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人偶的梦

【幕间 人偶的梦】

在昏暗中,人偶被吊着脖子。

人偶的胸口插着匕首,鲜红的的血顺着匕首滴下。

一滴有一滴地滴落的血忽然止住,人后缓缓抬起了头。

被线缝上的嘴,残损的纽扣眼。衣着是华丽的紫色礼服,头发是颜色粗细都各不相同的绳子。

啊啊,人偶出声道。

「讨厌,讨厌。这是多不得体的人偶啊。我真是太可怜了」

人偶扑腾着粗短的手脚,悲叹着自己的境遇。

「看啊,还被吊着!这样连散步都散不了。还有这恶趣味的礼服!啊啊,好讨厌的感觉——呐,你也这么想对吧?」

『叽』地一声,某处的木头响了。就像是人类挂树上吊自杀时树枝承重的声音。

只是吊着人偶的话,那声音显得未免太过沉重,也太过夸张。

「你听我说哦?我想要个公主的人偶。然后还有栗色毛的马。爷爷明明有非常漂亮的人偶,却绝对不给我。明明我是个每天都很努力的好孩子,这样难道不是太过分了么?」

呐,人偶可爱地歪了歪头。

「但是爷爷死了的话,人偶就是我的了吧?」

阿姆尼尔发出不成声的悲鸣,从床上跳了起来。冷汗沾湿全身,头发粘在了额头上。呼吸也乱了,胸很闷。

「又是……这个梦……」

来回摇晃的,流着血的人偶。想要公主的人偶和,马的人偶。

何等令人不快的契合。知晓魔法,学习魔术的阿姆尼尔并不认为这样的契合没有意义。

啊啊。阿姆尼尔突然理解了。

「……就是这种时候,人就会对神祈祷吧」

舍弃了依靠的神,选择使役恶魔的阿姆尼尔已经没有了那个权力。

阿姆尼尔有些自嘲地笑着,走出了被窝。

已经,没得睡了。不读点书转移注意力可不行——

对自己没有可以依靠的神这件事,稍有不安。

第四章 星瞰之魔术师

1

才刚睡着,瞬间就到早上了——毕竟是一聊就聊到了天亮。

说实话,我很喜欢睡觉。说不定是因为身为猫科,如果可以的话想要睡一整天。早起也很难受。

明明如此,拉乌尔那家伙却说『我睡一小时就足够了』,大早起来就很精神。

用拉乌尔准备的肉做好早饭——他竟然给我上了生肉,我只好在他面前调理给他看了。

正吃着,零来到了马厩。

「看来昨晚玩得挺开心嘛」

零说着这种意义不明的话,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看向锅里的内容,直接用手捻起剩下的炒肉塞进了嘴里……太好了。幸好算准零会来,做多了一些。要是这时锅里已经空了的话,真不知道零会说出什么来。

「不是要去见传播魔法的魔术师么?知道多久出发了么?」

零一边咀嚼着便简短地回答道『现在』。

「但是,兵团长说在那之前先去一趟锻造厂。似乎是要把你的装备还给你」

「啊?要还我的话拿过来不好么。还是说怎样?难道给我打造了新的装备么」

「别啰嗦了,走了佣兵。马,带个路」

被零叫到,坐在窗边的拉乌尔慌忙站了起来。

锻造厂似乎在地下采掘场的一角,我们在拉乌尔的带领下从城堡内部的大阶梯来到了地下。穿过喧嚣的人群沿着大路走下去,便听到了锵锵,锵锵的敲击金属的悦耳声音。

那是在战场上也常常听见的,锻造师锻造剑或铠甲的声音。仅是从那样的声音中就能感受到烧热的铁的热气,甚至能够想象到将烧红的铁按进水里的声音。

不一会,便看到了熔化矿石炼铁的巨大熔炉。

乍一看像是由石头和砖瓦构成的巨大怪物,但其实构成炉子的部分几乎都是烟囱。与矮胖的火炉相对,细长的烟囱以刺穿高达两层楼高的天花板的势头耸立着。

「炼铁也是在这里么……」

见我仰望着熔炉这么自言自语,拉乌尔看着我问『你很了解么?』。

「虽然不算了解,但是见过熔炉。是把石炭和矿石倒进去点上火,用风箱送风提高温度对吧?」

然后熔化的铁就会从炉子下方流出来。

零两眼放光地冲向炉子,饶有兴趣地围着炉子团团转这观察起构造来。

「是以水车为动力,把风箱自动化了么……这也是公主想出来的么?」

从天花板上流下来的地下水冲到水车,回转的水车驱动风箱,以此向炉子里送风。看着这些零兴奋地向拉乌尔问道。

「听说那是很久之前的锻造师想出来的技术。据说用地下水驱动水车是四代前的老辈想出来的……公主殿下看了那个,就想到在居住区也可以使用」

『唔』——零发出这样不知有没有在听的声音,凝神观察着流出的铁水和水车还有风箱。

然后又忽然注意到了装满箱子的矿石。

她那起一块对着光,

「萤石」

这么自语道。

「啊啊,那是——」

「原来如此,熔剂么」

零打断了正打算说明的拉乌尔的话。

拉乌尔眨了眨眼,佩服地微笑道。

「您真是了解呢……很熟悉这方面么?」

「虽然不算熟悉,但是吾辈知道触媒的用法」

见拉乌尔提出对我也提过的问题,零学着我的话答道。

「触媒是?」

「促进反应的物质」

零流利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微微皱起了眉头。

「简单来说,就像是盐对于金属那样。比起光浇水来,浇盐水的话会更容易生锈对吧?盐有让金属生锈的特性。与此相同,萤石拥有让矿石容易熔化的特性。和萤石一起烧的话,铁就能在更低的温度熔解」

「用石头让石头更容易熔化么……」

虽然不是很懂,但这里确实准备着萤石,也确实看到了铁在熔化,所以应该是真的吧。熔化的铁源源不断地从炉子下方流出,在准备好的沙子上扩散开来冷凝。

凝固的铁块被送往更小的炉旁,经过捶打,被加工成菜刀钳子锅具,还有剑或是铠甲。

正当我们看着锻造厂那样的风景,葛达从炉子背后走了出来。他依旧板着一张脸,看起来甚至像不愿见我们,不过已经知道了他本来就长这样所以也不会不爽。

「在炉子周围转悠什么,你们。这边,过来」

态度也一如既往,不过这也已经习惯了。

按照他所说跟他走过去,发现我的剑和铠甲摆在远离炉子的一角。当然,衣服和包裹也都在。

「啊啊,好想见你们啊,我的装备!常年跟随我的同伴们!」

我狂喜乱舞地想要冲过去,却被葛达的干咳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难道说是弄坏了什么?」

「不……那个……怎么说,算是吧。要说的话……是弄坏了一部分。不如说是,熔掉了」

「你说熔掉了!?我的装备么!」

「那是没赶上啊!据锻造师说,你的装备都太大无法使用,而且都破破烂烂的了,因为没法用所以就立刻投进熔炉了。而且据说因为海水浸泡也已经生锈了……」

没办法的吧,葛达一脸尴尬地双手交叉。

「所以就重新锻造了融掉的装备。但并不是量身制作,所以要在这里进行最终的微调。就是为此叫你来的」

「你说重新锻造……」

一晚上就?在我这么问之前,几个学徒便拿着护腿和护肩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些东西便离开了。

于是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师傅的熟练锻造师锵锵地挥着锤子调整起了装备的形状。他们做到这个份上,在发牢骚就实在太不成熟了。

「……于是?装备就不谈了,行李找齐了么?」

「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零代替葛达回答,困扰地双手交叉。

「大半都成功回收了,丢失的物品也像你的装备那样找了替代品。维尼亚斯王国的通行证也回收了——不过『魔女的信』似乎被看成了纸屑和其他旧羊皮纸一起丢掉了」

「丢……丢掉了!?」

能和相隔两地的人实时交流的贵重魔女道具,好死不死居然丢掉了?

面对愕然的我,零看起来有点看开了。

「还没烧掉,所以据说现在正在垃圾山里寻找」

「呃……看起来倒的确是垃圾所以也没办法就是了……但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平静啊」

「吾辈也不平静。但就算发火也无济于事。在搞清楚这件事的时候,兵团长对吾辈屈膝谢罪了。说只求吾辈不要问是谁丢的。简直就像是保护弱者的正义的伙伴。因此吾辈也选择了扮演一个心胸宽广的魔女」

我皱起鼻头,不悦地甩着尾巴瞪向葛达。

「你明明对我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不是已经给你准备了替代品么。没有任何需要谢罪的」

「要是觉得准备了替代品就能掩盖失败就大错特错了!」

「就那么想要谢罪么?真是廉价的自尊心」

「你丫的……!看来是相当想被我从头啃下去啊……!」

「能做到的话就试试看啊。要是想被众人知道你是个因为无聊的自尊心去杀人的蠢货的话」

葛达和我哼了一声互相瞪了一会。

拉乌尔忽然插入了我们之间。被他带着平时那张平静的笑脸说『好啦好啦『,我和葛达互相背过脸去。

然后,零做作地干咳一声聚集起了我们的视线。

「看你们也和解了,可以发展一下话题了吧?吾辈觉得是时候去见那个在岛上传播魔法的魔术师了」

2

公主在城门口等着,装备准备好了就赶快过去——葛达留下这句话便踩着沉重的脚步声离开了锻造厂。

按他所说在城门口和公主汇合,穿过因龙的袭击而一片狼藉的街道离开了城。沿着路走了一会,立刻就进入了森林。而且道路左右都是坡道,由于斜面上朝路的方向长着树,天空都被枝条挡住几乎看不见。

「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吧,这条路……砍掉树确保一下视野啊。管理道路可是当权者的重要工作啊」

听我发牢骚,走在前面的公主说『没有那个必要『断然否定了。

「没有多少人会走这条路,就算有也都是在白天」

「战争结束后国家不是统一了么?那不是因该常有来往么」

不,拉乌尔从旁插嘴道。

「两国国民都聚集到了诺迪斯。阿尔塔利亚的王都现在已经不住人了。人因为龙的袭击而灭绝,作为国家所必要的机关全都移动到了诺迪斯,所以也是必然……」

「明明因土地而发生了战争,土地却多出来了可真是讽刺」

是啊,拉乌尔伴着小声的叹息同意道。

「在战争和龙的袭击中,很多人死了,现在甚至有些人口不足。所以甚至有人为本次沉船的事感到喜悦……」

「因为可以用漂流过来的人增加人口?」

那人口不足的情况还真是挺严重的。我话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拉乌尔还是有礼有节地向我道歉。

「抱歉。让你不开心了吧……这次祭典也旨在让大家能在这艰难的状况下稍微开心一下」

「说起来吾辈漂流到这里的时候,兵团长说过来着——『没有魔法才能的人会被分配到职责』之类的」

「真是……像奴隶制一样啊」

这是带着恶意说的。于是,至今为止都保持沉默的公主在从单眼镜下对我投来了冰冷的视线。

「在摸清了适配性的基础上,由我们分配职责——在现状下这是最科学的。不满肯定也是有的,只要能表现出其他工作上的适配性也是可以转职的」

「是么?于是,在这样各方面都腾不出人手的状况下,公主殿下还亲自带我们去魔术师的藏身之处啊。虽然其实并不需要带路」

「我也被师傅叫去了」

师傅……?啊,对了,魔法的……

「而且,你们要杀师傅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吧?那样的话,我是打算为了保护师傅而战的」

「你说,要和吾辈战斗……?你已经忘了昨天在魔法比赛中惨败于吾辈的事了么?」

零翘起了嘴角。于是公主也挑起一边眉毛,自信地笑着看向零。

「要是我的记忆没错的话,应该是平手吧」

开心地互相瞪视的零和公主简直就像是想要疯玩的小鬼一样。拉乌尔摆出大哥哥一样表情说着『好啦好啦』安抚着她们。零横坐在拉乌尔背上,大口啃着路上发现的果实。

公主不知命令了多少次『从拉乌尔背上下』来,但零当然不会照办。

「你要骑的话吾辈倒是很乐意让座啊?」

「跨……跨在拉乌尔这种兽化者身上这种没品的事……我不可能会做的吧?」

「那不就没问题了。还是说吾辈很重?马」

拉乌尔观察着公主的脸色,困扰地挠着脸颊嗯了一声。

「大概和公主殿下差不多,一点都不重。公主殿下一起骑上来也没有问题的」

「我才不会骑!」

「但是,您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怎么睡啊?」

「都说了你担心过度了。我已经是大人了!」

公主厉声说完,噔噔地走向了前方。

沿着道路走了一会后,遮住天空的树木消失,变得能够看到天空了。但与此相对,路的左右变成了垂直的崖壁,左右的景观消失了。

那是条直到无可救药的道路。绝对不会有迷路的危险,但也没有比这走着更无聊的道路了。

正当要受不了的时候,山崖突然中断,再次来到了森林中。但是,进入山道前和穿过山道后的森林的种类完全不同。

穿过山道后植物的种类很多,很茂盛。是因为山崖挡住了海风,树木更好生长吧。

「这里就正好是国境。这附近的森林里有一个被称作『龙之碧泪』的湖,魔术师就住在那里。——走这边」

跟着公主进入森林,走在说是羊肠也不为过的狭窄小道上,嗅到了水的味道。还有各种草药的气味。

人家就在附近了吧——正这么想着,遮挡视野的树木突然消失了。公主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

那是个在森林中开出一个大口的,巨大的圆形广场。宽广到几乎有一个街区的空间里遍布着草地,在那中心是一片湖泊——那是一个,像小孩子的画里的世界一样的不可思议空间。

湖水呈请彻的蓝色,像镜子一般映出天上的云彩,在湖的附近有几片用障子隔开的药草田。

仿佛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明明在进入这个广场之前甚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这里却舒适到让人有些睡意。

在那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耸立在湖中心的大树。

「……是树啊」

无意间呆呆地感叹道。

两棵巨树互相缠绕,巧夺天工地形成了一个房子。墙也好,门也好,窗子也好都一应俱全,但那些全都是在两棵树上建造的。而且还是跃层式,真是令人叹服。

「那玩意是怎么回事啊……怎么造出来的……?」

嚯,零发出了感叹之声。

「这可真是漂亮。将自然物变成住所是优秀魔女展示水平的地方……但这可不是寻常魔术师能办到的」

「魔女和魔术师之类的,连住所都这么奇葩么……」

「没办法的吧。你觉得魔女能大摇大摆地去城里找工匠修房子么?」

「抱歉,大概不能」

「而且,还有这精妙的结界。就连吾辈,在踏入这片空间之前都完全没有感受到魔术师的气息」

公主佩服般地哼了一声。

「这里的主人说由于龙会追寻着魔法的气息而来,所以张开了结界……没想到竟是完美到连零都无法察觉的结界。我想我还不够成熟」

「你和吾辈比起来,的确是还不成熟的魔女,但这位不一样。张开这个结界的魔术师相当高明」

不知是不是错觉,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欢快。听起来感觉是无比想要快点见到那位张开这所谓完美的结界的魔术师。

「我在外面候着。因为在狭窄的地方会挡路……」

魔术师的家似乎的确没有宽敞到能进一匹马。我从拉乌尔背上把零抱下来后,拉乌尔便走到了湖边,他灵活地弯下四只脚坐了下去。

我和零和公主走过加在湖上的窄桥,走到了房门口。

「佣兵。想你大概也明白——」

我忽然被叫到,低头看向旁边的女人。

「……我觉得你不用那样千叮万嘱。对方可是重要的情报来源。我不会一见面就杀了对方的」

不愧是『佣兵』——零说出了这种不知是表扬还是侮辱的话。

听到我们的对话,公主神经质般地翘起了眉梢。

「就算他想要那样做,我也不会坐视不理。要放礼貌点哦,小白」

「什么礼貌不礼貌……我们现在可是在谈论要不要杀你师傅哦?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么……!」

「安静。那位魔术师喜欢安静」

依旧听不进我的话啊。还有这个女人,看来是想一直叫我小白了啊。

公主一站到门前,不等敲门门便自己打开了。感到诧异的只有我,公主和零都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走了进去。

虽然犹豫了一瞬间,但我也认栽走进了魔术师的住处——然后我不禁发出了感叹声。

大量的书,加上杂然堆叠的羊皮纸,还有不只是用来干什么的玻璃器具之类,相当有魔术师的家的味道。

但在屋子中仅有一件,与屋子的整体气氛不相衬的物品。

——是个人偶。

人偶虽然身穿华丽的紫色礼服,但本体却破烂到让人感到悲凉。用绳子做的头发长短和颜色都各不相同,纽扣做的眼睛也有缺损。

还好死不死的从天花板上吊了下来。相当恶趣味的是,绳子还拴在人偶脖子上,完全变成了吊死的样子。

我在内心自语了一句『感觉这辈子都没法理解魔术师的兴趣啊』。

零扫了我一眼静静地说『这在吾辈看来也很恶趣味』。

「你们在看什么?天花板上有——」

『噫』地一声。追随着我们的视线仰望向天花板的公主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我懂的,那确实是让人背脊一凉的悚然之感。

「……喂,区区一个人偶而已,你也害怕过头了吧。喂,怎么了?哪里痛么?」

「不,没什么……」

公主缓缓摇了摇头,人偶上移开了视线。我依稀听见了她自言自语『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时,

「——欢迎,泥暗之魔女阁下。感谢专程来到我这把老骨头的隐居之所,有失远迎请多包含」

3

「抱歉,能请到里面来么。我腿脚不好无法出去迎接」

我们循着声音走向深处,便从高高堆着的纸和书的缝隙间,看到了深深陷在椅子里的老人的身影。

那是个和我通过声音想象到的一样,纤瘦的老人。他和从外观无法判断年龄的零和十三号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年事已相当高。

「好久不见,师傅」

公主向前一步,以温柔到令人诧异的声音说道。不禁看向她的脸,看见她的表情中都带着温柔。

你是见到最喜欢的爷爷的孙女么……这和你不怎么搭调啊,公主小姐。

「住口,小白。这未免太失礼数」

「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你没听说过眼神比嘴更会说话么。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毕竟佣兵很好懂啊」

「呜,呶……!你要我怎么让表情闭嘴啊……!难道要我戴个面具?」

听我这么反驳,沉身在依子中的老人发出了愉快的小声。

「这可真是……意外欢乐的客人啊。我听说继承泥暗之名的新一代魔女是甚至能让恶魔叩首的冷酷美女,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啊」

「……你知道吾辈的事?」

「那是自然。在魔女魔术师的世界,你可谓无人不晓。就连我,也从你诞生的那天就知道你的存在。虽然听说你离开了巢穴,但没想到竟会以这样的形式会面——如何?泥暗啊。外面的世界很有趣对吧。光凭思考无法得知的事,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

魔术师看着零,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零直勾勾地看着那位老人,突然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你——莫非是银(Argentum)?延续星瞰系统的……!」

「嚯?真是荣幸啊。毕竟我和泥暗之魔女阁下不同,不是多知名的魔术师……」

「无聊的谦逊是多余的。身老故而求知,短命的观测者银——不仅是吾辈,许多魔女都读过你所著的数本书籍」

「怎么,他是魔女界的名人?」

听我从旁插嘴这么一问,零不带任何迷茫地回了一句『是的』。

「之前跟你说明过魔女中存在复数的系统,你还记得吧?吾辈是『泥暗』,维尼亚斯王国的小姑娘则是『月咏』之魔女」

「啊,是……算是记得」

「星瞰也是一样。和探究内部知识的泥暗系统正相反,探求由外界而来的知识——那就是星瞰的系统。而银,就是属于那个星瞰系统的知名魔术师」

「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一头雾水」

就算跟我说内部的知识和由外界而来的知识什么的,在我听起来也只是在超古代使用的谜之语言。

零闻言思考片刻——

「调查事物并做记录的是『星瞰』,以那些记录作为基础探求真理的就是『泥暗』了」

然后做出了这样简洁的说明。是那样的话,感觉能够隐约理解。

「那么,『身老故而求知』又是?『短命』到底又是……」

公主不安地说道。我和零转头看向她,公主便有些尴尬地缩起了肩。

「师傅不肯对我说自己的事。说是,没有必要知道」

「今天我就回答你吧。我就是因此才叫你也来的,阿姆尼尔。毕竟——」

公主的瞬间露出了喜色,但魔术师接下来的话便立刻让她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怎么……您在说什么啊,师傅!那种事,我——」

魔术师——银缓缓竖起食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嘘』了一声。只是那样,公主便紧紧闭上了嘴。

「喏,阿姆尼尔。泥暗是年轻美丽的少女之姿,但我却是老人对吧?」

「没错……是的」

「这是因为魔力的差距。我的魔力很少,能够分区用于维持肉体的力量只有很小一部分。因此比更有才能的魔女,魔术师衰老得更快」

银深处满是皱纹,布满老茧的手遮住射进窗内的光,眯起了眼。

「我没有时间。这副身体也不知道能够撑到多久……我因此焦躁,因此集智,因此笔录,拼命挣扎着试图留下活过的证据——那就是我,名叫『银』的魔术师」

活过的证据,零平静地开口道。

「你活过的证据——那也就是在这个岛上传播魔法的事么?银」

「稍安勿躁,泥暗。我找你来是为了谈话,所以不用你催我也自然会全部道出。但在那之前,得先做准备」

因轻轻一弯手指,桌上的茶壶便浮了起来,向茶杯中注入了温热的茶水。然后茶杯也浮了起来,自己飞到了银手中。

银由一挥手指,做出了『记录』的命令,于是几只笔便浮起来在空白的羊皮之上自己撰写起文字来。

「什么魔法啊,那是……超方便不是么」

零说『那不是魔法』否定了我的话。

「他是在用魔术使役看不见身形的恶魔。虽然你看不到,但这个房子里簇拥着无数的恶魔。可能说妖精,对你来说会比较好理解吧」

「正是。因为正如所见我是一把老骨头了。我难以敏捷地活动,或是远行。因此,我借用恶魔的耳目——看吧」

银向我递出了杯子。我按照他说的往里面一看,便看见浅绿色的茶水面上映着什么。

「这是……城堡么?」

听到我的问题,银点了点头。

「我坐在这摇椅上,观测着这之外的地方。仅为此而使用魔术。星瞰之魔术师活过的证据,便是『他观测过什么』」

「观测了,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做,银笑着这样答到。

「我们的原动力,是纯粹的好奇心啊,兽人战士。那是甚至人偏离人道的强烈好奇心。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所爱之人在眼前死去,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对此感到在意,便忍不住会去实行并观测。那就是所谓星瞰的系统」

「……你试过么?」

「恐怕有,大概在某处会留有记录吧」

「原来如此,确实是偏离人道了」

感觉好奇心也是有限度的,但那些将限度置之九霄云外的家伙恐怕就是属于星瞰系统的了吧。

「魔法这一崭新的技术充满着未知的可能性,以至于让我这把老骨头都下定决心踏上遥远的旅途。我的心由于获得新知的欢喜而震颤,甚至让我不由诅咒这老朽的身体。然后在距今十年前——我得知有人成立了<零之魔术师团>这样一个集团,便抛下一切赶往了维尼亚斯王国,贪求了魔法的一切」

「但是,你并没有留在维尼亚斯王国」

银稍稍抬起困倦地耷拉着的眼皮,看向零。

「你得到了<零之书>的抄本,在这个黑龙岛上传播魔法,引起了战争」

「正是——作为<不完全数字(Sestum)>的一员」

就像是在说『你们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吧』一样,银干脆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家伙果然是<不完全数字>的一员么。是杀了迪奥的那个女人——萨娜蕾的同伙么。

手下意识地伸向了剑。

那一瞬间,公主便冲到了我和银之间当在我面前。

零平静地按住了发出喂地一声威吓的我的手。

「等等佣兵。不要急」

「我知道……!不会杀她的,现在还」

还有要问的情报。这种事我也明白。

「阿姆尼尔,你也退下」

「但是……!」

「你挡在那里,不就没法说话了吗?我现在可是很享受的」

听到他说出『拜托了』后,公主也只得遵从。公主保持着对我的警戒,静静地退到了墙边。

为什么,零有些悲哀地向银这么问道。

「银……你应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你所做的事不是『观测』而是『介入』。像你这样的魔术师,为何会受人怂恿做出这等愚昧之事——」

「我并没有觉得这很愚昧啊,泥暗。这毫无疑问是我自己的意志。这是观测所必要的介入。对于我来说也好,对于魔法来说也好,并且对于世界来说也是如此」

「世界……真是搞个大新闻啊」

「听起来很夸张么?但这是事实。<不完全数字>正欲将魔法向世界普及。没错,泥暗——是为了将你梦寐以求的世界变为现实」

「吾辈梦寐以求的世界……?你——还有<不完全数字>的那些人,知道吾辈什么?被说得好像很了解一样,就算对方是星瞰之魔术师也稍微有点不愉快啊」

零表现出不悦压低了声音,但银却依旧泰然自若。

「我读过<零之书>的原本。一字一句读完了。你是带着怎样的表情写下那本书,带着怎样的想法创造出了魔法——要是读了那本书还不明白这些的话,那根本就称不上是魔术师或是魔女」

听到银的话,零微微一颤。她像是要掩饰苦涩的表情一般,拉下了兜帽。

「你的梦想,同时也是无数魔女的梦想。但是那个愿望的达成,就意味着教会统治的崩坏。魔女在过去败给了教会。但是有魔法的话,魔女就能够打倒教会」

「吾辈创造出魔法,不是为了让它变成用于战斗的力量……!」

「但是,那是能够用于战斗的技术。用来刨鱼的菜刀也能刺人,用来砍树的斧头也能够劈下人头。谁也无法将其禁止。就连创造出魔法的泥暗,你本人也不行」

银深深将背埋入椅子中,椅子发出了叽地一声。

「没有任何事,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的,泥暗。不管你是多么厉害的天才,计划这种东西,就是订立得越缜密,越容易因为一些琐碎的动摇而瓦解。魔法是你创造出的技术。但从那些落于笔下那一刻起,那就不再是你能够掌控的了」

那就是『技术』,那就是『概念』,银这样断言道。

「所以我要『观测』。然后不断地记录。为了能够多少预想一下,这个已经确定魔法将会普及的世界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为了让下一代人多少能够做出一点切实的应对」

银像是在表示整个岛一样夸张地挥起了一只手说。

「这个岛,是为了观测魔法而设的实验岛。存在两股势力的小规模空间——再没有比这更适合传播魔法的地方了。这个岛上发生的事,难道不能说是之后五十年间将会发生的,历史的前兆么?泥暗啊,就连你——也就是『魔法的管理者』的到来也是一样」

银用深染着墨迹的指尖指着零。

「正如你所想我传播了魔法。我在民众间将魔法作为狩猎和收获的知识普及,魔法在不知不觉间为国家所接受——这就是你曾做过的美梦。但魔法普及开来,神父自然会反对。然后这个岛上的人杀死了成为敌人的神父。于是魔法变得更为普及,在两国变得富庶起来后便发生了战争。同时也产生了对不能使用魔法者的差别对待。这个岛只用了这短短七年,便预演了可能会发生在之后百千间的历史」

从仰望天棚的银喉中滑出的是悲叹之声。

「我这把老骨头,最多也就再活得了十年了吧。就算龙没有醒来,我也已经不再能离开这个岛。没错……我感到了焦躁。我想要在这条老命竭尽之前,尽可能地去做关于魔法的观测」

所以,才接受了『那位』的邀请在这个岛上普及了魔法,银这样总结道。

「那么,你口中的『那位』是?你有见过那个人么?」

「没有。『那位』决不会现身。是个连声音都未曾听过的,无法观测的存在。他那位只在梦中出现,像噩梦般地对我低语。所以我不知道<不完全数字>有多少人,都有些什么人,并且对此也没有兴趣」

「那么抄本是从谁那里得来的?经由什么途径」

「你也知道吧。名叫萨娜蕾的悲哀女人写下了抄本」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便感受到全身的毛因憎恨与厌恶而倒立了起来。银看着那样的我,像是知道了一切般地叹了口气。

「萨娜蕾也和我一样,在梦中受到了『那位』的邀请。没有魔法才识的那个女人,比谁都要拼命地试图去理解魔法。她花一年制作出了狩猎之章的完美抄本,接着又花一年写出了收获之章,并将那些交给了我。她说那是『那位』的指示」

她当时可是相当不甘的啊,银抬头看着从天花板上吊下的人偶说道。那个人偶在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中摇摆着,回过神来他已经看向了我们。

「『将自己花了两年呕心沥血写出的两册抄本交给其他人——你明白那是种怎样的心情么』她当时这么说过。我带着抄本来到了黑龙岛,萨娜蕾在写完剩下两章后前往了克莱昂共和国——带着将剩下的一册卖到市场上得到的钱」

果然,市场上流通着魔法书这件事并不仅仅是传闻。

之前阿尔巴斯发来了关于那个传闻的报告,在得知有抄本存在后我便觉得『肯定就是这个没错』……

像这样实际确认后,阴郁的心情便充满了内心。

零开口说道。

「那个叫萨娜蕾的女人在圣都阿克迪奥斯贯穿了自己的心脏,发动了『死之章』的魔法。然后她的尸体因强制召唤而消失了。她的尸体究竟去了哪里。说到底萨娜蕾真的死了么?……这是最后的问题,银」

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后,银向被子里注入水,润了润喉咙。

「尸体被转移到了我也无法观测到的地方。但是她的灵魂没有枯朽,依旧在彷徨着寻找新的肉体」

「那就是说,还没死么……!」

要是那样的话,真是谢天谢地。要是能亲手杀了那个女人,我甚至想要感谢神明。

「好了——这就是全部。能从我口中问出的事,已经一无所存了吧——阿姆尼尔,你出去」

公主目瞪口呆。

她恐怕是察觉到了银话中的意思吧——不,说到底,银从最开始就是以会被我们杀死这个前提在讲话。

「不要……只有这次,就算是师傅的话我也不能照办。为什么师傅非得被杀不可?我无法理解」

「所谓管理者就是那样的,阿姆尼尔。就像教师为小孩的争执做仲裁一样——我普及了魔法,泥暗之魔女要以此为由对我下达裁决的话,我便只能接受」

「但是……!」

「我可爱的学生啊。我从加<零之魔术师团>的那一天开始,便做梦都盼着能与泥暗对谈的这一天。要是泥暗要杀我的话,我反倒相当欢迎。你能够理解的吧。因为你和我一样,沉迷于魔法的魅力之中」

银将被墨水染黑的手指在胸前合十。

他就那样静静地闭上双眼,什么都不再说了。

公主的表情上显露着纠葛。咬紧的嘴唇直至发白,她突然上前抱住了银的脖子。

然后,便快步走出了屋子。

「……泥暗啊」

「嗯?」

「在死之前有件事要拜托你。虽然有些厚颜无耻……不过那孩子就拜托了。她从幼少时期便比其他人更加聪慧,出众的才华使她变得孤独。在我来到这个岛之前,能和那孩子对等交流的就只有拉乌尔一人」

「想想也是」

「我已经无法再保护那孩子了……但在不久的将来那孩子便会需要帮助。这和你也不无关系」

零哼?地一声诧异地反问道。

「你这话说得简直就像是自己死定了一样啊,银。就那么想被吾辈杀死么?」

「没什么,不过就是既定的未来罢了,泥暗。观测过无数现象后的结果,以此能够导出的既定事项——也就是说,这是预言。我今天,会死在这里」

这样么,零点头道。

「……好吧。银。你的学生,就由吾辈接手了——佣兵」

「啊?」

「之后就随你便了。吾辈先出去」

零一掀长外套,背向了我和银。

「你说啥?喂等等魔女!这家伙是<不完全数字>的——」

「曾是那里的一员。但现在,已经不是了。那位衰老的魔术师已经是在『轮』外的半死之人。就算现在杀了那个男人,未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接下来就看你了。是你的感情的问题」

然后,她走了出去。

变成和银独处后,我瞪向椅子上的老人。

这个老爷子说,他今天会死在这里。说那是既定的未来。

但零没有杀他就走出了屋子——那么杀他的就只会是我了。

手握住剑柄。

——正在这时。

突然感觉有谁拉住了我的手。那简直就像是,要把我的手从剑上拉开一样,同时我脑中闪过苦笑着说『我想杀的,不是那个老爷子啊』的迪奥的脸。

于是,与现场的氛围毫不相衬的笑意涌了上来,我忍不住轻轻笑喷出了声。手指也自然地离开了握着的剑。

「——这样好么?」

明明看都没看,银却用沙哑的声音向我问道。

「你不是对<不完全数字>怀恨在心么?我的确曾是那之中的一员。大概也有人因我普及魔法而死的吧。没有必要寻求复仇的意义和意图。要是那样能够让你满意的话,这颗头你就砍了去吧」

听到他那无比达观的话,我不悦地甩下了这么一句话。

「真不巧,我的目的是『复仇』,而不是『撒气』。真是遗憾啊,老爷子。你今天会死在这里的预言没说中」

我想要杀了萨娜蕾。想要击溃那群叫<不完全数字>的混账。

但银并不是萨娜蕾,杀了他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是佣兵,杀人是我的工作。

做没有任何好处的工作什么的,光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4

「——这样好么」

走出门的时候,听等在门边的零这么说,我吼道。

「别问跟那个老头一样的话!有个屁好不好的——我没理由杀他」

还有,我摸着迪奥的匕首这么说。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说出来她会不会笑话我,我这么想着犹豫不决时,零说着『还有什么?』催促我继续说。

「……说了你可别笑」

「对神发誓不笑」

魔女对神起誓的话,要我怎么相信啊。虽然就算被笑话也无所谓就是了……。

「我感觉……迪奥他在看着我……于是,那啥……在那家伙面前杀死那个毫不抵抗的老头有点那个……有种……不太行的感觉」

明明说好不笑,零却噗嗤地笑了出来。

「你丫的笑了是吧!是啊没错,就是娘娘腔啊!杀人如麻的佣兵在说些什么呢的感觉对吧,我自己知道啊!」

「不是,不是那样的——吾辈是觉得,正因这样吾辈才会喜欢你」

「你,你在耍我么……!」

「为什么你就不能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啊。吾辈说喜欢,那就不会有其他的意思。讨厌的话就会说讨厌。还是说,难道你以为吾辈是个温柔善良的魔女?」

「并不」

「你稍微犹豫一下也是可以的啊……?吾辈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觉得自己有一点点温柔的。比起十三号和其他魔女来温柔很多」

「于是?公主呢?」

我打断零的话,环视四周。零用下巴指了指房子背后。

「在背后。哭得跟小孩子似的」

一边拨开长及膝下的草一边前往房子背后,便看到拉乌尔注意到我们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是已经察觉到了我没有杀死银。

「公主」

在拉乌尔的支撑下,公主像是要在我们面前藏住脸似的揉了揉眼睛,用湖水洗了洗脸后站了起来。

「……结果呢?」

虽然问的口气是很平静,她的表情却过于紧张,让我连回答『杀了』来捉弄他的心思都没有了。

「杀人不拿钱的是我可不干」

「杀人这种麻烦的事,吾辈也想尽可能地避免」

公主目瞪口呆地眨着眼。

下一面,大粒的泪珠便从她的眼中滚落了下来。

「这,真是理所当然的!根本没有杀他的理由……!要是你们杀了师傅的话,我觉得……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

算你们捡了一条命,这句话要是以平时那种冷酷的声音说出来恐怕相当有魄力吧,但哭成这样的钢铁公主完全不可怕。

拉乌尔摸着公主的头抚慰着她,公主粗暴地挥开了他的手。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要说多少次你才懂!好了……还要做祭典的准备,要回去了。我还有打倒龙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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