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前夜
1
飞机降落在墨尔本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清晨六点二十分。
南半球的十二月底正值盛夏,和北半球天寒地冻的气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知鹤走出舱门的那一刻,一股温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A市冬天干冷刺骨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脱下羽绒服,搭在手臂上,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还是有些热。
苏晚棠飘在他身边,倒是没有任何不适应——幽灵对温度的变化不敏感,但她对新环境的兴趣丝毫不减。她飘到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和异国风格的建筑,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哇——墨尔本的天好蓝啊。”
“你以前没来过?”林知鹤问。
“活着的时候最远只去过隔壁省,还是学校春游。”苏晚棠理直气壮地说,“死了之后倒是跟你出了趟国,赚了。”
林知鹤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守拙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不像来参加国际会议的,倒像是来逛菜市场的。陈骁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各种设备和备用零件,鼓鼓囊囊的,像是要把整个实验室都搬过来。韩肃走在最后,仍然是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看不出品牌的牛仔裤,腰间鼓起一块,那是他那把左轮手枪的位置。他的目光在机场大厅里缓缓扫过,习惯性地评估着每一个出口、每一个死角、每一个潜在的威胁点。
四个人加一只幽灵,组成了石棺本次赴墨尔本参加第75届全球灵异大会的代表团。
接机的人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金发年轻人,举着一块写着“UNBEA·北京代表团”的牌子,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他的站姿很挺拔,西装的剪裁很合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那种受过严格训练的行政人员。但他的脚下——林知鹤注意到——没有影子。
又是一个非人类。
金发年轻人看到他们走出来,微笑着迎上前,用流利的中文说道:“周教授,欢迎您和您的团队来到墨尔本。我是局总部派来接机的,姓洛,洛星河。各位请跟我来,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你的中文说得很好。”周守拙说。
“谢谢。我在总部的中文翻译组工作了三年。”洛星河一边引路一边回答,语气不卑不亢,“这次大会的筹备工作从半年前就开始了,主席团对各位的到来非常期待。”
一行人走出航站楼,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内宽敞凉爽,座椅是真皮的,扶手上嵌着控制面板,看起来是一辆经过改装的豪华车型。洛星河坐到驾驶座上,熟练地启动了车辆,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换——宽阔的高速公路、错落有致的低层建筑、大片大片的绿地、偶尔闪过的一栋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古老建筑。墨尔本的城市风貌和A市截然不同,节奏更慢,天空更开阔,空气中有一种悠闲的、度假般的气息。
但车内的气氛并不悠闲。
周守拙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陈骁在后座上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正在调试一个程序。韩肃靠在车窗边,目光一直追随着窗外移动的街景,像是在脑海中绘制一张城市地图。林知鹤坐在中间一排,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手里握着那把伞——即使在盛夏的墨尔本,他也没有把它留在家里。
苏晚棠飘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像一只第一次出门旅行的小动物,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一切。
“林知鹤你看,那边有一只大鹦鹉——绿色的,停在路灯上!”
“那是野生葵花凤头鹦鹉。”林知鹤头也不回地说。
“你怎么什么都认识?”
“常识。”
“哼。”
2
商务车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墨尔本市区,驶入了一片安静的街区。这里的建筑风格更加多样化——有古老的哥特式石砌建筑,也有现代的玻璃幕墙高楼,新旧交错,和谐共存。最终,车辆在一栋不起眼的五层楼房前停了下来。
这栋楼的外观非常低调——米黄色的外墙,深棕色的门窗,没有任何标识或牌匾,看起来就像一栋普通的政府办公楼或者旧式公寓。如果不是洛星河告诉他们目的地到了,林知鹤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栋楼有什么特别之处。
“到了。”洛星河停好车,熄火,转过身来,“大会主席团的会议室设在这栋楼的顶层。主席团的各位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请各位跟我来。”
众人下车。林知鹤站在人行道上,仰头打量了一下这栋楼的外观——五层,方方正正,窗户是普通的推拉窗,窗台上种着几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过分。
苏晚棠飘到他身边,也仰头看了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栋楼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栋楼包起来了,从外面看很正常,但里面可能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林知鹤没有回答,但他把苏晚棠的话记在了心里。作为一只幽灵,她对某些事物的感知能力确实比活人要敏锐得多。
洛星河领着他们走进大楼。入口处没有前台,没有保安,只有一扇普通的玻璃门,门边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面板。洛星河将手掌按在面板上,面板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门锁弹开。
“生物识别,”他解释道,“只有登记过的人员才能进入。未经授权的人即使通过了这道门,也无法到达任何有效的楼层。”
走进大楼内部,一切看起来仍然很正常——普通的走廊,普通的地砖,普通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幅普通的装饰画。他们跟着洛星河走到走廊尽头,进入一部电梯。电梯内部也很普通,只有一排楼层按钮,从B1到5F。
洛星河没有按任何按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电梯面板的侧面刷了一下。面板无声地滑动开来,露出下面隐藏着的另一排按钮——从6F到20F。
林知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空间折叠技术?”他问。
洛星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稍后您会看到更多。”
他按下了18F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平稳而安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电梯内的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6、7、8——一直跳到18,然后停了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林知鹤明白了苏晚棠所说的“里面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是什么意思。
电梯门外不是走廊,而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大厅的层高至少有十五米,顶部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大厅的直径目测超过五十米,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深色的木制护墙板,挂着大幅的油画和壁毯。地面是抛光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的彩绘玻璃和空中漂浮的点点微光。
而那些微光——林知鹤仔细看了看——是一些小型的发光体,像是萤火虫一样在空中缓缓飘移,拖着细长的光尾,在大厅的上空交织成一幅动态的光网。
“这是……空间拓展技术?”陈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整栋楼的实际内部空间远远大于外部体积——你们把多层空间折叠进了同一个物理外壳里?”
洛星河微笑着点了点头:“陈博士好眼力。这栋楼的建设历时十二年,动用了来自七个国家的十三位空间系能力者和四台大型空间稳定装置。从外部看,它只是一栋普通的五层小楼。但实际上,它的内部可用空间相当于一座中型体育馆。”
“太厉害了……”陈骁喃喃自语,目光在大厅里扫来扫去,像是在用眼睛丈量每一个角落的尺寸和结构,“这个技术的能耗有多大?稳定装置的运行原理是基于空间褶皱还是维度拉伸?你们有没有遇到过空间坍塌的事故——”
“陈骁。”周守拙淡淡地开口了。
陈骁立刻闭上了嘴,但眼中的兴奋丝毫未减。
洛星河笑了笑,没有介意,继续引路:“主席团的各位在会议室等候。请跟我来。”
3
他们穿过穹顶大厅,走进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是高大的拱形窗户,窗外可以看到一个精致的庭院——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喷水池和碎石小径。但林知鹤注意到,窗外的光线方向和刚才在大厅里看到的光线方向不一致,说明这些窗户可能连通的是另一个独立的空间节点。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纹饰——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图案,又像是某个组织的徽章。洛星河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他们说:“会议室就在里面。主席团的各位已经到齐了。”
他推开了门。
会议室比林知鹤想象中要大得多——大约有一百平方米,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它的面积,而是它的形状。这间会议室是椭圆形的,长轴大约有十五米,短轴大约十米,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没有明显的棱角,整个空间给人一种圆润、包容、没有死角的感觉。
但真正让林知鹤注意的是这间会议室的纵深。
从门口到会议桌的距离,目测大约有十米。但从走廊的长度和大楼的结构来判断,这间会议室的实际深度不应该超过六米。也就是说,这间会议室本身也应用了空间拓展技术——它的内部尺寸比外部结构所能容纳的尺寸要长得多。
“空间伸长技术。”陈骁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把会议室在水平方向上拉伸了将近一倍。你看天花板上的那些线条——那是空间稳定场的加固筋,用来防止拉伸区域发生扭曲。”
林知鹤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那十米的距离,落在了会议室中央那张椭圆形的会议桌上。
以及坐在桌边的那些人——那些“人”上。
会议桌是深色的胡桃木制成的,表面打磨得非常光滑,倒映着头顶柔和的灯光。桌边一共摆放着七把椅子,其中六把坐着人——或者说,坐着“存在”。从左到右,依次是:
第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面容俊朗,五官深邃,一头黑色的短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他的坐姿很放松,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但林知鹤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琥珀色,像是陈年老酒在灯光下折射出的色泽。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东西——不是皱纹,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沉淀了太久太久时光的平静,像是深海表面的波澜不惊。
他的旁边坐着他的妻子——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比他还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姣好,眉眼温婉,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麻长裙,正侧着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而那个男人——那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实际上可能已经活了一千年以上的不死人——正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他的妻子被揉了一下头顶,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种类似于猫被挠到下巴时的惬意表情。
苏晚棠飘在林知鹤身后,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看他揉他老婆的头——他老婆那个表情,像不像一只被撸爽了的小猫?不对,更像小狗——那种被摸了头就会眯起眼睛摇尾巴的小狗。”
林知鹤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忍住了没有笑出来。
第二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姑娘。
她看起来最多十四五岁,像是一个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她的身材瘦小,穿着一件熨烫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结,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背心,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百褶裙,脚上是白色的小短袜和一双锃亮的黑色小皮鞋。她的坐姿非常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正在上课的优等生。
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清澈,带着一种介于孩子气和成熟之间的奇特气质。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地打量着每一个走进会议室的人,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们打分。
但林知鹤注意到——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不是苏晚棠那种完全的透明,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旧照片上的人物那样的半透明感。在灯光下,她的轮廓边缘有一层微弱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
地缚灵。林知鹤在心中做出了判断。而且她的锚定物——他扫了一眼她面前桌面上放着的东西——是一个普通的白色陶瓷盐罐。大约拳头大小,造型朴素,没有任何装饰,盖子上的小孔里插着一根细长的银色勺子。
盐罐。驱邪的盐。一个地缚灵的锚定物居然是一罐盐。
这个反差让林知鹤对这个看起来像中学生的小姑娘多看了两眼。
第三把椅子——正中央的那把——坐着一个女人。
她是这间会议室里气场最强大的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外表,但那种气场与年龄无关,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和掌控感。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不是那种夸张的巫师袍,而是一件剪裁优雅的及地长袍,面料是柔软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简约的银质耳环。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朴的戒指,戒面上镶嵌着一颗深紫色的宝石——紫水晶,或者某种林知鹤不认识的矿石。
她就是紫罗兰。本届全球灵异大会的主席,同时也是国际灵异事务局的核心创始人之一。关于她的传说很多——有人说她活了不止三百年,有人说她曾经参与过盟军在二战期间最机密的神秘学行动,有人说她的魔法造诣在当代无人能及。但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和真实来历。
她此刻正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走进会议室的每一个人。她的目光在林知鹤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林知鹤感觉到那一瞬间,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第四把椅子——紫罗兰的右手边——放着一把看起来空荡荡的椅子。
说它“空荡荡”,是因为从林知鹤的角度看过去,那把椅子上确实没有任何人坐着。没有身体,没有轮廓,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存在。但那把椅子的坐垫上有一个明显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坐在上面,只是看不见而已。
林知鹤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注意到,在椅子靠背的顶端,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阴影凝聚成的轮廓——一个模糊的、近似于人头的形状,由纯粹的黑暗构成,没有任何细节,只是一个剪影。
那个剪影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了林知鹤的目光,然后转向他。
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低沉,平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默感:“你看得见我?”
林知鹤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在石棺工作的这段时间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非人类存在,一个由阴影构成的意识体并不会让他失态。
“看得见轮廓。”他说,“建议您下次把椅子换成白色的,这样更容易分辨您是否在场。”
那个黑色的剪影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好提议。我会考虑的。”
然后,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从右侧的墙壁上。
“我不同意。”
林知鹤转头看去。右侧的墙壁是纯白色的,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装饰。但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墙壁上浮现出了另一个轮廓——一个白色的、同样没有细节的人形剪影,像是墙壁本身生长出来的一部分。那个白色剪影的轮廓比黑色剪影更加模糊,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主动开口说话,林知鹤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白色剪影的声音比黑色剪影更高一些,语调也更加活泼:“如果把椅子换成白色的,他确实更容易被看到了——但我就更难被看到了。我往白墙前面一坐,谁能发现我?这个提议对我来说很不公平。”
黑色剪影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本来就不是坐在椅子上的。你是挂在墙上的。”
“挂也是参会的一种姿态。”白色剪影理直气壮地说。
林知鹤看着这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在会议室里拌嘴,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正在参与一场他完全无法预估规格的会议。在场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他能用常规标准去衡量的。
第六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棕色的风衣——在墨尔本盛夏的天气里穿风衣,本身就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随意。风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T恤,T恤上印着一行模糊的英文字母,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扒拉了两下就出门了。
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举着一瓶柠檬苏打——那种超市里最常见的透明塑料瓶装的柠檬苏打——仰头往嘴里灌。喝完之后,他打了一个嗝,然后放下瓶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扫了一眼走进来的石棺众人。
他的神态非常放松。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放松,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完全不在意周围环境的松弛感。在这间坐着一千岁不死人、地缚灵、女巫和影子生物的会议室里,他表现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一样自在。
在某种意义上,他确实是在场的“人”里面最正常的——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没有超自然能力的普通人。
但他能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本身就说明他不是普通人。
林知鹤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是哪个单位的?”
那个穿风衣的年轻人把柠檬苏打放在桌上,伸出手来:“常乐风,联合国联合情报处。简称联情处。”
林知鹤握住了他的手:“哦,合作愉快,常乐先生”
常乐风的手很温暖,握力适中,是一个正常人的握手。但常乐风随即补了一句“常先生,谢谢,我姓常。”
4
所有人落座之后,紫罗兰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准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欢迎各位来到墨尔本。我是紫罗兰,本届大会的主席。在座的各位有的是老朋友,有的是新面孔——但无论如何,既然大家坐到了这张桌子上,就意味着我们都是同一战线上的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继续说道:“三天前,我们在A市收到了一份来自‘暗影阳光’的宣战函。发函的方式很不寻常——他们派遣了一个经过改造的信使生物,试图强行闯入贵方的研究所。信使被成功摧毁,但宣战函的内容已经明确传达。”
她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正是林知鹤在北京见过的那封信。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然后放下。
“暗影阳光宣称将在本届大会期间进行破坏行动。这不是一个空洞的威胁——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已经为此准备了相当长的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一千岁的不死人开口了,声音平静:“他们有这个能力吗?”
“有。”回答他的是那个穿棕色风衣的年轻人——常乐风。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夹,打开,平铺在桌面上,“我们在过去三个月内,在全球范围内追踪到了至少六起与暗影阳光有关的异常事件。每一起的特征都不一样,但经过分析,我们发现它们之间存在共同的模式——都是在测试某种空间操控技术的极限。”
他把文件夹推向桌子的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内容。林知鹤瞥了一眼——上面印着几张照片和几段文字描述,照片的内容看起来像是某种建筑物内部的损坏痕迹,墙壁上有不规则的裂缝和烧灼的痕迹。
“他们在测试什么?”紫罗兰问。
“他们在测试——”常乐风停顿了一下,“如何在不触发任何已知防护机制的前提下,将某种东西从一个空间节点精确地投送到另一个空间节点。”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
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地缚灵小姑娘开口了,声音清脆,像是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无视空间封锁的传送技术?”
“可能。”常乐风说,“如果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项技术,那么本届大会的任何物理防护措施都是无效的——他们可以把任何东西直接送到任何位置。”
“包括这间会议室?”黑色影子补充了一句。
“包括这间会议室。”常乐风确认道。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守拙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那我们就需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弄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紫罗兰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正是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我希望各位能够全力配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欢迎来到墨尔本。这将是一段不太平的日子。”
5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林知鹤走在最后。他站在会议室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椭圆形的胡桃木桌子,和那些空荡荡的椅子。
紫罗兰已经离开了。一千岁的不死人和他的妻子也离开了。地缚灵小姑娘抱着她的盐罐子,迈着小皮鞋嗒嗒嗒地走了。黑色影子和白色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两把空椅子。
只有常乐风还坐在原位,正在喝他的第二瓶柠檬苏打。
他注意到林知鹤的目光,举起瓶子朝他示意了一下:“不来一瓶?”
“不用了,谢谢。”
常乐风耸了耸肩,把瓶子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随意地扣上两颗。
“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吧?”他走到林知鹤身边,问道。
“是。”
“感觉怎么样?”
林知鹤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像是走进了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常乐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容,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共鸣的笑容:“很正常。我刚进联情处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你会觉得自己走错了片场。”
他拍了拍林知鹤的肩膀。
“但你会习惯的。”
说完这句话,他挥了挥手,走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林知鹤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