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信使
1
事情发生在周四下午。
林知鹤正在石棺二楼的实验室里分析实验报告,苏晚棠倒挂在天花板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窗外的梧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警报响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知鹤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韩肃的消息:
“有东西正向研究所前进。所有人撤离。重复:所有人撤离。”
林知鹤没有撤离。他抓起桌上的量子炮——那是陈骁上个月刚改良完成的原型机,外形像一支加粗了的步枪,枪管里嵌着一串微型量子谐振腔,能够发射针对灵体的相位干扰脉冲——然后冲出了实验室。
苏晚棠紧跟在他身后,穿过墙壁抄了近路,在走廊尽头和他汇合:“外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韩肃发了撤离通知,说明很严重。”
他们冲出石棺的主入口,绕过梧桐树,跑向主干道。
然后林知鹤看到了那个怪物。
它正沿着大街向研究所方向前进。大约三米高,外形粗略地看像一个人形,但细节让人不适——它的身体由某种灰黑色的物质构成,表面不断蠕动,像是一层活着的泥浆。它没有五官,头部是一个光滑的椭圆形,只在正中央有一道竖直的裂缝,像是某种感官器官。它的每一步都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脚印边缘冒着淡淡的青烟。
大街上的车辆已经全部停下,司机弃车逃跑。路边倒着几辆被撞翻的共享单车,一只被遗落的帆布包孤零零地躺在人行道中央。
一排警卫机器人已经在前方列阵。它们大约齐腰高,履带式底盘,装备有催泪瓦斯和橡胶弹发射器。它们在怪物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一字排开,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着,进入了拦截模式。
怪物没有停下。
它继续前进,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坚定而不可阻挡。
然后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四辆装甲车凭空出现——它们是从低空轨道直接投放下来的,降落伞在最后一刻才打开,缓冲火箭喷射出白色的气流,巨大的金属车厢重重地砸在路面上,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涂装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干脆利落的战术投放方式说明了一切——冷战结束后,各国的军事技术壁垒逐渐瓦解,许多曾经的机密技术已经成了公开市场上的商品。
装甲车的侧门同时打开,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出。他们穿着蓝色的战术服,头盔上集成了夜视仪和面部识别模块,手中的步枪枪管下方挂载着林知鹤不认识的小型发射器。他们没有喊话,没有警告,下车后迅速在装甲车前方形成了一道防线。
怪物停了下来。
它的头部——或者说它头部那道竖直的裂缝——对准了前方的士兵阵列。它似乎在“看”他们。
对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怪物张开了那道裂缝。
不是嘴,不是发声器官,只是一个裂缝。但从那道裂缝里喷出了一股灰白色的气体,速度极快,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直线向前推进。气体击中最前排的两辆装甲车——重达十几吨的钢铁巨物像玩具一样被掀翻,翻滚着砸向后方,其中一辆砸在了路边的梧桐树上,树干拦腰折断,树冠轰然倒地。跟在装甲车后面的几名士兵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滚了几圈,不再动弹。
剩下的士兵没有后退。他们伏低身体,依托剩余的两辆装甲车作为掩体,向怪物开火。子弹击中怪物的身体,穿透了那层灰黑色的表层,留下一个个孔洞。但那些孔洞几乎在瞬间就愈合了,蠕动的物质重新填满了缺口,像是从未受过伤一样。
又有两辆装甲车从天而降,降落在更靠前的位置,缓冲火箭的气流吹得地面的尘土漫天飞扬。第二批士兵从车内跃出,迅速加入了防线。火力密度增加了一倍,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怪物身上,打得它表面的灰黑色物质不断溅射又不断再生。
怪物停下了脚步。它似乎被密集的火力压制住了,虽然没有受伤,但也无法继续前进。
调查员们从侧翼赶到了。
韩肃最先抵达,他从一辆装甲车的侧面绕出来,手中握着那把左轮手枪。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绕着怪物快速移动,寻找最佳的射击角度。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步都踩在掩体的阴影里,像一只在废墟中穿梭的猫。
另外两名调查员紧随其后,用的也是类似的武器——大口径左轮手枪,装填着特制的朱砂雷击枣木弹。他们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三角包围阵型,与正面防线的士兵构成了一个立体的火力网。
林知鹤蹲在一棵倾倒的梧桐树后面,举起了手中的量子炮。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这件武器。量子炮的瞄准系统很简单——一个光学瞄准镜加上一个相位锁定指示器。他将准星对准了怪物的躯干中央,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立刻扣下。
苏晚棠飘在他身边,焦急地看着战场:“你在等什么?”
“等它的再生速度跟不上破坏速度的时机。”林知鹤透过瞄准镜观察着怪物表面的伤口愈合情况,“普通的子弹对它没用,愈合速度太快了。量子炮需要充能到最大功率才能打出足够深的相位裂缝。”
“要多久?”
“三十秒。”
“那你快点!”
林知鹤没有再说话。他盯着瞄准镜中的怪物,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等待着充能进度条的推进。
苏晚棠看着战场上不断倒下的士兵和被掀翻的装甲车,咬了咬牙,忽然飘了出去。
她飘到怪物的正前方,张开双臂,挡在了它和林知鹤之间。
“喂!”她朝怪物大喊,“你看得到我吗?!”
怪物的头部微微转动了一下。那道竖直的裂缝对准了她。
它能看到她。
“来啊!”苏晚棠提高了声音,虽然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你不是厉害吗?先过我这一关!”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呼吸——然后朝着怪物的方向猛地吹了一口气。
一股微风从她嘴里吹出来,拂过战场,吹动了路边那棵幸存的梧桐树的叶子。
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晚棠保持着吹气的姿势,僵在原地。
身后的梧桐树还在哗哗作响,像是在嘲笑她。
韩肃从掩体后面探出身来,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看来你确实不是战斗型幽灵。”
“我知道!”苏晚棠的脸涨得通红,嗖地一下缩回了林知鹤身边,“我就是想拖延一下时间……”
“谢谢,”林知鹤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但下次别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差点就没法专心充能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闭上了嘴。
充能完毕。瞄准镜中的指示灯从红色跳转为绿色。
林知鹤扣下了扳机。
量子炮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嗡鸣——不是枪响,更像是一种从极深的地下传来的震动。枪口处迸发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束,几乎看不见,只有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经过的地方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光束击中了怪物的躯干中央。
那一瞬间,怪物表面的灰黑色物质停止了蠕动。它整个身体僵住了,像是被冻结了一样。然后,以被击中的点为圆心,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裂纹不是出现在物质表面,而是出现在物质内部,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
裂缝不断扩大,灰黑色的碎片开始剥落,露出内部的空洞。没有血,没有内脏,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怪物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塌,一块一块地碎裂,掉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怪物消失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粉末,在秋风中缓缓飘散。
战场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端着枪,警惕地盯着那堆粉末,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异变。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怪物确实死了——或者说,被摧毁了。
韩肃收起左轮手枪,走到那堆粉末前,蹲下来查看。他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搓了搓,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确认消灭。”他说。
林知鹤放下量子炮,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的后劲。苏晚棠飘到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是有点麻。”
然后他听到了韩肃的声音。
“这里有东西。”
林知鹤走过去。韩肃站在那堆粉末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一张完好无损的白色信封,从粉末中被翻了出来。信封的表面没有沾染任何灰尘,干净得像刚刚才被人放在那里。
信封正面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有一个署名,用黑色墨水写成,字体端正而锋利,像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暗影阳光
林知鹤接过信封,翻到背面。背面用火漆封缄,封口处压着一个圆形印章——图案是一轮黑色的太阳,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内容不长,只有三段话,同样是黑色墨水写成:
致国际灵异事务局:
第75届全球灵异大会将于三个月后在墨尔本举行。届时,我将莅临会场,为诸位献上一场盛大的开幕演出。
期待与各位的重逢。
——暗影阳光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附加说明。
林知鹤把信递给韩肃。韩肃看完,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转身走向石棺的方向。
“去找周教授。”
2
周守拙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那封信。
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个‘暗影阳光’,你们听说过吗?”
韩肃摇了摇头。陈骁也摇了摇头。林知鹤同样没有听说过。
“我也没有。”周守拙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信纸上,“但我知道这个名字。三十年前,我刚进入这个领域的时候,在一份解密档案里见过它。档案上说,‘暗影阳光’是一个跨国灵异犯罪组织的首领,真实身份不详,国籍不详,年龄不详。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个组织策划了一系列针对各国灵异研究机构的袭击,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和研究资料损失。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销声匿迹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解散了。”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他们只是蛰伏了三十年。”
苏晚棠飘在办公桌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所以……这个怪物,只是一个送信的?”
周守拙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声:“恐怕是的。”
“派一个能掀翻装甲车的怪物来送信?”苏晚棠的声音拔高了,“那他们本人得有多强?”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秋风还在吹,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有人在清理战场,有人在搬运伤员。一切都在恢复正常,一切都在继续运转。
但在这间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战斗,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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