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研究所
城市深处,有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它藏在城市的梧桐树荫里,外墙是粗糙的花岗岩,没有挂牌,没有标识,甚至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路过的人以为那是废弃的配电房,偶尔有野猫在台阶上晒太阳。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栋楼是用一整块花岗岩挖出来的——从地基到屋顶,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拼接缝隙。墙壁厚达两米,窗户装着铅玻璃,地下延伸出十二条不同的通道,分别通往轻轨站、附属医院、天文台,以及一台埋在三十米深处的量子对撞机。
它的正式编号是:A大量子物理研究所·第零实验室。
内部代号:石棺。
林知鹤第一次站在楼前的时候,苏晚棠飘在他旁边,仰头打量着这栋灰扑扑的建筑,发表了第一句评论:“长得像棺材。”
“它就是棺材。”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不多不少,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他就是周守拙教授,国内最早将量子力学引入灵异研究的学者,也是林知鹤未来的导师。
“这栋楼本身就是一件灵异道具,”周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台旧冰箱,“花岗岩是从山东一座古墓遗址里挖出来的,在地下埋了七百年,吸收了大量阴气。用它建成的建筑,天然具备压制灵体波动的作用。所以我们把它叫做‘石棺’——关进去的东西,很难跑出来。”
苏晚棠默默往林知鹤身后缩了缩。
周守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放心,这栋楼对锚定灵体没有压制效果。你属于特例。”
苏晚棠松了口气。
“不过,”周守拙补充道,“如果你在这栋楼里捣乱,我可以把你关进负一层的拘禁室里待两天。那间房的墙壁用的是同一批石材,厚度加倍。”
苏晚棠闭上了嘴。
林知鹤在石棺里认识了第一批同事。
第一个是陈骁,博士师兄,二十五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的研究方向是“幽灵与观测者的纠缠态退相干机制”——翻译成人话就是:为什么有些鬼魂会突然消失,以及如何阻止它们消失。
陈骁的右耳在一次实验中永久性受损。据说是某次现场作业时,一只暴走的厉鬼在他耳边发出了频率极高的尖啸,震破了他的耳膜。医学上治不好,灵异手段也修复不了,于是他干脆把那只耳朵当成了一种监测工具——听不见普通的声音,但能听见某些特定频段的灵体振动。
“你那只耳朵现在能听到什么?”林知鹤第一次见面时问他。
陈骁侧过头,用右耳对准林知鹤的方向,听了片刻:“你身边那位小姐,她的灵体频率很稳定,比我见过的所有锚定灵体都稳定。像一首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音符的歌。”
苏晚棠愣了愣,然后小声说:“谢谢你,虽然我没听懂。”
陈骁笑了笑:“没关系,我也经常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第二个是韩肃,局里派驻在石棺的调查员。
他和沈默的气质很像,但又完全不同。沈默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温和而有礼,但你清楚他随时可以出鞘。韩肃则更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不动声色。
他常年穿便装,有时候是夹克,有时候是冲锋衣,但不管穿什么,腰间总会鼓起一块——那是一把左轮手枪。子弹是特制的,弹头里封装着高浓度的朱砂和雷击枣木粉末,对灵体有实质性的杀伤力。
韩肃不怎么说话,但观察力极强。他和林知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是握了个手,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茧,握笔的位置。但你左手虎口的茧更厚——你经常用左手拎那把伞。”
林知鹤沉默了一瞬。
那把伞。苏晚棠送他的那把。他每天都带着,即使晴天也不例外。
“那把伞上有她的气息,”韩肃说,“你带着它,等于随身携带了一个坐标。她在你身边的时候没问题,但如果哪天你们之间的距离超过了某个阈值,那把伞会成为她唯一的锚点。”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林知鹤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伞柄。
苏晚棠飘到他身边,轻声说:“他说得好吓人。”
林知鹤握紧了伞柄。
“……知道了。”
石棺的日常工作并不像林知鹤想象的那么神秘。
大部分时候,他们是在处理各种“异常事件”——某个小区连续七天有人在午夜听到敲门声但门外没人,某栋写字楼的电梯每到十三层就会自动开门但外面是墙,某座桥上每到下雨天就会出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影。
这些都是低级灵异事件,大多是游荡的残念或者地缚灵造成的,处理起来不难。周守拙负责理论指导,陈骁负责技术分析,韩肃负责现场处置,林知鹤负责——学习和打杂。
苏晚棠的角色就比较特殊了。
她是石棺里唯一的非战斗人员——不对,非战斗灵体。她的主要职责,按照周守拙的说法,是“提供锚定灵体的第一手观察数据”。按照陈骁的说法,是“帮我们理解幽灵的日常生活”。按照韩肃的说法,是“别添乱就行”。
按照苏晚棠自己的说法:“我是编外吉祥物。”
她确实起到了吉祥物的作用。石棺的气氛通常沉闷压抑,毕竟大家整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但苏晚棠的存在像一扇开着的窗户——她轻盈、活泼、不知忧愁为何物,即使在谈论最沉重的话题时,也能找到一个让人笑出来的角度。
当然,她也有让人头疼的时候。
比如她喜欢在林知鹤工作的时候捣乱。在他专注地盯着仪器屏幕时飘到他面前做鬼脸,在他写报告时趴在他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吹气,在他和周守拙讨论学术问题时突然插嘴发表一通完全外行的见解。
周守拙对此的评价是:“你这个幽灵,比你本人活跃多了。”
林知鹤的回答是:“她一直都这样。”
语气里没有抱怨。甚至有一点点骄傲。
入职后的一个雨天。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到傍晚也没有停的意思。石棺外面的梧桐叶被打得噼啪作响,雨水顺着花岗岩墙面流下来,在台阶上汇成一道道小溪。
林知鹤窝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刷论文。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盏落地灯,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灯光昏黄,雨声绵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苏晚棠躺在他旁边的扶手上。她的身体横在半空中,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她的脚尖随着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奏轻轻晃动。
“你能不能让一让,”林知鹤头也不抬地说,“你挡光了。”
“我是半透明的,怎么可能挡光。”
“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干扰我的注意力。”
苏晚棠翻了个身。她面朝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半空中画着圈。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那我怎么样才能不干扰你?”
林知鹤没回答。他的目光继续在屏幕上移动,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正在读一篇难度很高的论文。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飘起来,绕到他背后。
她双手从他肩膀两侧伸过去,环住他的脖子——这是一个她做过很多次的姿势,大部分时候她的手会直接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她只是想逗他一下,或者单纯地想靠近他。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手腕交叠在他锁骨前方的时候,实化了。
她感觉到了他锁骨的形状。硬硬的,微微凸起,贴着她的手背。还有他颈侧的皮肤,温热的,能感觉到皮下血液流动的微弱震颤。
林知鹤的身体僵了一瞬。
苏晚棠也没有动。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虽然大部分感觉都是空的——她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感觉不到布料摩擦的触感——但那两只手腕的交界处,实实在在传来了他的体温和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能掩盖很多东西——呼吸声,心跳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
她的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她能看见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是薄荷味的,清爽而凉薄。
她低声说:“你现在还能专心看论文吗?”
林知鹤把平板放下了。
他抬手,握住了她交叉在他胸前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严丝合缝。
握住了。
实打实的。温热的。
苏晚棠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紧。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手指关节。中指关节,那块小小的凸起的骨头。他轻轻地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水面。
然后松开了手。
“行了,”他重新拿起平板,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没有聚焦,“闹够了就去那边躺着。”
苏晚棠飘走了。
她飘到沙发的另一头,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心跳很快。
做鬼之后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心跳了。
但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肋骨——一下接一下,又快又重,像是要把她这个虚无的身体重新撞出生命的火花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偷偷抬起眼睛,从膝盖的缝隙里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看论文。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苏晚棠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窗外的雨声很大。
但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有一种比雨声更大的东西,正在安静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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