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迎击战

第五章 迎击战

1

我们在离开银的隐居之所后,没有回诺迪斯而是前往了邻国——阿尔塔利亚。

「献祭的仪式将在阿尔塔利亚举行。虽说是要打倒龙,但把龙引到有国民居住的诺迪斯去并不是上策」

以上是公主的意见。

决定放着银不管后,我们的目的就只剩下回收<零之书抄本>并打倒龙,然后平安离开这个岛——为此,以公主作为诱饵举行的『破龙祭』的成功是不可或缺的。因此我们没有闹着要他们还抄本,而是选择了静观事情的发展。

魔法兵团的人昨天晚上就向阿尔塔利亚出发了,据说他们已经在那边的王城做起了仪式的准备。

路上,拉乌尔为我们解说了阿尔塔利亚的地理和历史。

「阿尔塔利亚位于龙所居住的山的山麓。在黑龙岛上,离龙居住的地方越近土地就越肥沃,植物也更容易生长,所以很久以前来到这个岛上的人们便在那里种了田」

「一般来说,会有人因为作物长得好就在龙所居住的山的山麓上造田么……?」

「一开始似乎是没有人相信岛上有龙的……你想想看,龙不是本来很少现身的么」

据说龙时隔百年才会醒来一次,而且就算醒来也只是吃些东西后继续沉眠。

这么看来,来到岛上的那些人建起村落,经过百年总算是建成了国家,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确信了龙的存在。

「据说当时龙伴着熔岩从喷火的山中出现,吞食了一半住在王城附近的人。可能是因为人类和其他动物不同聚集在一块地方,所以比较好袭击吧。但是,阿尔塔利亚的人们本来是被流放的罪人,没有造船的技术。所以只能继续留在岛上」

无法离开岛的话,不管逃到哪都是会被龙追上的。那么便只能设法共存,处于这样的想法开始开办的就是圣龙祭——拉乌尔这样向我们解释道。

「祭典每一百年举行一次。为了表达不抵抗的诚意将能拿得出手的最大的祭品——一名处女奉上祭坛——这是古代书籍上记载的原本的圣龙祭」

「通过向龙献上祭品而得以延续的国家……么。原来如此,祭坛(阿尔塔利亚)啊」

零理解了似的自言自语着,我则看向走在前面的公主。

「于是,自己办成做祭品的处女偷偷靠近龙,然后一边表示自己没有抵抗的意思一边准备迎击,这就是公主的计划么」

「这是最好的方案」

「最好么……这真的能顺利进行么」

「要是不能顺利进展,就到此为止了。已经没有其他手段了」

「决心真是坚定……」

已经不能说是佩服,而是无语了。银叫我们保护公主,但零究竟是打算怎么办啊……

至少面对龙,我是没法有什么作为的。光是想起在船上看见的龙,就觉得那够自己死上三次。

「啊,能看到了!那就是阿尔塔利亚的城堡」

拉乌尔高声喊着,指向道路前方的丘陵。在倾斜的山丘顶上,有着红色屋顶连城的街道和在那之中耸立着的圆柱形塔楼。

「呜哇……这可真是,有够古老的城堡啊……」

「嚯……光看塔楼就能看出来么?」

「嗯,差不多吧」

据说城堡这种『要塞』的起源,是隆起的土堆和建在上面的塔楼。只要看城的主塔的形状,就能够大致想象出那是什么时候建造的。

「不如说,形状土气而单纯的基本都很古老。四方形就更老」

「这是何等简单粗暴的分类……不过,也对……所谓技术就是那样的吧」

随着时代的进展塔楼成为王族的居住区,在塔楼周围增建了士兵的住所之类,城堡开始巨大化和复杂化。

在最近,也会有人在没有任何防守价值的地方花大价钱随性建造『用来炫耀的城堡』。

嗯,在这一点上教会也差不多……为了昭示权威而想要建造巨大豪华耗资巨大的建筑物,可能这是当权者共通的心理吧。

我们在日暮前到达了阿尔塔利亚,在开放的城门前和葛达汇合了。

不仅是城堡,连城镇本身都比诺迪斯显得古旧,围绕着城镇的城壁都是木造的。

「是因为在孤岛上技术传播落后……还是因为本来就找不到资材啊……」

『两者都是』——听我一边环视着城镇一边自言自语,葛达背对着我滴水不漏地回答了。

「并且,阿尔塔利亚离海很远。无法像诺迪斯那样完成大规模交易,技术也落后了」

「这样还没被攻陷真是厉害」

「嗯,姑且是撑下来了。虽然离城很远但是还是造了个小港口,招来了商船。由于在<禁足地>周边的森林里能够采到罕见的药草和植物,所以在去诺迪斯交易的时候就会顺路去港口」

所谓战力不是指单纯的厮杀,也有如何入手资材的战斗。在这样一个小岛上,两个国家会常年处于战争状态,也是因为双方都难以得到资材,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战斗吧。

「于是……仪式的准备做好了吗?」

闲话到此为止——公主用带着这种意味的富有压迫感的声音问道。

葛达对她的命令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悦——虽然他基本一直都板着一张脸——简单地回答说『做好了』。

「按照传统,在悬崖上的祭坛放置了尽可能多的贡品」

「唤龙笛呢?」

「在这里」

葛达从怀里取出了黑色的竖笛。笛身上饰有细致的雕刻,还镶嵌着黄金与宝石。

「这笛子看起来很花钱啊」

「别说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感想,你这野兽!」

这只是我的真实感想,被他这样打心底厌恶似的斥责我不由地全身一耸。

「这是阿尔塔利亚王家代代相传的笛子。这笛子的音色能够唤来龙——听说是这样」

「听说?」

听到他模糊的回应我抱着找茬的心态反问道,葛达撇开视线说。

「没……没办法的吧!献祭的仪式什么的是很久以前的风俗,已经没有呼唤过龙的人在世了。最后一次仪式可是在三百年之久以前啊!」

就算作为传说流传了下来,也没有人知道真相么……而且,阿尔塔利亚的王子都死了就更是如此。

「知道旋律么?」

「是。乐谱姑且算是保留了下来。旋律并不复杂」

「那就好——立刻开始准备仪式」

2

沿着阿尔塔利亚王城背后延伸出的小路前进,来到了悬崖绝壁。

在悬崖边上,有座古旧的石造祭坛。那个祭坛相当宽敞,足够让巨大的龙着地。

通往祭坛顶端的阶梯共计十三阶——高度需要仰望,龙所居住的山就在正面。

阶梯侧面雕刻着龙,那些雕刻在黑暗中的火光映照下,渗人地浮现了出来。

「总感觉做这种事还是心有不安啊。虽然知道这是引诱龙的陷阱……」

祭坛上堆积着鹿和猪,水果之类的供物,公主独自坐在放置在中央的,铺着绢布的椅子上。

她解开头发,摘下了单边眼镜,脱下了铠甲,只穿着一件简朴的白色礼服,远看就只是一个成为祭品的无力女人。

公主手中拿着匕首,上面沾着拉乌尔的血。公主说要用自己所能用的最强魔法迎击,但不知结果到底会怎样……

「担心公主么?」

被零这么一问,我皱起了鼻头。

「说是担心公主,不如说——是担心自己吧。要是公主失败了的话,龙就会当场发飙的吧?」

「不用担心。最后还有吾辈」

「那样的话,一开始就你去当祭品不就好了」

「这个国家的支配者是公主,『公主作为诱饵打倒了龙』这样的英雄事迹,是两国团结所必要的——公主大概是这么想的吧。那么,吾辈这个底牌在这里待机不是更好么?」

「可能是吧」

我也背靠着树干,环视了一下祭坛周围。

祭坛下面配置着魔法兵团,他们似乎为即将到来的时刻做好准备绷紧了神经。我嗅到潮湿的空气皱了皱鼻子,抽了抽胡须。

「看来是要下场雨啊……」

——这时。

高亢通透的声音响彻了夜空。站在祭坛下方的葛达吹响了笛子。

旋律分三种。高音和低音和中音。他像是确认每种音色一样,每种音色都小心地吹了很久。

他确认完后停了一拍。

之后便传出了就『传说中会唤来龙』来说过于平静悦耳的旋律。

风是从山崖往山的方向吹的。笛声说不定是乘着这阵风,飘进了山里。真是好的意义上的催眠曲啊——正当我打哈欠的时候。

从山的方向想起了震颤空气的咆哮,我立刻竖起耳朵,一下子进入了警戒状态。

从听到咆哮声到听到振翅声之前只隔了一瞬。在暗夜之中,切实地看到了从远处飞来的龙的影子。

漆黑的身体上,发着赤色光芒的血管向龟裂一样得遍布着。随着龙的靠近,让人窒息的热气也迎面而来。

大概是因为龙带来的火山的热气吧。

「来了,是龙!」

魔法兵团中的某人喊道。葛达还继续吹着笛子,公主也依旧坐在椅子上不动。祭坛下的魔法兵团中迸发出吼声,急切地等待着公主对逼近而来的龙施放魔法。

龙来到了祭坛的正面,轻车熟路地着了地。龙直勾勾地盯着公主和供物,嗅了嗅,然后轻歪着头缓缓张开了嘴。

「喂喂……该不会是想就这样见死不救吧」

我急躁地探出神和公主站起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公主架起短剑。葛达停下吹笛,做出了命令。

「把它钉在那——别让龙从祭坛前移动!」

围住龙的魔法兵团一齐施放了<逐鸟>。

正打算吃公主的龙发出呻吟,畏惧着攻击后退了。龙一脚踩空从祭坛上落下,在空中调整好体态飞了起来。

龙回旋着企图离开这里,但魔法兵团并没有放过它。

他们用魔法牵制着龙,把龙缠在祭坛附近。

「不愧是统合以魔法展开战争的国家的军队啊……」

使用魔法的战斗方法有模有样。虽然龙的怒吼响彻云霄,但面对爪尖就有一个大人身高那么长的龙,没有任何一人胆怯。

公主开了口。她开始了咒文的咏唱。

「Hectoseid Nedofurado Ista tempesta di harrier——」

公主用手中的匕首在空中绘出图形,高举了起来。

「……怎么回事?云……」

云像是被公主呼唤过来了一样聚集了起来。

从云中发出的如猛兽低吟般的雷鸣声震颤着空气。

「那是……<雷枪>!狩猎之章第十页!?已经是高等魔法的领域了……!」

「意思就是很厉害?」

「<零之书>中的魔法随着页数向后会更加强力,也会越发难以控制,之前我跟你讲过的吧。身为维尼亚斯主席魔法使的小女孩能使用的最高位魔法是<炎缚>——也就是第六页,这么说你应该知道公主在做多乱来的事了吧?」

「没问题么,那个」

「谁知道呢。但是——」

零的声音颤抖着,她罕见地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所谓的才能,真是可怕啊……也难怪银会想要托付给吾辈」

那个很危险,零带着实感独自说道。

这是,突然有人在黑暗中发出惨叫倒下了。

怎么回事?正这么想着又有人接着发出了惨叫。

「佣兵,刚才那是……?」

「不知道……但是情况很奇怪。是被什么袭击——」

在这种状况下会出现盗贼么?还是说有野生动物闯进来了?

我凝神向黑暗中一看,便发出了啊地一声。

在黑暗中翻飞的白刃。黑斗篷。还有——翡翠色的头发。

「这是……<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

「什么!?为什么神父偏偏会现在在这种地方出现!高位魔法咒文也很长,在那期间公主是完全没有防备的……!」

真是最坏的组合。龙对于教会来说是神圣的生物。我们正打算用魔法击杀那个神圣的生物。在这种状况下有<女神的净火>在场,他们是不可能不来妨碍的。

「自狂乱黑云之玉座而来吧 身缠雷光的霹雳之王——!」

我一边听着强风对面传来的公主的咏唱,一边拔出剑冲了出去。

零对我喊道你要干什么,我怒吼着回答她『放着不管他们会全军覆没』。

魔法兵团中有一个人比我还先注意到异变,并看到了神父——那正是魔法兵团长葛达。

葛达跳上前去护住了一个注意到袭击者陷入恐慌想要逃走的魔法兵。

他以流畅的动作拔出腰间的剑,弹开了神父的镰刀。明明是魔法兵团,用剑却一点迟疑都没有。

镰刀的刀刃插到了地上,神父大大地打了个踉跄。

但神父的武器不仅仅是镰刀,不如说从镰刀里深处的细而强韧的线更为棘手。

咻地一声,线划过空气的声音。几根线映着火光朝着葛达的脖子飞去。

我用匕首在空中绞住线,把葛达推倒安全的地方去后拉着线把神父扯了过来。

「什,嗯——」

面对被强拉过来打了个踉跄的神父,我露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

「久违啊,神父大人。没想到经会在这种地方这样再会——你给我考虑清楚状况和会给他人添的麻烦再现身好么惹事神父!」

听到我的问候,神父平时隐藏在眼罩下的双目惊愕地圆睁了起来,

「你是……那时候的兽化者!?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该不会是尾随我而来的吧……!」

「尾随个屁!我们是被龙弄沉了船漂流过来的!」

「还不如就那样淹死」

「你他妈说啥!」

神父甩下相当有圣职者样子的恶言,向后一跳远离了我。

我追着他向前跨了一大步,对刚着地的神父全力挥下了剑。

神父用镰刀的手柄挡住了我的斩击,深深沉下腰扛了下来。我就那样一点点将剑往下压,神父咂了咂舌在地上打了个滚。

「你这只知道用蛮力的怪物……手都麻了好么!我现在可没空跟你玩!」

「就我来说,在龙之前你不陪我玩玩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神父只是咂了咂嘴便离开我企图前往公主那边。

我伸手抓住她的后领,拉到了他。我用膝盖按住凄惨倒地的神父,身材纤细的神父就再也动不了了。我带着胜利的喜悦放出话来。

「真是遗憾。时间到了」

公主的咏唱结束了。

「烧尽万物之迅雷驭者 赐我汝那贯穿天地的配枪之吻!狩猎之章第十页——<雷枪>!认可吧!吾名阿姆尼尔!」

她挥下高举的匕首,将刀尖指向了龙。

瞬间。

震耳欲聋的雷鸣响起,落雷贯穿了龙的身体。发出短短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一样的悲鸣后,龙向后一仰落下了悬崖。

响起了咚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寂静片刻。

「佣兵!」

观察着情况的零看到场面平静下来便冲向了我。

「噢,我没事。公主干得不错嘛。龙也死了,没啥好说的了」

「还没完!云没散——!」

我看向上空。

公主用魔法造出的雷云不仅没有散去,还变得比刚才厚了许多,而且看起来还在向下压。

「那是——」

怎么回事,我这么问的声音和公主的惨叫声重叠到了一起。像是被那不像人类而像动物的悲鸣似的声音呼唤而来一样,无数的雷突然落了下来。

雷也打倒了我们附近的树上,我拽着神父和倒下来的树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怎么!?为什么公主会攻击我们!?」

听到我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零一边在刺耳的雷鸣中捂着耳朵一边吼叫着回应我「不是那样」。

「她没能控制好魔法……!果然,她要使用高位魔法还太早了么!」

「也就是说!?」

「失控了!要是没有『某人』去强行停下公主的魔法的话,公主就会一直发动魔法只到魔力竭尽!」

「某人是……!」

「——你觉得除了吾辈还能有谁?」

不可能会有的吧,对啊。

「我懂了——喂兵团长!」

众人都因劈下的雷而混乱,在那之中葛达注意到我的声音冲了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魔法书里面没写的啊!」

「牢骚等下再发!这个状况我家的魔女会想办法收拾掉,在那之前你给我按住这个杀人神父!要不然就把他绑起来扔一边去!」

我把神父推向葛达,抱起零冲向了祭坛。

「你说是要阻止魔法,但到底是打算怎么办啊!」

听到我音量不输给雷鸣的吼叫,零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来。

「只有『驳回』公主的魔法这一条路!」

拥有大量魔力的人会因为不成熟而使魔法失控。对此感到担忧的零在<零之书>中做了两个手脚。

一是在书中写下了不正确的咒文,让不成熟的魔女无法使用高位魔法。

还有就是如果有人使用『兽化者之首』或是『兽化者之血』之类骇人的祭品作为辅助发动了自己力所不及的魔法,还让魔法暴走了的话,能强制打消魔法的<驳回>。

雷云在眼前不断扩展,那是要吞尽整个岛的势头。

踏上通往祭坛的阶梯,便发现了倒在阶梯上的拉乌尔。

靠近一看,他从肩搭到身体上的衣服被烧得焦黑。他似乎是注意到魔法失控想要冲向公主,在途中被雷击中了。

「还有气,这里很危险……佣兵,你把马搬到祭坛下面去。除了你没人搬得动那么大个的了……!」

「你要怎么办啊!」

「就这样去祭坛,阻止公主!——别担心,快去!」

零说完便冲上了阶梯。

是去追零还是先救拉乌尔——虽然迟疑了一瞬间,但我还是拽起了拉乌尔。虽然不管从重量还是身体构造上来看都不可能把拉乌尔扛起来,但我总算还是把他拽下了祭坛。

于是葛达带领的魔法兵团的人纷纷靠近我,帮着我抬起了拉乌尔。

「喂,喂……!你们往哪搬啊!」

「基张开了除魔的结界。虽然只是心理安慰的程度,但还是能稍微避下雷——公主呢?你刚才说想办法收拾,该不会是想杀了她吧!」

最坏的情况下那也是有可能的吧,但我故意没有回答。虽然葛达发出了咒骂声,但发生了魔法失控这种非常情况,也就只有依靠零了。

公主的惨叫依旧伴着雷鸣响彻天空,煽动着我们全员的不安。我把拉乌尔交给魔法兵团,再次冲向了祭坛。

「喂,你去哪!」

「去魔女那!她毕竟还是我雇主!」

你傻么,葛达这么喊道。

「那可是祭坛上面!你难道不知道雷先往高处落么!?」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在心中怒吼着回应道。

虽然不知道我去了能干什么,但零在危险的地方我可不能光顾自己呆在结界里发呆。

葛达的眼神也在问我『你去了又能干什么』,但那种事,不去哪知道。

雷的势头越发激烈,祭坛附近的好几棵树被雷劈中燃烧了起来。一棵树倒在阶梯上塞住了去路,刺出的尖锐树枝上挂着零外套的碎片。

抓着那个枝条爬上树干,这时一滴雨水递到了我鼻子上,我竖起耳朵看向天空。

「雷——加上雨么……!」

这说不定是真要全灭了啊。

我带着苦笑越过倒下的树,踏上了最后一阶。

视野开阔起来的瞬间,我便看到了零的背影。还有在她面前蹲在地上惨叫挣扎着的公主。

那副,异样的光景——。

「什么啊,那是……」

公主就像是被雷之牢笼囚禁着一样。雷电在公主周围胡乱交织,根本无法靠近。

「——对授予魔女阿姆尼尔力量的霹雳之王下令!」

零伴着有力的话语,咬破了手指。她将手伸进包里,撤出了一块被血染成黑色的布——那块布上染着的是我的血。

零让那块布染上自己的血,将其抛到了空中。布块在空中被青色的火焰包裹,燃尽了。布的灰烬化作了烟雾漂浮在公主四周。

那个瞬间,一道电光划过空中——

「糟糕——魔女你快趴下!」

那道雷要落下来了——在这么想的一瞬间,我便立刻抽出了剑。我把零拉倒到祭坛上,将剑猛地扔向了空中。

电光伴着惊天动地的雷鸣直冲而下,直接击中了我投出的剑。

零低声呻吟一声后睁开了眼。

「佣兵……?你做——」

「等下再说,总之你先搞定你的事!」

说得没错——零说着站了起来,瞪向公主。

然后——

「以献上的鲜血为契,<驳回>魔女阿姆尼尔所使用的全部魔法!」

认可吧,零高声喝道。

「吾辈即为零!」

闪光包裹整个祭坛。围困这公主的雷都飞散开来,震耳欲聋的雷鸣也戛然而止。

「雷……停下了……?」

仰望天空——与此同时,雨突然大了起来。平时令人感到吵闹的沙沙雨声,在现在听来却相当静谧。

「……得——」

得救了,我这么想着放松了下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龙从山崖下飞了上来。

——龙,还活着。

不仅如此,龙还以因盛怒而充血的双眼等着我们。雨点打在居住于熔岩之中的灼热躯体上,泛起阵阵白烟。

要逃?还是要战斗?——不,战斗怕是不太行还是逃吧。

我将倒在地上的公主拽了过来。见我这么做龙猛地一屈身,张开大嘴发出咆哮,威慑着我们。

一瞬间,我做好了死的觉悟。

但龙不知为何,并没有攻击我们,只留下恨恨的呻吟声便飞回了山里。

3

因魔法失控而倒下的公主,受到雷击的拉乌尔,还有受到神父袭击的魔法兵团——他们全都被搬到了阿尔塔利亚城内,由于零施加的魔法治疗,奇迹般的没有出现死者。

但就算如此,也失败了——这才是现状。

没能杀掉龙,公主因为魔法的暴走而失去了魔法。那是因为零让公主的魔法全都变得不能使用了。

公主做了什么,发生了些什么。零解释了这些后,葛达自然缠上了她。

「为什么一定要封印全部的魔法!就不能在那时暂时抑制住魔法么……!?你们不知道,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公主的魔法有多重要!」

「你才是,根本没有理解魔法失控是怎样一回事。魔法会失控,就说明控制力『崩坏了』。一度崩坏的魔法使接二连三引发失控的可能性极高」

「那你见过多少引起过魔法失控的魔法使?难道那些人都让魔法失控了很多次么?」

「并没有。使用如此高位的魔法,并使其暴走的公主恐怕是第一个吧——但是,因魔术的暴走而死的魔女和因此而毁灭的国家却不胜枚举」

「魔术和魔法是不一样的吧……!」

「根本上是一样的。魔术是召唤恶魔,而魔法只是引出恶魔的力量,虽然有着这样的不同,但两者都是恶魔的力量啊,兵团长。失控的话都会让世界面临危险。你看到那时覆盖这个岛的那片阴云了吧?要是在吾辈离开这个岛后,公主再次使魔法失控了的话会怎样?那可不只是这个岛的问题」

「但是……!那么,你要我们接下来怎么于龙对抗!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吾辈应该最开始就说过,吾辈有那个打算。说过如果有必要的话会从这个岛上夺走魔法。至今为止只是为了打倒龙而暂缓了一段时间罢了。而你们没能打倒龙。仅此而已。之后由吾辈来处理。包括打倒龙在内,全部的问题。在那之后,你们对民众说是公主解决的便好」

「事情没那么简单的吧……!」

「然而这就是非常简单,非常的」

没什么好说的了,零这么说着结束了对话转身走去。我跟在零身后出到了走廊里。

零无言地快步走着,我则是跟在她身后一点的位置。

在离开葛达所在的房间足够远后,零的步调明显地慢了下来。

她就那样走了几步后站住脚,忽然放松了紧张的身体。

「……公主说过她喜欢魔法」

听到零自言自语般的声音,我不请自来地应了一句。

「是啊,说过来着」

「公主是不会原谅,夺取魔法的吾辈的吧」

「可能是吧」

「吾辈……」

她欲言又止,紧盯着地面。

她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比较好。我默默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零找到合适的话。

过了一会,零像是放弃了般地叹了口气看向我。

「吾辈,不太明白」

说完,零便再次在长长的走廊里迈开了步子。

据说这个城堡,在阿尔塔利亚战败确定后便被立刻放弃,在那之后便再无人居住。

本来久无人居的城堡就够阴气十足,因被龙袭击而四处留下的狼藉使得气氛更加沉重。

崩塌的天花板,碎裂的墙壁。走廊上挂着一幅被剑砍得支离破碎的肖像画,那上面画着的大概是这个国家的王子吧。

战败国的王族对于战胜国来说是罪人。达成和平的条件是将王族处刑这种事数不胜数。若是无能的王族便更是如此。

现在我们,要在这个无主之城休息到早上。

由于说是不管哪个房间都可以自由使用,所以我和零便心怀感激地选择了住马厩。

说实话比起奢华的房间来这里让人心里踏实得多,而且周围人的气息太多也睡不沉。

马厩有三间,身受重伤的拉乌尔应该就在我们对面的马厩里。在全部上这种拉乌尔伤得是最重的,在这层意义上零在他附近休息也比较令人放心吧。

话虽如此零似乎很舍得花功夫去打理自己的下榻之处,她将用魔法烘干的蒿草堆得老厚,将不知从哪弄来的布铺在上面准备好了自己的床。

虽然接下来只需要我躺倒蒿草上去就足够了,但我想着就算是形式上也姑且还是帮下忙,便拿起了叠好放在地上的床单。

「……咦,喂魔女!这布,不是绢布么!」

她从哪个房间拿来的。这毫无疑问是贵人房间里的床单啊。

「吾辈在路过的房间里发现这个触感不错。厚度也够,铺上这个的话蒿草也不会扎人了。枕头也拿来了」

「这都已经不知道是马厩还是高级旅馆了啊……」

「叫它高级马厩不就好了。拉乌尔家里也有类似的东西不是么?」

零开心地说着,没脱外套就嘿咻一下滚倒在了当场铺出的高级床上。她就那样在上面滚来滚去几圈享受了一会绢布的触感,然后又突然坐了起来。

「……干嘛,怎么了?」

「比想象中还要舒服,太过舒服所以有点害怕。这说不定是,让人一觉睡下去就再也醒不来的,危险的恶魔的陷阱。吾辈曾在某部文献中读到过」

虽然她摆出一副脸色铁青的样子,但这一定是和平常一样的无聊的胡扯。

我无视零自顾自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将同样也是零拿来的最高级被子从头盖到了脚。

「喂佣兵。你干嘛就顾自准备睡了啊。你忘记让吾辈进去了」

「为什么啊……你不是拿了自己的被子来的么」

「那是为了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

这是当然的吧——被她有些不耐烦地抱怨着,我无可奈何地掀起被子让零进来了。

「啊啊,已经无比暖和了。果然,没有你吾辈的床就不完整」

满足地呵呵笑着的零和平时别无二致。

过于正常反而导致我有些诧异。

「你难道不是在消沉么……?」

「消沉?为什么吾辈要消沉」

「没有的话,那倒好……」

「你是说<驳回>了公主的魔法的事?」

「你还能想到其他的么?」

没有,零这么说着微微一笑——这么看来,她果然还是对自己的消沉有些自觉。

「感觉和消沉有点不一样。愚兄十三号杀光了同门的时候,吾辈也没有消沉——但是,可能和那有点类似」

「类似?」

那是,零正要开口回答,却又恼火地咂了咂舌。

「……真没办法啊,果然。感情这种东西,没办法准确说明」

「那是当然」

有些感情无法言喻这种事连我都知道。

于是,零有些安心地回了句『是么』。她似乎还是总算找到了语言来表达。

「和公主的魔法较量……吾辈觉得……很愉快。<驳回>公主的魔法时,想到无法再和她较量,就感觉……稍稍有些遗憾」

零低声这么说完,便静静地睡了。

4

雨下了一整晚,到了早上还在一滴滴地沾湿地面。

我从马厩里爬起来,面对下个不停的雨抽动着胡子。

似乎比我先醒的零大大咧咧地啃着面包看着窗外。她见我起来,便从抱着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丢了过来。

我一边心怀感激地啃着面包,一边站在零身后看向窗外。

「能看见什么吗?」

——我是打算这样说的,但从我口中发出的只有咀嚼声。

零以看小孩子似的目光看着我,

「——*@¥……&()」

零这么说道。她皱了皱眉头,喝了口牛奶吧面包咽了下去。

「公主好像醒了」

零重新清楚地说了一遍,指向了城堡的方向。

我看过去,便看到了步履蹒跚地走向马厩的公主。葛达面无血色地跟在她身后。

「拉乌尔!拉乌尔在哪里!」

「不是说了他在马厩里休息么!公主!请回房间去。你也不是能够外出的状态!」

「拉乌尔可是在我面前受到了雷击啊?因为我的魔法!这样你要我怎么安心休息!」

那副慌乱的样子让人想不到那个沉着冷静的公主。她恐怕是一醒过来,连衣服都没换就冲出房间去找拉乌尔了吧。在这雨中,公主只穿着一件睡衣。

带着因不安和混乱而铁青的脸色,公主来到了拉乌尔休息的马厩前。

那简直就像哭着找父母的迷路小孩一样。公主连门都懒得推开便直接冲了进去,呼喊着拉乌尔的名字。

我和零走出去,和葛达一起跟在公主身后走进了拉乌尔的马厩。

「拉乌尔!」

「——我在这」

得到回应,公主的表情瞬间缓和了。她跑到躺在马厩最深处的拉乌尔身边,跪在了他身旁。

她两手捧着拉乌尔的双颊,和他对视着。

「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对吧?啊……太好了……!我还以为我杀了你……!」

「我没事的,公主」

「但是,我的魔法——」

「吾辈给他治疗过了。不用担心,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听到零的话,公主恍然回过头来。

然后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打扮,短短对葛达命令了一句「给我外衣」。

葛达伴着深深的叹息脱下上衣,披在了公主肩上。公主将上衣拉到胸前扣上,敛起仅存的一点威严直直地看着零。

但她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弱,露出无力地笑容放松了下来。

「……真是不中用啊。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拉乌尔——不,魔法兵团也好,我也好——没有你在的话都已经死了」

「吾辈没有接受道谢的理由。那是吾辈为了吾辈的利益按照吾辈的想法做的事。要是不阻止失控的话吾辈也会有危险,而且马和魔法兵也是打倒龙的战力。不得不打倒龙的话,放着不管让他们死了对吾辈来说也是损失——」

我轻轻敲了敲口若悬河地说着些难懂的话的零的脑袋,让她闭了嘴。

「为,为什么要敲吾辈。吾辈应该没有做错什么才对」

「这种时候,老老实实说声『不用谢』就好。正如你自私地救了他们一样,她也是自愿来感谢你的」

零揉着脑袋,『呣』地低声沉吟一声后转向了公主。

「……不用谢」

听到零特意还礼,公主平静地放下了眉梢。

「但是,要对吾辈道谢可能还太早了啊。吾辈夺走了你的魔法」

「是<驳回>对吧?没事的,我记得」

「哦……?那你意思是,你能够接受?」

「因为那大概是最为妥当的」

真是意外。本来还以为她会稍微有点不满——

「那时候……我的身体不属于我。明明有意识,却无法以意志停下魔法……向我冲过来的拉乌尔被雷击倒,我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公主苦涩地皱起了眉头。

「我当时觉得魔法很可怕——总算是,发觉了。我以前像小孩子一样自以为能够完美地控制魔法……!魔法是能够拯救世界的美妙技术,我曾对此深信不疑。但是,现在——」

「要是没学会魔法就好了……你是这么想的么?」

公主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虽然零的表情从头到尾都那么冰冷,但在我看来,她的侧脸莫名地显得有些寂寞。

公主看向零,然后又看向自己的手。

「之前,我说过的吧?当第一次用着双手点燃魔法之火的时候,我的世界染上了色彩。还说过我喜欢魔法」

「是啊,听你说过」

「那样的想法没有改变。我喜欢魔法。犯下这样的事,伤及重要的人……但我却,还是喜欢着魔法」

很愚蠢对吧,公主这样低语道。

的确很愚蠢啊,零这么答道。

「……正因如此,我再也无法使用魔法。就算没有被<驳回>,我恐怕也会自己把魔法封印起来吧」

「——别开玩笑了!」

听到突然迸发出的低沉怒吼,我不禁把手搭到了剑上。还以为是谁,原来那是葛达的怒吼。

「失去了魔法是『最妥当』的?『恐怕会自己封印魔法』?——真亏你能说出这种话啊阿姆尼尔公主。在我面前,在这阿尔塔利亚城内,真亏你……!」

理解了。与此同时,感到有些乏力。

这个国家——阿尔塔利亚是因为继承人没有魔法才能而战败的。对诺迪斯无条件投降,并被兼并了。

明明如此,诺迪斯的下任女王却说出『失去魔法真是太好了』这种话。会被人怒言相向也是当然的。

「你觉得你失去了魔法的话,会怎样。你觉得因为你会使用魔法而向你屈膝的人会怎么做?」

「葛达……我觉得,对于领袖来说魔法的才能并非必要。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

「但是,也有不这么认为的人。要是被人知道你是用不了魔法了,会发生叛乱的啊……!那样就又会发生战争!明明如此你却为什么能那么平静!」

「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而有你在」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葛达一拳揍向了马厩的墙壁。

虽然觉得应该庇护公主,但感觉那并不是无关者能够插足的气氛。

「——吾辈从之前就抱有疑问,兵团长啊」

零丝毫不管现场的气氛,从旁插嘴。

然后看也不看葛达气愤的表情,歪起头问道。

「那样的话,为什么无法使用魔法的你,会当上魔法兵团长?」

5

……啊?

「啊啊啊啊啊!?」

由于实在太出乎意料,我不由地扯开嗓子表示出了疑惑。

于是零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抱怨道。

「你要吼倒是无所谓,但还请稍微看下气氛」

可恶,无言以对。

「话虽这么说,但他可是魔法兵团长啊?魔法兵团长不会用魔法这也行么!」

「那么,你有见过兵团长使用魔法么?」

这么说来,是没有。魔法比试的时候他在途中就不见了,和神父交手的时候葛达用的也是剑。

不如说,葛达从最开始就给人一副『在下是剑士』的感觉。他全身戴甲,腰间随时挂着剑。

而其他魔法兵都身穿宽松的法衣。

再加上,他自己还说过自己不胜任魔法兵团长。

「你……你为什么会当魔法兵团长?」

我重复了和零完全相同的问题。葛达一时语塞。看来那似乎是他不想被触及的地方,但零还是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

「要是吾辈的预想正确的话,兵团长——你是国王。这个国家阿尔塔利亚的,无法使用魔法的继承人。那就是你对吧?」

「哈啊啊啊啊啊!?」

已经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哪还有闲心去看气氛。

说自己杀了这个国家的继承人的,我记得确实是葛达来着。

但是回头一想,当时在我问继承人怎么样了的时候葛达说『我』然后把话收了回去。

那莫非是想说『我就是那个继承者』么。

但他对自己的立场感到羞愧,谎称自己杀了继承人——或者是说,对诺迪斯的公主屈膝意味着杀死了『阿尔塔利亚王』么。

「正是如此」

公主代替葛达肯定了零的话。葛达的表情因苦涩而变得越发扭曲。

「葛达悲叹自己没有魔法的才能,按下国民的反对向我提出了停战。那可以说是最佳选择吧。——要是葛达还是国王,就不得不先打赢战争。在龙这个大敌面前,根本不是进行战争的时候,所以停战是最好的」

公主疲惫的叹了口气说。

「所以我平等对待自国的人民和阿尔塔利亚的人民。有魔法才能就让其加入魔法兵团,让葛达当兵团长也是因为判断他能够胜任。毕竟魔法兵团里大半人本来都是阿尔塔利亚的……」

「漂亮话到此为止!」

葛达又大喊着瞪向了公主。

「我应该要求过将我处刑。那是战败国国王最后的责任。也是我作为国王唯一的骄傲!但是,你却叫我苟活受辱。不然的话我国国民就将被当做奴隶对待,你忘了你那时是这样威胁我的了吗!」

「我跟你说的是要是我将你处刑,你的国民就将被我国国民当做奴隶对待。你提出停战,我接受了。然后我将你放到一个有地位的立场上——不这么做的话,战败国的国民会身处多么凄惨的立场,你难道不能想象么?所以才说你欠考虑!明明很有能力,却为什么要那样贬低自己!」

「因为在这个国家魔法就是一切!不明白这一点,是因为你有魔法的才能……是因为你曾有!接下来你会知道的。你会知道,在这个国家不会使用魔法是怎样一回事!」

葛达甩下非常应景的狠话,踩着重重的脚步声离开了马厩。

我发出事不关己般的叹息声目送着她的背影,转向了公主。

「看起来,似乎有相当复杂的内情啊」

「没有什么好复杂的。一切都相当单纯明快——只要不将感情这种东西列入考虑」

感情么,零仰望天花板。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啊」

「是啊。要将其优先显得太过不合理,要将它无视,它又太过重要」

「葛达大人目睹了很多部下和父王在眼前被龙啃食。他觉得,要是自己能够使用魔法就能救他们了」

拉乌尔带着悲痛的表情,看向已经离开视野的葛达远去的方向。

「我知道葛达抵抗父王,直到最后都反对去讨伐龙。还有就是,他被揶揄那是因为无法使用魔法这一点。那的确是魔法带来的弊害吧……葛达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公主一边下意识地玩弄着从葛达那借来的上衣的扣子一边低下了头。

「但就算葛达能够使用魔法,结果大概还是不会有变化吧。阿尔塔利亚唤醒了龙,很多国民失去了生命。就算其中有谁能使用魔法,也无法打倒龙……实际上,我就没能打倒」

公主的魔法虽然失控,但还是确实贯穿了龙。但是,龙还活着。

公主辛酸地看着零。

「还是说,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够凭一己之力,打倒龙么」

「不清楚,谁知到呢。吾辈也没有过杀龙的经验」

零转身背向了公主。

「但不管怎么说,都只有去做。你带着无法战斗的人回诺迪斯去,准备好抄本。等到打倒龙的时候,就请你把两本抄本还给吾辈」

「抄本……?是么……果然,那对于我们来说是力所不及的技术呢」

「那个依你而定」

「——咦?」

「回收回来的抄本之后要怎么处理,等到归还之后再决定。好好考虑吧。今后要怎么管理魔法,怎么传播,怎么控制。试着想出能让吾辈接受的结论吧」

6

离开马厩追着葛达来到了地牢的入口。

葛达正要进去,他手上提着装着食品的篮子。

「……啊啊,是给神父送饭么」

昨晚抓住的神父应该是被捆成粽子丢进地牢了。听见我反应过来的自言自语,葛达顿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一脸明显不爽的表情。

「来干嘛」

「来捉弄不会使用魔法的魔法兵团长」

「滚!」

零平静地插话进了怒吼的葛达和我之间。

「没那可能的吧,兵团长。你这玩笑开过头了点啊,佣兵」

「之前被他骂过一身野兽臭味。就趁机会稍微报个仇」

「不仅样子丑恶,连心灵也如此丑恶」

葛达伴着咂舌声,极其自然地骂了我一通。我的手不知不觉间按在了剑柄上。

「真敢说……要打么来啊看我不宰了你个死瘪三!」

「别闹腾了,佣兵。偏题了。要找你谈的是击退龙的事——你还没有放弃对吧?」

听到零的话,葛达深深皱起了眉头。

「……当然。毕竟现在可是要不然杀了龙要不然我们灭亡的生死关头」

「那就好。也就是说吾辈可以放开手,为了击退龙而让你们做牛做马了」

「……你的意思是,要帮助我们?」

「别搞错了,兵团长。是你们协助吾辈——你要去见神父对吧?那就下去吧。那位我们也认识」

为了让罪人不容易逃走,牢狱的出入口一般都造得很小。

走下对于我的身体来说相当狭窄的阶梯,穿过一扇感觉会卡住肩的小门,来到了整然并列的地牢前。

关押着神父的是最前面一间。

「还以为要就这样饿死我,看来是我想错了啊」

来到神父的牢房门口,他一开口便是讨人嫌的话。

神父本来应该是被锁链拷住的,现在他却悠然自得地坐在牢房的一角。看来是让关节脱臼自行挣脱了。

由于我们的进入,光射进了地牢,神父觉得很刺眼似的低下了头。

神父夜视能力很好,但一见光就会变得反而看不见周围。而且光线似乎还会刺痛他的眼睛,他不知从黑色法衣的哪里拿出了皮制的眼罩,严实地遮住了双眼。

「实数抱歉,神父大人。虽然有叫人给你送食品和水,但下面的人似乎因为各种事务繁忙而忘掉了」

「那是谎言吧」

神父断然否定了葛达徒有形式的谢罪。

「将我投入牢狱的人故意一盏灯都没留下就走了。虽然我在暗中也能看清周围所以反而觉得很感谢他,但被留在不知何时会再有人来的黑暗中的人的感受任谁都能够想象。如果接到给我送水和食物的命令的是把我投入地牢的那个人的话——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他是故意的」

依旧是个嘴上功夫相当厉害的神父。

葛达像是强忍着头痛似地按住眉间,把装着面包和水果和水的篮子送铁窗下部的小窗处推进了牢里。

「的确……是故意的。我刚才接到了报告,说是刻意没有送来。你被魔法兵团厌恶了」

「就算是厌恶,将人关进黑暗中还不给水和食物也未免太不人道吧。就算不存在神的教诲,这也是父母会教小孩的事。还是说记载着所谓『魔法』的书上写着被抓住的人就该饿死?」

那样的话倒是能理解,神父这么说着顾自表示了理解,用手杖把装着食物的篮子勾了过去。

神父的武器就是这把手杖。

虽然现在看起来是一根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手杖,但其内部隐藏着刀刃,在战斗时能够变形成巨大的镰刀。

本来那个是应该收缴的……但手杖被强韧的丝线连接在神父的指环上,那些指环又紧紧地固定在了手指上。也就是说,只要不切断手指就去不下来。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啊,神父」

听零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平静地这么说,神父发出了稍微平静一些的声音。

「小姐你也在啊……你还在和那头野兽一同旅行么?」

「当然,吾辈无论何时都和佣兵在一起。以后当然也要继续和佣兵一起旅行」

神父听了零的话,像是说『真是位令人头痛的小姐』似的歪起了头。

然后,他便不带一点警戒和踌躇地咬向了装在篮子里的水果。

「你就不警戒毒之类的么」

「送出下了毒的食物的人的态度我还是很清楚的」

他这么答道。

说起来,据说这个神父是很擅长说谎——并同样擅长看穿谎言的裁定官。他在<女神的净火>中的称号也是『隐匿』,据他说很多时候也会不做神父打扮混进城镇,收集关于魔女的情报。

我还在想教会应该不会放着这个神父被杀,魔法普及,龙到处肆虐的岛——但没想到居然会派这家伙来啊。

恐怕『黑龙岛出现了龙』这个情报传到教会的时候,离港口最近的,就是刚在圣都阿克迪奥斯结束了对圣女的裁定的这个男人了吧。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感觉零放出的气场格外冰冷。教会是魔女的敌人,零对神父表示出警戒也是当然,不过……

「怎么了?」

姑且问了问。零只是瞥了我一眼,

「这里有裁定官,这个岛上有过魔术师——然后,现在魔术师已经不在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零静静地这么说道。

住在森林中的,星瞰之魔术师——银。

背脊一凉,全身的毛倒立了起来。

想到,莫非是。并且那个『莫非』并不是否定而是确信。

银预言了自己的死。他说自己命中注定要死在那一天,叫我砍了他的头去。

我本以为我没杀他他的预言就失败了,但神父在这个岛上的话。

要是在我们离开那个房子之后,神父去了那座房子的话。

「没错——这座岛上,已经没有魔术师了」

神父露出了令人作呕的温柔笑容。

简直就像是在说,我把害虫杀掉了哦一样。

他杀了那个毫无抵抗的老头——

这家伙,是这个意思。

自己做了件好事,他对此不抱任何怀疑。

葛达发出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莫非——你把魔术师大人……!」

「冷静,兵团长 。这个人是神父。神父杀死魔术师是教会的道理,是世间的道理——就像这个岛上的人杀了教会的神父一样」

零伸手按住向前探出身子的葛达的胸口,把他按了回去。

「但是……」

面对这样激动的葛达,神父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诚如这位小姐所说。还有魔术师『大人』这种话……可不是有地位的人该在神父面前说漏嘴的吧?就算像这样被关在牢里,我也还是<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

「裁定?真是可笑……!这个岛上的人使用魔法的样子,你应该已经看见过了。那么裁定应该已经下达了!对于你来说这个岛上的人,已经全都是异端了。到了现在还说什么说漏嘴——」

「先入为主可不太好。我并没有想要将这个岛上的人全部处刑。虽然常常被遗忘,但裁定官的工作可不光是杀死魔女。还有拯救因魔女出现的牺牲者」

「你说……牺牲者……?」

「说的就是你们啊」

神父一边舔着沾在手指上的水果汁液,一边用手杖尖端指向葛达。

「这个岛上的人们被那个魔术师玩弄于鼓掌这一点很明确。用甜言蜜语迷惑深处水深火热中的民众是邪道常用的手段。但那万恶的根源,已经被教会讨伐。想必到时候大家也会找回信仰的吧。没错……就像你一样」

葛达面色铁青地退后了一步。

「你说……我怎么了……?信仰这种东西,我,早就……」

「你面向我的感情,是做了恶事的信徒对神父抱有的感情。后悔,愧疚,忏悔,寻求救赎的想法——是这样的感情。就算你为了生存而装作舍弃了信仰,女神也还是没有从你的内心深处消失——想必,当时是相当痛苦的吧」

神父以同情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妙,拉着葛达的手把他拉到了后面。虽然我身为一介佣兵是局外人,但葛达现在是公主的代理人。要是葛达不小心说了些什么,那就会被当成统治这个岛的诺迪斯的整体意志,我倒是说什么都可以当作是局外人的戏言。

「的确,这家伙是虔敬的教会信徒。魔法他也不会用。真亏你能看出来啊,真不愧是裁定官」

「因为那就是我的工作——不过,大半都是从城镇里的信者那里听来的情报就是了。他们就算表面上遵从国家的方针,也还是恐惧并憎恶这魔法。他们都说因为魔法传播开来,自己无法选择想做的工作」

「啊……那帮没有魔法才能的家伙么」

那是自然,自己无法使用魔法,能够使用魔法的人全都受到优待,觉得不满的人也会相当多的吧。比起承认自己没有才能,相信『因为自己是虔敬的教会信徒,所以无法使用恶魔的伎俩』也会比较轻松。

那些家伙见到神父,会揪住机会倾诉不平不满这一点很简单就能想象到。就算他们自己也受到了魔法的恩惠。

「岛上的信者们因魔法而受到虐待是不可容忍的状况。据说公主阿姆尼尔还受到魔术师的蛊惑,订立计划企图杀死神圣的龙不是么」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龙可是打算灭绝这个岛上的人啊。不杀龙的话就会被杀」

「那么把岛让给龙就好了。招来船只,载上人民,移居大陆。很简单的吧?」

「所以说!要是能那样做就犯不着这么费事了!龙会击沉靠近岛的船只,所以就算想离开岛也——」

我突然抱有一个疑问,凑近了神父。

「话说……你是怎么来这个岛的啊!没被龙袭击么!?」

「要说怎么来的……就是普通地坐船来的啊?」

「普通地坐船!?」

我和葛达的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不,不可能!龙很聪明,它知道船上载着物资和人员。它知道击沉船我们就会疲敝所以……」

「是的。所以我坐船到一半,从远处的海域开始靠着海图和磁针划小船过来了」

那可不叫『普通』啊神父。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登陆方法。

从大型的母船上换成小舟靠近陆地的确并不少见,但划小船前往看不见的岛做长距离移动可是很危险很异常的。

「……你一个人划过来的?」

「毕竟水手就算划小船也不想接近黑龙岛啊……这有什么问题么?」

这家伙不是看不见么。啊,只是见不得光而已来着。也就是说晚上能正常看见么。

也就是说这家伙在夜晚的海上一个人划小舟来到了岛上么。原来如此一点都不普通,但对<女神的净火>说普通是什么也是对牛弹琴。

「但是神父啊。就算你设法来到了这个岛上,岛上的居民要从岛上逃走就现状来说也是不可能的。只要大型船只靠近,就会被龙击沉」

「那么,用小船一点点移送不就好了么。母船上有数艘逃难用的小舟,用那些的话……」

「并不现实。小舟的数量不会太多,而且要运送全部居民需要往返很多次。无法保证在那期间龙会老实呆着,假如在海上被龙发现就会全灭」

「的确,是有些难处……」

神父有些为难地叹了一声,闭嘴咀起了面包。

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明明是在说关乎一岛人生死的事却完全没有紧张感。

「只有趁现在了,神父。龙现在因为公主的魔法而处于虚弱状态。要是放过了现在的话,等龙伤好了就会比至今为止更加积极地来试图消灭人类吧。或是也可能飞去别的地方杀人」

「啊,这样啊。也有那家伙飞走的可能性么」

那可就糟糕了啊。这个岛上的人受到龙的袭击多少有点『自作自受』的因素。但要是有人被突然飞来的龙蹂躏,那就显得太过没道理了。

龙在天上飞是灾厄的前兆——是么。那可能并不是单纯的迷信,而是先人带有实感留下的传说。

所以不要对龙出手。绝对不要唤醒龙,他们这样告诫后人。

神父虽然显得稍微有些迷茫,但始终还是不肯点头。

「就算那样……杀龙也是不可容忍的。龙的愤怒就是神的愤怒——要是无法逃离,那么欣然接受死亡便是教会信徒的正确做法」

哈。我轻声嘲笑道。

「真不愧是教会。依旧这么不正常」

「被存在本身就不正常的兽化者这么说,连动怒都懒得动啊」

要是没动怒的话,犯不着特意回敬我一句吧。

我和神父带着恶意的视线互相碰撞着,零无语般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那像是母亲面对吵架不停的小鬼似的叹息……

「教会的方针是理解了。但吾辈没有死在这里的打算,而且要是岛上的人被杀得一干二净也稍微,也会稍微有些不快」

「虽然对于这一点我也持相同意见……」

「那么,就来找妥协点吧——也就是说,不杀龙就可以了吧?」

「都说了,不杀龙就没法离开——嗯呜」

你在瞎说些什么啊,我插嘴这么说道。于是零用食指按住了我的鼻尖制止了我。

微妙地有点痛,而且感觉很屈辱。

「就算佣兵你不说,吾辈也很清楚情况。远处的海域有神父你坐过来的船对吧?那也就是说只要争取到能够让那艘船靠近岛,载上岛民离开的时间就够了。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在这个因为人们害怕龙而没有船来的岛上等待不知会不会来的救援了」

「争取时间是……难道你的意思是要在岛上的人去避难的这段时间里拖住那条龙!?」

「这也不至于让你那么惊讶吧?不如说比起杀掉那条龙来,将其关进什么地方强制性地使其陷入睡眠还比较轻松」

这时,葛达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不要擅自推进话题!离开岛说的倒是简单,但到底是要我们去哪!虽然是个小岛,但我们也还是在这个岛上积累了数百年的历史。要我们舍弃那些,怎么可能!」

「那么,你们打算在这个岛上等死?」

「什……!」

「就算杀死了龙,这要是被教会知道,岛上的人会一个不留地被处以火刑的吧。毫不留情地。就算杀了这个神父封口,教会也会因派遣出的裁定官没有归还而派出教会骑士团——对吧?神父」

「正如你所说。本来将我投入监狱就已经是对教会的反叛了,但只要今后洗心革面,下定决心重新踏上与教会携手并进的道路就不过问了。毕竟我和其他裁定官不同,不是那种尽可能多杀魔女就能满足的性格」

什么都不做被龙杀死,或是杀了龙被教会杀死,又或是逃离这个岛。

就算杀死了这个神父,教会没有收到神父的报告依旧会决定派遣教会骑士团的吧。

想要活下去,就没有逃离这里之外的选择了。

「你的话能够做出选择的吧?兵团长——不,应该叫你阿尔塔利亚国王么?为了将各种牺牲降到最小,做好被处刑的觉悟决心停战的你的话」

「……不行。不,不能仅以我的一己之见作出决定。必须得征求公主的意见——」

「那么,你去征求便是。去问她是自取灭亡拉上人民陪葬,还是舍弃这个岛,在新天地去探索新的生存之道——问她这两者哪个才是『最为妥当』的」

选项已经给出来了。

但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恶……!要在诺迪斯发出避难指示让国民接受,公主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不管是要打倒龙还是争取时间……我都有义务和魔法兵团共同战斗」

那就定下了啊,零和我相视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我们看向了将篮子里的内容吃了个干净的神父。

「——就是这样。神父啊。有些人因为你的袭击而不得不离开了前线。拜托你来协助填补他们的空缺你不会拒绝的吧?」

「当然。守护信徒的生命,也是<女神的净火>的圣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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