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最佳观众
1
林知鹤接到第二个任务的时候,是十一月初的一个阴天。
《静音模式》的结案报告刚归档没几天,档案室里的墨香还没散尽,新的文件夹就又堆上来了。周守拙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杯热茶——这是比较少见的待遇,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话题不会太轻松。
“你先看看这个。”周守拙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暂停着一个直播间的画面。
画面正中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岁左右,长相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正对着麦克风说话。直播间的布置很简单: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把电竞椅、背后是一面贴着几张海报的墙和一扇拉着窗帘的窗户。画面的左上角显示着他的直播间标题:“画画到十二点|欢迎来聊天”。
林知鹤不认识这个人。
“他叫宋词,艺名,真名宋志远,”周守拙说,“一个画画的小主播,粉丝不多,四千出头。大概从三周前开始,他向平台和警方多次反映自己遭遇了‘网络灵异事件’。”
周守拙点了一下播放键。视频开始播放,宋词正在一边调色一边和观众闲聊,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气氛正常。播放到十分三十七秒的时候,宋词低头画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屏幕,表情自然地念了一句:“谢谢‘我在看着你睡觉’送的火箭——破费了,谢谢。”
弹幕上,一条红色的字一闪而过。
周守拙按了暂停。
“他说有人送了火箭。但平台的后台记录显示,在那个时间点,没有任何人送过礼物。那个叫‘我在看着你睡觉’的ID,在平台的用户数据库中也根本不存在。”
他继续播放。视频播放到第二十三分钟左右的时候,宋词身后的窗帘下摆出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偏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帘后面轻轻顶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
“这个画面,是他自己发现的。他在剪辑回放的时候注意到窗帘有异常,放大之后看到了这个。”
周守拙把画面放大,调高了对比度。在窗帘和窗户之间的缝隙里,确实有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一个影子,蜷缩在窗帘后面的狭小空间中。
林知鹤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他住在几楼?”
“十六楼。”
“窗户外面有阳台或者空调机架吗?”
“有空调外机架,宽度大约三十厘米,理论上可以蹲一个人。”
林知鹤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关注的不是弹幕和窗帘,而是宋词本人的状态——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说话时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宋词看起来很疲惫。不是那种熬夜之后的困倦,而是一种持续的、从内部消耗殆尽的疲惫。他的笑容是撑出来的,他的语气是绷着的,他的眼神在看向镜头之外的某个虚空时,会短暂地失去焦点。
这个人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害怕。
“报案材料还说了什么?”
“他的家人说他最近状态很差,失眠、食欲下降、经常在半夜惊醒,说自己‘感觉有人在看他’。他母亲陪他去过医院,诊断结果是焦虑症和睡眠障碍,开了药,但效果不明显。他本人坚持认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他身上,在他的生活环境里。”
“辖区派出所去查过吗?”
“去过。没有发现任何非法侵入的痕迹。门窗完好,锁具没有被破坏,小区监控没有拍到可疑人员。结论是建议他继续接受心理治疗。”
“然后案子就转到我们这儿了。”
“因为他在报案材料里反复提到一句话。”周守拙翻开文件夹,找到那一页,念了出来:“‘我知道你们都覺得我瘋了。但我沒有看錯。那個窗簾後面確實有東西。’”
林知鹤沉默了片刻。
“我去看看。”
2
宋词住在城南一个新建成不久的商品房小区,二十二层,他住在十六楼。
林知鹤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秋天的阳光很好,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堂的,窗帘大开,视野开阔。这种光线条件下,很难相信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任何与“灵异”有关的事情。
宋词本人比直播里看起来更瘦一些,眼睑下方有明显的青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睡眠不足的疲惫。但他说话的语气还算平和,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他给林知鹤倒了杯水,两人在客厅坐下。
林知鹤没有急着问问题。他先环顾了一圈客厅——装修简约,收拾得干净整洁,落地窗旁边放着一盆琴叶榕,长得很好。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是舒适的、有序的,不像是一个“闹鬼”的房子。
“你一个人住?”林知鹤问。
“对。父母在隔壁城市,偶尔过来看我。但最近他们来得比较多,因为我状态不好。”
“你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窗帘后面的影子,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宋词回答得很干脆,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遍了,“我那天没开直播,但晚上睡不着,坐在书桌前发呆。然后我看到窗帘动了一下——就是那种,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被人从后面碰了一下的那种动法。”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拉开窗帘看了看。”宋词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窗户是锁着的,外面是空的。我当时站在窗前站了很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然后呢?”
“然后我回到床上躺下。躺了一会儿,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窗外叹了一口气。”
林知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叹气的声音?”
“对。很短,很轻,像是一口气呼出来的那种声音。我当时整个人僵在床上,不敢动也不敢睁眼。那个声音只出现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林知鹤没有立刻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的锁扣。锁扣是完好的,没有任何被撬动或损坏的痕迹。窗户外面是不锈钢防盗网,网格间距大约十厘米,不可能有人通过。防盗网外面是垂直的外墙,没有任何可以站立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楼上——十七楼的空调外机架,正好位于宋词家窗户的正上方偏左大约一米的位置。那个支架是三角形的,宽度大约三十厘米,长度大约一米,理论上如果一个人足够瘦、足够灵活,是可以从十七楼的窗户爬出来,踩着空调外机架,然后蹲到宋词家窗户上方的外墙凹陷处的。
但那需要非常好的身体素质和极大的勇气。这是十六楼,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你楼上的邻居,你认识吗?”
宋词想了想:“楼上住的是一个老太太,我搬来的时候她给我送过自己包的饺子。人挺好的,就是耳朵有点背,每次在楼道里遇到她都要很大声说话她才能听到。”
“老太太一个人住?”
“对,她老伴几年前去世了,儿女在国外。偶尔会有个保姆来照顾她。”
“除了老太太之外,你有没有在楼道里见过其他可疑的人?”
宋词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这栋楼住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业主自住,很少有陌生人进出。”
林知鹤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从背包里拿出灵压扫描仪,在宋词的房子里做了一遍全面的检测——客厅、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扫描仪的波形图始终平稳如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
他又用电磁场检测仪测了一遍。数据同样正常。
他把设备收起来,走回客厅。宋词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表情,已经猜到了结果:“什么都没有,对吧?”
林知鹤没有隐瞒:“目前的数据显示,你的房子里没有异常的灵体活动。”
宋词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像是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抽走了。
“但这不代表你在说谎。”林知鹤说。
宋词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灵异现象不是唯一能解释你所经历的事情的途径,”林知鹤说,“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有人在用非灵异的手段制造灵异的假象。如果是这种情况,我的设备是检测不到的。”
“你是说……有人故意吓我?”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我需要再做进一步的调查。”
林知鹤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宋词一眼。
“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事情?不一定是和灵异有关的——任何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事情都可以。”
宋词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鹤停下了脚步的话:“我放在门口的外卖,有时候会被动过。”
“被动过?”
“就是……我点了外卖,让骑手放在门口,等我出去拿的时候,发现袋子被人打开过。不是完全打开,就是封口贴纸被撕开了一个角,然后又贴回去了。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后来发生了好几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词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大概……也是三四周前吧。和那个弹幕出现的时间差不多。”
3
林知鹤离开宋词家后,没有立刻回石棺。他在小区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布局,然后找到了物业办公室。
物业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干这行已经十几年了,对各种业主投诉和邻里纠纷早已见怪不怪。听说林知鹤是来调查宋词家那件事的,他的表情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那个小伙子啊,我知道。他最近确实被折腾得不轻,人也瘦了一圈。但我们确实查过了,监控也调了,什么都没发现。”
“我能看看你们小区的监控系统吗?”
“可以,你跟我来。”
物业监控室在一楼,里面坐着一名保安,面前的墙上挂着十几块监控屏幕,显示着小区各个出入口、地下车库、电梯厅和主要道路的画面。刘经理让保安调出了过去一个月内六栋二单元的电梯和楼道监控记录。
林知鹤坐在屏幕前,以二倍速浏览着那些画面。他重点关注的时段是深夜到凌晨——宋词提到他通常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下播,然后那个“叹气声”和“窗帘影子”大多发生在凌晨时段。
监控画面显示,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六栋二单元的楼道在深夜时段几乎没有人员进出。偶尔有住户加班晚归,也都是正常的上下班节奏,没有人在某一层长时间停留或徘徊。
但林知鹤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半个月前的一段监控录像中——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十六楼的楼道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从楼梯间的方向走出来,在宋词家门口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由于监控摄像头的角度问题,画面只拍到了那个人影的背影和侧脸的一小部分——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看不清面容。
林知鹤把这段录像倒回去,放慢速度,一帧一帧地看。那个人影在宋词家门口停留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低了一下头,像是看了一眼门口放着的东西(那天宋词确实点了外卖,门口有一个外卖袋),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个袋子,之后才转身离开。
“这个人是谁?”林知鹤问刘经理。
刘经理凑过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这个……看不清脸,没法确认。但从身形来看,像是个女的,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左右。”
“这栋楼有没有符合这个描述的住户?”
“十六楼以上的住户……十七楼住的是一个老太太,不可能这个点出来晃悠。十八楼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身高大概一米六五以上,比这个高。十九楼……”刘经理想了想,摇了摇头,“太多了,没法确定。”
林知鹤把这段录像拷贝了一份,存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他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苏晚棠飘在他身边,忍不住开口了:“你觉得那个人就是沈亦舒?”
“还不能确定。但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有人在深夜去过宋词的家门口,动过他的外卖。这件事和窗帘后面的影子、弹幕上的幽灵ID,很可能是有关系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查一下那个人的身份。”林知鹤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骁的电话,“帮我查一下通达花园六栋十六楼以上所有住户的基本信息——重点是年轻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独居,最近行为可能有异常。”
“又来了,”陈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把我当人口普查员用了。”
“能查吗?”
“能查。给我两个小时。”
4
两个小时后,陈骁把一份名单发到了林知鹤的手机上。
名单上一共有六个人符合条件——十六楼以上、年轻女性、身高在一米五五到一米六五之间。林知鹤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大部分人的信息都很正常:有正当职业,有稳定的社交关系,没有犯罪记录,没有精神疾病史。
但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亦舒,女,二十五岁,住在六栋一七〇二——宋词的正楼上。职业是自由插画师,毕业于本市美术学院。无犯罪记录,无婚姻史。但在她的个人信息备注栏里,有一条来自社区医院的记录:她曾在一年前因“中度抑郁症”和“社交焦虑障碍”接受过为期六个月的心理咨询和药物治疗,后来自行中断了治疗。
林知鹤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沈亦舒插画”这几个字。搜索结果弹出来——她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师,主要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作品,粉丝数量大约在两万左右。她的画风偏向清新治愈,色彩柔和,构图干净,作品质量很高。
林知鹤又搜了一下宋词的社交账号。他的粉丝数量大约是四千多,远少于沈亦舒。但他发布的作品下面,经常能看到一些鼓励和赞赏的评论。其中有一条评论,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内容是:
“你的画很有灵气。加油。”
发布时间是四个月前。
林知鹤点开那个账号。账号没有发布过任何作品,没有头像,没有个人简介,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宋词。
他又查了一下沈亦舒的关注列表。她关注了大约三百个账号,大部分是美术相关的博主和机构。在她的关注列表中,林知鹤找到了宋词的账号。
关注时间是五个月前。
林知鹤关掉了浏览器,靠在椅背上,把所有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五个月前,沈亦舒关注了宋词。
四个月前,一个匿名账号在宋词的作品下留言鼓励。
三周前,“我在看着你睡觉”第一次出现在宋词的直播间。
两周前,窗帘后面的影子第一次被发现。
一周前,有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现在宋词的家门口,动过他的外卖。
时间线在向前推进,频率在加快。
林知鹤站起来,拿起外套。
“去哪?”苏晚棠问。
“去通达花园。找沈亦舒谈谈。”
5
林知鹤再次来到通达花园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小区的道路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六栋的楼下有几个居民在遛狗,一个快递员正在单元门口打电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坐电梯上了十七楼,走到一七〇二的门口,按响了门铃。
没有人应答。
他又按了一次。仍然没有人应答。
苏晚棠飘到门前,把头伸进门板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表情有些微妙:“她在里面。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灯没开,但她知道你在门口。”
“她不开门?”
“不开。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林知鹤沉默了片刻,然后第三次按响了门铃。这一次,他开口了:“沈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是警察,也不是物业的人。我是来调查宋词那件事的调查员。我想和你谈谈。”
门内没有任何声音。
“你关注他很久了,对吗?”林知鹤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确保门内的人能听到,“五个月前开始的。你在社交平台上关注了他,后来又注册了一个小号,每天看他的直播。你给他留言,说你喜欢他的画。”
沉默。
“三周前,你开始在他的直播间发弹幕。你用了一个虚拟ID,发了一些只有你自己能看到的消息。你不知道的是,那些弹幕在特定情况下是可以被主播看到的。”
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动了。
“你没有恶意。我知道你没有。你只是想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你。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你的控制——他开始害怕了,他开始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而你停不下来。”
林知鹤停顿了一下。
“但你做的最危险的一件事,不是发弹幕,也不是爬到他窗户外面。而是你进了他的家。”
门内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的安静,而是“有人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过了很久,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深褐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上挑,眼眶泛红。那只眼睛看着林知鹤,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有恐惧,有防备,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你动过他门口的外卖。”林知鹤说,“那一次你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家。但你留下了痕迹——监控拍到了你。虽然画面很模糊,但结合时间线和你的行为模式,可以推断出来。”
沈亦舒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开了门。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针织衫,长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玄关的地板上。她比林知鹤想象中更瘦一些,脸色苍白,眼睑下方有深深的青色——和宋词一样,她也没有睡好。但她的眼神中有一种不同于宋词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
“进来吧。”她说。
6
沈亦舒的家和宋词的家格局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户型,同样的朝向,只是装修风格不同。她的客厅里堆满了各种画材和画框,墙上贴着她自己的作品,地上散落着铅笔屑和颜料管。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个被创作风暴席卷过的工作室,凌乱但充满生命力。
她请林知鹤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林知鹤没有急着开口。他等了一会儿,等她准备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五个月前。我在刷社交平台的时候,看到系统推送了一个画画的直播。我点进去看了一眼——他的画风和我的很像。不是技巧上的像,是气质上的像。我们用的是同一套色彩体系,同样的构图习惯,甚至连笔触的走向都很接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针织衫的下摆。
“我看了他很久。他的粉丝不多,直播间里人很少,但他很认真。他会认真回答每一条弹幕,会认真讲解自己的绘画思路,会认真地对每一个离开直播间的观众说再见。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我开始每天都看他的直播。后来我发现,他住在我的楼下。有一次我在阳台上透气,听到楼下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他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能听清。我才知道,他就住在我楼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他。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我注册了一个小号,给他留言,说喜欢他的画。我买了一支录音笔,想录下他直播时的声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听。但这些都不够——我想要的更多。”
“我第一次爬到他窗户外面,是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我从我家的阳台翻出去,踩着空调外机架,下到十六楼的外墙凹陷处。那个位置刚好在他窗户的侧面,窗帘有一道缝隙,我能看到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蹲在那里看了他大概十分钟,然后爬了回去。”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每次都是在深夜,每次只待十几分钟。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我控制不住。”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发现他家的窗户没有锁死——不是完全打开,而是锁扣没有扣到位,轻轻一推就能推开。我当时站在窗外,看着那扇半掩的窗户,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进去。但我没有听那个声音。”
“我进去了。”
“我只进去过一次。那是在三周前的一个深夜。他从直播间下线之后,我等到他房间的灯灭了,然后推开窗户翻了进去。我在他的房间里站了大概五分钟。我没有碰他的东西,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我只是站在他的书桌前,看了看他桌上摊开的画稿,摸了摸他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外套。”
“然后我听到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我吓坏了,从窗户翻了出去,把窗户重新关好,爬回了自己家。”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进去过。但我开始更频繁地爬到他窗户外面蹲着——不是为了进去,只是为了看看他。我知道这也很不正常,但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了。”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知鹤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赤着脚的、眼眶泛红的女孩,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职业的判断:她的行为已经越过了边界。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不管她有多孤独、多痛苦,她所做的那些事情——爬窗、偷看、潜入他人的私人空间——都是不可接受的。
“沈小姐,”他开口了,语气平静但不失严肃,“你做的这些事情,在法律上属于非法侵入住宅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如果宋词选择追究,你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沈亦舒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可以不承认的。你没有留下指纹,没有留下DNA,没有任何物证证明你进过他的房间。”
沈亦舒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知鹤,眼神中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因为我累了。”她说。
“我每天活在愧疚和恐惧里。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想过去向他坦白,但我没有那个勇气。我想过停止这一切,但我做不到。我每天都在和自己打架——一个我说‘停下来’,另一个我说‘再去一次’。我赢了输,输了赢,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所以你来找到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人知道了。终于不用再藏了。”
7
林知鹤在沈亦舒家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训斥她,也没有安慰她。他以一种客观的、专业的态度,向她说明了她的行为的性质和可能的后果,同时也了解了她的心理状况和生活状态。
沈亦舒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再婚后,她和继父的关系一直不好,高中毕业后就搬出来独自生活。她靠画插画为生,收入勉强够维持生活,但社交圈子极小,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她的抑郁症和社交焦虑症在中止治疗后有所反弹,最近半年尤其严重。
她没有恶意。她只是一个孤独的、不懂得如何与人建立正常关系的年轻人,用了一种错误的方式去接近自己喜欢的人。
但这并不能改变她所做的事情的性质。
“你需要做两件事。”林知鹤说。
沈亦舒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你需要向宋词坦白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我要求你这样做,而是因为他有权利知道真相。这几个月他生活在恐惧中,他的失眠、他的焦虑、他对自己的怀疑——这些都是你造成的。他需要一个答案来结束这一切。”
沈亦舒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她没有反驳。
“第二,你需要重新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你的抑郁症和社交焦虑症不是你做错事的借口,但它们是原因之一。如果你不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你以后还会做出类似的事情——对象可能不是宋词,但会是另一个人。”
沈亦舒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会去的。”她说。
“至于宋词那边,”林知鹤站起来,“我不会替你告诉他。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必须自己去面对。”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不要再拖了。”
8
第二天下午,林知鹤接到了宋词打来的电话。
“她来找我了。”宋词的声音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困惑,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弹幕、窗帘、外卖……还有她进过我的房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疯了,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结果到头来,不是我疯了——是有人在窗外看着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我很生气。我非常生气。一想到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站在我的房间里,我就觉得浑身发毛。但同时——我又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是疯子。”
林知鹤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道歉。哭着道歉。她说她知道自己做错了,说她不指望我能原谅她,说她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宋词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应该恨她的,但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又恨不起来。”
“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林知鹤说,“你可以生气,可以愤怒,可以不原谅她。这些都是你的权利。你不需要因为她的道歉就强迫自己放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谢谢你。”宋词最后说,“谢谢你找到了真相。”
“这是我的工作。”
“不,不只是工作。”宋词说,“你是真的在帮我。我能感觉到。”
林知鹤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后,站在石棺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苏晚棠飘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你觉得宋词会原谅她吗?”她问。
“不知道。”
“你觉得她以后还会做这种事吗?”
“不知道。”
“那你觉得——这个案子,算是解决了吗?”
林知鹤沉默了一会儿。
“技术上来说,解决了。真相找到了,该承担的责任有人去承担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没有。两个孤独的人,用错误的方式互相靠近,最终彼此伤害。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们解决不了。”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但至少,他们现在都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9
一周后,林知鹤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已经在社区医院重新登记了心理咨询。下周开始第一次治疗。谢谢你。——沈亦舒。”
他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周,宋词在直播中宣布自己将暂停直播一段时间,理由是“需要休息和调整”。他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但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比他过去几个月的任何一次直播都要轻松的笑容。
林知鹤关掉了直播页面,把宋词的文件夹从“进行中”的抽屉移到了“已结案”的抽屉里。
苏晚棠飘在他身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问了一句:“你说,如果沈亦舒当初不是选择爬窗户、发匿名弹幕,而是直接去敲他的门,说一句‘你好,我是楼上的邻居,我也画画,我们能聊聊吗’——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林知鹤关上抽屉,想了想。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至少,她不会把自己逼到那个地步。”
他把抽屉锁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伞。
“走吧。去吃午饭。”
“你今天居然记得吃饭?奇迹。”
“闭嘴。”
晚棠笑着飘在他身后,穿过走廊,穿过石棺那扇厚重的大门,走进外面初冬的阳光里。
她的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像是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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