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医务室的门轻轻开启,满头白发的医学教授来到昏暗的走廊,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只是一瞬间从门缝中看见了里面的情形。娇小的身躯躺在病床上,红发依旧沾染着血迹,还有那头发中间的耳朵。
“吐血暂时控制住了。肠胃似乎病得不轻……”
教授一脸沉痛的表情说道。
“老实说,情况很糟糕。眼下用药物让她睡着了。”
“是吗。”
我无精打采地垂下了肩。涌来的疲惫让我感觉手臂都要从双肩脱落了一般。下了火车后,在把路抬上搬运乐器用的马车送往这耶拿大学的途中,我片刻不离地照看着她。或是帮她清除喉咙里的积血,或是喂她水喝,抑或是抚摸她的脊背。虽然几乎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但感觉不做些什么,我就会有种想哭出来的心情。
“尽力而为吧。明天视身体状况而定,处理掉淤积在腹部的血液。”
“真是帮了大忙,太感谢了。”
见我低下头,教授摘下眼镜挠了挠头。
“不用不用。歌德老师您别这样。太见外了。我校不就等于歌德老师的家一样嘛。”
听他这么说,我只好谦退。
歌德的确曾帮助耶拿大学改善师资,为其介绍了以席勒为首的各界精英。但那不过是召唤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事,事实那并非我亲力亲为。像这样饱含敬意地欢迎我还真让人心情复杂。
当然,不相识的小鬼突然抬着个病人来到大学是不可能接受如此殷勤的治疗的,所以这里惟有感谢歌德的人脉。
“歌德老师!”
有人喊道。只见走廊对面朝这边跑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用手摁住快要掉下来的角帽,黑色的厚重长袍不停甩着下摆。是黑格尔先生。长脸上荡着下眼皮,那张老脸让人很难想象他才三十过半。
“路德维嘉小姐情况如何,是理念论性的、绝对主观性的还是法哲学论的?”
黑格尔先生脸色铁青地看着医学教授和我的脸。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却能感受到他确实是在担心路。
“稍微好些了。真是多有打扰。”
“这样啊。”黑格尔先生喘了口气,“老师把浑身是血的路德维嘉小姐抬进来时,我甚至都要综合哲学性而又精神现象性地奥伏赫变了。”
“虽然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还是让你担心了。”
听了黑格尔先生的这番论调,我切实感受到的确回到了耶拿大学啊。费希特先生等其他教员从医学教授那里听说了病情后也放下了心来。
【注: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1762-1814),哲学家,以唤醒德意志人的民族意识,求得国家统一为其毕生志愿。】
“话说回来,没想到能以这种形式再次迎接歌德老师。”
黑格尔先生表情复杂地说道。
“尽管值得庆贺,但眼下的情况却也无法令人尽情高兴起来……”
“抱歉。是叫……更名庆典么,虽然承蒙招待,我却没打算出席。就算是这样还是备受厚遇。”
“所以说,这里就是歌德老师的学校啊!”一名教员强颜欢笑地说。
“正是。请别客气。”
“我们一直为您留着光照最好的房间作为文学教授办公室啊。”
“庆祝仪式就在明天,请务必出席!”
我难以承受他们饱含期待的视线,低头望着脚下。
“……暂且等一等……承蒙厚意……等路再好些以后。”
“就请安心静养!”
“不,那可不行。我们似乎被普鲁士军盯上了。”
黑格尔先生收起了面部表情点头道:
“那些话等我们到了礼堂再说。韦伯阁下也似乎刚到。”
耶拿是座学术都市,位于距离莱比锡和爱尔福特两大城市不远处略微隆起的森林地带。同时它是以耶拿大学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大学医院正好坐落于它的中央,从那里能够瞭望苍翠掩映间不断延伸的由红顶建筑群组成的美丽街市。夕阳正要沉入西边的山丘。我从走廊的窗户远眺绚丽的晚霞,胸中浮现出一丝寂寥的乡愁,心想在那火红的天空下面就是魏玛吧。
也许是注意到不禁驻足的我视线所向之处了吧,黑格尔先生说道:
“歌德老师,认真考虑一下搬来这里如何?”
我恍惚地注视着黑格尔先生的面庞。
“我认为老师并不合适呆在像维也纳那样极限认识而又自我膨胀且表象繁荣的城市。这里离耶拿抑或魏玛也很近……”
“说的……也是。”
不知为何,黑格尔先生的那番建议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感觉是如此现实。难道是因为目睹了这里图林根地区那没有丝毫温度却令人怀念的晚霞之故吗?
“路德维嘉小姐也在这边疗养不是很好吗?这里空气清新,且值得自负的是,我校具备最新的医疗技术。”
感觉不坏。维也纳喧嚣得很,最关键的是,到处都有或许会触及曾经贝多芬记忆的人或场所。路也应该住在这里。这城市就像是我的故乡一样,因此可以保证居住的舒适性。
故乡。我感到一阵寒意。
分明渐渐遗忘了日本的事,就连父母的名字也记不起了,而我心中沃尔夫冈·歌德的乡愁却在一味膨胀。
就这样——一片空白的我被渐渐浸润。被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男人。
“老师,请看。”
另一名教员费希特先生打开窗户指了指前方。凉风拂面而来。我朝那边俯视,只见宽广的庭院里平躺着某样宽大的物体。周围聚集了好些人,正在为其盖上布匹。弄不好宽有两米左右,长十多米吧。类似金属制品那般清楚地反射着夕阳。
即使在这个距离也能看清它表面雕刻的文字。
——“耶拿市弗里德里希·席勒大学”。
“那就是我校的新校名牌,”费希特先生自豪地说道,“将悬挂在学校正门之上。明天的仪式中,它将由教授和学生们抬去正门。而揭牌的工作将会成为整个庆祝仪式的高潮吧。”
我不禁注视了片刻映衬在朱红晚霞里那令人怀念的死者名字。
弗雷迪也在这儿等着我回来。正是这样没错吧。
听见一声“老师,我们走吧”的催促,我重新在走廊上迈开脚步。
卡尔先生独自等在一间小小的礼堂内。当我和黑格尔教授一干教员走进礼堂内时,他便抬起了那张不爽的脸。
“路德维嘉怎么样了?”卡尔先生唐突地问道。
“总算好些了,正在熟睡。”
“能动吗?”
“啊?……”
“我是问你能不能用马车或什么载她回维也纳。”
我使劲摇了摇头。
“必须绝对静养。说是明天需要动手术。”
卡尔先生叹了口气,接着打量起我身边的黑格尔先生一行。
“这些人是?”
“啊,是这里的教师,黑格尔先生、费希特先生……”
“是吗。这边多有打扰,深表谢意。”卡尔先生站起身低下头。这人到底算有没有礼貌,还真让人搞不明白。
“请问,诸位团员在哪里?”我扫视了一番空旷的礼堂。我还以为他们无疑会跟来。
“四处侦察去了。部队似乎在相当广大的范围内进行了部署。”
“普鲁士军队吗?”黑格尔先生问道。
“还有法军也是。”
教员们一阵骚乱。
“法军?听说不是正在和平谈判中吗,为什么法军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说为了在谈判破裂时能够迅速采取行动,双方才早早地摆开了阵势啊。这里也很危险。无论哪边,要我是指挥官,一定最先接管这所大学,在这里布置兵力。毕竟这边视野很好,又有飞艇的起降点和补给站。”
听了卡尔先生的话,黑格尔先生等人感到怒不可遏。
“这里是学问的园地,绝对理性且辩证理性地与暴力无缘!”
“没错。我们绝不允许王权和军队干涉这座学府!”
“绝不允许!”
“谁管你们允不允许!就算你们气势冲天,军人也依然只会我行我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准备准备逃命吧。”
“若是此时逃跑了,就等于理性败给了兽性!”
“无论是大炮的轰鸣,还是军马的嘶啸,抑或战舰的咆哮,我们都理当把讲课与研究继续下去!”
卡尔先生一脸想说“对牛弹琴”的表情,哼了一声后走出礼堂。我赶忙追上他。
“白痴学者想干什么与我无关。路德维嘉在哪儿?”
“在二楼的病房……”
即便生气还是要帮忙吗。由于卡尔先生健步如飞地走下楼梯,为了不被落下,我竭尽了全力。当我追赶上时,他已经在病房门口摁住一位白衣青年问东问西了。
“所以说让我见一面,情况到底怎样,我要亲眼确认!”
“不可以,现在谢绝探病!必须绝对静养才行,总之就是不能让像你这样粗鲁的人见面。”
“我说,我也不是来闹着玩的啊,根据法军的动向,我们也不得不离开。”
“我都说了必须绝对静养!”
“稍微动一动手指会死啊!”
“正是!”
卡尔先生咂了下舌,来回挠头发,背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不语。此时,病房的门打开,另一位白衣的医务人员走了出来。
“她醒了。”
我和卡尔先生逼近医务人员。他惊讶的同时继续说道:
“虽然意识还不甚清楚,她却提出叫‘YUKI’过来。”
“我,是我!”
两位医务人员露出诧异的表情。
“是指……歌德老师吗?”
“拜托了,能让我和路稍微说会儿话吗?”
两人面面相觑,犹豫的视线几度交汇,最终都点头同意了。
“只限五分钟哦。”
“只能是歌德老师,韦伯先生免进。”
病房有些昏暗,左手边的窗户被窗帘遮住,些许夕阳透过厚实布料缝隙的样子就像是从伤口渗出的血。我感到毛骨悚然。
在正前方靠近里面那堵墙的病床上,躺着一座小得难以置信的毛毯小山。若不是红发从一端露了出来,我或许都不会注意到有人正躺在那儿。我再一次痛切地感受到路是那样脆弱而娇小,仿佛呼吸都能将她摧毁一般。
红发慢慢移动,最后出现一张瘦削的脸,眼睛睁开一条缝。
“……YUKI……?”
我点了点头,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路的嘴唇发紫,眼神恍惚。我甚至怀疑她是否能看清就在眼前的我。
我将手伸进毯子下,摸索路那只冰冷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究竟错在了哪里?
抑或是根本没错,而是正处在纠正已犯下的错误的过程之中亦未可知。理应死于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的贝多芬,实际早在此前就已经于海林根施塔特被杀害。为了连接上那人生,路被召唤而来,彻底接受了路德维希的生命、疾病及其痛苦……?

真是可怕的想法。然而从路嘴里说出的话却印证了它。
“……YUKI……关于路德维希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心头一惊。
因为从她口中说出了那个本不该说出的名字,被隐藏起来的死者的名字。
“我也……总是,感觉奇怪。出现好几张以从未使用过的旧纸和墨水书写的乐谱,可、可那上面书写的乐句的确是我的音乐。”
起因果然是曾经的乐谱。因过于零散而无从隐瞒的路德维希的碎片。即便每一份都不过是小小的违和感,可一旦日积月累,便终有一天会破壳而出。
“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是我的名字。我想起来了。那么我又是谁?”
路孱弱地握住了我的手。不是的,我说道。你是路德维嘉。路德维希是死者的名字,不是你。然而我的声音已经丝毫无法传达给她。路的眼睛穿透我的脸,正凝视着遥远的虚空。
“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究竟是谁……想不起来。浮现在脑海中的尽是关于路德维希的事……我、我……一无所有。不要。好害怕。好冷,好冷啊。为什么我是,我是……”
她提高了嗓门,手指试图在一无所有的空中抓挠着什么。
“……我,所以我,必须成为路德维希。我正是为此才被召唤来的……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没能做到。所有由我来代替他完成。路德维希……没能拯救她。我,绝不能够……失败。”
她?她是指谁?没能拯救?我在路的耳边几次呼唤她的名字。路的指甲扎入我的手背。
“路德维希没有能够保护她……在海林根施塔特,那最后的场所……然后气尽力竭……我、我……必须由我来保护,即使豁出性命!保护我的歌剧,呜,歌剧!他没能完成的《菲岱里奥》,将由我,由我……必须由我来完成。必须由菲岱里奥来守护弗洛伦斯坦,然后,然后……路德维希……我的……”
热量和气力渐渐从路的声音里褪去。扣住我手的手指也顿失气力,手臂都要从床上荡了下去。明明毫无生气却闪闪放光的茶褐色眼瞳被紧闭的眼睑隐藏了起来。
在回归的寂静中回响的是路断断续续的痛苦呼吸。
寒意与战栗紧紧覆盖了我的全身。
刚才——路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没能保护她。在海林根施塔特?尔后气尽力竭?
她。是指谁?四年前的十月,路德维希被杀的那天,在那间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她”——存在?
为了保护她,路德维希被射杀而死……?
背后响起开门声。
“歌德老师,请不要刺激患者!”
在我被拽到走廊后依然发着呆。路那充满热情的话语在我脑海中盘旋。路的意识明显错乱不堪。苏醒的路德维希的记忆,自己的意志,以及歌剧的情节变得乱七八糟,支离破碎。但我明白沸腾于泥底的那危险的热情却是真的。吐露的言语片段中,每一句都的确浸染了真实。那天在海林根施塔特,并不是只有路德维希一个人。他和一名女性在一起。是谁?什么人为了何种目的想要杀死路德维希,抑或那个“她”?
……我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迷雾重重。
“浮士德。没事吧?”
卡尔先生的声音从旁传来,我总算意识到自己正瘫坐在走廊的墙边。
“你就像是个病人啊。发生了什么?路德维嘉说了什么?”
我无法看着卡尔先生的脸,只是将额头蹭着膝盖般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不知道。”
听上去那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我无力地注视着医务人员的白衣身影多次出入病房。又在吐血,热度也很高,呼吸困难……远远地听见他们如此的谈话。
我用手抓着墙壁,勉强将自己的身体拉了起来。总之必须对卡尔先生解释一下才行。就在我犹豫该怎么说,刚想开口之际。
突然,卡尔先生从病房门口回过身,眼中放射着强烈的杀气。他从口袋里抽出指挥棒,一闪而过。划过空气的声响令门口的医务人员发出“呀”的一声惊叫,害怕地缩起身。然而指挥棒所投向的并非他。在他头顶上响起麻布被撕裂时那般的刺耳尖叫。有一小撮物体掉落在了门前的地上。
医务人员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地向后退。
“什……”“这是,什么?”
我也屏住呼吸,紧盯着在地上蠕动的它。
整体被金色的细长软毛包裹着。折断的指挥棒刺进了毛发之间……刺进了不断眨着眼皮,充血的通红眼珠里。没错,是眼珠。那是带有金发和眼珠的肉块。就好像是从人脑袋右上部分挖了一块出来似的。脊背一阵发怵,感觉喉咙有东西想吐。这是什么?
卡尔先生正想将其踩扁而抬起腿,就在此时,那可怖的肉块却在鞋底之下突然弹起,化作黑烟散去了。我不禁向后仰,血液的焦臭气味形成的黑风飘过鼻尖,飞出了窗外。
耳鸣总算停歇,我将视线投回地面。只有折断的指挥棒滚落一边。
“……啊、啊……”
由于过度惊吓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一名医务人员嘴巴一张一合,注视着窗户,发出呻吟。卡尔先生视线也紧随着黑风飞走之处,咂舌道:
“让她跑了吗……”
“……那、那、那究竟,是什么?”
我无法很好地发出声音来。舌头在干燥的嘴里仿佛打结了似的。卡尔先生仿佛后悔般发出咬牙切齿的声响,拾起了指挥棒。
“被发现了啊。路德维嘉在这里的事暴露了。”
“什么……被、被发现?”
“你还不明白吗。你不也曾一度与她交手嘛。是波利娜。”
我目瞪口呆。波利娜……波利娜·波拿巴!没错,在剧院的阁楼上,我和卡尔先生曾与之交手的那个女恶魔。她长着华丽夺目到刺眼的金发,以及红色的眼睛。那家伙利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作为道具。那么说来,刚才的那个的确就是波利娜的单只眼睛吗。
为了确认——路的所在,而派独眼潜入这里刺探吗?那么——
“喂。我再问一遍。你要老实回答!”
卡尔先生一把揪住瘫倒下的医务人员的衣领,将他拉了起来。在他站稳后,看着对方的眼睛以低沉的声音问道:
“能不能把路德维嘉转移到别处?”
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医务人员脸色苍白,嘴唇发颤,但在深呼吸之后,眼睛里重新找回了力量,径直看着卡尔先生回答道:
“眼下勉强移动而造成明天手术失败的话,会攸关性命。作为从医之人,我绝对不能同意。”
卡尔先生放开了手。被释放的医务人员弯着腰咳嗽了几声。
“是吗……那就只有在这里动手。”
我看着在走廊上迈步走去的卡尔先生的背影,充满困惑地叫住了他。
“动手……是指?”
卡尔先生停下步子转过身,用充满了火气的凶暴眼神看着我。
“波利娜的目标不是路德维嘉吗。亦或是你我也说不定……总之这和在什么地方无关。”
他重新转回身去,再次踏出脚步,背对着我说出冰冷的话语。
“只能放手一战不是嘛!”
†
时过午夜,伴随着地颤,普鲁士军队的坦克部队出现,占领了飞艇的起降点和大学本部。就和卡尔先生说的一样。我从路所在病房的二楼走廊里,透过窗户眺望大批军用灯朝这边集结而来。普鲁士国王因为妨碍和平谈判的理由拒绝接受路入境,结果还是爆发战争了吗,我不禁呆呆地想到。
岂有此理的是,不仅教师,连学生也留在了校内。而且还是几百号人,不,有近千人了吧。众人集合在镌刻有新校名的牌匾所在的内院,朝普鲁士大兵们各自叫嚷着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们在这里的缘故才导致大学蒙受战火的吗。尽管如此,我也只能蹲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吗。倘若波利娜·波拿巴来了,无论有多少士兵都无济于事。我也已经没有了武器。虽说或许还能使出葛兹的铁臂,对她却丝毫无能为力,这点已经由那晚在剧院差点被杀而得到证明了。
稍稍开启窗户,冰冷的空气便侵袭肌肤。众多怒骂声从下方传来。
“滚回去!”“这里是神圣的学府!”
“你们才赶快滚!”“这里可能会成为战场,外行别碍手碍脚!”
“擅自跑来说什么呐!”“明天可是庆祝仪式啊!”
“想死吗,混蛋学生!”
“谁会屈服于你们的胁迫!”“即便死也要守护学术自由!”
我朝着黑夜呼出白色的气息。虽然蛮不讲理的的确是军方,我却觉得学生的说法更加蛮不讲理,对只得服从命令行事的军人感到了些许的同情。学生们即使在法军确实攻过来,身处炮火、爆炸与硝烟之中,还能同样说出这种悠哉的话吗?
我从行李中抽出世界史资料集。因为觉得丢在维也纳弄不好会被人看见,所以将教科书全都携带在身边。如今看见日文就会犯晕。即便如此,还是借助数字和绘图翻着书页。关于十九世纪初叶的欧洲史,拿破仑战争。
在文中发现了1806、10、14这样排列着的数字。若是指一八〇六年十月十四日的话,正是明天。一旁作为图解的地图上,德意志正中央附近集中着红色与蓝色的箭头。其中心点——这不正是耶拿吗?
几乎可以确信。这是普法两军的进攻路线图解。明天在这耶拿会有战事发生。这所大学也无法置身事外。
此时忽然想起了米歇尔老师的话。
烧毁萨尔茨堡的正是波利娜。
我打了个冷战。法国军人或许对杀伤平民还有所顾忌,但恶魔才不会管什么教授还是学生,而是一概抹杀吧。全是因为我们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的话,至少——我站起身。歌德的话大家或许还会听得进去。
我将塞有教科书的包背在肩上,跑下楼梯来到庭院。伸向黑暗的拳头,以及提灯和火把穿透黑暗的光亮,涌动的人潮让人甚至忘记了寒冷。学帽与斗篷的藏青色挤满了镌刻有大学崭新校名的巨大牌匾周围。
“哪怕身陷地狱之火,我们也要贯彻学术的志向!”
“混蛋吵死了,要我在法军来之前就把你们剁成肉酱吗?”
“有本事你就来呀!”
庭院的入口,石造的巨大拱门下可以看见军人们的身影。他们正被学生集团阻挡着,争论不休。我拨开人群靠近那边。
“让我过一下!让我过去!”
我被四面八方推挤着,差点就要被压扁了,回过神来时已经滚到了士兵朝学生举起的枪口前。
“你是什么人!”“喂,哪儿来的小鬼,快滚开!”
双方向我投来怒吼。我揉了揉因为吵嚷和寒冷而生疼的耳朵,站了起来,转向学生那边。
“请听我说,法军真的要来,明天就会进攻耶拿!”
学生们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瞪视着我。然后一个人,接着又有一个人注意到时,表情便转阴为晴。
“……歌德老师?”
“是歌德老师!”
“没错,听说转生成了东洋少年的身体。”
“对啊,刚才黑格尔老师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歌德老师,您来了啊!”
“您是来参加更名仪式的吧,席勒老师也一定会很高兴!”
我被兴奋异常的学生包围,一阵惊慌失措,为了声音不被盖过而大喊道:
“我,我说,你们应该知道吧,我来自未来的事,所以我很清楚,明天法军就会进攻耶拿。”
我感觉身后的普鲁士军人一个个挺直了腰板,交头接耳地说着“果然啊”、“明天吗”。然而与军人们的现实主义相反,学生们越发表现出狂热。
“只要歌德老师在就不会输!”
“只要这帮家伙滚出城市不就好了。”“没错,把学校当作战场岂有此理!”
他们丝毫没有理会我。感到有点目眩。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包里的一切开诚布公,告诉他们德意志各邦是如何惨败给拿破仑的事实。
“别说蠢话了小鬼们!”普鲁士兵也怒不可遏道,“要没有我们在,法军立马就占领这里了,连这种事也不懂吗!”
德意志圈的军人多为雇佣兵,态度也是越来越恶劣。
“瞧吧,你们自己也承认了和法国侵略者没什么两样!”“军队的蛮横绝不可原谅!”“滚回普鲁士去!”“我们有歌德老师撑腰,才不会屈服于任何压迫!”
自己的名字被用作旗号,这让我一阵惊慌。
“不、不是,请等一等。所以说问题不在那里——”
“歌德阁下!”一位年轻军官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有您在场,学生们反而会越发亢奋,弄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请不要出来。”
“不准对老师动粗!”“这可是世界最伟大的才能,你们明不明白!”
我被军官那强壮的胳膊拉着离开了现场。学生们的怒骂声响彻黑夜。
“歌德阁下,请您把刚才的话说得再详细些。”
我被带至庭院外坦克队列之间。刚才那位年轻军官以强硬的口吻向我问道。他胸前挂有黑鹫大勋章,看来正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这位英俊的青年实在不像是个军人。他那温和的长相似乎更适合在沙龙里优雅地弹奏钢琴。然而口吻的强硬却十足具有军人气质。
“进攻真的就在明天吗?”
我软弱地点头道:
“不过除此之外我就一无所知了……是真的。”
“那帮混蛋学生……”头戴钢盔的魁梧士兵朝庭院回看一眼骂道,“就这么想和学校一道殉情吗!”
“趁现在用坦克压扁他们反倒更易作战吧。”
其他士兵也争相发着危险的牢骚。指挥官则皱着眉头对我说道:
“要他们避难,却根本就听不进劝。即使问他们谁是负责人,都只回答说是我校名誉校长席勒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席勒。大肆标榜死者的名字。我想他们是沉醉于庆祝活动之中了。
“您也是。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我可听说在莱比锡已经拒绝您入境了啊。怎么没有回维也纳去?总不见得是打算来出席这庆祝仪式的吧?贝多芬呢?贝多芬也在这里吗?”
胸中莫名地冒火。
“我们也不是高兴才呆在这里的。”
语调下意识地有些冲。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生什么气。至少并不是针对普军的蛮横和学生的愚蠢。即便如此也没能忍住不吭声。我和盘托出了有关路的病情,明天的手术,以及波利娜·波拿巴盯上了路,已经无处逃避的事。年轻军官被我的气势镇住,后退了一步,缄口不语。周围的士兵们则面面相觑。
“……波利娜。”
“拿破仑的……”“没错,他妹妹。”
“我可听说他妹妹也是恶魔啊。”
“据说带领另一个恶魔,将维也纳打入恐怖的深渊之类。”
“萨尔茨堡也是……”
男人们的窃语混入晚风四散而去。
“贝多芬……被盯上了……吗?”
军官一脸严峻的表情嘀咕道,朝着零星灯光的病房大楼望去。
“殿下,这可是机会!”
一名中年士兵朝军官说道。年轻军官似乎是王族成员。
“对方的行动大体上可以预测。不就是要把病房里那丫头当作诱饵嘛。将部队集结在距离二街区远的地方,从侧面攻击的话……”
“让那帮混蛋学生挑衅法军,等进入庭院再从背后袭击,就能将其歼灭。”
“住口。歌德阁下还在听着呢!”
当军官制止之后,士兵便吃惊地闭上了嘴。
从周围这群家伙交流眼神的样子来看,似乎让作为外人的我听见作战内容会很不妙。我说了句“这就回病房去”,便离开了那个地方。
由于对这地方不熟,外加一片漆黑的缘故,我迷路了。我背靠着不知是什么建筑的冰冷砖墙上,远远听见喧嚣的同时,感到仿佛骨头融化、全身萎缩般的无力感。我到底是出来做什么的。蹲在路身边岂不是更好吗?
拿外套裹紧发抖的身体,用手支着墙壁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音乐。
节奏激烈的弦乐合奏之上,混声合唱庄严而又确实蕴藏着热情。在前进号角的引导下毅然决然的女高音独唱令装饰音在黑暗中跃动。
曾经听过——莫扎特?不,不对。虽然相似,却不一样。
这,是米歇尔·海顿。c小调安魂曲第二首《愤怒之日》。这是令寒冷结冰的夜幕产生裂隙般强有力的旋律。是谁在何处歌唱?乐队与合唱团就在附近吗,难道是斗魂烈士那帮家伙?不,他们眼下正忙于迎战的准备,理应自顾不暇才对。那么——
我总算察觉到了。
音乐是从我肩上的背包里传出的。
怎么可能,我一面心想,一面放下包拉开拉链。在塞满背包的教科书、资料和笔记中间有只发光的物件。是智能手机正在响。正是来电铃声。这不可能,我心想。我不记得有下过这首曲子,电池板更是早就没电了才对。
我取出屏幕闪烁、不断放歌的小巧机械。它确实在手中振动。号码显示未知。我犹豫了一会儿才将其放到耳旁。
“……请讲。”
“是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低沉的声音贯穿鼓膜。我甚至都无法呼吸了,手就僵在了那里,差点把智能手机都给掉了。
“……米歇尔先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为什么米歇尔老师会打我手机?怎么办到的?
“没错,正是俺啊啊啊啊啊!”
骇人的音量令耳朵疼痛不已。
“听说波利娜出现在你那边了啊,现在就赶过去!那是俺的猎物,倘若胆敢染指,就算是歌德阁下俺也不会放过噢噢噢噢噢噢!”
“你是怎么——知道这号码的?”
充满疑问的我挤出了这句话。而头脑中冷静的部分却在责备自己,现在岂是说这个的时候。怎么回事?米歇尔老师到底在哪儿,究竟在干什么?
不,更重要的是——
你是什么人?
“俺乃萨尔茨堡的猛虎,海顿流名誉九段拳士米歇尔啊。”
师父在电话对面呵呵呵地笑了。
“情况俺都知道了。虽然事先到了柏林,不过现在就火速赶往你那边,等着。”
“等,请等一下,为什么?”
“听好了,要战斗的是俺!一定要呼唤俺!听明白没!”
电话挂断了。
我久久地注视着手掌中失去光芒的扁平机器。无论摁了多少次电源键与返回键,也没有丝毫反应。一时忘却了的寒意从脖子和腋下钻进来,令我不由得浑身打颤。
与卡尔先生在病房楼大门口碰头。他身后跟随着数名烈士团成员。
“你跑出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让你陪在路德维嘉身边嘛!”
他一见我就皱起眉头说道。但也许是察觉到我的异样了吧,立刻便收敛起怒容,快步走近我。
“……发生了什么?”
那是压抑之下带有些许体温的声音。我低下头,伸手触碰胸前塞有智能手机的口袋。我的心脏正徒劳地不断叩击着那冰冷且沉默的方块。
“……米歇尔老师刚刚打来电话。”
卡尔先生瞪大了眼睛。后面的家伙听了之后,也气势汹汹地朝我靠近。
“真的吗!”“师父人在哪里!”
“在柏林,说是现在就赶过来……波利娜正在窥伺这边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师父他为什么会知道?”
卡尔先生的声音沉入了浑浊的深渊。果然不是卡尔先生告诉他的。那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
“电话?是打大学里的电话吗?”
因为我没有自信能巧妙回答这个提问,所以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卡尔先生的表情再次严峻起来。大块头们并未注意到我俩之间的奇怪气氛,只是一味兴奋地交谈不止。
“师父要是来了,我们就是最强的!”“就算对手是拿破仑,也不觉得会输!”“就这样一路进攻法国,把他们所有人都打得体无完肤!”“话说回来法国在哪儿?”“不是在左边方向吗?”“左边是哪边?”“右边的反方向啊,笨蛋!”“那右边又是哪边啊!”
卡尔先生刚转过身去,就将五个人尽数揍扁,让他们闭上了嘴。
“别犯傻了,赶紧解散,回到各自岗位上去!”
“是!”“要好好表现一下!”“师父要来,可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
争相说完振奋人心的应答后,烈士团成员们便在暗夜中散去。晚风刮起沙尘。
“……岗位是……大家都在哪里啊?”
“你没必要知道。倒是刚才提到的。”卡尔先生漠然地说道,“师父他为什么会知道波利娜的事?”
我被卡尔先生瞪视着,只好低下头。
“不知道。我也莫名其妙,脑子里一片空白。”
卡尔先生抱着胳膊,以闷闷不乐的视线扫视我的胸口。最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真的是米歇尔师父吗?”
我半张着嘴抬起脸,呆呆地看着卡尔先生。
“……啊?”
我发出一声糊涂的应答。
“你又没见过师父。这通电话也好,之前在维也纳出现的也罢,真的是师父本人吗?”
“可、可是,那时路也在场啊。还有莫扎特先生也……”
“两人多年没见师父了,就算有什么细微的违和感,他们也难以察觉吧。为什么不来见我们而只是去拜访了你,我一直在思考其中的理由。”
我不禁脊背打颤。
不想露脸的理由。比如,不想被人发觉他其实是另一个人?那么来我公寓拜访的那位老人,以及给我智能手机打来电话的那声音,到底又是谁呢?
“只是推测罢了。”
卡尔先生叮嘱道。
“你用不着板着一张快要冻死的脸多想。”
听他这么说,我便双手使劲揉搓脸颊。我现在的表情有那么没出息吗?虽然我认识到自己已经精疲力尽,都快要垮了。
“总之你就是个毫无战斗力、没用又碍手碍脚的家伙。”
卡尔先生的手指重重地顶着我的胸脯。
“所以就别出来乱跑。给我呆在路德维嘉身旁。谁知道波利娜会对哪边下手,分散开来让我怎么来得及照顾!”
“……对不起。竟然还要卡尔先生保护。”
他两度咂舌。
“谁说想保护你了,”卡尔先生愤愤然说道,“波利娜和我之间也有宿怨。我要亲手干掉她。仅此而已。”
“可已经没有魔弹了,要怎么做?”
“还在考虑中,用不着你管。”
卡尔先生朝病房楼大门的方向推了一下我的背,随后便向依旧骚乱不止的庭院走去。当他的背影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处时,我感觉寒意立刻倍增。
回到病房时,路仍旧在漆黑一片之中沉睡。连接隔壁医务室的门缝里漏出光亮,能够听见些微的交谈声和金属的声响。医生们正在为明天的手术做准备吧。
我蹲坐下来,背靠床脚。分明才离开这间病房片刻而已,期间发生的各种事就已经让我理不清头绪,晕头转向到想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会怎样?我究竟该如何做才好?
我把智能手机放回包里,忽然一时兴起取出音乐教科书,借着从医务室的门透出来的光亮翻动书页。看了看书籍最后记载有作曲家简历的那部分,几次审视之后,我才仰天长叹。
啊啊……
原来——是这样啊。
为了战斗不惜一切到这种地步吗?
教科书掉落到了双腿间。一阵虚脱感袭来,迅速吞没了我的脚趾、大腿和腹部。
再一次拿起智能手机,反复摁着电源键。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无论是歌曲还是声音,如今都听不见。我还是放弃了,将它塞进胸前的口袋。
大家都在战斗。无论是士兵、学生、教授、音乐家,还是恶魔。惟独我一个人夹在中间无所适从。要是波利娜真的来了,即便卡尔先生也阻止不了她。明明路和我很可能就这样被杀。而我却毫无办法。毫无——
“YUKI。”
那声低语在黑暗中显得甜美而又刺耳。我屏息抬起了头。那个女人正露出魅惑的笑容坐在我身旁。带有些许微光的黑发宛若银河,双眼中蕴藏的红色火焰正在欢乐地闪烁。
“……梅菲。”
你跑出来做什么。我咽下了这句尖刻的话。
“您想得到力量是吗?”
梅菲的喃喃低语仿佛直接流淌进了血管一般。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就好像哪怕呼吸只要出现一处紊乱,身上就会有什么致命的部分被吸走似的。
“……力量?”
“是的。能够击退恶魔波利娜·波拿巴的力量。我倒是能为您提供。提供给作为魔法师的您,让您更加强大。”
我勉强假笑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呢。梅菲之前不就说过么,我的魔力并不是梅菲提供的,而是来自于歌德所写的故事。”
自那以后——自从《维特》成形以后,我读了数本歌德的著作,却没有哪一部作品让我感受到时间停止般的震撼。当然也就无从化为实体。最关键的是,我的灵魂已经售罄,没有其他可以典当的东西了。
然而恶魔却用她那殷红的舌头舔着嘴唇微笑道:
“没错。所以,正确地说,并不是为您提供,而是由我帮助YUKI获得。当然是无偿的。”
无偿这个词显得格外充满了魔性,令我毛骨悚然。
“我听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YUKI正逐渐失去自身的记忆,而约翰·沃尔夫冈的部分却填满了那个空隙。灵魂的比例正试图逆转。”
梅菲的指尖触摸我的胸口,画了几个奇妙的图形。
“可是YUKI的部分仍旧很强……因为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名字。
我的真名——幸(Faust)。
“所以要回到缔结契约时的状态。将‘YUKI’这个碎片作为契约的证明交由我秘密保管。只要回归那时的状态,YUKI就能更加接近歌德,回忆起若干蕴蓄力量的故事。”
“再一次忘记自己的名字……仅此而已?”
梅菲的笑容无比灿烂。
“并不仅限于此。”
她的红眼看向了病床。
“还有一人知晓‘YUKI’的名字……也须将‘YUKI’的名字从路德维嘉小姐的记忆里删除。让她忘却YUKI的存在。”
我顺着恶魔的视线,呆呆地注视着仍在病床上沉眠的少女,以及她那隐藏在红发间的耳朵。
路会忘了我……
“您不必忧伤。”梅菲的呼吸触碰着耳朵,“即使忘记了YUKI的存在,也依然会记得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毕竟是她的偶像嘛。就算分开一时,也会如YUKI所知的历史那样,您将作为歌德于一八一二年在卡尔斯巴德的温泉街与她再次相遇,这不就好了?”
真是个恶魔。
梅菲斯特菲雷斯无疑是个恶魔。究竟体验过多少回了呢。在人心的绝望中见缝插针,然后给人以虚幻的希望。她凭借此举让多少人堕落了啊?
“我能理解您的困惑,不过时间可——”
“可以。”
连我都对自己果断的回答感到意外。
“只要按你说的做,就真的能对付波利娜了是吧?”
梅菲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后点头以示回应。
“路的身体也……能够治愈?”
“也许。”
“那就动手吧。”
梅菲真的是不会撒谎。倘若撒谎就会立刻回答“路也能治愈”吧。但因为她是恶魔,只会把真相烹饪得香甜可口,然后用来迷醉诱惑他人。所以——我相信梅菲,甚至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她。
梅菲站了起来,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黑色的发梢在地板上盘成一团。
接着,她直起身,走近病床,跪坐着把脸贴近路的脸庞。不忍直视那个瞬间以及想要见证这一切直到最后,这两种想法在我的心中对撞,产生出令人焦躁的摩擦热量。我没有别开视线,也下意识地靠近病床,不由得注视着昏睡中的路那朦胧的面庞。
梅菲的嘴唇各触碰了一下路的左右眼睑。接着恶魔那苍白的手放在了路的额头上。
酸楚的情愫正涌上心头。
第一次遇见路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弗雷迪也在场。在卡尔斯巴德温泉街的尽头,在那森林的边缘,她因对皇帝的仪仗感到太吵而表达不满,致使队列停下。然后又在维也纳的钢琴竞技演奏会上和她相会,梅菲称呼我真名的那一刻碰巧让她撞见。从那时起,路也开始喊我作YUKI了。接着又作为同一幢公寓的邻居开始生活——
啊,不行。不可以想起这些。会让人想哭。和路在一起,明明有过无聊,有过悲伤,甚至有过差点被杀的经历,然后如今却只有愉快的回忆涌现出来。和猫儿们滚来滚去的路;在深更半夜说想出了杰作旋律,跑来我房间硬要唱给我听的路;因为自己房间堆了太多东西导致阳光照射不进来,于是跑来我房间晒太阳的路;说是赶紧让她读还在撰写中的戏剧,结果每隔五分钟就跑来打扰我执笔的路。
没错,并非歌德与贝多芬相遇,一直形影不离的是路德维嘉和YUKI。她如此称呼我,而我也这么叫她。我们共同拥有真正无可替代的宝贵时光。
啊,正因为如此——那种丧失感才成为了珍贵的祭品。只有犹如浓稠的鲜血与盈眶的热泪一般,由牺牲而产生的魔力才能燃烧得更旺、更旺、更旺。
我失去了。失去了路,眼下,就在这里。
“——路德维嘉小姐?”
梅菲紧张的声音突然回响在黑暗中。
在我不知不觉时,路睁开了她那紧闭的双眼。梅菲散发些许微光的身体轮廓就在病床跟前。路抬手握住了梅菲的手腕。我屏息靠近病床,窥探路的脸庞。
眼皮微微睁开,里面的瞳孔闪耀着琥珀色的火焰。
“路德维嘉小姐,请放开手。我无法做删消处理了。”
梅菲压抑着声音说道。
“……我不要。”
路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回答。我感到胸口一阵宛如整个肺压缩了似的疼痛,以至于无法呼吸。
“我不要……不要分离。那是我的。”
路的眼神游移不定,声音带有异常的热情。
“那可是我的啊……绝对不会忘记……YUKI,我……”
接着路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她听见我和梅菲的谈话了?分明是那样朦胧的状态,她却理解了?不,还是说因为恶魔的手指触碰了她的记忆,所以只是本能地拒绝吗?
绝不想分离。不想忘记。是那强烈的思念致使路反抗的吗?我用手紧紧捂住嘴站了起来。梅菲用充满同情的眼神回过头来看着我。同情。对我——亦或是对她自己。
“我不会忘记……YUKI,我、我……正因为有你……我才——”
路声音高涨,随后剧烈地咳嗽着。我推开梅菲的身体,抓住路正试图掸落毛毯的手,轻抚她的胸口让她平静下来。即使闭上眼睛之后,她那粗涩干燥的喉咙里吞吐的呼吸却依然紊乱。
我瘫坐在病床边,地板的冰冷渗透进瘫软无力的身体。
“……为什么啊?”
我对着病房的地面吐出别扭的声音。
“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说不啊?”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明白自己拒绝了什么,舍弃了怎样的可能性吗?因为不想看到你死,我才,我才——
发烫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我倒吸一口气转过身。仍旧紧闭双眼的路伸手抓住了我。五根手指虚弱得简直没有一丝气力,我却依然感觉到灼烧一般的疼痛,犹如心脏被握住了一样。
“我……不要。我一定……要保护……你。那时……没有做到。所以现在……”
她意识模糊。一片混沌的脑海里正掺杂进路德维希的记忆。焚烧自身般的灼热意志搅拌起两个贝多芬的渴望。菲岱里奥的故事融入其间,将两者合二为一。不行,不可以,这种反应热量和违和感会把路的身心都给扯碎。
就在我用颤抖的手反过来握住路的时候——
响起了洞穿寂静夜晚的第一声炮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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