眼睛,使他露出的痛苦的表情。

这时。

「捕获之章·第三页——!<岩藏>!认可吧,吾辈即为零!」

熟悉的地动声和震动袭向了我们。

我一边注意着不让神父逃掉一边转头看向道路,急速隆起的地面包裹住了飞在地空中的龙。

但最终形成的不是平时的四角箱型,而是带有长长烟囱的完美『炉子』。虽然形状和在地下采掘场的炼制场看到的完全一样,但由于那大到足以包裹巨大的龙,光是抬头仰望就感觉脖子要断了。

这时,零接着施放了追击的魔法。

「然后——!狩猎之章·第六项——<炎缚>!」

不知是不是在烧炉子里的龙,一瞬之间从烟囱里冲出了火焰,然后便冒出来滚滚黑烟。

接着,葛达响亮地对魔法兵下达了命令。

「诺迪斯队!准备<岩破>!在炉子下方开洞!」

数名魔法兵应声咏唱起<岩破>。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炉子下面开出了一个洞。热气从那里喷出,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阿尔塔利亚队!准备<降穗>!往炉子里送风!——提高火力!」

葛达一声令下,强风便吹入了炉中。于是,耸立在炉子上的烟囱里,猛地冒出了鲜红的火焰。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零他们是打算用炉子把龙烧尽——但是,对方可是在岩浆里生活的龙。所谓岩浆,就是熔化成浆的岩石……

果然,土做成的炉子开始发出了红光。

炉子的烟囱开始缓缓倾斜,向内侧熔解崩塌。

龙从里面飞出来,并没有花太多时间。炉子的碎片因龙的振翅而碎散到四处,魔法兵们按照葛达的指示冲进了林子。

龙身上滴着黏糊糊的岩浆,以充血的双眼向下瞪着零。

在龙面前,零悠然地放低了目光。

零看着的,是被<岩藏>挖掉了很多土的,龙的脚下。

「——地面被挖的差不多了呢」

她摆好架势,开始了咏唱。

「Badiga·Lum·Do·Garg 震撼大地之万力苗床 粉碎阻挡吾等之障碍!」

零笑了。

「这样就结束了,黑龙——落到地底去吧!」

最后一击,零这么喊出来的声音中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是对胜利确信不疑的声音。

「收获之章,第八页——<崩岳碎>!认可吧,吾名为零!」

伴随着轰鸣声,地面崩塌了。

这崩塌规模,简直就像地面下方是空的一样——忽然,我想了起来。

「啊……啊啊!地底湖!诺迪斯和阿尔塔利亚的国境!」

之前葛达说过,诺迪斯的坑道不断向前推进,但在和阿尔塔利亚的国境处被巨大的地底湖堵住了。

国境就是这里,地底湖就在正下方。

龙被烧得通红的身体落进了冰冷的地底湖,同时喷发出了惊人的蒸汽。无数岩石被蒸汽冲到了空中——当然,那些岩石零零散散地开始往地上掉了。

我慌忙丢开神父跑向零。

「喂蠢货!快趴下很危险!」

听到我的话,零却不跑也不爬下,悠然自得地转向我,还优雅地挥了挥手。

「做到了,佣兵。吾辈也挺能干的对吧」

「现在是说那些的时候么!你丫看不到周围的么!」

我在落向零的岩石击中她之前的一瞬间将其击落,护着零趴到了地上。

我的脑袋和背受到落下的岩石直击,好痛,好痛,总之就是好痛。魔法兵团的那些人似乎也逃进了林子躲避着落下的岩石。

我在滚滚喷出的蒸汽中眯起眼睛,从洞边看向地底湖。

我看见头以下的部位都浸入了湖中的龙在挣扎。岩石从它的身体上剥落,露出了银白的鳞片。

地底湖的大小和深度都足以将龙淹没。龙就像是不会游泳的蜥蜴掉到了水里一样,无计可施地沉向了湖底。

落石停了下来,蒸汽散去,龙挣扎的声音和惨叫声完全听不见是在那之后的一会儿。

待到完全没了声音,终于有人低语了一句『干掉了』。

「干掉了……这次,真的打倒龙了……!」

然后全员的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打倒龙了啊啊啊啊啊啊!!」

3

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魔法兵团团员们互相拥抱拍肩,在那之中,葛达摇摇晃晃地向我们走了过来。

他似乎被落下的石块击中,头上流着血。

「需要治疗么?」

听零这么一问,葛达罕见地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这是光荣的负伤。放着它不管吧——神父大人呢?」

「扯掉眼罩让他倒在边上去了」

「眼罩?」

「那家伙的眼睛怕光。在这么明亮的时候抢走他的眼罩的话,他就无法正常行动了。

「没人性」

葛达皱起眉头责备我。

「不,那个神父没那么好对付的好么!不切实地抓住他的弱点可不行,话说佣兵利用敌人的弱点是理所当然……!」

「开玩笑的。别认真」

他若无其事地这么一说,我不由地表情一僵。

开玩笑的时候能不能露出点笑容了,兵团长阁下。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我看向零说。

「不过,真亏你能用<炎缚>熔化掉岩石啊。那不是用来做烤全猪的魔法么?只靠魔法造出的炉子,没燃料也能烧到那么高的温度么?」

「嗯。本来<炎缚>是不会有足以熔化矿石的温度的。但是——」

零用脚拨了拨地面,捡起一块石头。

「这个岛上有这个」

「这是……萤石?是在诺迪斯的锻造厂的……!」

「没错——这是锻造厂用于熔解矿石的『熔剂』。萤石并不是很稀有的矿物,在附近的山上也有很多。在这里用<岩藏>造出炉子,将龙和萤石一并加热,熔化它身上的岩石。并且因为使用了岩藏,地面的土会被挖走对吧?」

因为那是聚集起地面上的岩石造出密闭空间的魔法,所以用了自然就会挖走地面。和公主与零的魔法较量时一样。

然后零再用魔法击穿地面——下面就是地底湖,是空洞。龙就会从被洞穿的地面上掉下去。

原来如此,我总算是理解了,摇起了尾巴。

我注意到杀气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我感受到镰刀和丝线冰冷的气息,将零和葛达抱在腋下,迅速和靠近的杀意拉开了距离。

镰刀的刀刃掠过我的鼻尖,深深扎进了地面。

到底怎么了——恐怕不需要思考。那是刚才我丢在林子里的神父。

他架着镰刀,背对龙掉下去的洞穴面向我们。

「喂喂……真耐打啊」

「你难道以为那种程度就能让我认输么?就好好后悔那时候没给我最后一击吧……!」

他的眼睛上裹着布代替眼罩。恐怕是从衣角上撕下来的吧。虽然比起皮制的眼罩来遮光性跟没有差不多,但说不定还是能有心理安慰的作用。

「停手吧神父,对手可是兽化者,魔女和魔法兵团啊?明明跟我一个人干上都赢不了,你这怎么想都是自杀行为吧。老老实实回教会本部去,再重新做杀光这个岛上的人的打算吧」

「闭嘴,肮脏的兽化者!我可是<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面对魔女我不会退让!今天便是要将你们就地处决!」

神父喊了出来。

这时。

洞穴深处,回响起了龙的咆哮声。

——还没死。

洞就在神父背后。在愕然地转过身去的神父面前,龙爪抓住了洞的边缘。就算他看不见,也能感受到气息的吧。龙伸长了脖子,张开大口想要将神父吞下。

面对无数闪着光的尖牙,神父条件反射地架起了镰刀——然后放下了。神父似乎如论如何都不打算伤害龙。

在我拔剑踏出一步之前,就有什么从我旁边冲了出去。

「兵团长!你做什——」

葛达两手架着剑,冲向了龙。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葛达从身体最深处发出吼叫,踩上了龙的下颚。他用尽浑身力气砍向了打算就此闭上嘴的龙的上颚。

大量的血从龙嘴里喷了出来,泼向了葛达和在他附近的神父。全身被血染得通红的葛达跳出笼嘴,抓着神父的衣服强行拉开了他。

龙发出凄厉的叫声,嘎啦嘎啦地挠着洞穴边缘,滑落了下去。

传来了龙再次掉进地底湖的声音,之后便连挣扎的水声都听不到了。

「……为什么,要保护我……」

要是就那样让给龙吃了神父,神父就不会在这闹腾,也不会回教会做黑龙岛的异端报告了。那样的话,还可以稍微做点对付教会骑士团的准备。

葛达瞥向神父,深深叹了口气。

「教会的信徒保护神父……是理所当然的吧?我就算这样,也还自认为是教会信徒的啊」

「说什么……蠢话……!还有什么脸说自己是教会的信徒——!」

神父的叫喊声被不合时宜的欢快拍手打断了。

我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山崖上的人影我不禁诧异。

艳丽的蜂蜜色长发,加上穿在礼服上的铠甲——还有右眼上泛着光的单边眼镜。

「那是……公主?」

葛达甩掉剑上的血,凝神仰望山崖。

「你说是公主?为什么会在这种——」

「等等,情况有点奇怪!」

的确,她像那样俯视我们还高高在上的拍手怎么想都很奇怪。

加上奇怪的表演效果,一点都不像为人死板的公主。

在全员的注目中,公主总算是开了口。

「漂亮,漂亮,真是漂亮!居然真的杀死了龙!挺厉害的不是么!真是感动,真是佩服!真是震撼心灵!」

不知为何,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心脏一阵刺痛,令人不快的苦味涌上了喉咙——这种感觉,是愤怒。还有憎恶。

虽然是公主的外表,公主的声音——但说话方式实在是太像了。

太像杀死迪奥的那个女人。

「真是场魅力的闹剧。无法使用魔法的国王和魔法兵团的羁绊!反抗教会的决意。啊啊真是太有趣了。仿佛夸张的戏曲不是么?虽然我没看过戏曲,但戏曲肯定就是这种感觉吧?但是,这也必须得感谢我呢,因为,这全都是因为魔法的普及吧?也就是说——是写出抄本的我的功劳啊!」

刺耳的笑声响了起来。

葛达和魔法兵团陷入了困惑,这时零以紧张地声音说道。

「——你是,萨娜蕾」

公主笑了——以萨娜蕾的表情。

「没错——是我哦,零」

脑子里突然回响起了银的话。

记得他的确是以平静的语气,对问萨娜蕾死没死的零这么说过。

——但是她的灵魂并没有腐朽,而是在彷徨着寻求新的肉体。

快看。公主这么说着就地转了一圈。

「很不错对吧,这个人偶。刚才我在银那里捡到的。你不觉得,这才正是适合我的身体么?」

4

我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是上前,用爪子抓住了垂直耸立的悬崖。

我将匕首插到了手所能够到的最高处,用力拉起了身体。以插在悬崖上的匕首为落脚点又一跳——插上了第二把匕首,再以那个座位落脚点一跳,手便够到了悬崖边。

「骗人的吧?居然登上了山崖——真是执念颇深呢」

「给我做好觉悟——!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我登上山崖,扑向了公主外表的萨娜蕾。

「但是,很遗憾——我也没有疏于防备到那种地步呢」

萨娜蕾话音未落,便从她身后冲出了一名骑着马的骑士。

——不。不对。

「你……!」

那是全身包裹在铠甲之中的,马型的兽化者。

虽然因为脑袋被护面遮住而看不见脸,但除了拉乌尔不作他想。

我在枪尖贯穿我的身体前千钧一发地握住枪阻止了贯通。但拉乌尔没有停下突进,枪突破我的握力深深刺入了我的肩。

「嘎……呜!」

我顺着势头被推出了山崖,脚悬空了,枪由于我的重量而拉扯着伤口,我不由发出了惨叫声。

「拉乌尔……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那是和平时别无二致的,平稳的语气。

「我只是在保护公主大人而已,佣兵」

然后他稍稍歪起头,说出了『很痛的吧。抱歉』这种非常不合时宜的话。

用恐惧和厌恶都无法表述的感情遍布全身,我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你说……公主大人?那个——那个笑法烂到骨子里的女人,是你家公主大人?怎么可能!快醒醒蠢货!」

「没用的,佣兵」

萨娜蕾呵呵笑道。

「那孩子也知道的。我不是他的宝贝公主这种事。但毕竟这幅身体还是公主大人的啊?要是让这副身体受伤的话,公主大人说不定就会跟我一起死掉呢。那样的话,不就只有保护我了么?一直保护我的话,说不定我哪天心血来潮就把公主大人还给他了呢」

「你这个……贱女人……」

「麻烦别用那么低俗的语言。那孩子会哭的哦?咦,名字叫什么来着……尼奥?还是米奥来着」

「——你这种杂种……!不许把迪奥挂在嘴上」

「啊,对对对。是叫迪奥啊。什么嘛,说得真够热情的。不过是在一起没几天的小孩子,有什么好那么执着的?」

你傻么,萨娜蕾以完全把握看瘪了的眼神看着我。

「我就告诉你吧,佣兵。你知道么?你是因为那孩子死了才变得那么拼命的。是因为他死了而觉得他很特别。觉得如果他没死,『说不定』能变得更加要好,『说不定』还能一起旅行——你光顾着看那样闪闪发亮的未来,执着于回忆那孩子的优点。要是那孩子还活着的话,现在你说不定会觉得他碍手碍脚想找个地方把他丢了呢」

「闭嘴……闭嘴,闭嘴!我对你的演说没兴趣!」

「不想听就不听咯?捂住耳朵不就好了。啊,在那种状态下捂不住是吧?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拉乌尔,放他下去」

「什——」

拉乌尔猛地抽回枪,我的身体被抛到了空中。

「你这……大蠢货!」

在从崖上落下的途中,我咒骂着拉乌尔。我用肩着地缓和冲击,翻滚了一下后蹲在了原地。

听到从崖上降下的哄笑声,我吐出了混杂着鲜血的诅咒。

「真是可悲。只会珍视已逝之物,认定其为特别之物——真有孤独的兽化者的样子。毕竟对于你来说『绝对不会背叛的人』就只有『死了的人』啊!」

别听她鬼话,零厉声向我命令道。

「那只是在拿你寻开心。那家伙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那种事我知道!——但是,不爽!」

我甩下这么一句话,站起身来。

萨娜蕾俯视着那样的我,将手指按在唇边开心地笑了。

「今天我只是来打招呼的。兽化者,天才魔女,魔法兵团,还有裁定官,同时面对这么多人实在是无谋了。虽然不见面直接消失也不错……但那样的话,你们不是很可怜么?——要是你们没头没脑地乱找很久的这个的话」

萨娜蕾笑着,将藏在背后的两本书举到了胸口。

「……骗人的吧」

我不禁自语道。

一看就知道,那是<零之书>的抄本。

「一直都寄放在银那里的抄本,总算是回到我手里了。毕竟是我写的抄本,由我回收没问题的吧?」

眼熟的光包裹了萨娜蕾和拉乌尔,唯独剩下她的声音响彻周围——强制召唤。看到用了这么多次,惊讶感叹都早就没了。

「接下来要把书带去哪里呢?要在哪里做些什么呢?说不定,已经有什么开始了……在意的话,就来追我咯」

光芒消失,萨娜蕾和拉乌尔也不见了踪影。

零咯吱地咬紧了牙关。

「……佣兵」

「啊啊?干嘛。我现在火大得很!」

「真巧,吾辈也是」

听到那声音一阵寒战,我才终于看向了零。

她脸上的是,令人背脊冰凉的冷笑——

「吾辈会杀了那个女人。万无一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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