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间事故

事情的起因,是林知鹤翻身的时候把手搭错了地方。

他们确实已经一起睡觉了。这件事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没有人正式提出过,也没有人表示反对。大概是从某一天开始,苏晚棠不再睡天花板了,而是蜷在他身侧的床垫上——半透明的身体陷不进床垫,但她会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假装自己有重量。林知鹤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顺手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捞起来,盖在了她那团空气上方。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天花板。

这天夜里,林知鹤已经睡着了。苏晚棠侧躺在他旁边,面朝着他,百无聊赖地数他的睫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睡相很好,不乱动不打鼾,安静得像个标本。

她伸出手指,悬停在他的鼻尖上方,隔着一毫米的距离虚空描画他的轮廓。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趁他睡着的时候做一些清醒时不敢做的事情。

然后林知鹤翻了个身。

他的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带着睡眠中的温热,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苏晚棠僵住了。

林知鹤没有醒。他的手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甚至还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手指,像是抓住了一个舒服的抱枕,然后就不动了。

苏晚棠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它安安稳稳地覆在她身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色狼。”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得像一颗钉子钉进木板。

林知鹤没有醒。

“色——狼——”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拉长了音。

林知鹤的眼皮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放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你完蛋了”的脸。

他没有立刻缩手。而是先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确实醒了,然后用一种沙哑的、带着睡意的声音说:“……怎么了。”

“你的手放在哪里?”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身上。”

“谁的身上?”

“……你的身上。”

“那你还不拿开?”

林知鹤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手拿开了——拿开之前,又顺手拍了一下。

苏晚棠瞪圆了眼睛:“你还拍!”

“顺手。”

“顺手个屁!你就是故意的!”

林知鹤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准备继续睡。苏晚棠不干了,她飘起来,绕到他面前,悬在半空中,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道歉。”

“对不起。”

“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你要怎么样?”

苏晚棠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能怎么样。打他打不到,骂他他不痛,告状没处告。她憋屈地飘在半空中,越想越气,眼眶开始发酸。

她决定动用终极武器。

“呜……”

林知鹤睁开眼睛。

“呜呜……林知鹤是大色狼……占我的便宜……完了洗澡也不让我看……换衣服也不让我看……”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眶里蓄着一层半透明的液体——也不知道幽灵的眼泪是什么成分,反正看起来挺真的。她用一只手背捂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

“呜……我活着的时候没人追……死了还要被欺负……我太惨了……”

林知鹤坐了起来。他看着她浮在半空中捂脸假哭的样子,沉默了三秒钟。

“你是装的。”

“我不是装的!”她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我是真的很伤心!”

“你刚才偷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

“你看了。”

“我没有——好吧我看了但我确实也很伤心!”

林知鹤叹了口气。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东西。苏晚棠从手指缝里偷看,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上面印着日文。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对——

猫耳。

黑色的,绒布的,带着一个弯弯的弧度,内侧是浅粉色的。做工很精致,看起来像是那种正经的cosplay道具,但考虑到这东西是陈骁从日本带回来的,正经程度可能要打个折扣。

“别动。”他说。

苏晚棠愣住了,忘了继续假哭。

林知鹤抬手,把猫耳戴在了她的头上。猫耳的内侧有一个隐形发卡,卡进了她的头发里——居然没有穿过去,稳稳地固定住了。

苏晚棠眨了眨眼。

她感觉到头顶多了什么东西。轻轻的,绒绒的,像是两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

“喵……”

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呜咽。

声音小得像是在试探,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娇憨。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尖儿在人心里扫了一下。

林知鹤的手顿住了。

苏晚棠自己也顿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悬浮在卧室的半空中,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苏晚棠的脸炸开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头,红得连她半透明的身体都变得不透明了。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猫耳,攥在手里,声音高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林知鹤!!!”

“你刚才叫了一声。”

“我没有!!”

“你叫了。我听到了。”

“那是——那是条件反射!不是我自己想叫的!”

“猫耳还能触发条件反射?”

“我怎么知道!你那个不正经的师兄到底从日本带了些什么回来!”

林知鹤看着她暴跳如雷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回那只猫耳,仔细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还浮在半空中、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螃蟹的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挺好听的。”

苏晚棠的暴怒卡在了嗓子眼里。

“什么?”

“我说,”他走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挺好听的。以后可以多叫叫。”

苏晚棠张着嘴,悬浮在半空中,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你做梦。”

林知鹤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嗯。梦里见。”

苏晚棠飘在半空中,脸红得快要自燃了。她想骂他,想打他,想把那只猫耳扣在他头上让他也叫一声听听。

但她最后还是慢慢地飘回了床垫上,蜷缩在他身侧,面朝着他的后背。

安静了很久之后,她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要是敢跟陈骁说这件事,我就把他的量子炮拆了卖掉。”

林知鹤没有回答。

但她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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