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夜祭

第三章 前夜祭

1

「首先请喝这个」

葛达这么说着递过来的高脚杯里盛着橙色的浑浊饮料。就在我由于是否要接过的一瞬间,零变从旁『啪』地一把抢过了高脚杯。

「啊,喂!」

眨眼间,零便咕嘟咕嘟地将可能会是毒药的不明液体喝了下去。一口气喝完后,零『噗哈』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吐息。

「嗯,这熟悉的甘甜和舒爽的香醇。穿过喉咙时让人觉得醇厚又不失清爽的它……没错,是究极美味的牛奶」

吾辈说对了吧?零以挑战的目光看向葛达。

葛达似乎也没有想到她会毫无防备地一口喝干,稍微有些动摇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是添加了果味的牛奶。在跑完澡后饮用充分制冷的牛奶是我国的习惯」

「牛,牛奶里混入了果汁?」

那种喝法我从来没听过啊。听我这么反问,葛达拿起另一个高脚杯塞到了我面前。

畏畏缩缩地把鼻子靠过去,确实是问到了牛奶和果物混合而成的甘甜香气。下定决心往嘴里送了一口,它便以令人想不到是牛奶的滑爽口感溜进了喉咙里。

果实的甘甜和牛奶特有的清爽味道混合得恰到好处,我不禁一口气喝到了最后。

葛达依旧皱着眉点了点头,像是结束了仪式一样说着『跟我来』转过了身去。

我和零互相看了一眼,跟着葛达走了起来。

「虽然你说是公主小姐叫你来做我们的向导,但如果是魔法兵团长的话,你应该地位也挺高的吧?这种事让更下层一点的部下来做不就好了」

「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工作」

「你就没有么」

「我的工作就是听从公主的命令」

葛达不悦地用力转头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看来他真是相当讨厌我。

在牢狱里见到的时候我就在想了,这家伙是不是多放松一点的会更好?明明还年轻,皱眉头皱太久可就没法复原了啊。

「也好,能承蒙大人物做向导,对我们来说倒是光荣之至。在感到光荣的同时,能不能把我的行李还给我了啊?」

「现在正在收集」

「……什么?」

听到我的反问,葛达发出了真心觉得麻烦似的叹息。

「给牢监拿走了,你的行李。按照诺迪斯的习惯,囚犯的行李是任由牢监处置的。而牢监多半都是把里面的东西拿去卖掉或是拿去交换什么东西了。现在就正在收集那些被卖出去换出去的东西」

「呃……啊啊啊!?丫的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别人的行礼啊!再说我根本就不算囚犯好么!」

「对于牢监来说关进牢里的人都是囚犯!没有区别!」

「这倒是没错但是……!」

实在是太不讲理了。说到底,为什么被擅自没收行李还被拿去卖了的我要被回以怒吼啊。无法接受。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在脸上——话虽如此葛达大概也看不出长着一张野兽的脸的我的表情——表现了出来,葛达稍微有些尴尬地缓和了语调。

「只有这个」

葛达说着递给我了一把匕首。看着那把眼熟的宽幅匕首,我不禁大声叫了出来。

「这不是迪奥匕首么!」

我一把抓过递过来的匕首,从鞘里查出来确认着刀刃——依旧是把好刀。既没有坏刃也没有黑斑。

总算是放下心来了。可以说,只是因为匕首回到我身边,我对公主和葛达的反感就消去了八成。

「你的装备无论哪个对于普通人来说都太大了……因为就只有这个是通常大小,所以牢监就没拿去卖掉而是自己收下了。因为跟牢监说了要最优先找到这个,所以很轻松就找到了」

听说要不是那样的话甚至会有被拿去锻造店融掉的可能性,我便背脊一凉。

「……真是万幸能找到呢」

「啊?」

「——那不是你挚友的遗物么?」

我从公主那里听说的——葛达这么简短地补充完后,便再次迈步走向了不知通往哪里的道路。

真是有趣,零小声对我说。

由于我也持相同意见,所以便同样小声地回了一句『是啊』。

本来的话,不过是身为兽化者的我吵吵『还我行李』,根本没有必要理会。就像公主在牢房里对我说的那样,坚持说『不知道』就行了。

但是,葛达说他特意先把这把匕首找到了。

「吾辈说不定没有最开始想的那么讨厌那个男人」

「就算你那么想,对方也不见得一样啊。第一印象毫无疑问是糟透了的」

毕竟葛达身为魔法兵团长,却被零在公众面前用魔法击飞了。

但是零丝毫不在意那样复杂的人心,稍微加快脚步走到了葛达旁边。

「你不是要做向导么?兵团长。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在闷声走路啊」

正如我所料,葛达肩膀猛地一颤,带着明确的意图和零拉开的距离。简直就像是被讨厌的动物靠近了一样。

「只……只是现在还在移动中……!也没有什么该说的,不要靠近我」

「那么,你就回答问题吧。吾辈对这个国家很感兴趣」

「兴趣……?」

「不是发生过因魔法引发的战争么?」

瞬间,葛达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虽然他本来就是一张无可救药的皱脸,但他现在的表情明显比那还要更僵硬。

「听说是诺迪斯胜利,另一个国家战败了。还有就是两个国家分别传入了不同的魔法——那么,哪边得到了哪种魔法?传到诺迪斯的魔法是哪一章的」

葛达抿紧了嘴唇。

「狩猎」

他只回答了这一个词。

那么,零立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是狩猎之章在与收获之章的战斗中获胜了么」

「不,和章节没有关系。纯粹是国家实力的问题。也就是说哪边更加擅长魔法——看吧」

葛达停下脚步,用视线示意用于隔开屋子的纺织品。

一片细长的布上绣着龙和守护龙的集团。还有被那个集团追赶的战士们的图样。

「在黑龙岛,在教会支配之前的时代就开始信仰龙了。人们认为住在火山里的龙能够抑制喷发,所以便对神社的龙献上祭品祈求平安」

刚才公主也说了类似的话。三百年前教会的支配波及到这个岛,献祭的仪式被废止了——这是教会偶尔也会做点好事的例子。

「虽然教会也将龙奉为神圣之物,但比不上以前的龙信仰。就在那时,发生了饥荒。农作物长不起来,在饥荒的年代里,人民中出现了想要去<禁足地>寻找食量的人。但是,王家自然不会允许」

「因为那样的原因,而发生了内乱对吧?」

看向纺织品,能够看出企图踏足<禁足地>的那些人在内乱中战败,被驱逐出了国家。

沸腾着岩浆的火山上绘着龙,在那座圣山的山麓上有一个国家。被那个国家驱逐的人们,在海岸边建立了新的国家。

「过去企图杀害龙,被国家驱逐的人们建造的国家,就是——这个诺迪斯么」

葛达听了零所导出的结论点了点头。

「诺迪斯的人,都是血气旺盛的战士的末裔。虽然公主在诺迪斯中拥有超凡的才能,但她的部下其实是与生俱来的战士,是喜欢拿着剑战斗的骑士。于此相对,已经毁灭的阿尔达利亚的魔法兵团原本就有学者气质,在魔法才能这方面远超诺迪斯」

「那为什么是诺迪斯赢了啊」

「……阿尔塔利亚的王在<禁足地>被龙杀死了这件事你们听说过吧?」

「呜姆,听说过」

「那个国王只有一个子嗣。并且那个唯一的后继者完全无法使用魔法」

呜哇。下意识地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真是太遗憾了——就是这样的感觉。所谓战争,就是以国王为顶点的阵地争夺战。

身为棋子的士兵要怎样行动,怎样作战——如果需要作出这样指示的王无能的话,不管士兵有多么优秀都是无法打胜仗的。

若非能够一直无视国王采取最优策略的士兵,或是无敌到就算被国王的愚蠢策略摆布也没有问题的兵团是无法胜利的。

明明是以魔法作为战力关键的战争,一方的领导人却完全无法使用魔法的话,胜负基本已经明了了。

「嗯,毕竟他在在那样的情况下立刻转而无条件投降了,所以就算无法使用魔法,作为王可能还不算无能吧……」

「那位后继者,现在怎么了?」

「……我」

话将出口,又收了回去。葛达深深叹了口气,丢下这么一句话。

「我把他杀了——那是个没有活下去的价值的男人。要不是那家伙那么无能,国王就不会死,也不至于在战争中落败了吧」

「教会呢?」

零突然甩出了和至今为止的话题完全搭不上边的问题。

葛达没能跟上话题的转变,疑惑地反问了一声『什么?』。

「这个岛上也存在过教会的吧。那里的神父……不,这种情况下神父怎样都无所谓。这个岛上就没有过虔敬的教会信者么?没有过抗拒魔法的人么?」

「当然,是有过的」

叹息。

「……我就是」

接着是苦笑。

跟着,我的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明明本来是虔敬的教会信者,为什么会跑去做魔法兵团长这种职务啊」

「是公主的命令。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是这样么……心不甘情不愿却拥有才能可真是辛苦啊」

听到我充满同情的抱怨,零不解地看向了我。

「决定魔法的才能的,是心意的强弱。『心不甘情不愿』还能使用魔法这种事,首先就是不可能的啊,佣兵」

「那么,意思就是这位魔法兵团长即是热诚的教会信者,又非常喜欢魔法咯」

「我没那样说。只是——」

「葛达大人!」

葛达应声停下了脚步。

从浴室出来后已经走了挺久了,回过神来人流量大了不少,周边非常热闹。

有把商品摆放在桌上的摊贩,也有配合着音乐摆弄人偶的艺人,还有在果物上浇上蜜糖插在棒子上贩卖的店。

真是有模有样的祭典啊,正当我这样叹服的时候。

「葛达大人也是来逛祭典的么?」

过来搭话的男人——从制服来看是魔法兵团的人——放声问道。

葛达只回了他一句『不是』,并瞥了一眼身后的我们。

男人似乎瞬间就理解了,他不悦地缓缓摇了摇头。

「又是公主殿下的命令么……可恶,到底把葛达大人当成什么了啊,那个——」

「注意你的言辞。要是你侮辱了公主,我就不得不处罚你了」

「但是——」

以更加激动的语气试图反驳的男人,比年轻的葛达还要更年少。就是那种才刚刚脱离小鬼的年纪的感觉。

「公主是觉得我还需要休养。所以才强行假借工作,让我来参观祭典的吧」

「那就叫做强加啊。什么都说『这样是最好的』,摆出一脸看透了一切的表情……明明什么样才是最好是应该由本人决定的」

话说回来公主确实是说什么都要加个『最好』……那似乎是公主的口癖。看到那连傲慢的表情都模仿到位的口技,我不禁轻轻笑喷了出来。

于是,做出口技的年少魔法兵本人带着浓厚的兴趣看向了我。

「那玩意能听懂话么?」

「当然的好么。你以为兽化者是啥」

在葛达说什么之前,我便自己回答了。于是魔法兵瞪大了眼睛,『好厉害,和拉乌尔一样』发出了这样欢快的声音。

「有点分寸,基。有什么事?」

基……这应该是爱称吧。原来如此,毕竟是刻意来和这个满脸不爽的并团长打招呼的人,似乎是相当知根知底的关系。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没想到会在祭典的会场看到葛达大人……大家说机会难得就让我过来打个招呼」

年少的魔法兵看向了稍远处身着制服的一群人。那群人似乎关注着我们这边,察觉到魔法兵的视线轻巧地朝这边挥了挥手。

「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要不要和大家一起逛一逛会场?……啊,不对,在工作中大概是不行的吧」

「吾等一起也没问题啊。吾辈并不介意多一点人」

「不行!公私混为一谈成何体统」

葛达拦住想要上前的零,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但是,主要的目的不是让葛达大人休养么?那样的话,我倒是觉得大家一起逛会比较享受……」

「……享受?你是叫我享受祭典?」

魔法兵恍然大悟般地注意到自己的失言,低头说了声『非常抱歉』。

「……我觉得就算葛达大人享受祭典,也不会有人来责备的。我的父亲也不会」

「基,那是——」

不等叹了口气的葛达说到最后,魔法兵便猛地抬起了低下的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充满活力的爽朗。

「那我就会大家那边去了。啊啊,要被大家骂居然敢邀请失败了啊。那么,就等会再见吧」

魔法兵礼仪端正地行了一礼,转过身跑开了。

「嘿~?你这不是相当受部下欢迎吗」

「同情啊,这是」

「那个少年似乎不怎么喜欢公主啊。以前是战败国的人?」

葛达虽然犹豫了一瞬间该怎么回答,但不知他是不是想到掩饰也没有意义,轻轻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和那家伙那么亲近的葛达就也是战败国出身了。

年纪轻轻就杀了自己国家的继承人,明明是教会信者却当了魔法兵团长,这当然不可能好好享受祭典

「他是前任魔法兵团长的儿子。那家伙的父亲和国王一起去挑战龙,和国王一起丢了性命。要是按才能来选的话应该是那家伙当下任魔法兵团长的,但公主强行指名了要我去当」

「为什么?我倒是不认为你有那么适合当魔法兵团长……」

很简单,这么回答着的葛达脸上布满了阴郁的自弃之色。

「是对战败国的下马威。给由半数以上的战败国魔法兵构成的魔法兵团选一个最不适合的人当兵团长——这样的下马威」

2

感觉在这么下去话题似乎要变沉重了,所以我们选择了不再深究转而纯粹地享受祭典。

这世界上不幸和不合情理之事多不可数。要去一一关注那种事的话,有多少同情都不够。

葛达的国家在战争中输给了诺迪斯。

并且,葛达杀死了自己国家的废柴王子。

然后身为虔敬的教会信徒的葛达,被选作了诺迪斯的魔法兵团长。

这是不值一提的,司空见惯的惨象。要是不考虑葛达的心情,从实际情况来看甚至可以说他是被优待的。

虽然不知道葛达原来是做什么的,但魔法兵团长这个地位是足够高的。

要说零切换状态的速度,那真是让人佩服说不愧是她,她在知道和葛达在一起想要什么都能简单弄到手之后,便立刻对各种稀奇的食物出了手。

现在零手中拿着的,是刚才看见过的沾了蜂蜜的果物。

棒子上面串着一整个小苹果,那上面沾满了蜂蜜。

从拿在手上蜂蜜也不会滴下来这一点来看,大概是用地下水充分制冷后凝固起来了吧。

零一点都没有弄脏嘴边,非常灵巧地吃着让人看着都觉得好吃。

「苹果的酸味很强烈。那股酸味与蜂蜜的浓厚甜味交融在一起非常美味」

「嚯~本来还以为是种简单粗暴的食物,看来也不尽然啊」

「正因为朴素,才有不加修饰的美味——话说在前,佣兵。吾辈可不会再对你说『让你吃一口』这种话了」

零带着十足的警戒心对之前曾有两次左右做出将她说『给你吃一口』的东西『一口全吃完』这种背叛行为的我说道。

虽然并不是特别想要 ,但经她这么一说反倒想吃起来了。

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蜜渍苹果,察觉到我的意图的零大张开嘴把苹果塞了进去。

「喂喂,不要乱来啊!泥暗之魔女大人因为被苹果噎住喉咙死掉什么的实在是太见不得人了啊!」

零丝毫不管我那样的担忧,一脸平静地咀嚼品味着苹果。总之,没事倒还好……

我看着嘴里塞满苹果的绝世美女这一画面心情有些难以言喻,这时葛达不知是误会了什么把串在棒子上的苹果递向了我。

我无言地看着他——

「你想要不是么。快点接住」

便被他不耐烦地命令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哪来你这鬼样子的小孩!这么大一个人因为想要甜食而消沉的样子让人看不下去了!」

「才没有消沉!我只是对魔女——」

「别这么近对着我吼,好吵。还有野兽的臭味」

他用力把苹果塞到了我面前,我无可奈何地接了过来。由于那对于我的嘴来说太小了,所以就一口整个咬进去了。

「呜哇,好甜」

「毕竟是蜂蜜。那是做得像宝石的零食,是诺迪斯的传统食物」

「兵团长,这个呢?这个黑色的蛋是什么」

零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渗人的黑色的蛋。

「那是人类能吃的东西么……?看起来感觉里面会生出恶魔」

「佣兵啊。恶魔可不是卵生的啊……?」

「只是在说印象而已,印象!所以别用那种看脑子不好的小鬼一样的充满慈爱的目光看我!」

「那是在温泉里泡出来的蛋。泡了就不知为何会变黑」

「靠温泉的温度里面是凝固不了的吧」

「不,时间够了就会凝固……虽然只会凝固到一半」

葛达一边说着一边从零的手中接过蛋,熟练地在上面开了个口。于是还很柔软的蛋白稍微溢出来了一些,啪嗒啪嗒地滴到了地上。

「蛋白还是软的,蛋黄却凝固了」

「哈哈……原来如此,蛋黄变质需要的温度更低对吧?所以低温浸泡的话,蛋白就不会凝固而蛋黄会」

这家伙时不时会说些未知世界的话啊……变质的温度是啥来着?完全不懂。见我一副不明白的表情,零似乎要开始说明了,我慌忙改变了话题。

「要怎么吃?就这样喝进去?」

「各有各的吃法吧。有的人会撒盐……」

「吾辈就这样吃」

零说着边把蛋送到了嘴边,把蛋从开口处滑溜地倒了进去。

「嗯,嗯嗯……?嗯嗯嗯……!」

零一边细细品味着嘴里的蛋,一边感动地颤抖着。

她似乎很满意,在嘴里还包着蛋的状态下就冲向了摊贩,装了一整篓蛋。

「吃那么多会犯恶心的啊……」

「我一点点的吃。明天也要吃」

「呃,既然如此明天再买来一些就行了……」

听到葛达的话零两眼放光,说出了『那么今天就全部吃完』这样颠覆常理的话。

我也无可奈何地拿起箩筐里堆积成山的蛋中的一个 在打张开的嘴上方将其敲开。

不完全生,但也不完全凝固的蛋白。与之相对,蛋黄凝固得恰到好处,还有些粘稠。两者在口中混合交织滑入喉中,只留下醇厚的蛋香。

「……啊,我明天也要吃这个。不,今天就要吃」

立刻对第二个伸出了手。零一边说着『对吧,对吧』一边敲开了第二个蛋

葛达看着我们,一点都不开心地低声说了句『你们开心就好』。

那之后,我们在地下城市转悠了一会参观摊贩和表演。地下城的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大很多,道路以城堡的地下为中心广场向四面八方延伸。

「这个地下坑道——不对应该说是地下居住区到底延伸到哪里?」

「几乎和地上的城市相同大小。只有一条道路直通到阿尔塔利亚国境。当时是打算挖通坑道从地下侵入对方的国家,但途中被巨大的地底湖挡住去路只好放弃了」

「地底湖?没挖穿湖底真是走运啊。要是走错一步地下坑道不就被水淹了么」

在地下挖掘坑道基本来说是『危险』的工作。挖到地下水脉或是地底湖的话,水就会一口气灌进狭窄的坑道,听说有时还会因『有毒的空气』而死。

「最初是碰到了钟乳洞。据说沿着那个洞前进就发现了地底湖。我也去过一趟,那真是壮观到像是能感受到神的意志。钟乳洞的天顶比教会的圣堂还要高很多,地底湖的大小可以匹敌城堡里的大厅」

令人感受到神的意志的壮观——这可真是有教会信者风格的表现方式。从他下意识地说出这种话来看,恐怕是思想根深蒂固了。

「能不能去看看?吾辈也很有兴趣」

「倒不是不能去……但那可是要在空无一物的坑道和脚下不稳的钟乳洞里走上半天的哦。来回一趟就到晚上了」

『那样祭典可就结束了』——听到葛达这么说,零似乎立刻就对地底湖失去了兴趣。她再次参观起各种店铺,对艺人表演的喜剧或是技艺拍手叫好。

令人吃惊的是,理所当然地使用着魔法的人的数量。

看见艺人将几个光团浮在空中用于演出,零以难以置信的声音说道『那是收获之章的基础』。

还看到了用魔法一口气勒死好几只鸡的厨师,看到小孩子用魔法点燃火把的时候心头紧了一下。

<零之书>传入这个国家是在七年前——也就是说,有些小孩就是在有魔法的世界里出生的。

零不时驻足认真观察这个城市的样子,脸上挂着未曾见过的和蔼笑容点了好几次头。

但葛达却带着严肃的表情——

「明明是禁止小孩子使用魔法的,家长到底在干什么……!」

这样狠狠地瞪着周围。

「要是禁止的话,就不该教吧?为什么会有能用魔法的小鬼啊」

「是看着大人用自己就学会了。有才能的小孩光是学着大人的话和举动技能发动魔法」

是么。虽然在维尼亚斯王国有不经阿尔巴斯的<许可>谁都不能使用魔法的制度,但在其他国家并不是这样。

「真是渗人……能够使用魔法的小鬼,难道不是比一般的大人还要厉害么」

「就是那样。能用魔法的小孩子之间闹起架来简直悲惨至极」

「有人死了么?」

「不,很幸运,在刚习得魔法的初期阶段似乎是不会有足以杀人的威力的。就算受到<逐鸟>的直击也只是小烧伤的程度,但就算那样也还是有危险」

这么说来,我看向零问到。

「你说过你为不让不擅长使用魔法的家伙用出很大的威力而在<零之书>上动了手脚来着」

零点了点头回答说『是误记吧』。

「虽然只要有才能就能发动,但不积累训练的话不会有威力——我做过那样的调整。说到底本来就是要传播给民众的魔法,所以会传播给小孩这一点也在意料之中」

「要传播给民众的魔法么……的确,魔法是从民间普及开来的」

葛达说曾经居住在两国中间处的魔术师并非面向当权者,而是面向最下层的人们普及了魔法。

他在因久不降雨而困扰的农民面前降下了雨,在用尽了箭矢的猎人面前放出了光的箭矢。

然后,他说『这是你们也能用的技术』,悉心教会了他们魔法。

下层的人民不了解教会的教义。就算是信者,其教义也不至于比『今天的食物』更加重要。

农作物的收获和猎物的数量激增,这时国家才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但就算注意到了,又要怎么才能否定扩散在国民之间——并且还对国家友有益的技术?

最重要的是,很多国民都已经得到了可能成为武器的未知力量。

「王族也比国民稍迟一步,开始学习魔法。但是,想要由上至下地管理已经普及的技术并没有那么简单。创立魔法兵团,在紧邻的农村配置魔法管理者,登记能够使用魔法的人——经历战争后总算完善到了这一步。但是,无法使用魔法的国民的不满还有不知何时会爆发的,与教会的战争——问题数不尽数。并且,现在还有龙要毁灭国家」

真是令人头痛,葛达这么说着真的抱住了头。

「嗯……真是问题多多啊,这个国家」

零说着,小声叹了口气。

但是,零接下来说『不过——』的声音简直温柔得就像是看着摔倒的小孩似的。

「就算如此,吾辈也还是喜欢这个国家。如果是为了这个国家的话,吾辈很乐意去打倒龙——如果这么说的话——」

「——你会笑话么?佣兵」

在一瞬地思考后,我回答了一句『并不』。

魔法按照零期望的那样在这个国家里普及了。为此而开心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好笑话的。

「虽然不会笑话你……但这个国家毫无疑问是和<不完全数字>有牵连的。这一点你没忘的吧,魔女啊」

「吾辈作为魔女,还没有幼稚到流于私情而忘了目的。如果有必要的话,无论吾辈有多么喜爱这个国家都会将其毁灭」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这么轻快地一说——

「我听到可是很不安的啊……」

葛达眉间的皱纹加深了。

欢声响彻四周正是在这时候。回响在地下城市里的巨大音量让我不禁盖住了耳朵。

「什么情况?在闹什么啊?」

「是我们从城堡下来的广场方向啊……有什么有趣的表演么?」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葛达思考了一会,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啊啊……大概是『魔法对战』吧」

「魔……魔法对战!?是要用魔法厮杀么!」

「不,那是只允许魔法兵团参加的类似模拟战的对战。还会设赌。这是公主为了让无法使用魔法的国民能够切身感受魔法而想出来的。据说是太阳完全下山就开始第一战——是么,已经日暮了啊」

「喂喂,不是魔法兵团长么,你……到底是有多事不关己啊」

「那和我没关系」

虽然葛达说得兴趣缺缺,但零是不会错过那样的表演的。

零冲出一步后转向我们说。

「在做什么呢,你们俩。难得的助兴节目可要结束了。好了兵团长,快带我们去最好的位置」

3

以高及成人肩膀的石栏围成的斗技场。

在斗技场横卧在广场中央。

虽然在从城堡的大楼梯下来时因为不显眼而没注意到,但在我们泡温泉和逛摊位期间似乎用色彩鲜艳的布和花——甚至还有大粒的宝石装点了起来,现在真是炫目无比。

在斗技场中间,两名魔法兵回应着观众的呼声接连放出魔法。双方的阵地用颜色划分,一方是红色一方是蓝色。

红方释放<逐鸟>,蓝方也同样用<逐鸟>与之抵消。下一个瞬间,一方又卷起一阵突风绊倒对方。另一方则用晃眼的光芒牵制奔跑起来的对手。

看来,双方似乎是在一边保护身后的旗帜一边战斗——

「兵团长。这是什么竞技模式啊?看起来好像都没击中术者来着」

「因为是模拟战啊。魔法击中对方术者就算失格。炸飞的石块让对方受伤或是引起因魔法的次生灾害也算失格。伤及观众也算失格。总而言之就是要在不让任何受伤的情况下用魔法破坏对手阵地上插着的三面旗帜」

我们站在零所要求的最好位置——也就是说只有相关人员才能进入的特等席。位于几乎贴着石栏的为止,能够纵览斗技场的每一处角落。

双方阵地上立着旗帜,红方剩两面蓝方只剩一面——也就是说,蓝方的魔法使再被破坏一面旗子就会输。

正当我们说着刚才那些话的时候,蓝方的最后一面旗子被<逐鸟>击飞了。那一瞬间,把斗技场围得水泄不通的观众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声和骂声。

同时蓝色的布块被一齐舍弃,周围被蓝色染遍。

看来,那是用来下注的布。买了赢的颜色的人就可以拿布去换钱。然后输了的颜色的布就会被当垃圾丢掉——

「好像很有趣。吾辈也想参加」

「啊!?你,突然说些啥啊!肯定不行的好吧!」

「为什么?」

「因为你上的话就赢定了啊……!大人动真格去参加小鬼的过家家游戏肯定不行的吧!」

「你说小鬼的过家家游戏……这可不能听过就算啊,小白」

传来了咯噔咯噔的马蹄声。然后还有耳熟的,体现着傲岸不逊的冷淡女声——

「我等魔法兵团是每日勤于修炼的真正魔法使。虽然在纯粹的实力上是没可能获胜的,但这并不是比魔法的力量,而是比技巧的竞技。并不是用高威力把一切都炸飞就行得通的」

这明显就是对零的挑衅。

实际上她似乎对白天被零用魔法炸飞了很多东西有点怀恨在心的样子。并且,零还兴冲冲地接受了挑衅。

「你是想说吾辈是只靠蛮力横冲直撞的愚笨之人?公主啊。你以为就连刚才在广场展示的<崩岳碎>都未伤一人的吾辈会是那样?」

「不,岂敢。但这里很狭窄,又是人口密集的地下城市……和地上的情况多少有点不同。就算是零阁下,应该也不能说是胜券在握吧?」

零和公主之间,迸溅着虽不可见但却极其明显的火花。

「话说到这份上——公主啊。自然是可以请你来做对手的吧」

「毕竟我已经说到这份上——零阁下。就由我亲自做您的对手。葛达!」

「是。我去传达给组织负责人」

葛达标准地行了一礼,快步跑向了斗技场背后。

看来公主和魔女的魔法对决似乎是拍板钉钉了。

「没问题吗,这……」

我抱起了头,旁边的拉乌尔平静地微笑着说。

「公主殿下看起来很开心」

不一会,金色和银色的袖章便送到了零和公主手中。斗技场阵地的装饰也从红蓝变成了金银,观众们则是紧握着大概是用来代替金银色的黄色和白色的布。

阿姆尼尔公主似乎要出战,之类的。对手是谜之美女,之类的。据说那是创造魔法的人,之类的。

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着的观众们的瞩目中,零和公主在斗技场中央背靠背地站着。零环视一周,朝着我轻轻挥了挥手。

「这不是完全游刃有余么……」

「真是不错呢,你们的关系」

「嗯?」

「我听说兽化者在大陆也是受人厌恶的。所以我很开心。因为佣兵你并不孤独」

「你是我老妈么……?」

「嗯?长得像么?」

「怎么可能!」

「想想也是」

拉乌尔笑着,忽然注意到了我手上的匕首。

「那把匕首,是佣兵你的挚友的遗物吧」

「是啊」

「那是个怎样的人,可以问一下么?」

「你是要让我跟你说因为我的错而死的同伴的事?」

「惹你不开心了?」

「……不」

我把匕首举到与视线齐平,迪奥的声音便浮现在了脑海中。

——你在东张西望什么啊,大叔。比赛要开始了!

我回过神来,看向斗技场。

相隔整整十步互相对峙的零和公主以高声鸣响的巨大钟声为号同时施放了魔法。

夺得先机的是公主。她甚至不给零抬手的机会便放出了<逐鸟>,轻易地击破了一面旗子。

零眨了眨眼回头看向自己的旗子,不紧不慢地低声说了句『挺能干啊』。

这期间公主便放出了第二发<逐鸟>,光之矢掠过零旁边径直冲向第二面旗。

——这时,零终于动了起来。

她转生一周,向自己的旗子伸出了手。那只手又带着强力的意志指向了天花板。

「捕获之章·第三项——<岩藏>!认证吧,吾辈即为零!」

地面以零的旗帜为中心隆起,岩壁完全覆盖住旗帜——真的就只在一瞬之间。

公主施放的<逐鸟>打到突然出现的岩壁上被弹开来,会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啊?」

公主目瞪口呆地发出了呆然的声音。

「啊啊啊!?刚……刚,刚才的魔法是什么!?<零之书>里面应该没有那样的魔法才对!」

「什么啊,你不知道么?<零之书>本来就是由四章构成的。虽然传入这个国家的只有收获之章和狩猎之章,但还存在捕获之章和守护之章。然后这就是捕获之章——如何?以你那种程度的<逐鸟>是破坏不了的」

零一脸得意地咧嘴一笑,那是戏谑弱者的魔女的表情。

「呜……何等令人羡慕……!我也想学……!」

真是乐观啊,这个公主。

零用食指指向连那样的公主。接着,轻轻弹了个响指。

啪叽,伴着这样一声清脆的响声,公主背后的旗帜被击飞了一面。骚动遍布观众席,零的表情变得越发像邪恶的魔女了。

「然后这就是魔法的无咏唱发动。如何?这样还觉得能赢过吾辈么?」

「原来如此……这就是——」

公主刷地抬起手,和零一眼打了个响指。

瞬间,零背后围着旗子的岩壁被击碎了一部分。跟着,一面旗子也被击飞了。

零睁大双眼,交互看着背后和公主。

「无咏唱发动啊。没想到不用咏唱也能使用魔法……感谢您教会我这一点」

她的意思不是她已经知道,而是说她真的是刚刚学会的。

也就是说公主只是看了一遍零的做法就学会了。

「天才么」

「我是天才,把魔法带来的魔术师当时也吃了一惊」

来吧,公主骄傲地笑着说道。她一抬装饰过度的单边眼镜,威压着泥暗之魔女。

「这样就二比一了——容我一口气决胜负!」

「别太得意了——小姑娘!」

充满气势的一闪——公主放出了风之刃。那又是我没见过的魔法,公主能使用,就说明是那时收获之章或是狩猎之章的魔法吧。

零用相同的魔法将其抵消,接着便准备施放下一个魔法。

对此,

「不会让你得逞——!」

公主竟然用肉搏妨碍了零。

吓了一跳的零摔了一跤坐到地上,她一边揉着磕到地上的屁股一边说『你做什么啊』。

「那个,不犯规么?」

「因为规则是『用魔法让人受伤』就算失格,所以肉搏是有效的。术者容易将全部注意力放到使用魔法上,所以比较难以应付对本体的攻击」

这么说来,之前听零这么说过。

虽然她说的是作为魔法的原型的『魔术』,不过魔女使用魔术的时候似乎是毫无防备的,所以会让很多仆从守卫自己的藏身之处。

虽然使用手感变好了,但根本上似乎还是没有变。

但是……怎么说呢。那啥。

「看起来……挺欢乐的啊……」

「对吧?」

看零和公主扭打成一团的那副样子,无论是泥暗之魔女的威严,还是公主高洁的尊严都丢得满地都是。

但就算那样也姑且还是魔法使之间的战斗。零和公主在打成一团的同时也不时互相施放着魔法,互相抵消,时不时地又互博起来,最后零同时放出了三支<逐鸟>——朝着天花板。

我仰起头,仰望着飞向奇怪方向的光之矢。

「实收了么?到底是朝着哪——!」

「当然,是你的旗子」

「什……!」

「给我——拐过去!」

随着零的叫喊,原本朝着天花板直冲而去的光之箭突然改变方向,倾泻向了公主的旗子。

公主的最后一面旗子被破坏,胜负已分。

是零赢了。

「拐过去是……<逐鸟>居然能拐弯……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喂拉乌尔。你家的宝贝公主因为落败的悔恨而坏掉了啊」

「不,那不是在懊悔……」

「啊啊——何等有趣。我还是头一次这么高兴」

那是在开心,正如拉乌尔这样的解说,公主无比开心地说道。

公主明明输了,观众们却没有一人丢弃白布——也就是买公主赢的布,而是伴着欢声把布挥了起来。

「好精彩的比赛!真不愧是我们的公主殿下!」

「对手是创造出魔法的魔女吧?这不是基本势均力敌么……!」

「没错。公主殿下绝对会让『圣龙祭』成功的!」

「真好啊,要是我也能使用魔法的话,就能和公主殿下一起与龙战斗了。为啥我就没才能啊」

大量黄白两色的布被挥舞起来的样子非常华丽,简直就是一种胜负怎样都无所谓的气氛。

虽然气氛是那样——

「那个……不好意思。零阁下的旗子」

拉乌尔抬起手指向了零的旗子的方向。

那里是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零的旗子倒下了。怎么可能,零这样大声说道。

「什,什么时候……!难道是在吾辈没注意到的时候公主发动了魔法么!」

「我,我什么都!什么都没做啊!」

我翻过石栏,跑向了零的旗子。

观察了一下发现,与其说那是被魔法击倒的,不如说是自己倒下去的……

「啊,啊——!这是那啥。魔女!你最开始用了那个叫<岩藏>的魔法对吧」

「呃,嗯。我是把地面的土壤变成了墙壁防住了公主的<逐鸟>……」

「因为那个魔法要造墙,从地面上聚集了土壤,所以插旗杆的土壤变松旗杆就自己倒了。本来是勉强立着的,说不定是因为公主小姐的魔法的余波而倒下了吧……」

「也就是说……是,是自爆了?」

「是啊」

零和公主一样瘫坐在了地上,何公主相视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后,公主带着开朗的表情站了起来。

「对对……差点忘记传达重要的事了」

公主用手指轻轻理着弄乱的头发,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看向零。

「那位魔术师似乎愿意见零。今天时间已经太晚了,出发就定在明天。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好好休息」

4

「真是抱歉,让你和我住一起」

零被带进了客房,而我则是被安排暂住在拉乌尔生活的马厩。虽然零撒娇想和我住一间房,但公主说床单会沾满毛不好洗,身为野兽睡在马厩才是最好的之类的话,就是不肯让步。

感觉那两人还要争上一会,我便顾自让拉乌尔带我去马厩了。反正要是零有那个意思,就算被分到客房也会擅自来马厩吧。

据说拉乌尔的马厩在城堡的后院里。从通往城堡内部的,王城广场的大阶梯回到地上,转到后院,看见了一间结实的单栋屋子。

一眼看去根本不像马厩,问了下是不是那个,拉乌尔却回答说『是』。

明明是马厩却像普通的房屋一样有门,门把手似乎也是按照拉乌尔手的高度做的。

然后踏进去一步,我便惊得目瞪口呆。

「……这不就是人家么」

面对自言自语出这样呆然的感想的我,拉乌尔轻轻笑喷了出来。

「是的。因为这里就是我家」

拉乌尔笑着从架子上拿出了锅,盛上水放在了火上。

没错——这个马厩里有架子,还有厨房。

窗子上挂着窗帘,而且还有拉乌尔专用的衣柜。

看起来像是卧室的房间是分开来的,一看发现里面有堆积起来的蒿草,上面还盖着上等的绢布。那就是拉乌尔的床吧。在那旁边,甚至还装饰着铠甲和枪。

「真是受优待啊,你……这可不是家畜的待遇啊」

「公主殿下在捡到我之后,就立刻请求陛下找人建造了。虽然在那之前都和其他马一样住在马厩里,但公主殿下说了『因为是人和马混杂在一起的,所以有必要有一个人家和马厩混合的住所』」

拜此所赐我过得很舒适——拉乌尔一边说着一边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到了桌子上。似乎是用香草提过味的热水。

抿了一口,清爽的香气瞬间便穿过了鼻腔。

「你是耍枪的?」

「嗯?」

「看寝室里有摆着」

啊啊,拉乌尔微笑着说道。

「那个是摆设。你看我像是能参与战争的么?」

「谁知道呢。毕竟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兽化者所以不好说……不过既不用担心落马,跑得看起来也挺快」

「请坐。姑且椅子也是有的」

可能是设想到了会有客人来吧,桌子附近的确有椅子,我便心怀感激地坐下了。

接着,把从拉乌尔那借来的外套也脱下来挂在了椅子上。

「今天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天啊。被龙袭击,又沉了船……」

「还被投入大牢,被自称公主的蛮横女用锁链绑了」

虽然我是开玩笑的,但拉乌尔的表情却蒙上了阴云。

「……请不要太记恨公主殿下。虽然公主殿下眼中总是正确和效率之类的事。但她总是力图为某些人做到最好」

「那个我已经知道了。用链子把我拴起来,也是为了不让城里那些人害怕吧?」

然后那样做就结果来说也是保护我。被恐惧所驱使的人的攻击性非同寻常。

也就是说只要无视我的感受,我作为公主的家畜被链子拴着就是最好的。

「……但是啊。所谓最好的选择,就是为了帮助百人而选择杀死一人啊。总有人会无法接受的吧。这个祭典不也是么。是叫圣龙祭来着?他说了要献上祭品什么的……」

「……祭品是公主殿下,佣兵」

「什么!?」

面对干脆说出难以置信的话的拉乌尔,我不禁探出身子反问道。

「那,那个女人不是唯一的继承人么?她不是说了,圣龙祭是兼并了加冕仪式的么!」

「虽然说了是复兴过去献上祭品的仪式,但并没有说真的要献上祭品,只是图方便说是『圣龙祭』。这个祭典的目的其实并不是给龙献上祭品平息其愤怒」

「那到底是……」

「以祭品喂诱饵引出龙,将其杀死——要说的话就是『破龙祭』吧。不知是不是因为阿尔塔利亚的王用魔法袭击了龙,龙变得会率先袭击拥有较强魔力的人了。所以公主殿下说,那样的话由自己担任诱饵杀死龙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乱来……要是失败可就死了啊!引出龙这种事,不是失败的可能性更高么!」

「所以公主殿下才要那样做。为救百人牺牲一人是无可奈何的。公主殿下她,从来都是把自己选作那『一人』的」

对吧?拉乌尔像是征求我的同意一样微微歪起了头。

她是个温柔的人对吧,这么问着的拉乌尔的眼中,映着比骄傲更深的痛楚。

「……她可是唯一的继承人啊。她应该不是连自己死了会变成怎样都预料不到的蠢女人吧」

「公主殿下死了的话,肯定会混乱一时吧。但是,那也不过是一时。历史上,有许多明君诞生,然后死去。但国家还是会延续。自小读了很多书,知晓了很多国家的历史,然后公主殿下注意到了。注意到能代替自己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正因为是天才才能够注意到的,自己这个存在的渺小——是这样么。

「而且……不打倒龙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是会灭亡的。公主殿下认为既然如此光吊着自己的命又有什么意义。在陛下……先王驾崩之后,公主殿下便立刻聚集全部国民这样宣言了。自己会堵上性命,所以请把性命交给她」

我觉得公主是个傲慢,冷酷,不讨喜的女人。现在也这么想。

但要是那份傲慢和冷酷同时也面向公主自身的话——

「原来如此。讨厌不起来啊」

拉乌尔的表情缓和下来,喝干了稍微冷下来一点的杯中内容。

「太好了。佣兵真是个温柔的人」

「啊!?我说你,这对佣兵来说可是侮辱啊侮辱!」

「诶,啊,对不起!呃……那,佣兵你是个好人?」

「都一样……!我不温柔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可是发战争财的,无血无泪的佣兵啊!」

「啊……呃……那,那说是可怕的人比较好么?」

「别说了。不要在意多余的事。还有不要用那种抱歉的眼神看着我。啥都别说了。我要睡了」

为什么。为什么身为肉食性兽化者的我会因草食性兽化者……而且脖子上还长着张帅哥脸的不三不四的马人而这么自卑啊。

「那,那个,佣兵……!」

「又怎么了!」

「匕首的原主的事。结果那个时候你还是没说,感觉还是想听你讲讲……」

我皱起了鼻头。

「现在?」

「明天就不一定还活着了不是么」

「别带着一脸爽朗的笑容说那种可怕的话啊……」

我深深叹了口气,将正要抬起来的屁股再次放回了椅子上。

「真是的,为什么会想听那种事啊……」

「因为我很憧憬」

「憧憬?对我?憧憬啥?」

拉乌尔灵活地坐在了铺在窗边的布上。那么一来窗框正好用来撑胳膊,拉乌尔缓缓把上半身靠了过去。

「我被公主殿下保护着,一直呆在公主殿下身边。兽化者在外面的世界是怎么生活的,明明被普通人讨厌,却又是怎样交到挚友的……我很想知道。只是想知道而已」

很奇怪么?被这么一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想从这里逃出去么?」

「不。那种事,怎么可能!得到这么优厚的待遇,怎么还会想逃」

拉乌尔带着强烈的否定摇了摇头。

「我的容身之处就是公主殿下身边,我当然是满足于此的——但是,也并不是不在意外面的世界。只是……我也想过有朝一日也能出去旅行就好了。虽然那是绝对实现不了的梦」

「和公主一起?」

「没错,和公主殿下一起」

那可真是,我仰望向了天花板。表情自然地缓和了,但那并不是嘲讽的笑。

那天晚上,我对拉乌尔讲述旅途中的事直到天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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