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站在舞台上身穿囚服的一群男人犹如融入夜色的白桦森林般。拂过枝梢的风便是他们合唱的歌声。阴郁的弦乐伴奏更添了一分幽暗。
最后男声合唱仿佛消失在黑暗中一般终止。当寂静彻底吸走了余音,从舞台正前方凹陷下去的巨大空间——乐队席里,传来清嗓子、翻动乐谱以及拖动椅子的声响。
然而,惟独站在指挥台上身着红色礼服的娇小背影依旧挥举着指挥棒,沉浸在余韵之中一动不动。乐团成员纷纷交头接耳,朝年幼的指挥者投来忧虑的视线。
“……喂,路德维嘉。”
看不下去的卡尔先生从舞台侧面跳下乐队席,朝指挥台跑来。
“结束了啊。你在发什么呆!”
即使卡尔先生对她说话,路也仍旧闭着眼睛,用指挥棒的尖端持续打出延长符。在观众席的我也慌忙跑进乐队席,抓住了路的肩膀。
“路,整曲练习结束了啊。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下?”
路在身体被触碰后才总算吃惊地睁大眼睛。注意到周围斗魂烈士团成员们的奇异视线后,她一脸难为情地故意咳嗽了声,将指挥棒放在了谱架上。
“嗯。很好。今天的排练就到这里!不久就要出发去普鲁士,大家记得各自做好准备!”
路说完走下指挥台,团员们也纷纷站起开始收拾各自的乐器。卡尔先生迅速向各部分的首席下达单独练习的指示,随后便朝这边走来。
“我再确认一次,”卡尔先生用手背敲了两次剧本的封面,“你确定就用这个结尾了吗?”
“有什么不满意啊。”路撅嘴道。
歌剧的最后一幕结果正如路德维嘉所要求的那样,以菲岱里奥(莱奥诺拉)为了守护丈夫而被刺杀作为最终定稿。因为这展开实在过于绝望,故卡尔先生果然还是抱有疑念。
“这是你的作品,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就算普鲁士气候阴沉,我也不觉得对方会接受这样毫无救赎的阴暗故事。”
“你这还叫不说什么啊!”
我也有颇为难以启齿的疑问,所以决定趁这个机会一吐为快。
“标题就决定用《菲岱里奥》了吗?”
“主人公就叫菲岱里奥,除此以外别无选择了吧。”
我对她的这种说法感到困惑。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可路不就是因为想把标题命名为《莱奥诺拉》才和剧院方面发生纠纷的吗。说到底那不正是取消公演的理由嘛。”
“唔,嗯?话是……这么说。”
路皱起眉头看了眼剧本。
“不过莱奥诺拉在剧中一直女扮男装作为菲岱里奥生活……”
她嘀咕完,重新翻阅了剧本的最后部分。我心中的违和感转化为了寒意。我回想起曾几何时,还未患上耳疾的路对擅自将《莱奥诺拉》改为《菲岱里奥》的事火冒三丈。
而今路又如何?与那时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明白我心中所想,卡尔先生一脸无语地对路说道:
“既然没有了因标题发生纠纷的理由,那在维也纳演出不就完事了吗?事到如今无法回绝普鲁士的邀请了吗?就算是这样——路德维嘉。喂,路德维嘉,你在听我说吗?”
我吃惊地抓住路的肩膀。路并未听见卡尔先生说话。只见她抬起头,一副“糟了”的神情,连忙用剧本遮住嘴。
“路德维嘉。你最近很奇怪啊。”卡尔先生抱着胳膊说,“耳朵怎么——”
“总之!剧本就这样定了!”
路强行打断卡尔先生的话。
“马利亚是合唱指挥,就别过问剧本,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因为独唱者会由柏林方面移交,所以无论来的是个什么类型的歌手,为了配合对方,你就好好训练合唱团吧!我就告辞了!”
快速把话说完后,路箭步走出了剧院。好几个猩猩烈士停下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目送她离去。卡尔先生咂了下舌,挠了挠他那铂金色头发瞪着我。
“那家伙的耳朵几时这样的?”
“……啊——你注意到了啊。”
“废话。又不是外行。”
也对。毕竟他是运用耳朵的专家。
“很久之前了,一点点开始的……虽说也去看过医生。”
“都这么明显了,那笨蛋为什么还要隐瞒。那可是耳朵啊,对音乐家来讲,那要比砍掉两只手更严重啊!”
卡尔先生用周围团员听不见的低声责问为何隐瞒。
“对我们而言也并非事不关己,却给我装模作样地打马虎眼……”
“可就算知道了,我们能做的也几乎为零。”
“没有能做的吗?”
卡尔先生盯着我,更加低沉地说道。因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有些慌张。
“……呃,嗯。毕竟我们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学者。”
“那你干嘛丢下自己的稿子不管,整天围着路德维嘉转,连排演也跟过来看呢?”
我咕嘟一声咽下口水。
“你心里一定有数吧,有解决的办法。所以才到处在找寻着什么。”
真是个敏锐的人。可我在犹豫是否该把话直说。我不想那么做。我在寻找的是被某人篡改之前原本的贝多芬——亦即路德维希这个男人的过去。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这件事,也就意味着将会唤醒贝多芬那隐藏起来的记忆。也即是路德维嘉或许将进一步被路德维希所侵蚀。
所以我那时候唯有对卡尔先生低下头而已。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啊笨蛋,”卡尔先生臭骂道,“要是不能说就干脆憋在肚子里。又不关我什么事。我不过是要你有话就直说。不能说的话,你就回答不能说就好了,蠢货。你要是犹豫不决,会给我添堵啊。”
“对不起……”
“那么,柏林之行有何打算?”
“诶?路的打算吗?她又不是那种因为担心身体状况就会中止公演的家伙——”
“傻瓜。那个不用问也知道。我是在问你去不去。”
“啊……”
被问起才第一次注意到犹豫不决的自己。
在最初听说柏林公演时,我不知为何确实打算一同前往。但是现在我却没办法老实地回答。卡尔先生咂舌道:
“赶紧决定。护送一只还是两只小鬼,这边的警卫计划也会有所变动。”
由于担心路的缘故,我也有种既然出远门就跟着一起去的心情。而另一方面,也可能因为我而让路的病情加重。因为我知道被篡改之前的贝多芬。也就是说,对路德维嘉而言,我这个存在本身便是病毒。我用手摁住上衣口袋。而实际上,那份《海林根施塔特遗嘱》眼下也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我始终无法丢弃它。那是由路德维希的灵魂编织出的语言。即使心里明白,为了路最好将它烧毁,但我依旧做不到。
倘若为了不让路进一步恢复记忆,就应该让一切有关路德维希的事物远离她。而首当其冲不得不远离的便是我。
可是……
“虽然这么说令人生气,但你对我们来讲确实也有用。”
由于卡尔先生突然说出这番话,我只得呆呆地注视着他的嘴形。
“法军已经开始了进攻的准备。普鲁士在外交上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战争。很有可能把我们也卷进去。”
我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后点了点头。
“波利娜·波拿巴的伤势已经痊愈的事看起来似乎是真的。要是那女人来了普鲁士,即便米歇尔师父也无法取胜。无论有多么强悍,活人始终无法打败恶魔。我也一样,已经没有魔弹了。”
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卡尔先生的意思。
“……啊,我?你是说要我想办法对付波利娜吗,不行,太强人所难了。”
“有什么不行。你小子不是连萨米耶都干掉了嘛。”
我的目光落在了右手掌上。
“那个力量已经消失无踪了。”
自那以后,促使恶魔萨米耶自杀的“维特”之手枪未曾在这只手中再度显现过。我能够清楚地认识到,我的体内已经没有“维特”。那已经完结了。假如我想让故事具现化的渴望便是魔力的源泉,那么针对“维特”而言,我的愿望已经实现。
“真是令人摸不着北的魔法啊。”
卡尔先生十分不痛快地说道。我也着实摸不着头脑。
“总之,你就是个废物吗。那就别跟来了,碍手碍脚。”
“说的也是……”
见我一脸沮丧,卡尔先生一肚子火地说道:
“你是蠢货吗。想跟来的话,眼下就在这里编也编出个理由来啊。你还算是个作家吗?真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
被他这么一说,我更加龟缩了。
“真是的,像你这种一点也靠不住的小鬼,为什么每个人有事却都来拜托你啊。”卡尔先生叹息一声,“就连师父也……来到维也纳,为什么就只和浮士德见面……要是想知道波利娜的情况,来问我不就好了。”
我很能理解他想要发泄的心情。上个月,忽然出现在维也纳街头的米歇尔·海顿师父一次也没去斗魂烈士团那边,办完事情后便即刻启程去了柏林。在身为得意门生的卡尔先生看来,感到不满的正是这点吧。
此时,猩猩团员们似乎听见我们谈话的最后一部分,纷纷靠了过来。
“一定是我们还不够资格接受师父的训练啊。”
“没错,毕竟跟拿破仑那混蛋交手,到最后还是全靠了博士。”
由于猩猩们难得说些正经话,结果卡尔先生也只有发出一声“呃……”,露出一脸抽筋的表情。不过猩猩始终是猩猩。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赢了博士,师父也就肯当我们对手了吧!”
为什么话题会转到那里去啊?
“博士,拜托了!”
“请按顺序指教我们!”
“我们也会使出全力,绝不手下留情!”
“才不要!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喂,博士怎么可能按顺序和我们一一过招啊!”
对,没错。什么嘛,猩猩里不是也有明白事理的人嘛。
“博士出手必然以一敌我们所有人吧!”“对啊!”对猩猩有所期待的我真是笨蛋!
“真不愧是博士!”
“四十人一起上,请指教!”
“你们这样,博士可不会跟你们过招的啊,组成圆阵!”
“立体包围起来!”
咦,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莫非要被揍扁而死吗?虽然我看向卡尔先生求援,但被他冷冷地无视了。对于逐步逼近的肌肉方块群,我拼命喊出让人一身冷汗的虚张声势。
“听、听我说,因为,我是以魔法来战斗的,听到咒语会很危险,所以请捂住耳朵。”
“伙计们捂住耳朵!”
“还会喷出毒气,也请捂住鼻子!”
“伙计们捂住鼻子!”
“要怎么做到啊!”
“手就只有两只啊!”
“喂,用布袋罩住头的话事情就简单了。”“你真聪明啊!”
“喔!博士消失了!”“看不见!”
“真是厉害的魔法啊!”“不愧是博士!”
多亏是笨蛋,得救了。我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剧院。背后卡尔先生的视线让人受不了。
当我回到公寓,便听见从隔壁房里传来乱弹一气的钢琴声。我甚至心想,真的是路在弹奏吗,难道不是吃坏了肚子的猫在键盘上撒野吗?然而仔细一听却没有丝毫的误弹,是个完美的演奏。只不过音量控制十分粗俗罢了。
我走进自己房里,背靠在墙上。传来的琴响刺痛着皮肤。耳朵的状况究竟恶化到什么地步了啊。仍能弹奏钢琴就是说还没有太坏吗。不,也许只是记得手指的动作而已。
多想也无济于事。我走向厨房准备做晚饭。削去马铃薯的皮,和培根以及剩余的蔬菜一起煮汤。
来到走廊,把路的房门打开一条缝,用手煽动汤里升腾起的热气,将其送入缝隙里。
“你在做什么YUKI?”
“哇!”
因为路的声音突然从门后面传来,我吓得差点打翻了手里的餐盆。
“敲下门不就好了,干嘛做这种兜圈子的事。被香气勾引这种事,你还真当我是猫狗啊?”
“呃、啊,不是,我以为你听不见。”
“多管闲事!”路推开门,鼓起脸,从我手中接过盆子便转过身去。我战战兢兢地跟着她进了门。走到桌边立刻拿起勺子的路皱起眉头愤然说道:
“再说这土豆怎么弄成这样?煮得这么松软爽口……唔,啊呜啊呜啊呜……不是很好吃嘛!”那就别抱怨啊。
“因为你肚子不是很好,所以就多煮了会儿。”
“也没怎么不好啦。只是没有食欲,感到恶心,想要呕吐而已。”情况糟糕到不像样子了不是嘛。
当我们吃完,我正试图收拾盘子时,路便板着个脸说道:
“……YUKI。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我停下了手。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真是不擅于撒谎呢。我不禁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收有《海林根施塔特遗嘱》的口袋。
“……没什么,瞒着你啊。”
这谎撒得显而易见到就连地狱的地下室里都迎来了黎明。路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了。
“是关于我……未来的事对吧?所以你才那么慌慌张张。”
“呃……啊。”
某种意义上正如路所言。不过,她恐怕误会了吧。误以为来自未来的我知道路德维嘉·凡·贝多芬的黑暗命运。不对。事实并非如此。我所知的并非你的未来,而是已经从这世界消失,名叫路德维希的那个男人的未来。我并不知道路途前方等待着你的命运为何。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能像这样慌里慌张。
“老实告诉我。我的身体……究竟会怎样?”
路问道,眼里透露着央求的神色。我好几次摇头,甚至还不是很清楚到底在否定什么。
“你错了。我不知道。是真的。”
我拼命搜索言辞。
“路,也就是说……和我所知道的贝多芬,生活方式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差异。所以,我不知道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就连我到底该做什么也是。
也许是体会到了这份恳切之情吧,路似乎理解了我这番含糊不清的话。她别开视线轻轻颔首,接着嘟哝道:
“梅菲最近都没见到呢。”
“……什么?”
由于突然提到了梅菲,这让我吃了一惊。最近确实没见着她。不过她原本就是个随性的家伙。虽然总是跟在身边,但现身却总是在那家伙图谋些什么鬼名堂的时候。
“现在可是个大好机会呢。哼哼。要是能治好我的耳朵,即使灵魂我也乐意出卖。”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音乐家来说——失去声音要比沉入永恒的黑暗更让人难受。
“当我睡着时,什么也感觉不到,自己就像是被粘粘的虚空所包裹,全身漂浮了起来似的。感觉真像世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了一样让人害怕。所以最近几乎都没怎么睡。”
路的话听上去仿佛和路德维希在《海林根施塔特遗嘱》中吐露的绝望重叠了一样让我毛骨悚然。不,不仅仅是绝望。路继续道:
“即便如此,还是惟有音乐浮现在眼前。比之前更强烈、更热烈地诞生。甚至拓展出了迄今从未想到过的主题。我眼下依靠那音乐才勉强忍耐了下来。但这要是没能诞生可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我就……就算失去灵魂也无所谓……”
徘徊在绝望的边缘这点也与路德维希如出一辙。正如遗书中所写的一样。倘若没有音乐——
此时,黑色的闪光出现在路的身后,站起、凝聚、成形。
黑发的女恶魔站在路所坐的椅子后面,双手扶在椅背上。梅菲斯特菲雷斯那毫无表情的眼睛朝我瞥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路与其他恶魔缔结有契约,哪怕她本人并未察觉也好。故而梅菲对她无能为力。可是,假如没有那份契约会怎样?梅菲会怎么做呢?毫不犹豫地治好路的耳朵,然后将她的灵魂占为己有吗?我不知道。在我看来,梅菲一脸悲伤的同时似乎也感到了安心。因为不得已的理由而无法染指路的灵魂。这也就意味着不必烦恼于是否应该遵循恶魔的本分和路缔结契约。
……怎么可能。我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猜测。梅菲根本不可能思考那种不像恶魔会做出来的事。
路抬起脸,强颜欢笑。
“开玩笑啦。”
她依旧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梅菲,说道。
“梅菲虽然是恶魔,虽然将魔爪伸向了南妮特,即便如此,她仍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演变成是否摄取灵魂。”
令人惊讶的是,梅菲一言不发地消失了。不留一丝迹象,突然地消失了。
就在消失的前一刻,她脸上露出的表情是真正、真正的哀伤。究竟怎么了?明明是恶魔。明明是个以人类刹那间的快乐和永恒的痛苦为食的存在,却为何会有那番哀愁?
路站起身,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叹息一声。
“那么接下来必须整理行装了。看来似乎得在普鲁士长住的样子。”
她的视线缓缓地抬起,直到看着我的胸膛。
“那么……你,怎么……”路欲言又止,十指反复交叉和松开。
终于,路的视线与我交汇。我明白她正用视线向我询问。然而事到如今我却犹豫了。为了抑制住记忆进一步的倒流,我是否应该和路保持距离。
扰乱了尴尬沉默的是不知从哪里聚集起的轻盈脚步声。或黑或白的丰满毛球们缠住了路的脚。是猫。
路垂下肩膀,以夕阳时分那类似火车鸣笛般稍显寂寞的声音说道:
“……拜托你在家帮我照看猫儿们。”
我清醒过来,不由得抓住了她的肩膀。她那茶褐色的眼瞳瞪得老大。
“干、干什么呀,突然间。”
路尽管扭动身体,却没能甩开我的手。接着从我嘴里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也去。”
“诶……”
“我也去普鲁士。”
路的眼眸在清澈的水底摇晃。遮蔽我内心的玻璃出现裂纹,最后化为粉碎。那并非意想不到的话。我一直思考着想要这么做。然而我却总是为它套上种种理由,试图回避而已。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在一旁看着痛苦的路让我十分心疼。不过如此而已。但是,我已经不再找借口。离开路,我做不到。
“就、就算你跟着一起来……”
路涨红了脸,双手不断交互上下拍打,提高了嗓门。
“又有什么用,你说你来做什么?”
“……假如路要我别来的话——”
“又没人说不要你来啊!”
她大声嚷嚷道,在猫儿们正中央蹲下身。裙摆在地板上飘然绽放,或白或黑的毛球们吃惊地远远围着她。路抱起最小的那只二叉尾黑猫,将它紧紧拥在怀里说道:
“只不过,简、简直就像是我求你跟着去一样嘛!马利亚和团员们一定会这么误会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既然那样,就把话说清楚好了。就说是我想和路一起去的。”
“那不也让人难为情吗?”
难为情什么?那你说要怎么做?
“对,对了,”路十分不自然地故意用拳头击打在手掌心上,“你不是被大学邀请了嘛,参加那什么纪念庆典!正好是现在这个时候嘛,就当作出席庆典顺便跟来的好了。”
我惊讶地直眨眼。说起来好像是收到过那样一封信。
“听好了,你是因为有事顺便跟来的懂吗!才、才不是因为我感觉寂寞、不安,才不是因为那个明白吗?”
路红着脸喋喋不休地说完,便钻进了卧室。留在身后的猫儿们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抬头望着同样被撂下的我。
†
最后决定拜托海顿师父来照顾猫。
“没问题,包在老夫身上。”
当我带着五只猫来到海顿公馆时,师父用手掌拍击着他那厚实的胸脯保证道。
“在阁下回来的这段时间内,老夫会把这五只猫全都养成狮子!”要怎么做啊。虽然也有这么想,但觉得海顿师父做得出来,所以才让人害怕。
说起为什么决定拜托这个恐怕最不适合托付猫的人,那是因为很难找到让猫认可的对象。
最初拜托公寓的管理员照看,将猫带到管理员室,结果五只猫毫不掩饰地显露出警惕心,张牙舞爪,事情根本无从谈起。它们也不亲近钢琴制作师南妮特小姐,再说还有可能在作为商品的乐器上到处留下爪痕,让人害怕。乐迷俱乐部的贵族们直接排除在外(毕竟曾多次被抓伤);而带去皇宫的当天,五只猫便统统逃了回来。我和路两人四处奔走尝试,结果岂有此理的是,唯一让猫消停下来的就只有海顿公馆。理由完全搞不懂。对方不是音乐家就不行吗?可跟我还是挺亲近的啊。
“老夫乃是人称维也纳狂狮的拳手啊。受到猫的爱戴理所当然。”
听不懂你那番歪理。
“话说米歇尔先生被人称为萨尔茨堡的猛虎来着?”
海顿兄弟都是猫科动物吗。对我来讲,因为联想到其弟子们,故无论如何他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个金刚的形象。
“说起来歌德阁下前些日子和来维也纳的米歇尔见过面了吧。”
师父用令人意外的习惯动作逗弄着小猫说道。
“诶……嗯,是的。”
结果米歇尔老师既没见弟子,也没见胞兄,便前往了柏林。作为哥哥到底会怎么想呢。
“也就是说断定歌德阁下的武功在我之上吗,米歇尔那混蛋……”
“不不,为什么会想到那上面去啊。”
“既然如此,那就一决胜负!”
“猫都吓着了请住手!”
当我站起身恳求完,海顿师父便解除了格斗姿势。当他坐到沙发上,便让猫儿们爬到了他的双肩和脑袋上。似乎是真喜欢猫。看着那样子都让人想笑,所以我在坐回椅子后微妙地错开了视线。
“从前就与米歇尔想法不合……”
师父难过地说道。
“两人关系并不怎么好吗?”
“没那回事。我们兄弟关系好得从小就没日没夜地打架直到双双站不起来为止。”“那在旁人看来就是关系不好吧。”“我们两人曾发誓都要成为一挥拳就能劈山断海的音乐家。”
音乐家。嗯。为什么是音乐家?事到如今都觉得厌烦了,已经无力吐槽。
“然而我们的道路却分开了。米歇尔的想法在根本上存在着与老夫格格不入的部分。”
“那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虽是音乐家,却过于武斗派了。”
“我想这话真轮不到你说!”我是说真的!
“就比如钢琴锻炼法。老夫是十指倒立撑地弹琴,而米歇尔则是以左手举起钢琴用右手弹奏!”半斤八两吧。倒不如说你那把全部体重压在上面的弹奏方式更容易弄坏钢琴吧。
“而且米歇尔毫不重视给音乐界带去的影响力。”
“影响力是指?”
“首先,从不出版乐谱。而老夫多次邀他,他却从不来维也纳。似乎觉得根本就不需要乐坛。”
的确如此,米歇尔·海顿流传后世的作品与历史上确立了古典派开山地位的兄长约瑟夫比起来少得令人惊讶。
“歌德阁下,二百年后的未来,米歇尔的作品流传下来了吗?有哪些被人演奏?弥撒曲吗,还是康塔塔或安魂曲,难道不正是那一类作品吗?”
“啊……”
尽管我有些吞吞吐吐,但心想还是应该直说比较好吧。
“几乎没人演奏他的作品了。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c小调安魂曲,还有G大调交响曲这些……好像是第二十五号吧。”
“第二十五号?”师父纳闷道,“很难马上联想起来啊。是那么特别的曲子吗?”
“那个怎么说呢,说起为什么会如此广为人知……”
因为实在难以启齿,我好几次润了润唇。
“因为长期以来一直被误认为是莫扎特先生的作品而流传了下来。”
要说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误解,那是因为有份乐谱中,莫扎特将自作的序曲附在米歇尔·海顿的交响曲第二十五号后面,甚至还署了名字,而正是这份乐谱流传了下来。有人推测,恐怕是自己的演奏会中曲子不够用,而将米歇尔老师的作品借来救场的缘故吧。二人的曲风近似(莫扎特先生受了米歇尔老师的深刻影响,因而理所当然)也促成了不幸。
米歇尔老师几乎毫不关心自己作品的出版,以至于这种误解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海顿师父听完,不禁垂下肩膀沮丧地叹了口气。
“拥有那样的才能却为何不努力传扬自己的作品呢,让人难以理解。”
哥哥确实承认了弟弟的音乐才华,我有些高兴。
“明明要是来维也纳,我俩就能合力用肌肉荡平奥地利乐坛了。”
没来太好了,说真的。
“从和他的谈话里可以看出,他最优先考虑的似乎是从法国手里夺回萨尔茨堡,对自己音乐的命运并不怎么关心。”
“没错。正是如此。”
海顿师父表情僵硬地多次点头。
“结果到最后——老夫是战斗的音乐家,而米歇尔则或许是歌唱的格斗家吧。”
这一回我却无法以一句“半斤八两”笑出来。因为我不知为何能够理解海顿师父话中的含义。
“而且最后也没来见弟子们一面,吗……”
“我觉得他对卡尔先生他们实在太冷淡了。”
“那家伙做得出来。”
海顿师父让后背深深陷入沙发。猫儿们则在沙发靠背上跑来跑去。
“向莫扎特追根究底地问了些问题,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制定灵体也能做到的训练清单之类……”
“然后——米歇尔就离开了吗?”
海顿师父那嶙峋的大手慈祥地抚摸着正好朝大腿靠过来的白猫后背。
“老夫也很想再见他一面啊。”
事后想来,此时的海顿师父几乎已经明白了一切。每当想到真正的坚强为何物之时,我总是不由得想起师父抚弄白猫喉咙的温柔手势。
†
进入十月,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后,也必须向皇宫请假才行。毕竟我还继续担任着王室的家庭教师一职。
“普鲁士……是吗。歌德老师果然也打算去啊。”
就在出发前最后的课上,鲁道夫殿下寂寞地说道。殿下是皇帝弗朗茨陛下最小的弟弟,是个与路易莎公主十分相像的美少年。当被他以忧愁的眼神注视着我时,我因实在感到抱歉而胸口阵阵隐痛。
“路也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柏林演歌剧啊。我国如今脱离了反法同盟,那么拿破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普鲁士了吧。老师们出访时弄不好也会爆发战争哦。”
“也许……是这样吧。”
并非也许,恐怕会演变成事实吧。虽然我已无法读懂世界史教科书,但我对此依然确信。我和路一定会被战争,被拿破仑席卷进去。虽然我并不十分想用这个词来说明现状,但我想那就是命运。那并非意味着无可挽回地降临在自己头上,而是自己的言行所招致的结果。比如说,无论是我还是路,都得罪了波利娜·波拿巴。拿破仑本人也紧盯着我们。无论身在何处,都毫无疑问会被卷入战争。
“不要紧的。”
仿佛说给自己听似的,我安慰着鲁道夫殿下。
“卡尔先生他们斗魂烈士团也会同行。在战斗方面是群十分可靠的人。”
“嗯……话虽如此……”
殿下扭扭捏捏地合着手指。
“可路的身体状况也相当糟糕了吧。还有……耳朵。”
“殿下也注意到了吗?”
“是的。因为最近根本就不给我上课,前阵子勉强请她帮我看看,那时候的样子有些奇怪。”
那倒是。殿下是路为数不多的弟子。只要上她的钢琴课,无论如何也会注意到。
“我是担心在危险的地方勉强举办公演的话,弄不好病情会加重。还不如在宁静的地方安心疗养得好。”
“她可不是听得进去这种话的家伙啊。更何况上演歌剧是她多年的梦想。”
“对了!由我代替路去好了!”
那有什么意义。
“也可以穿上路的衣服,我挺擅长扮路的样子!”
“说来好像是有过那么一回事……”
殿下的女装模样可不是开玩笑的,简直美得恰到好处。
“请老师把我当成路,对路做过的事也请对我做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对路做过的事无非就是做饭给她吃,拽她起床,帮她去掉粘在头发上的猫毛而已。
就在殿下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响起了书房的敲门声。
“……请原谅,鲁道夫殿下。”
是侍从的声音。
“请问歌德老师在吗?”
“他在。请进。”殿下说完,房门便无声地打开了,一位年纪很大的侍从走了进来。他朝殿下和我默默行了一礼后,瞥了一眼身后房门说道:
“俄皇亚历山大陛下说想见歌德老师——”
亚历山大?
全身一阵鸡皮疙瘩。虽是很久没听见过的名字了,但令人无法忘记。不就是那个变态沙皇嘛!不是说在前阵子的战斗中被法军乘胜追击,狼狈不堪逃回故乡去了吗,怎么还在维也纳?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小鸠!”
房门再次开启,一位金发闪闪的年轻男子推开年迈的侍从走进房间。饰有金丝缎的深红军服华丽得刺眼。
“找到你了,好久不见了啊!你还没忘记和我共度的那个甜蜜夜晚吧?”
说真的,倒想把你这人的存在全都给忘记……
“诶,老师,那、那个?甜蜜的夜晚是?”
看吧看吧,都让鲁道夫殿下都萌生了奇怪的误解,你还是省省吧!
“哟。”
亚历山大陛下看见鲁道夫殿下后两眼发直。我察觉到危险正想把殿下藏到窗帘后,可惜已经迟了。
“连这里也有我的小猫崽啊!嚯,弗朗茨公的弟弟生得真是俊俏,哈布斯堡的血统还真是造就了奇迹呢。蜂蜜般的头发和奶油般的肌肤,真想把你吃掉啊!”
亚历山大陛下紧紧搂着殿下娇小的身躯,接着瞥了我一眼说道:
“莫非这位可爱的王子殿下就是我可爱的小鸠歌德的可爱的小猫崽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总之先把手放开。”
“就、就是啊!”
鲁道夫殿下也猛地推开变态沙皇,从他手中逃离出来。
“歌德老师还没对我做过什么呢!”不许说还没!
“没关系啦,我可爱的小猫崽和小鸠。”
亚历山大陛下装腔作势地捋了捋金色卷发说道。
“虽然俄罗斯正教明确禁止重婚,但男同士则无论多少人都没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话说你是来做什么的,若要我一起去俄国,请恕我谢绝,请你赶紧回去吧。”
陛下眼中露出忧伤的神色摇了摇头。一举一动都让人火大。
“你觉得我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回去吗?简直就好像我说了些豪言壮语率军出来远征,结果却见识到了拿破仑军队压倒性的战斗力差距,不仅被打得溃不成军,被乘胜追击,还遍体鳞伤地夹着尾巴逃回去一样嘛。”“和事实不是完全吻合嘛!”
此时陛下的表情才终于褪去了柔和之色。暴露无遗的是因受伤而尽显凶残的王的矜持。
“别这样嘛。还是有收获的啦。哼哼哼。歌德,你实在太可爱了,也就是说派人监视你物有所值啊。”
我吃惊地凝视着陛下的脸庞。派人监视?
“与拿破仑的对决,还有你的魔法,这一切我都听了汇报。太精彩了。”
“咦?你、你在——说些什么呢?”
“正因为我在回国前有话想问你,才像这样把热烈的爱情压抑在心中来到这里。”
亚历山大陛下打了个响指。
书房的门被打开,首先进来的是身着红色军装、身材魁梧的俄国近卫兵们。房间明明没有那么狭小,可涌进来的那群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汉却让这里一下子变得令人窒息。而在最后——
嗒、嗒、嗒的声响潜入屋内。
“嚯、嚯、嚯,抱歉抱歉。”
这个男人脑袋上卷着白头巾,穿着毛皮绒长的背心,皮肤黝黑且年龄不详。眼睛瞪得老大且浑浊。发出有规律声响的是挂在男人脖子上的小机械装置。每当朝上的针摆左右摇晃,便会发出固定节奏的嗒、嗒声。
……是节拍器。
我感到莫名的恐惧朝后退却,以至于屁股撞在了书桌上。“老师?”鲁道夫殿下有些担心地望着我。
这家伙是谁?节拍器?而且——
男人手里拿着的是握拳大小的玻璃管。中间可以看见三根电极。那不就是南妮特小姐使用的真空管吗?
“呀呀呀,能见到著名的魔法师歌德阁下真是幸会,幸会之至。”
头巾男打量着我,以圆滑的口吻说道。
“也不算什么值得向歌德阁下报上姓名的人物,鄙人只是个名叫内波穆克·梅尔策尔的奇术师。”
【注:约翰·内波穆克·梅尔策尔(Johann Nepomuk Maelzel,1772-1838),德意志著名机械师,制有百音琴、助听器和节拍器等。1816年,他基于荷兰发明家温克尔的设想,制作了首台现代意义上的节拍器。据说贝多芬是第一位用梅尔策尔节拍器来标示作品速度的作曲家。他还专门为此谱写过一首卡农曲《嗒嗒嗒,亲爱的梅尔策尔》献给这位节拍器的发明者,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第八交响曲》中的慢板乐章。不过近来也有学者认为,贝多芬的这首幽默小曲不过是辛德勒伪造的作品(参见列维斯·洛克伍德《贝多芬:音乐与人生》第十章)。】
梅尔策尔。
有所耳闻。没错,即便在音乐史上他也留下了名字。正是节拍器的发明者。
“梅尔策尔博士现任我军的工学顾问。”
亚历山大陛下得意地说道。
“找到了博士,还有见到了歌德你的魔法,这便是我最大的收获啊。远征绝非徒劳。”
“我……的?呃,你在说什——”
“然也,然也,然也。”梅尔策尔逼近过来,“于是鄙人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歌德阁下。”
“什、什么问题?”
“对于歌德阁下抗击拿破仑时那栋房子的地下室,鄙人做了彻底的调查。甚至于都要舔遍地板。然而令人伤心的是,那基本上早已被法军在占领时糟蹋了个遍,几乎丝毫没有残留下魔法的痕迹。”
我感到寒意倍增。
那栋位于维也纳郊外,将南妮特小姐关在里面直至完成钢琴制作的房子。我在其地下室中施展了“魔女之厨”的秘术追溯时间。见到了魔法,是指那件事吗?亚历山大陛下因为监视我而得知了那个时间倒流的魔法?
而这个名叫梅尔策尔的男人——到底为了找寻什么而搜查地下室?
梅尔策尔舔了舔嘴唇。
“根据残留的些许粉笔印迹,从而得以分析出那是魔法圆的图案。从仅剩的一点粉末也可以了解到使用的是猴子的头骨。锅子里的东西也都已经清楚。从新型钢琴的残骸中也已经尽最大可能回收了零件。鄙人所不明白的只有一样。”
我屏息观察着梅尔策尔的脸。
“就是咒语。回溯时间的咒语,那拥有魔力的语言,惟独这个无从查起。您能否告知鄙人呢?”
节拍器嗒嗒嗒的节奏镌刻在言辞的间隙,使我内心的表面更起波澜。
“为什么……要问那个?”
回答也显得无力。
“我不会说。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透露给别人的。”
“务必还请通融一下。”
“都说了不行。又没办法保证不被滥用不是嘛。”
梅尔策尔蹭过来,逼得我不得不后退。拒绝的理由有一半是我的直觉,也就是生理性的反感。这家伙很危险。总之就是觉得不妙。
“是为了世界的正义,不会给歌德阁下添麻烦。”
“知道了又能如何?再说了,就算只模仿表面,要是没有梅菲——”
“梅菲?”
梅尔策尔眯起了眼睛。糟糕,我赶紧闭上了嘴。
“嚯、嚯。这就是供歌德阁下驱使的人物的名字吗?”
我沉默地瞪了一眼那张浅黑色的脸。
我不清楚这家伙为何要调查时间倒流的魔法。然而直觉告诉我,这家伙身上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梅尔策尔捋了捋胡须的尖端转过身。
“陛下,我们走吧。鄙人的事情办完了。”
“提问没有得到答案不要紧吗?就算要我用皇家爱抚融化小鸠的心,让他一五一十从实招供也行哦。”
“不不不不。应该什么都不会说的吧。嚯、嚯,单从刚才了解到的就已足够。”
我侧目一瞥,只见梅尔策尔露出牙齿,神情一变。
“那么歌德阁下,祝您愉快。敬请期待鄙人接下来的发明和表演。”
亚历山大陛下点了点头,也跟在梅尔策尔后面朝房门走去。就在刚要走出房间时,他转身朝我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拿破仑将由我冰雪贵族亚历山大击败。凭借机械和财富的力量!当胜利的拂晓来临之际,我会再来迎接你。到时候就让我们沉溺在爱的乐园里尽享美酒吧!”
从走廊离去的亚历山大陛下那纤细的背影渐渐被跟在后面的近卫兵们那强壮的身影所遮蔽。最后,侍从一脸复杂的表情沉默地点了点头,也退了出去。即使关上了门,我依然屏息等待一众脚步声远离。哪怕回归了寂静,节拍器那嗒嗒的声响依旧停留在耳际,挥之不去。
身旁的鲁道夫殿下精疲力尽地坐在了椅子上。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殿下嘀咕道。
“请问……那个头巾男,怎么说呢……给人感觉相当讨厌。”
我只不过点了点头,僵硬的喉咙便传来一阵刺痛。
击败拿破仑。要怎么做?另外梅尔策尔为什么会持有真空管?这与南妮特小姐发明的电子钢琴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
此时我想起了拿破仑本人的话。
——总有科技在追赶我。
——产生本不应该存在的技术。
——为了击溃轮回的我……
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吗。
拿破仑曾试图阻挠南妮特小姐对钢琴的开发。因为惧怕过程之中发明的技术会直接导致自己的失败。而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那个叫梅尔策尔的可怕机械技师正试图将其创造出来吗?创造出战胜魔王的武器。
我回到公寓后即刻给施特莱歇尔工作室打电话确认。
“钢琴?购买电子钢琴的顾客吗?”
南妮特小姐在电话那一头诧异地问道。
“为什么歌德老师想打听这个?”
反正她算是个相当程度上的知情人,我便如实直说:
“有人想把南妮特小姐制造钢琴所采用的技术用于军事,所以我在想那人是否也曾购买了实物。”
听筒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用于军事?到底是谁?”
“我觉得很可能是俄国人。”
“上周确实有位名叫亚历山大的人现款购买了一台。”
“是他!就是他,一定没错。”
“可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听了她的话,我不由得沉默了。究竟想怎么做呢?说到底我又有什么必要手忙脚乱呢?无论是亚历山大陛下也好,还是那个自称奇术师的怪异头巾男,都并非我的敌人。既然筹划击败拿破仑,那倒不如说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只不过有种不祥的预感——不过如此而已。
“比起这件事来!”
南妮特小姐嚷嚷道。
“路德维嘉这种时候去普鲁士不要紧吗?歌德老师又为什么不加以阻止呢?要是被卷入战争那该如何是好!眼下正是该好好休息的时候吧。路德维嘉的耳朵可是宝物啊!啊啊路德维嘉,我就算说了她也丝毫听不进去,可让我担心死了,路德维嘉,啊啊!”
我向感慨万千的南妮特小姐说了些连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辩解后便挂了电话。能阻止的话当然想阻止,但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会听进去。
话说回来,南妮特小姐也注意到了路的耳朵出问题了啊。既然身为钢琴制作师,那么在关于乐器的种种交流时注意到也毫不奇怪吧。
我叹了口气,在床上坐下,凝视墙壁。从窗户深深照射进的夕阳将黯淡的墙纸染成了暗红色。隔着墙,可以听见些许拖动物体的声音以及橱柜的摩擦声,抑或零碎的脚步声。也许路也正在整理行装吧。
没错,理当考虑的是路的身体状况。南妮特小姐说得对。不清楚是敌是友的奇怪男子口中不知完成与否的武器,眼下根本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倘若只是心不在焉地跟去,只会碍手碍脚罢了。我所能办到的事情——
视线投向脚边鼓鼓囊囊的行李。
这是我最近数日跑遍维也纳搜集来的有益身体健康的食材。干生姜以及香草,都是些凭借模糊记忆的中草药知识选出来的香料。即便在旅途中也必须得让路尽可能吃上健康的饮食。
但这终究不过是自我安慰。既然耳朵与肚子的病症是由贝多芬的记忆引起的,那么放任不管只会越来越糟。
“梅菲。”
我一呼唤,耳边忽然就传来回应。
“在。”
我转过身,鼻尖触碰到浓密的黑发,不由得后仰。梅菲就坐在身旁。虽然反应迅速令人欣慰,但每次这样可对心脏不好。
“关于路有件事想问你。”
“请尽管问。”
“为什么……恢复记忆,耳朵或内脏就会变糟?”
我指着自己的小腹继续问道。
“毕竟我也拥有歌德的记忆。就算如此,身体也没什么大碍。歌德理应患有肾病啊。只要继承了记忆就会重现身体状态的话,那我没有一早患上肾病岂不是咄咄怪事吗?”
原来如此,梅菲点头道:
“路德维嘉小姐的变化乃是路德维嘉小姐自身渴望的结果。”
我眨了眨眼睛,听不懂梅菲话里的意思。
“渴望的结果……诶,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您难道不明白吗?是和YUKI相同的理由啦。”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把话说清楚啊!”
我下意识地拽住了梅菲的肩膀。梅菲却从我手中挣脱,坐到了窗台上扬起嘴角。
“我曾经说过吧,YUKI内心渴望着路德维嘉小姐的耳朵遭受侵蚀,因为疾病会将贝多芬的音乐带向神的领域。”
“那又如何!”
“所以啦,”梅菲用仿佛烙铁般的语调说道,“路德维嘉小姐也一样。即便没有意识到,却能够理解。只有身处被剥夺听力、脏腑患病、与全世界为敌般的孤独之中,身处充满痛苦的黑暗之中,音乐——迄今为止从未接触过的未知音乐才会涌现出来。只有历尽艰辛,将生命投入火中,才能燃烧起那音乐的构想。”
我凝视着梅菲,肺部仿佛被压扁一般疼痛,呼吸困难。那就是说,路在不知不觉中选择了患上疾病吗?为了音乐。
“撒——”
撒谎。我真想这么说,然而却想起了路的话语。
——惟有音乐浮现在眼前。比之前更强烈、更热烈……
那是因有生以来首出歌剧而陷入瓶颈的她不经意间获得的答案。倘若身处漆黑的井底,就不会被其余的光芒所迷惑,而能清晰地望见天上的星星。所以说——路自己渴望落入深井……?
我用手遮住脸的一半瘫倒在墙边。
那家伙做得出来。她就是个为了音乐,无论魔王还是上帝都敢于顶撞的家伙。
那么说来,路和我在内心深处都不愿意治愈那疾病吗?简直糟糕透顶。这不就意味着束手无策了嘛。
“必须找出那个恶魔,对吧。”
梅菲忽然说道。我抬起了头。
“……恶魔,是指?找出来?”
梅菲歪着嘴唇道:
“就是把路德维嘉小姐带到这个世界来,作为契约对象的那个恶魔啦。”
她那宛如蛇般的舌头好几次舔了舔那血色的嘴唇。
“如果是那个恶魔,或许能为路德维嘉小姐做些什么。毕竟是和路德维希缔结了纽带的罪魁祸首,理应能够将之解除。”
我想了一会儿梅菲的话,觉得除此以外别无出路了。
“那么,那恶魔又在哪里呢?路德维嘉小姐明明都身陷如此严峻的状况之中了,为什么还依旧默默地躲藏着?”
梅菲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晚霞。
“弄不好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诶?”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身上发生了规模之大连我都无法想象的记忆篡改。弄不好那恶魔对自己的记忆也进行了改写,忘了自己是路德维希的契约对象,甚至连自己是恶魔的事实都忘了,仅仅作为一个人出现在路德维嘉小姐的身边也说不定。”
我咽下口水,凝视着和路的房间相接的那面墙。
忘记了身为恶魔——作为人?
路身边的人。是指谁?
“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而已啦。”梅菲偷笑着低语道。
“……倘若真是这样……那要找出对方岂不是毫无希望嘛。”
“是的。”
梅菲站起身,背对夕阳的红霞照射进来的窗户,轻轻张开双臂,仿佛试探着风一般转了一圈。黑发扬起,落日的光辉勾画出它的轮廓。
“恐怕惟有询问路德维嘉小姐本人,从她的记忆中搜寻线索了吧。无论施加了多大范围的篡改,不对,正因为范围广大,所以总会存在破绽。而实际上YUKI便在海林根施塔特发现了路德维希存在的证据。理应还有才对。在路德维嘉小姐的记忆中,理应还有牵涉路德维希契约对象的线索。”
我以齿顶舌,将梅菲的话一一嚼碎,细细玩味。
“……可是,倘若这么做,路的记忆恐怕会进一步恢复。”
“没错。”
梅菲朝我露出夹杂着约二十种哀戚与愉悦的不可思议的笑。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想知道真相就不得不触碰问题的关键。哪怕因为这触碰而令所爱之人被玷污、受伤抑或崩溃。”
她乐在其中。真是个恶魔。我叹息一声,从夕阳的照射下扭过脸去。
而我的预料则在最短的时间内命中了靶心。
†
“……我曾经见过。”
在我的邻座,路将脸贴在车窗上眺望着外面移动的景色时,忽然这么说道。因为络绎不绝的铁轨响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曾经见过这景色。”
路将鼻子与额头贴在玻璃上,视线追随着从眼前划过的冬天里荒凉的山丘以及漆黑森林的斜坡。我们所乘坐的列车已经在一成不变的风景中连续行驶了好几个钟头。眼下究竟到哪里了?从维也纳出发两天,经过布拉格,纵贯捷克,进入萨克森后,今晨驶过了德累斯顿市,差不多该接近莱比锡了吧。
“在德意志,只要离开城市不都是这样的景色吗?”
我隔着路的肩膀看向窗外说道。此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路的话有多么重要。
“嗯……话虽如此。”路暧昧地嘀咕了一句。我反倒因为出发后一直心不在焉不说一句话的路终于有了些精神而甚至感到了高兴。
“不过我对这一带也有些眼熟。四处零星分布着湖泊吧。也能看见一些小村落。很快就到莱比锡了哦。在那里换乘之后再往前就是魏玛了。来维也纳时就是走的这条线路。”
那已经是两年前了啊,我感慨万千般心想。我那时与弗雷迪作别,独自一人收拾行李,坐火车前往维也纳。这些简直就像发生在上个月的事情。
“嗯,我也是。坐火车前往维也纳。离开波恩……”
路喃喃自语道。我瞪大眼珠凝视着她的侧脸。她并未注意到我的视线,依旧茫然地注视着窗外继续道:
“孤身一人。惟有我和我胸中燃烧的音乐,仅凭借着这些挑战维也纳这座都市。既没有钱,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路,你在说什么呢?路!”
恶寒从我的手臂、侧腹和脊背爬了上来。路理应出生在维也纳。离开波恩来到维也纳?那是——
路德维希的记忆。路带着空洞的眼神继续说道:
“一开始干作曲家这一行完全不被承认。我拼死努力首先作为一名钢琴师养活自己。因为除了我以外,能够像我这样表演激烈的即兴演奏的人在维也纳一个也找不出来。于是就这样日积月累。”
“路?喂,路,停下,振作点!”
我的声音丝毫没有传达给她。茶褐色的眼睛里映出的惟有玻璃对面不断移动的寒冷荒野。
“日积月累,钢琴曲、室内乐、协奏曲……直到发表了规模较大的曲子后,我作为作曲家才受到了维也纳市民的承认。C大调交响曲【注:即第一交响曲】首演时所收到的掌声与喝彩至今都令人难以忘怀。哼哼……那时我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家。然后,然后,终于轮到歌剧了。”
路的声音犹如发高烧般高涨了起来。
“是歌剧啊。果然创作出歌剧的杰作才是身为音乐家的顶点。我翘首以盼这个时刻已经多久了啊。翘首以盼这赌上我全部的人生,能够震撼人们灵魂的德意志歌剧。”
说到这里,路的声音突然中断。此时才重新注意到了火车与铁轨间发出的充满现实感的摩擦声。她那张缓缓朝我转过来的脸上带着无以言表的不安和困惑。
“……我,我……”
她震颤着嘴唇轻声道。
“刚才,说了——说了什么?”
我只有紧闭双唇不住摇头。安慰也好,谎言也罢,全都无法说出口。感觉某张致命的薄膜破裂,有什么本应被禁锢的东西难以抑制地漫溢了出来——我只剩下了呆然若失。
“我是——”
路的声音干瘪嘶哑,撩拨着喉咙。
“我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我不知道这地方,不知道这旅途,明明应该不知道才对。”
我不禁将手搭在了路的肩上。路吃了一惊,条件反射般推开我的手,用毛毯披到肩上,蜷缩在座位的角落里。
“没什么。没什么啦。”
“怎么可能没什么!”
我不小心大喊道,接着看了看四周。虽说是二人的单间,但同一车厢内还有其他的乘客。
“没事。我稍微休息一下。真的没什么。”
路说着抱起头,脊背弓得更弯了。她看上去丝毫没有听进去我的话。绝望粉碎了我的膝盖,让我瘫倒在了远离路的对面的座位上。红发从毛毯的一端漏出,配合着列车的摇晃不断震颤。对此,我只能傻傻地注视着。
说什么——由路德维希的记忆中寻找线索?
出发前中了梅菲的圈套谋划这么做的我实在令人羞愧。这办不到。记忆已经在相当程度上逐渐恢复了。没错,假如贝多芬从他出生的故乡波恩前往维也纳,那么他走的应该正是眼下我们所走的这条线路。贝多芬实际上亲眼从车窗看见过这景色。而今,路德维嘉正沿着反向的路线行进。向着本应被掩藏、被改写的——过去。
不行。必须现在就下车。必须赶紧回维也纳。现在不是谈什么歌剧公演的时候。
就在我试图站起时,听见了单间外匆忙的脚步声。
“——浮士德,方便吗?”
卡尔先生敲了敲单间的小门。他不等我回应便扭动把手走了进来。还有两名烈士团员跟随在他身后。卡尔先生隔着我看了眼路之后,皱紧了眉头。
“路德维嘉怎么了?不舒服吗?”
“嗯,是的,有点。”
我犹豫了,不知该如何解释,还是说事到如今仍旧应该隐瞒与路的记忆相关的事吗。结果最后我还是缄口未语。卡尔先生惊诧地皱着眉头,却似乎无意深究。
“大事不妙了。跟我来一下。你们看着路德维嘉。”
“是。”“是!”
我被卡尔先生抓着胳膊,回头瞄了一眼路的同时被从座位拽到了过道上。卡尔先生将我带到车厢头,从扶手处探出身,指了指火车的行进方向。迎面的强风蹂躏着他的铂金头发。
“就是那儿。看见没?”
我也抓住扶手,从车厢接头处小心翼翼地把头伸了出去。风迎面打在脸上。
行进的路线顺着丘陵的斜坡隐没入了绿色之中。地平线上能够看见的杂乱凹凸与色彩恐怕就是莱比锡的街市吧。而其前方的斜坡绿地上,似乎整齐排列着什么黑色的物体。是人……和马……还有,那大了一圈有棱有角的影子是……
“……坦克?”
“是普鲁士军队。”卡尔先生声音僵硬地说道,“也许会下达火车停运的命令。你和路德维嘉一起在单间里别出来,碍手碍脚的两个家伙要是分头瞎转悠,我们可护卫不过来。”
“护卫?”我看着卡尔先生的脸,“普鲁士军队并非敌人不是吗,而是邀请我们的人啊。为什么会扯到护卫上?”
“你真是天真。你以为对方难道会特地出动坦克到这莱比锡来欢迎你不成?而且距离车站还有相当的距离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发生了什么并不有趣的事情却是可以肯定的。”
卡尔先生的料想几乎完美地命中了。列车在尚且连车站影子都看不见的荒郊野外停了下来。乘客们开始乱作一团。路依旧蜷缩在座位角落里用毛毯把自己团团裹着。我通过窗户窥探外面的情况。从后方的货车胡乱下来一群黑色军装模样的斗魂烈士团员。那伙人为了节省旅费,结果和乐器等货物一道挤进了货车。卡尔先生打头朝列车前方走去。
从左手边传来引擎声。一辆坦克碾过枯草驶近。
“停下,停下!”
从坦克里探出头来的军官朝卡尔先生他们大喊。就在卡尔先生眼前,坦克停了下来。分明稍有差池就会被压扁,但卡尔先生却面不改色的抬头瞪着军官。
“这条线路已经下达了封锁命令,不得进入莱比锡,列车将被接管!全体下车,下车!”
脑袋探出窗的乘客们骂声四起,等候在坦克后方的骑兵朝他们举起枪口后,结果全都闭上了嘴。
“哪有那么乱来的!”
卡尔先生呲牙咧嘴地骂道。
“这可是奥地利公司的列车,你们哪儿来的那种权利!”
“闭嘴。非常时期哪管得着那么多。再说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没你们这帮无赖的事。这趟列车上载有从维也纳来的乐团吧,有通知要传达给他们。”
“那指的就是我们!”“我们正是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
尽管猩猩们嚷嚷着,但普鲁士军官却完全不予理睬:“哪里是乐团啊,开什么玩笑!”
“喂,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卡尔先生也走近坦克,被士兵们包围了起来用枪指着。
“都说了没你们的事,”满面怒容的军官暴躁地转向列车,“乐团的人出来!”
“不都说了就是我们啊!”“小心在你们耳边清唱整首赞美颂哦!”“小心把你们的肚肠拉出来代替弓弦弹弦乐合奏哦!”“要是再敢靠近代理师父一步,小心把你们的胳膊扯断用作定音鼓的木槌哦!”
在团员们的汹汹气势之下,战栗的普鲁士士兵举起了枪,眼看着就要爆发流血冲突了。我赶忙从路的随身行李中取出邀请函,从车窗跳了出去。
“博士?”从身后的头顶上听见负责护卫的团员惊讶的声音。尽管着地时膝盖一阵疼痛,但我还是奋不顾身地跑向了站在坦克旁的卡尔先生。
“你做什么?”
一名士兵将枪口朝向我。
“本人是沃尔夫冈·歌德!”
普鲁士的军人们神情一变。我很清楚他们惊讶的视线全集中在了我身上。
“……歌德?”“那位歌德吗?”“哦哦,说起来似乎返老还童了……”
真得感谢歌德这个值得感激的名人!
“你跑出来干嘛啊!”卡尔先生表情别扭地说道。我站在他身旁,将邀请函摆在坦克之上的军官面前。
“这是来自普鲁士王妃路易丝·奥古斯塔殿下的邀请函,我们是路德维嘉·凡·贝多芬及其随行乐团,正在前往柏林途中!”
军官一脸苦涩的表情。
“……我知道情况,歌德老师……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连歌德老师也会一同前往,但那邀请被取消了。”
“……取消?”
军官总算从坦克上下来,自怀里取出一份公文给我看。
那是份写有不得让贝多芬及其随行人员进入莱比锡以北的命令状。
署名是——弗里德里希·威廉。【注:又译腓特烈·威廉】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军官的脸。是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为何国王会亲自下达这项命令?
“国王吓破胆了吗。”
卡尔先生用野兽般嘶哑的声音骂道。我注视着他增添了几分凶恶的侧脸。到底发生了什么?
“邀请我们的是鹰派的王妃。而国王则是稳健派,眼下正在和拿破仑商讨议和。所以才不想放我们入境吧。竟然在这最后关头出手妨碍!”
我将目光移向军官。
“是、是这么回事吗?”
军官略微别开了视线,一脸纠结地回答道:
“我是一名军人,仅仅服从命令而已,所以无从回答。只不过……”
只见他握紧了拳头。
“排除一切可能危害普鲁士和平的因素,仅仅如此而已。”
回答正如卡尔先生所言也是理所当然。我将邀请函捏作一团塞进了口袋。卡尔先生咂了下舌,用手推开指着他的枪口。士兵们的脸上蔓延着警惕的神色。
就在此时——
“博士!”
僵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转身只见一名烈士团员从火车车窗探出身。是我跳出来的那扇车窗。脸色煞白的他怀里正抱着小小的红发脑袋。是路。
“路老师她,大、大事不好了!”
问他发生了什么时我才注意到某个情况。我的呼吸因此冻结住了。
在团员的胸口以及路的嘴角处沾染着红黑色的污迹。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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