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耶拿大学寄信给我是在寒意渐渐缓和的三月中旬。签收信件的路特地将信送来我房间。

  “搞什么啊,最近总是窝在房里。”

  “啊,是啊,嗯,抱歉,还没吃过午饭吧?”

  “才不是为了来你这里骗吃骗喝的。”路撅起嘴,“我和你,又、又不是家人!既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到底怎样啊。两边都不是,这话让人听不懂啊。倒不如说,还在介意被梅菲拿来开涮的事啊。分明那之后也时常来我这儿蹭饭,打扫房间的事也照样推给我。

  “最近做的饭菜有些变味,打扫房间时也心不在焉地踩到过猫的尾巴,表情也总是阴沉恍惚,你究竟是怎么了?”

  “让你担心了,抱歉。”

  “才、才没担心你呢!只是说要你做出像以前一样可口的饭菜而已!”

  路一副慌张的样子迅速捋去肩上长长的红发。

  “抱歉,只是工作积太多,忙得没工夫罢了。”

  “反正尽想些不必要的事情了吧。”

  虽然对她的说法有些来气,但事实的确如此。心里一直放不下弗朗茨陛下开诚布公的位于礼拜堂地下的那个秘密,结果一个月里,写作几乎毫无进展。直到现在仍是这样。一旦回想起纳骨堂浓密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枪尖,我便全身战栗不已。那是沾染了耶稣之血的圣遗物之一,朗基努斯枪。假如只是听人说起,或许还会当成是无聊的超自然现象一笑置之。然而我却亲眼见证了实物,亲耳感受到了梅菲斯特菲雷斯胆战心惊的样子。这件圣物确实能够令人相信关于战胜魔人拿破仑的那番话。

  为什么它会在维也纳?原本难道不该由教会管理的吗?必须获得梵蒂冈的使用许可也就意味着对方同样拥有部分的管理权?说是不希望它落入教会手里,但危急时刻又想让我做什么?再说为什么要让我背负那个秘密啊。就算歌德作为文豪有多么出名,说到底不过是个与奥地利政治无关的局外人吧?而且那歌德的真身还是我这么个十几岁的小鬼?……由于总是纠结于类似的问题,委托我写的戏剧一点也没有完成的迹象。就这样陷入了不断拖稿的恶性循环,眼下日程表已经排得满满。这几天由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缘故,也未能一一确认邮件。

  “你瞧,信件已经积得这么多了。都怪你偷懒,到最后头疼的是我啊!”

  路将抱着的一捆信封猛地塞到我手里。说得好像全是我的错似的。然而路平时根本不收邮件,是由我连带路的那份信件一起分类启封。我略微偷懒就让路感到头疼,这完全是她咎由自取。

  “管理员都把寄给你我的信放在一起保管了。真是的,每个人都把我们当成家人……”

  接着我和嘀咕个不停的路一起围着书桌,开始分拣堆积如山的书信。寄给我的信略多。有来自报社、出版社,抑或剧院的约稿,还有大量崇拜者的慕名来信。心想由我收信,这样好吗,对转生之前的歌德真不好意思。与此同时,心想若是不拆开信件也是件很失礼的事。于是我一边体会着两难的心情,一边浏览信件。寄给路的信大致也很类似。来自各国音乐协会和剧院的作曲约稿,金钱相关的通讯联系,以及果不其然的众多慕名来信。我深切地感受到,这真是个没有网络与电子邮件的时代啊。

  “咦?这封信是从你老家寄来的哦,真稀奇。”

  路从书桌对面将一封信扔了过来。老家?

  那是张印刷有漂亮镶边图案的高级信封。图案上嵌着耶拿大学的徽章。耶拿大学啊,我喃喃自语道。

  【注:耶拿大学,全名耶拿市弗里德里希·席勒大学,坐落于德国图林根州耶拿市。原名耶拿大学,后为了纪念诗人、剧作家席勒而改为今名。】

  耶拿距离我曾经居住的魏玛很近,是座学术城市。歌德在变成我之前,曾殚精竭力于政治。那时的他受领主之托,帮助耶拿大学加强师资,为学校引介了以席勒(就是那位弗雷迪)为代表的好几个熟人。正因为有着那重缘分,所以至今还被耶拿大学奉为名誉教授。

  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上写有寄信人的名字。

  弗里德里希·黑格尔

  “……是黑格尔先生寄来的。什么情况?”

  “黑格尔?”路抬眼说道,“黑格尔,就是那位黑格尔吗?哲学讲师的那位?”

  “你知道他?”

  “当然知道啦!”

  路两眼放光,猛地站了起来。

  “我读过好多他的论文,大学的讲义也颇受欢迎不是嘛。”

  真令人意外。虽说黑格尔是个著名的哲学家,在我生活的二十一世纪,他的名字也是广为人知,但此时的他理应还是个尚未发表过多少著作的大学青年讲师才对。专业领域相距甚远的路竟然对他耳熟能详。

  路神情自若地眯起眼睛说道:

  “你莫非只把我当成一个音乐白痴了吧?”

  “呃?……啊,嗯,不是……”的确这样想过。她见我支吾其辞,便愤然敲打起书桌,信件哗啦哗啦地掉落在地上。

  “太失礼了!你听好了,只专注于音乐是无法创作出杰出音乐的,必须借由广泛的求知欲来深化学养才行。”

  “相反却不知道如何生孩子吧。”

  “梅菲你闭嘴!”“梅菲你还是一边呆着去吧!”

  刚刚跑出来就被我和路同时大声呵斥的梅菲再次化作一缕黑烟散去了。这女恶魔因为慑于圣枪的压迫感,明明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都几乎毫无动静,而一旦发现有性骚扰的可乘之机就立刻现身。真是的。

  “总、总之!”路的耳朵略微泛红,将落在地上的书信搂在一起,“就算是我也爱读哲学论文的啊。”

  “抱歉。我眼拙没看出来。”

  说起来身为音乐评论家的祖父好像提到过,尽管贝多芬并未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仍是个相当有教养的人。

  “我也很想听黑格尔的授课啊,究竟是什么信?莫非说他要作为某校的客座讲师来维也纳?”

  由于路探过身来,我只好拆开信封取出信笺,为了她大声朗读出来。

  “……敬爱的歌德老师,近来格外寒冷的绝对精神性天气不断自我意识地持续,您非同一性地还好吗?老师由于再度统一概念地执笔撰写绝对理念论的戏剧,变得更加扬弃(奥伏赫变)了精神现象学的活跃。那么,在今年即将到来的十月,本大学形而上学的……”“等、等一下!”路慌忙大喊着打断了我的朗读。“这、这、这说的都是什么呀,一点也听不懂?”【注:绝对精神、自我意识、非同一性、概念的统一、绝对理念、奥伏赫变(扬弃)都是黑格尔思辨哲学中的重要概念。《精神现象学》则是黑格尔阐述其哲学观点及方法论原则的第一部纲领性巨著,于1805年冬天开始动笔,1806年10月13日耶拿大战前夕最后完稿。】

  “黑格尔先生大体上一直是这个样子。”

  “反倒是哲学论文更容易读懂。”

  “嗯,说的也是。每天和他谈话都习惯了。”

  只不过与黑格尔关系亲密的是召唤我之前的歌德,像这样充满怀念地回想起来还真让人心情有些复杂。

  “简而言之到底什么事?”

  “让我看看……”

  我一页页浏览了信笺后复述道,

  “信上说为了纪念去年已故的伟大文豪兼我校核心导师的弗里德里希·席勒先生的成就,拟将耶拿大学改名为‘弗里德里希·席勒大学’……”

  “是吗?”路摆出一脸奇怪的表情,“虽然我对他的成就并无异议,但是一想到要用那个轻薄男的名字为大学永久命名,心情就略复杂。”

  我也有同感。

  “然后就是说十月要举行更名仪式,问我能否前来。”

  “十月?那不是大半年之后的事情嘛。还真心急呢。”

  “是啊,嗯……”我翻读了最后一页信笺,“信里还写到劝我回魏玛的事。我的住处因为遭到教会的强制搜查荒废已久,说是已经替我修葺一新了。”

  就在我心想着真是多管闲事而将信纸折叠后塞回信封时,信件堆成的小山有一半从书桌散落到了地上。只见路惊讶地站起身来,手肘撞上了书桌的边缘。

  “你没事吧?”

  “没、没什么。”

  她拼命拾起信件放回桌上后问道,

  “那么,你、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啊,嗯。已经好久没回魏玛了,或许该趁这个机会回去一趟。”

  信件堆成的小山几乎全部从桌上掉落了下来。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时,腰部撞上了书桌。

  “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没、没什么!”

  她拼命拾起信件放回桌上后嚷道,

  “是吗,那耳根可就清净多了!我也因为房间变得太狭窄,正好想要隔壁的房间作仓库用呢!唔唔,就算你不在,我也毫不介意,也不会因此哭泣!”

  “也不是说要搬家啦。只是去露个脸就回来而已。”

  路的表情瞬间呆住,尔后染成了通红。

  “这、这话你倒是早说呀!”

  “你自己误会了还怨我!”

  “呜呜呜,刚才的话不算,给我忘掉。”

  “不为我哭泣还真是让人感觉有点寂寞……”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呀!”

  “放心好了,我不会搬家。本来就是喜欢才呆在这里的。”

  路总算坐回了椅子上,反复多次呼吸之后,盯着自己的膝盖嘟哝道:

  “……是吗……我也……喜欢……的啦。”

  “嗯,我明白。”

  “根本就不明白。”

  “嗯?为什么。之前不是也说过嘛,我爱维也纳这座城市。”

  “算了。”

  她鼓起脸,再次回到信件的分拣作业中。我也摸不着头脑地把手伸向了信封之山。

  就在残存的小山不断减少,书桌的轮廓总算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信封而脸色煞白的路垂下了肩膀。我见她差点倒在书桌上,慌忙伸手去扶起她的肩。

  “你、你怎么了?”

  路无力地举起捏在手里的信,一脸哭丧的表情。

  寄信人是维也纳剧院的老板。那是这座乐都具有代表性的音乐厅,路经常在那里举办演奏会。《菲岱里奥》的首演也是在那里举行的。

  “……说是不会再上演我的歌剧了……”

  路用除了悲叹以外无以形容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因为口碑不好?”

  “是由标题产生的纠纷。因为我对老板擅自将标题更名为《菲岱里奥》的事大发脾气,就说不让继续在维也纳剧院演了……”

  听了她的话,我想起来。祖父告诉我的关于贝多芬唯一一出歌剧的各种麻烦事。

  原作小说的题名本来叫《莱奥诺拉》,是主人公女扮男装之前的真名。

  因为是著名的小说,故而在此之前也曾多次改编为歌剧。尽管它们都是以《莱奥诺拉》为题上演,然而维也纳剧院老板担心与以往的作品混淆,为了突显这是贝多芬的全新创作而变更了标题,代之以男扮女装后虚构的男性名字——《菲岱里奥》。

  “莱奥诺拉是主人公,所以题名也该照原样写作莱奥诺拉吧!”

  路猛地抬起头激动地说道。你对我讲也没用。

  “而老板却只考虑门票的销售!根本就不懂艺术,到头来还拒绝演出!”

  路把信扔在了地上,接着将额头靠在桌子边缘,闷闷不乐起来。

  “呜呜……怎么办呀,又没有其他可以上演歌剧的去处……”

  上演一出歌剧需要相当的资金和人手,不是轻易就能去别处演的。

  然而我却没能朝沮丧的路安慰几句。岂止如此,甚至感到些许的认同。没错。贝多芬就像这样为了一生中仅此一出的歌剧的成型而不断遭受挫折,在挣扎奋斗的过程中诞生出若干版本的序曲。

  虽然觉得对不起她,但是我却无法自拔地充满了期待。

          †

  很快就出现了意外的转机。进入四月后变得暖和起来的某天上午,路攥着一封信冲进了我的房间。她满脸笑容地朝正在准备午饭的我摊开书信说道:

  “我的歌剧要在柏林上演了啦!”

  柏林?我看了一眼书信。

  居然是普鲁士王妃亲自下达的通知。信上写着经由李希诺夫斯基侯爵的介绍拜读了乐谱,请务必在我柏林上演云云……

  “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就是乐迷俱乐部的那个?”

  “没错。没想到他在普鲁士也颇有人脉呢。还以为就是个尾随我伺机剽窃的无赖,这次倒是帮上大忙了。”

  再怎么腐朽,那也是贵族。所以也算尽到后援会成员的职责了。倒不如说,若非变态的话,每一个都算是不错的乐迷,也都有来听音乐会。

  “作为奖励摸了摸他脑袋后,就两耳冒出蒸汽在街上跑来跑去。”

  “我觉得还是不要总那么做为好……”

  虽然我不会说被偷窥的一方也有责任。

  “不过,那不是很好吗。柏林也算不输给维也纳的大都市了吧。”

  普鲁士王国是和奥地利平分当时德意志圈的大国,柏林便是其首都。应该聚集着和维也纳一样耳朵挑剔的听众吧。

  “必须加紧曲子和剧本的修改了呢!YUKI,丰盛的提神午餐就拜托你了哟。”

  路意气风发地朝我家房门走去。然而房门就在她够着之前打开了。

  “果然在这边啊,路德维嘉。”

  出现在眼前的银发青年身着犹如贴身军服般的黑色大衣。仿佛凝结了蓝色火焰的犀利眼眸让他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正派人士。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是个音乐家。卡尔·马利亚·冯·韦伯,让魔王拿破仑身负濒死重伤的男人。

  “怎么了马利亚,竟然会来我家,还真是稀罕呢。有急事吗?”

  “这哪里是你家啊!”你平时总是说出这种话,才会被梅菲拿来嘲弄的啊。

  “你要我说多少遍,别管我叫马利亚。”

  卡尔先生满脸不悦地说道。交情颇久的路不知为何总是称呼卡尔先生的教名,实在容易误导人。

  “话说回来,你们也收到普鲁士的来信了?”

  路愣了一下。

  “是收到了……为什么马利亚会知道?”

  “我这儿也收到了。”

  愈来愈摸不着头脑了。路也歪起脑袋一脸茫然。憋了一肚子火的卡尔先生继续说道。

  “所以说,你收到演出歌剧的委托了吧?不是需要有管弦乐团嘛,因此普鲁士才找我们——”

  “我、我说,别站在走廊上,进来说话吧。”

  我站在路的身后插嘴道。

  “再过一会儿午饭就好了,卡尔先生也在这边吃吧。”

  “我又不是来这里吃饭的啊。”

  尽管卡尔先生苦着脸这么说,路却说了句“那就边吃边听你说吧,我肚子饿了”,便走到餐桌旁,朝他招手道:“马利亚快过来。”他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进了房间。

  当我端来三人份的面包和炖煮料理,帮他盛好了一份之后,卡尔先生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说道:

  “我不是说了不是来吃饭的!”

  “开吃以后再对我说,我也没办法。”

  “都怪你这家伙的饭菜那么好吃!”

  “就算你这个样子对我生气,我也没办法。”

  也许是自知对话莫名其妙的缘故吧,卡尔先生只得支吾其词,喝了一口咖啡回到刚才的话题。

  “关于普鲁士的来信。”

  “对了对了,刚才说到的。”路举止邋遢地嘴里塞满了面包,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在柏林演出歌剧,乐队与合唱团不也需要吗。所以普鲁士王妃就指定我们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了啊。”

  “指定?”路皱着眉头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既然是赞助方的意思,那就不能视而不见,不过呢?也没和我商量就立刻来找马利亚了吗?总觉得事有蹊跷。”

  “可就烈士团来说,技术层面完全没问题,知根知底做起事来也比较方便,不是很好吗?”

  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乃是卡尔先生管理下的猩猩军团——不对,满是健壮男性的乐团。歌手也较为充裕,演出歌剧的话,乐团的众人确实令人放心。可路依旧摆着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不是那个问题。如何安排演出人员分明该由身为作曲者的我说了算,我生气的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那番自说自话。”

  “我也还没答应下来。”

  我和路同时看了看卡尔先生。

  “难道不打算接受吗?虽然我觉得这听上去还不错。这不是意味着卡尔先生你们的名声已经传到了普鲁士嘛。”

  “你还是老样子啊,单纯得要命。就我看来,这另有隐情。”

  “隐情?”路纳闷道。卡尔先生眯缝起眼睛。

  “来信中问的都是些和音乐无关的题外话。诸如去年底的战斗中烈士团做了什么,我的伤情如何,我们使用的武器是什么之类。”

  我眨了眨眼,仍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卡尔先生一副无奈的口吻说道:

  “你还不明白啊。说起那位普鲁士王妃,她作为普鲁士的鹰派十分有名。摩拳擦掌地想和拿破仑一决雌雄。于是不仅调查了我们的战斗,而且还试图将我们全部招揽去柏林啊。怎么可能只打算让我们演一出歌剧!”

  “也……就是……说,想拿去充作军事力量的意思吗?”

  “也许吧。”卡尔先生心有不悦地说道。“你这家伙,把我和拿破仑战斗的事告诉皇帝了吧。”

  “呃,是的……对不起。”

  “我又没生气。这消息也许经由王室的关系网传到普鲁士了吧。如今奥地利脱离了反法同盟,拿破仑的矛头就指向了普鲁士。那群人也希望得到和拿破仑有过面对面战斗的人的经验吧。直接以军人的待遇叫去普鲁士会刺激到法国,若是作为路德维嘉的歌剧所必须的随行人员就能当作顺理成章的借口。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打算让我们实际上战场还是仅仅让我们提供情报。总之普鲁士的目的绝非乐团成员,而是作为战斗集团的我们。”

  还真亏你能想到那一层啊,我不禁心中感佩。虽说围绕拿破仑的欧洲情势并非事不关己,理应多知道一些为好。

  “马利亚总是纠结一些麻烦事呢!”

  路将葡萄酒一饮而尽,呼地喘了一口气后说道。

  “真不明白你到底是音乐家还是格斗家!”

  “都是。因为那可是米歇尔师父的教导啊。”

  “那位米歇尔老师如今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斗魂烈士团的师父,米歇尔。全名约翰·米歇尔·海顿。没错,正是那位战斗作曲家弗朗茨·约瑟夫·海顿的亲弟弟。毕竟培养了卡尔先生与烈士团,那位弟弟一定也是个不输给哥哥的好战的肌肉大师吧。

  “师父他应该是住进了林茨的医院。”卡尔先生说道。“从萨尔茨堡逃难出来时,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林茨是座差不多介于维也纳和萨尔茨堡之间的大城市。虽然斗魂烈士团由于拿破仑军攻陷萨尔茨堡的缘故而来维也纳避难,但惟独高龄的师父因为病情无法远徙此地。

  “明明米歇尔老师都已经一把年纪,可以别再扬言当什么武侠音乐家了,但从弟子们如此忠实地遵从教诲磨练肌肉的样子来看,真是的,往后海顿流的邋遢与汗臭还真是后继有人呢。”

  “喂,路德维嘉,就算是你,我也不允许有任何侮辱师父的言行。”

  “那么说来,就是因为遵秉师教,坚持脚踏两条船那样音乐战争两不误的关系,所以才收到普鲁士的邀请的?”

  听见路那充满揶揄的提问,卡尔先生难为情地小声说道:

  “……所以说还没定呢。”

  “哎,为什么?”路进一步捉弄般追问道。

  “第一,现在的我无论如何也赢不了拿破仑。同时也不爽音乐被政治所利用。而且更重要的是……”

  卡尔先生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放松肩膀。

  “就算协助普鲁士,也未必能夺回萨尔茨堡。我不想进行无谓的战斗。”

  听了他的话,我放下心来。

  拥有魔弹时的卡尔先生尽管聪明且深谋远虑,但总觉得他有些自暴自弃,是个为了向拿破仑复仇不惜一切代价的人。然而现在却不同。尽管对拿破仑的敌意并未改变,却能够直面未来了。

  “你在傻笑什么啊!”

  卡尔先生瞪着我。我慌忙端起空盘子逃进了厨房。

          †

  “普鲁士实在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度。”

  高中历史老师在讲到神圣罗马帝国崩溃以后,突然说出这句话,停下了手中的板书望向远方。我们这些学生兴奋地意识到,接下来似乎又要说来话长了。他那投注了热情的演讲十分有趣,因此是个很受欢迎的老师。

  “当然,在这地球的历史上,没有哪一个国家不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但即便如此,普鲁士的不可思议性依旧能让社会课老师哭笑不得。让他们为应当如何授课而烦恼不已。这种困难起源于‘普鲁士’这个词的两重含义。那么,请你来回答一下。”

  老师指了指近旁的女生。他在完全记不住学生名字这方面也是出了名的。

  “所谓‘普鲁士’是什么?请回答一下,当你听到这样的询问,首先想到的是什么?言简意赅就行。”

  她有些惊慌失措,挪动椅子半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

  “呃、嗯嗯……曾经位于德意志北方的国家。”

  “很好,请坐。”老师笑了。“只要大致读过世界史的教科书,当然会得到刚才的答案。也即是说获得这样一种认识:‘普鲁士’就是指‘普鲁士王国’。而且这个普鲁士王国后来成了德意志联邦的盟主国,发展为德意志帝国的基础后从而解散。因此,得出普鲁士便是德国的前身这种认识也是必然的。不过,普鲁士原本并非国名。”

  老师在黑板上徒手画了张欧洲地图。

  “普鲁士这个名字就是笼统地指现代波兰与德国交界的地区。在这片区域长久居住着非基督徒的原住民。由于基督徒将侵略、教化异教徒视为正义,故而普鲁士自然而然就被当时的波兰所觊觎。然而波兰却没有攻陷普鲁士的兵力。于是之后的波兰国王委托作为武装修道会的条顿骑士团【注:全称“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圣玛丽医院骑士团”】为援军,凭借他们强大的军事力量征服了普鲁士地区。”

  接着老师停顿了一下,环视教室。

  “没错。普鲁士并非德意志。只要矫正这先入为主的认识,理解普鲁士就轻松多了。普鲁士乃是波兰。”

  尽管我们使劲翻阅教科书,但是书上当然毫无记载。老师的个人表演渐入佳境。

  “可是这种依靠他人的做法不可能轻易将普鲁士地区纳入波兰国王的领土。难怪拥有战功的条顿骑士团会理所当然地坚持自己的领土主权。随后,普鲁士地区的统治权便在波兰、立陶宛和德意志之间摇摆不定。而且由于是驱逐了原住民后留下的真空区域,故而从邻国涌入了大量移民。虽然其中多数为德意志人,但由于远离作为德意志文化中心的奥地利,所以逐渐形成了很难说是德意志的独特文化。”

  老师在黑板的地图上用蓝色粉笔的斜线将德意志北部涂满。

  “进入十八世纪后,勃兰登堡选帝侯弗里德里希一世征服了普鲁士,将其作为自己的领土。普鲁士国王由此诞生。勃兰登堡选帝侯算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重臣之一。然而普鲁士王国本身却并未纳入神圣罗马帝国。真是可笑对吧?臣民大多说的是德语,领主也是帝国的一员,尽管如此,普鲁士却置身帝国之外。尽管这有若干的理由,但只要想到普鲁士原本就是波兰,事情就简单多了。它不是德意志。当时的德意志人也这么认为:普鲁士就是普鲁士,虽为边境的独立国,却并非德意志。”

  老师的手不停划动,蓝色领地渐渐扩大。

  “也就是说,普鲁士在土著居民灭亡以后,自始至终都是‘德意志人大量定居的波兰’。尽管统治者如走马灯般频繁更换,但只有这点是不变的。还有其他的证据。十九世纪下半叶,当普鲁士王国成为核心,德意志帝国即将成立之际,面对德意志皇冠的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如此感叹道:‘普鲁士岂不要被德意志吞并而消亡了嘛!’”

  拥有绘画才能的老师在地图一侧画了个长着生动凯撒胡的大叔的哭脸。整个课堂爆笑不止。

  “真是怪事吧,老师也觉得实在是奇怪。分明是德意志统一的可喜可贺的时刻啊。但这也只要明白普鲁士是波兰而非德意志,就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惊讶了。德意志帝国的成立正如威廉一世所感叹的那样,是个原为波兰的普鲁士被德意志吞并的悲剧!”

  老师的热情演说甚至让人以为他入戏太深到都要哭出来了。

  “正因为普鲁士是波兰,所以当德意志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后,波兰毫不犹豫地占领了普鲁士地区。毕竟原本就是自己的国土,在波兰看来算是正当的归还要求。然而在那些将普鲁士视作德意志的人们看来却难以接受。而这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起因。完成了军备重整的希特勒首先进攻波兰正是为了收复普鲁士。因为在梦想着德意志帝国复兴的希特勒看来,普鲁士正是德意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有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普鲁士、普鲁士、普鲁士。”

  感觉这天的课上,我们这些学生听完了一辈子的“普鲁士”这个单词。

  “所有的错误全在没有人能正确理解普鲁士正是波兰这个事实。倘若威廉一世更加强硬地把德意志帝国的名字改为普鲁士帝国的话,一战后波兰的要求也会不同,而希特勒的野心也便无从诞生,亦即第二次世界大战便也不会爆发,老师的祖父也就不会在满洲和祖母相遇,老师的父亲以及老师也就不会诞生在这世上了!”

  那关我什么事啊,班上所有人都在心中如此吐槽道。

          †

  在路和卡尔先生都回去了之后,独自呆在房里的我从书架深处抽出世界史教科书,摊在膝上,反复不停地一遍遍翻阅着,直到最后放弃,仰面叹息一声。

  终于变得完全无法阅读了。我脑海里关于日文的知识已全然消失不见。终有一天就连口语和听力也将衰退,甚至无法再吐槽梅菲那无聊的双关语了吧。

  虽然我被带到这十九世纪的世界以来还未曾有过太强烈的乡愁,但这次却令我印象深刻。正因为语言在自我意识中占据着相当大的比重。眼看着自己不再是自己,这让我内心难以平静。

  难道说由于离开了日本作为歌德生活的缘故,我体内日本人的部分正逐渐变得稀薄了吗。

  目光再次落在教科书翻开的那一页上。

  现在能够看懂的就只剩下图形和数字了。一八〇六年——亦即今年,拿破仑就要进攻普鲁士,这看来和我所学到的史实并无二致。然而结果会如何,我也不知道。也许法国会获胜吧。

  “……YUKI,需要我代您朗读吗?”

  有声音从耳边传来。注意到时,只觉背上紧紧贴合着某人柔软的躯体。连回头的工夫都不用。是梅菲。

  “不,不用。”

  我掺杂着叹息说完,阖上了教科书。

  “再说我开始觉得知晓将来未必是件好事。”

  “也是。事实未必会如同YUKI在二十一世纪所知晓的历史那样。”

  “嗯。”

  “而且YUKI自己的历史也渐渐发生了改变。”

  教科书从我腿上滑落,在地板上发出声响。舌头在嘴里抽搐。回过头时,恶魔已经从我背后离开,坐在了窗框上,流露出魅惑的笑容。明明她的黑发被衬托着盎然春色的阳光映透,在清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我却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的……什么?”

  “我刚才说,YUKI的人生也在逐渐被改写。”

  “被什、什么改写?”

  “您不是几乎忘光了日语吗?”

  “所以、所以说那是因为生活在德意志有段时间了。”

  梅菲的双唇浮现出恶魔的笑,眼中呈现出血色的火焰。

  “那么您能够回忆起父母的名字吗?”

  “怎么可能忘——”

  我无言以对。

  想不起来。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面影——倒还能浮现出来。只要屏息搜索记忆,他们二人依旧在朝我微笑。可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甚至连声音也无法回想起来。怎么会——如此严重?我竟会被侵蚀到这个地步?感觉膝盖像是泡在了冬天的海水中一般,我下意识地抱紧双臂。

  “没错,那就是力量的代价。”

  梅菲笑盈盈地说道。

  代价?……

  “YUKI在一开始向我渴求力量的时候,我应该就已经说过。获得力量需要付出代价,以您之所以为您的最重要的部分作为燃料,魔力才得以燃烧。”

  “记忆?难道说魔力是以我的记忆为代价的啊?那、那你应该一开始就讲清楚。”

  “您弄错了。”

  梅菲面带愉悦之色的同时朝我皱起眉头。

  “YUKI的力量正是‘故事’本身。将现实加以推敲、增补、修订后得到的东西。那对于来自未来的YUKI而言,正意味着改写了过去。”

  “过去?我、我不记得有触及过我的过去啊,那些不都与路、卡尔先生和拿破仑有关嘛。”

  “这还真是和连时间都能够操纵的魔法师毫不相称的轻率言辞。”

  梅菲歪了歪嘴唇笑道。

  “时间是连结在一起的。就如蝴蝶翅膀的振动甚至能引起风暴一样。”

  “就算是这样……”

  “YUKI不是帮过路德维嘉小姐吗,本应改名为《英雄》的交响曲却原封不动地使用了旧名……开始读不懂日语就是在那之后没错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回想起来正如梅菲所说的那样。就在教会的武僧闯进乐团练习场引发骚动之前,阅读教科书还没有任何的困难。

  “那就请您回想一下。《英雄》这个重要的名字对于YUKI的父母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的父母,以及《英雄》?……

  “……啊……啊啊……”

  我的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英雄。英雄!

  与第三交响曲主题相同,因而回过头来用交响曲的标题加以命名的降E大调变奏曲作品第35号——《英雄变奏曲》。

  曾经听说,那是我父母第一次二人合奏的曲子。

  而我改变了那个历史。英雄变奏曲这个名字没能诞生。所以,所以——

  爸爸和妈妈的邂逅也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结局?……

  “没错,YUKI。”

  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梅菲仿佛将舌头伸进我的耳朵一般低声细语道,

  “令尊与令堂的关系经由YUKI的手而发生了改变。如今的YUKI已经逐渐变得不再是他们二人爱情的结晶了。”

  我硬生生地将气息咽回肺里朝梅菲追问道:

  “什么啊。那是什么意思啊?不再是二人的孩子?”

  “是的。因为令尊与令堂将不会结为夫妇了。”

  “那、那么一来,我岂不是就无从诞生了嘛?我岂不是要消失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记忆变得异常了啊?”

  梅菲的手掌心抚摸着我的脖颈和脸庞。她那肌肤的冰冷传递了过来。

  “时间已经发生了扭曲。YUKI的确存在于这个时代。当历史发生改变,因果律将要崩溃之时,您觉得时间将如何对其进行修正?将您的存在抹消而令其合乎情理?不。”

  我身陷类似头痛的巨大困惑之中,凝视着身旁恶魔的眼睛。

  “自然之理更为单纯,更为残酷,更为有效。只需切断因果之间的关系即可。所以,YUKI只是失去记忆,失去过去,失去家人——然后成为无所依凭的人,谁也不是。仅仅如此。仅仅如此罢了。”

  梅菲的每一句话都重创着我。

  我不会消失,会继续存在下去,作为一个无父无母、谁也不是的我。耳朵里回响着冰冷血液流遍全身的声音。

  还不如告诉我说我会消失,那或许还好受些。

  “还不如消失得好?那怎么可能呢,YUKI。”

  梅菲着实愉快地看穿了我的心思。

  “被感伤所浸润从而自我欺骗。YUKI理应感到安心才对。比起消失要好多了,太好了,保住性命了——YUKI的真心理应这么想的才对。”

  “闭嘴。”

  “然后,无所凭依、成了空壳的YUKI就好像干燥的土砖拼命吸收水分一样渴求虚假的过去。是的,没错。替用的理想人生不是已经掌握在您的手中了吗?这一回YUKI才总算是被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同化了吧。捏造过去,强行磨合矛盾,做到天衣无缝。”

  “我说了闭嘴!”

  “那么一来,啊,那么一来,歌德先生的魔法就完成了。曾经歌德先生的渴望也就成了YUKI的渴望。YUKI将凭借自己的意志追求被永远延长了的欢乐瞬间,最终吟唱出那句话:‘时间啊,停息吧,你是那样的美!’然后您将成为我的东西,成为我的,成为我的……”

  那时的我第一次做了某件事。我任凭愤怒的驱使朝梅菲的脸一巴掌抽去。当然,掌掴只是徒劳地打在了空中。梅菲的身影已然云消雾散。

  我攥紧挥空的右手,将无处宣泄的愤怒碾碎。

  你说我理应感到安心?你说我会去追求虚伪的过去?

  你说的没错。所有的一切正如你所说。我借由叹息表露出仿佛将内脏全部吐出来般的安心。我仿佛要将地中海里的水一饮而尽般饥渴啊。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心情了。

          †

  因为也有自己陷入沮丧的缘故,这年的暮春我丝毫没有察觉出路的异样。

  最初的征兆是饮食。她变得不太能吃得下东西了。不再和猫咪们一起闯进我屋子,把厨房里的食物洗劫一空;端去她房间的盆子,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去取,结果也还剩下一半以上的面包和汤。

  “总觉得没什么食欲啦。”

  路一脸憔悴地说道。

  “去看看医生吧。”

  “麻烦死了。”

  就连任性的语气也似乎变得过于温和了点。

  “眼下正忙着歌剧的修订,毕竟不完工就去不成普鲁士啊。而且我自从出生以来就未曾得过病,不要紧的啦。”

  自从出生以来——

  对这句话有些在意的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试着问道:

  “路你说过今年十四岁吧。”

  “已经十五了。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好不好。”

  “在哪里出生的?父母亲呢?”

  “你突然间想做什么?生在维也纳,长在维也纳啦。父母双双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所以没什么印象。据说两人都曾是音乐家。”

  据说在父母死后,她寄居在诸如海顿师父、萨利埃里老师,以及钢琴制作师南妮特等熟人家里吃百家饭长大。

  “有兄弟吗?”

  “你今天是怎么啦,刨根问底的。一个兄弟也没有……莫、莫非是嫌照顾我麻烦,想把我推给别人!像你这种唯唯诺诺、对我的请求言听计从的好事之徒,怎么可能还会有第二个!”

  仔细想来,路的话简直岂有此理,但我几乎都没能听进去。因为除了关于她的过去以外,脑子里已经装不下别的了。

  被篡改了——我心想。

  贝多芬实际出生在波恩。而且贝多芬也有不少兄弟。尽管多数在婴儿时就已经夭折,但理应有两个弟弟长大成人了才对。

  想起了梅菲的话。

  成了无所凭依之人。

  于是渴求虚假的过去。

  捏造过去,强行磨合矛盾,做到天衣无缝——

  路德维嘉这名少女和贝多芬完全同化了?……

  这么想便合乎情理了。路显然和我一样被取代却毫无自觉的理由,周围的人也接受了贝多芬是个十五岁少女的理由。

  在我所知的历史中,此时的贝多芬理应在三十五岁左右。要说十五年前,那正好和贝多芬离开故乡移居维也纳的时期相一致。所以说,路是被设定成出生在维也纳了吧。那是年轻的躯体这个现实,与过去相磨合的结果。因而在波恩的生活被当成了子虚乌有。

  我注视着回到钢琴前的路的背影,无声地问道:真的忘记了一切?你的亲生父母、家人、曾经生活的国家与城市,这一切你难道已经不再眷恋?而我也会变得像你一样毫不犹豫、自信满满地自报他人的姓名吗。

  ——那有什么不好。

  有声音从我的肺部深处渗出。

  是我自己的声音。是我确实怀有的自暴自弃而又现实的思绪。认识到这一点后成为歌德,岂不就轻松快活了吗。反正想回日本也无计可施,有什么好为难的啊?

  自问自答让喉咙阵阵发疼。

  不关为难不为难的事。那可是我的记忆、我的过去啊。是我的存在本身。不演变成轻松快活才好。我就是不想忘却爸爸和妈妈,不忘在日本的生活,不仅不忘,而且时常还能感受到乡愁并在这维也纳生活下去。

  我将苦涩的味道咽回喉咙深处,端着盆子走出了路的房间。背靠在门上喘着气。之后听见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她似乎并未在弹奏什么曲子,而是为作曲不断琢磨旋律的片断。明白了那是《菲岱里奥》序曲的题材。已经开始曲子的修订了吗。

  她作为贝多芬活着。

  与自己不再是自己的这份恐惧无缘,而是作为贝多芬这个生命全力以赴地走下去。难道我也应该这么做吗?

  因为充满违和之感的缘故,后背始终无法从门上挣脱开来。怎么回事?难道是被什么给吸引住了?

  没错,是钢琴声。

  路所弹奏的旋律显得格外陈腐。喂,你难道打算把那种差劲的序曲用在终于实现了心愿的首出歌剧里啊?仔细一听,连在第一交响曲和第三钢琴奏鸣曲中使用了的旋律都弹出来了,对此我感到有些担心。你怎么可以被怀旧情绪任意左右呢?做过那么多进步尝试的你,事到如今才回归旧辙?难道是找不到灵感茫然失措了吗?

  我摇了摇头,以肘顶门,让身体同它分开。

  担心作曲也无济于事。那不是我这种外行需要思考的。

  然而那时让我后背变得僵硬的违和感却实在是问题的关键。我应该更早注意到才对。

          †

  从翌日起,路开始经常外出了。

  结束了闭门不出的状态实在太好了。但我的喜悦只有一瞬间。感觉她的样子很奇怪。每次都搬着装满货物的箱子回来。有一次里面的东西漫出来,撒得走廊到处都是,于是去帮她捡拾。结果是乐谱。而且全是书写潦草的手稿。

  “……这什么啊?”

  “是我以前的手稿。”路漫不经心地将纸张塞进箱子里说道。“因为我经常搬家,有不少东西都堆在曾经的住处积灰,所以想趁这次干脆全部整理一下。”

  所以才琢磨起那种陈腐过时的旋律?这话我差点直说。

  “怎么会想到要用过去的乐谱?”

  “我过去就是这么做的啊。”

  路流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说道,

  “把想到的旋律记录下来,之后不断修改,直到有了整体的把握才逐步扩展。”

  “是吗……不过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大张旗鼓地弄呢?”

  “当然因为是我的第一出歌剧啊!我自从出道以后就一直酝酿着歌剧的构思。做过的笔记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了,能用的素材一定到处都是才对。”

  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将拣起的乐谱递给路,想赶忙回屋里去。而那预感却立马应验了。

  “YUKI,你应该也能读懂乐谱吧。”

  “嗯……”我真不该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姑且能读懂。”

  “那就来帮我整理乐谱啊。”

  果然!饶了我吧!

  话虽如此,我却难以抵挡亲眼目睹贝多芬乐曲片断(而非成品)的诱惑,结果应承了下来。进了路的房间,只见塞满乐谱的木箱甚至都垒到她身高的高度,我感到些许犯晕。

  说是整理,可这原本就是些想到什么写什么的零碎构想,我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标准来分类。连路自己都分不清东西南北。当我姑且按照钢琴谱、歌曲谱、风琴谱加以区分时,她却抱怨道:“不对,这样根本就搞不清楚嘛!”真让人受不了。

  此时由于响起了电话铃声,我真庆幸自己能从乐谱之山中逃离出来。

  “路德维嘉吗?是老夫。”

  从话筒里听见的是一名充满威严的老男人的声音。是海顿师父。

  “啊,是我,歌德。路眼下有些抽不开身。”

  “是歌德阁下啊。正好,该是时候来决斗……”“我才不干呐。”“路德维嘉要的旧谱草稿已经整理出一马车的量了。”

  对啊,说起来她还曾在海顿师父家里叨扰过一阵子。

  把话传达给路以后,她却理所当然般说道:“那你就替我去取一下吧。”

  “……我去?”

  “那里全是斗魂烈士团的猩猩,每次露面都不胜其烦,我实在不怎么想去。”

  “我也不想去啊!”

  “这和整理乐谱,你选哪样?”

  我还是去取吧。虽然我表示投降出了公寓,但仔细一想,为什么只有那两个选项啊?

  “博士,辛苦了!”

  “好久不见!”

  “恭候多时了!”

  我在海顿公馆刚露面,就被一群身着黑色道服、从道场里涌出的大块头团团围住,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烦人问候。那正是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的诸位。无论是团体名称,还是成员的肌肉主义信仰,都很难让人看出他们以艺术为业。尽管如此,这也是个乐团。

  “我听说今天总算能见识到博士和师伯的生死决斗了!”

  “从刚才起就兴奋到发声练习时震碎了玻璃!”

  “连邻居都来提意见了!”给我自重啊。不对……决斗?

  我被巨汉们推着进了道场。说是道场,不过是间铺有地板的宽敞大厅。靠墙摆放着钢琴、指挥台和椅子,总之就是个合奏练习场地。但那天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道场。斗魂烈士团全体成员整齐地并排端坐在左右两旁,正面抱着双臂挺直站立的是体格格外健壮的老人。散开的威严银发犹如狮子的鬃毛,布满皱纹的黝黑面庞比起衰老更加洋溢着一股压迫感。

  “你来了啊,歌德阁下。”

  老人说着敞开了袍子的上半身。鼓起的肱二头肌是不是都有我的腰那么粗了啊。他的全身早已都是凶器了。然而岂有此理的是,这人竟也是位音乐家。开创古典派的巨匠兼维也纳乐坛重镇,约瑟夫·海顿。

  “那么现在就请和我过招吧,快拔出来!”拔什么啊。

  “真抱歉,路又说了些任性的话。”

  我彻底无视了周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低下头。

  心想干脆试试不予理睬的战术。然而海顿师父却连我的不理睬战术都给无视了。

  “不限时、无规则、没有输赢的死亡决斗你看如何?”

  虽然谈话接不上轨,但我并不在意。

  “我想一个人是搬不回去了,希望能借我马车一用。”

  “希望和老夫切磋,你也太谦虚了,彼此不必手下留情!”

  虽然谈话微妙地接上了轨,但我还是不在意!

  “假如想打架的话,旁边不是有几十个斗志昂扬的烈士吗——”

  “我们真心敬仰博士!”“能够让就算我们所有人一起上也撑不了三十秒的约瑟夫师伯发出一对一的挑战,实在太令人激动了!”“而且还赤手空拳,真是太厉害了!”“我们忍着跌打骨折的伤痛也要坚持坐着观看!”去看医生啊。不对不对。

  “我可是来取东西的,才不管什么比试!”

  “不是比试,而是决一死战。”无论哪个都好啦。不对,根本就不好!

  “请你听我说。”我耐着性子对海顿师父解释道。“我根本就不会打架,随便哪里来个小混混都比我强,要我做师父的对手简直强人所难。”

  “明白了。”

  “你终于理解了啊!”

  “那老夫也使出海顿流奥义绝招好了!”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那、那我就自己去屋子里取行李好了,取完立刻就走。”

  “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决斗就取走行李吗!”那是当然的。“那老夫有个条件。你赢了老夫就让你回去。”“那不一样嘛!”

  就在此刻,道场的门打开了。

  “浮士德来了啊?你还是老样子充当路德维嘉的跑腿啊。喂,行李已经搬到门外了。”

  走进来的是卡尔先生。他在这里算是个相对而言最为正常的人了,这点让我安心。

  “非、非常感谢,那我就告辞了。”

  “站住,歌德阁下,你想逃跑吗!”

  “还有就是请你当一下海顿师父的对手吧,我可无能为力!”

  我赶紧躲到卡尔先生的身后。卡尔先生咂舌道:

  “一想到被你这个软脚虾救了两次就一肚子火……”

  “救了你真是抱歉……”

  我因过于惶恐而不禁说出奇怪的道歉。

  “原来如此,歌德阁下。是想让老夫先把卡尔这种程度的对手打趴下,之后才肯跟老夫一决高下是吗?”

  请不要产生那种逃避打架会让人于心不安的误会好不好!

  “真是的,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师伯!”

  卡尔先生一副发自内心的无奈神情叹息道。

  “尽管我也非常想跟仰慕已久的约瑟夫师伯交手切磋,但你难道忘了吗,我是米歇尔派的代理师父。没有米歇尔师父的许可就不能和师伯你决一死战。”

  “……嗯嗯……还有这回事?……那不就是说也不能和歌德阁下决斗了嘛!”

  真的假的?虽然不明白武侠中人的信仰是怎么回事,但得救了。难道有同一流派内师傅级别的人不可任意比武的规定吗?

  “才没那种规定。刚才不过是信口胡诌的罢了。趁这机会赶紧滚吧笨蛋。”

  卡尔先生窃窃私语道。感觉他刚才好像说了相当阴毒的话,但我还是万分感激地决定开溜。

  跟来道场外的卡尔先生问道:

  “话说回来,路德维嘉干嘛需要那种玩意儿?不是老早以前信笔涂写的东西嘛?”

  “怎么说呢,就是拿来修改歌剧用的……说是要整理一番很久以前积攒下来的点子。”

  卡尔先生用鼻子呼出细长的气息。

  “看来还真是着急啊。那么说来打算接受普鲁士的演出委托咯?”

  “倒是卡尔先生有什么打算?”

  “还没决定。”他朝道场瞥了一眼。“我们人数众多,酬金丰厚老实说感激不尽。不过,既然肯出那么多,也就意味着对方的目的显然不只是音乐。生怕情报泄露而没有在委托书上写明,但要是盲目前往普鲁士,肯定会提出参与作战会议或军事训练之类的要求。”

  心想真是个爱操心的人。思虑真可谓是无微不至了。

  “普法间的战争已经是一触即发了。虽然普王是稳健派,却被强硬派的王妃压在底下,国民中间王妃的影响力也高得多。总之年内就要爆发战争了吧。”

  “你对国际形势知道得还真够详细。”

  “毕竟要跟拿破仑较量,这种程度的调查是理所应当的。你不是更清楚吗?不仅知晓未来,还当了皇帝的顾问。”

  “咦?不不。才没有的事。”

  不是我知道得多,仅仅是教科书上那么写着罢了,而且现在也已经读不懂,倒是顾问一词让我有些意外。虽然我的确好几次提了点建议之类。

  “是吗?”卡尔先生面带怀疑地皱了皱眉。“你还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在遇到你之前听到的尽是关于你的勇武传言,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怪物魔法师呢,但当实际见到后却不过是个软弱的小鬼。”

  “真对不起……”

  “而且总是在无需道歉的时候立马道歉。”

  “对不——”

  我慌忙咽下了刚要说出口的话。正如卡尔先生感到无语的那样,我时常会对着别人道歉。

  “赶紧带上行李滚回去吧。然后也提醒下路德维嘉,叫她别在普鲁士的形势尚未明朗之前就过分冒进。”

  卡尔先生说完进了道场。就在关门之前的门缝里,传来烈士团大伙的助威声、含混不清的惨叫声和惨痛的击打声。大概是海顿师父在练功吧。我一边感谢他们成了我的替死鬼,一边背向道场跨出了脚步。

  就在我快要走出公馆大门时,听见了高亢的铃声。是电话。

  虽然这个时代的老式电话铃声十分刺耳,但偌大一座海顿官邸却连个佣人都没有(似乎是雇一个逃一个,理由可想而知),眼下所有人都在道场,连个接电话的都没。

  就这样回去也着实有点于心不安,于是我走进大门右手边的客厅接听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约瑟夫·海顿的——”

  “是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骇人的大音量从话筒刺入我的耳朵,我名副其实地被震飞到了走廊。

  “大哥!是大哥吗?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回答,难道说被俺吓到了吗!”

  垂吊着的话筒犹如刚刚出水的鱼儿般活蹦乱跳,同时不断发出怒吼声。我爬回电话附近,战战兢兢地抓起话筒,尽可能远离耳朵大声问道:

  “您、您是哪位?”

  “是俺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话刚才听过了啊。而我再一次被震飞了。我捂住阵阵刺痛的耳朵,一脚把话筒踢远,跑到房间的另一端避难,同时大声询问:

  “海顿老师现在正忙,请问您是谁啊!”

  “是俺啊啊啊啊啊啊大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久不见了呐呐呐呐呐呐!”

  明明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可无论是房间里的家具还是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哗啦哗啦地颤动个不停。

  ……大哥?

  “你听见了没啊,我是米歇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歇尔。米歇尔!

  就在我注意到打来电话的是何人之际,众多脚步声朝客厅赶了过来。

  “师父!”“是师父的声音!”“真厉害,不愧是师父,隔着电话和博士打起来了!”

  是烈士们。无论哪一个都面红耳赤。

  “双方都好厉害!”“快得连攻守是怎样的都看不见!”因为什么都没做啊。

  说着,厚实的巨汉们组成的人墙朝两旁分开,卡尔先生飞奔进客厅。就连平日里十分冷静的他,此时也难掩感情的流露。抢夺般拾起滚落在地的话筒。

  “师父,是师父吗!我是卡尔,没错,是的……约瑟夫师伯对我们很好,不用为我们挂心,反倒是师父您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没?”

  我背贴墙壁听着卡尔先生的话。“去喊师伯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接着若干脚步声便离开了客厅,很快就有双倍的脚步声跑了回来。

  “是米歇尔吗啊啊啊啊啊啊啊?”

  跑进屋子来的海顿师父从卡尔先生手中抢过话筒。

  “是大哥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歇尔老师在话筒对面不甘示弱地大吼道。架子的橱窗碎裂,烈士团的巨汉们热烈欢呼。

  “虽然有好多话想说,但先和老夫打一场再说!”

  “正合俺意!”

  我说……这……要怎么打?

  “看招,海顿流最终破灭奥义(康塔塔)‘暴风雨’!吃我一记啊啊啊啊啊啊!”

  “接招,海顿了最终必杀奥义(清唱剧)‘第一戒律’!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兄弟二人隔着电话以骇人的音量开始了和声咏唱。房屋轰鸣,天花板作响,柱子则发出悲鸣。吊灯落下砸毁了桌子,本身也摔得粉碎。橱柜倒塌,窗帘被大风卷起撕扯得一点不剩。要不是卡尔先生把我从屋子里扔出去,滚动的沙发就会把我撞在墙上了吧。

  当我逃到走廊上抱头趴下时,二人犹如飓风般的歌声便在头顶呼啸不止,将家当尽数荡平。

  最后风暴停歇,回归平静。

  我推开崩塌的天花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就在身旁的卡尔先生也站了起来,蹲伏在周围的烈士团员们也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好久没有如此痛快地歌唱了。不愧是我的贤弟。”

  一脸满足的海顿师父走出了客厅。

  “能让老夫使出全力的对手果然还是非米歇尔莫属啊。实在是神清气爽。简直就像天花板和墙壁都被轰飞,外面的风吹拂进来了一样嘛。”

  “天花板和墙壁都被轰飞,外面的风吹拂进来了啊!”

  “咦?大家怎么了?被谁打成了这样?”被你啊被你!

  “之后师父他说了什么?”

  卡尔先生一面扶起旁边的团员,一面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海顿师父略微歪了歪头。

  “倒是说了‘造物主若是将这生命与大地一道赐予我们,那就让我们一同喜悦、欢笑、跳舞、做梦吧’。”

  “那是歌词吧?”尽管与我无关,我却不禁插嘴道。

  “还有就是说了‘俺也收到了普鲁士的邀请,打算去趟柏林’,不过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老夫就随手挂了电话。”“很重要啊!重要得不得了啊,为什么把电话挂了啊!”

  当我回到公寓时,连走廊也已经堆满了木箱,漫出的乐谱撒了一地。不知道她又从哪里回收了一批旧草稿乐谱。

  就在这时,注意到箱子的阴影处有个人影。不知是谁在路的房门前来来回回踱步,反复敲着门。那是个身穿满是皱褶的束腰外衣和裤子,身材略胖的男人。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请问,有什么事吗?路她不在家?”

  上去询问之后,男人注意到我后吓了一跳。

  “歌德老师!啊,您来得正好。”

  他跑到跟前,这才想起他是谁。尽管名字忘了,但他就是路聘请来负责歌剧剧本的剧作家。

  “修改《菲岱里奥》的剧本完全遵照贝多芬老师吩咐的做,但她既不接电话,直接拿来上门找她,敲门她又不回应。”

  “不会是出门了吧。”

  “不,现在还能听见钢琴声,理应在家才对。”

  的确。虽然因为一堆箱子的关系难以听清,但隔着房门确实从里面传出了钢琴声。

  “已经砰砰地敲了好多次,但她就是不出来开门。这样做虽然会打扰公寓的其他住户,但又不能把剧本就放置在这里。交给歌德老师保管应该没问题吧?”说完他就递过来一包厚厚的信封。

  “嗯,这样也好。”

  真奇怪,那家伙对声音很敏感,不论怎样埋头作曲,这么吵闹的敲门声她一定会马上出来才对。

  “……贝多芬老师最近是不是变得有些怪?”

  剧作家突然说道。因为正巧和我所想的一样,让我吓了一跳。

  “……怪,是指?”

  “您看,这个,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塞在我手里的信封。

  “向歌德老师这样的泰斗征求意见让我不胜惶恐,但还是请您读一下。”

  我不知所措地打开信封,抽出那叠原稿。是最后一幕。按照他所说的,我翻阅起最后的几页。

  “根据贝多芬老师的指示改写了结尾,但不管怎么说,连我自己都难以接受啊。不知道剧院的观众们看了会怎么想……”

  他想说的立刻就明白了。

  莱奥诺拉为了救出因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投进监狱的丈夫弗洛伦斯坦,伪装成名叫菲岱里奥的男子潜入监狱。典狱长皮扎罗为了封住弗洛伦斯坦的嘴企图杀人灭口。就在他举起凶器的那个时刻,扮成菲岱里奥的莱奥诺拉豁出性命挡在了弗洛伦斯坦的面前——

  “你将不得好死!”

  菲岱里奥对着皮扎罗钉截铁地说道。

  “你既然和那男人同生,那也和他同死吧。”

  皮扎罗残忍地说完便挥下了刀刃。于是菲岱里奥的胸口插着皮扎罗的刀命丧黄泉了。

  就在哀婉的歌声中落下了帷幕。

  我不由得将那个情景反复读了三遍,接着抬眼看了看剧作家的脸。他的脸上也浮现着相同的困惑。

  “……这就完了吗?”

  “是的。贝多芬老师嘱咐我安排这个结局。”

  “可是,这个……这个不行吧。主人公岂不是死了嘛。”

  “也许是想写成一个感人的悲剧吧……我为了不让观众看完以后感觉不适,已经竭尽全力琢磨台词了。您看这怎样?这个结局能让普鲁士接受吗?”

  总之请代我向贝多芬老师问好。说完他便朝楼梯走去。我手里捧着原稿在走廊中央站了好一会儿。时断时续的钢琴声模糊地敲击着我的意识。

  我重读了一遍莱奥诺拉倒下时的旁白。挺身守护了丈夫的性命——那之后呢?搞什么啊,喂。到底在搞什么鬼啊,这个结局。

  她在里面的房间面朝钢琴,阴沉着脸,右手握着羽毛笔在空中轻轻挥舞,左手则拨弄着钢琴键盘。谱架上的草谱被书写得漆黑一片。

  “路?你果然在家。剧本送来了哦。”

  即使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反应。当我走进里面的房间时,她一脸吃惊地站了起来。

  “你、你干嘛。进来先敲门啊!”

  “敲了好多遍了。难道你没听见?”

  “呃……”路显得一脸难为情。“那是、因为……一心作曲的缘故。”

  甚至于连我进了房间都没注意到?没看出来你热衷于作曲到这个地步啊。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会惹她生气,所以决定干脆闭上嘴。于是我把大信封摆在了琴盖上。

  “剧本据说完成了,刚才撰稿人送了过来。”

  “是吗。哎呀真是的,在修改原稿上花了好大的工夫。”

  尽管有些犹豫,但我还是试着问道:

  “……我稍稍读了下。那样的结局你觉得满意吗?”

  “干、干嘛自说自话读了啊!”

  “不,那是撰稿人想听听我的意见,所以让我拜读的啦。”

  “呵。竟然巴结文坛权威,那个男人也真够庸俗的。”

  虽然我觉得他并不是那个意思。

  “那个结局是我定的。毕竟是我的歌剧。让故事的发展最好地呈现我的音乐。你没有理由指手画脚。”

  “我并不是想指手画脚啦。”

  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因此我结束了这个话题。

  “海顿师父那里的东西丢在下面了。因为数量庞大,所以我想等这边整理完了再搬上来。”

  “辛苦你了。对了,你有没有问卡尔今后有什么打算?斗魂烈士团是否跟来普鲁士,这关系到乐团的编制,希望他能早点决定。”

  “啊——嗯,关于这件事。”

  当我说了米歇尔·海顿老师打来电话的事以后,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米歇尔老师也要去普鲁士?我听说他身体状况很糟糕,没问题吧?”

  “简直太没问题了啊……”我回想起了那个将我震飞的巨大音量。

  “不过,竟然还请了米歇尔老师,普鲁士王妃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件事卡尔先生倒是有提及——”

  因为这边对普鲁士的聘请模棱两可,并未爽快地答应下来,所以觉得若是请了师父,作为弟子也不好拒绝吧。似乎是有这样一层考虑。

  “原来是这样。米歇尔老师是个比他的兄长更为变本加厉的武斗派,要是在充满火药味的普鲁士有机会和拿破仑较量的话,他一定会非常乐意接受聘请吧。”

  “嗯。结果实际上卡尔先生也决定前往普鲁士了。”

  “那再好不过了。好吧,终于要鼓足干劲开展修订工作了。”

  路回到了钢琴前。虽然还有不少事情让我在意,想和她再多聊会儿,但一想到妨碍她工作也不大好,所以我也就朝房门走去。

  当我经过厨房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水槽里放着崭新的小纸杯和茶色的小瓶。袋子里掉落出来的是类似蚕茧的棉花团。

  ……药?

  我心里一惊,几乎下意识地走进厨房,拿起纸袋子。背面莫非是医生写的使用说明?每天一次,替换浸泡了药液的棉花,塞进耳朵里……

  “你在干什么啊?”

  她突然说道,一把从我手中夺过纸袋子。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神色慌张地站在一旁,将瓶子、棉花统统塞进纸袋,一道放进了抽屉,犹如击打一般粗暴地将其关上。

  “快、快点给我出去!”

  “路,那是,药……”

  “什么事也没有啦!”

  路一副着急的样子说完,便抓住我的胳膊,使劲将我推到了走廊上。她仿佛摔打般关上房门。好几页乐谱又从积满的箱子里纷纷飘落。

  随着回归寂静,我的耳朵里响起了粗鲁的回声。

  ——是心跳。

  治耳朵的药?

  难道说。可是,对啊……不论是敲门还是走进房间,她都没有注意到,原来是这个道理啊。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

  梅菲的话再度响彻脑海。历史与命运与现实的吻合。

  路如同我所知的贝多芬一样,正在丧失那个东西。那个对音乐家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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