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曾经看见过地图才注意到,维也纳的城市地形有些类似于东京。
二者都有一条自北朝东南流向的河川。维也纳的是多瑙河,东京则是荒川。人口大部分集中在河流西岸也算是共通之处。还有,这个时代以斯蒂芬大教堂为核心的维也纳市中心四周环绕着为了防御奥斯曼帝国的侵略而建造的城墙,而这似乎也酷似东京的皇居。只要割去东京二十三区南面突出的部分,城市面积也与维也纳大体相当。
因此维也纳非常大。
虽然我住在东京有十六个年头,但二十三区中有一半以上却从未涉足过,更不用说才搬到维也纳一年半。我所熟悉的只不过是多瑙运河中段十分狭小的范围而已,其余的大部分都是未知的街区。若是在郊外,放眼望去更多的是森林而非建筑,以至于让我都忘了自己身在维也纳。
那天我所到访的是个名叫海林根施塔特的村子。
那片区域正好处在维也纳北面,多瑙河与多瑙运河的分叉点附近。从我居住的公寓向北走五公里左右就到了。这是个道路两旁稀疏排列着优雅民居的幽静之所。虽然夏天将至,这里却十分凉爽。当我走下马车时,清风拂过我的脖颈,清凉得甚至让我打了个冷战。无论是映入眼帘的浓绿还是晴空万里的湛蓝,都让人觉得这里和相距不远的维也纳市区截然不同。从民居之间相隔的缝隙中可以望见山丘斜坡上的葡萄田。坐落于道路尽头的大型白色石构建筑也许是大浴场吧。这里海林根施塔特在挖出温泉的基础上进行了二次开发,最后成了受维也纳贵族欢迎的别墅胜地。
路也——贝多芬也非常喜欢温泉。
我一面确认住址,一面开始沿街搜寻。分明还是白天,路上却人影稀疏。
路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何到现在听力才开始变遭?我为了探寻答案来到了海林根施塔特。此时回想起了从路的嘴里问出耳朵病情时的事。
“只是有些听不清而已啦!”
路嘴硬道。
“也许是接触了太多旧乐谱,结果被灰尘害的吧……也可能是感冒引起的,一定是那样没错!药也配了,没事的,你不必担心啦。”
从没听说过感冒或灰尘会让听力变差。而且,路是贝多芬的替身,是个即使完全丧失听觉也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继续作曲的乐圣。我所知道的历史正是如此。怎么可能与那个无关。
“你、你听好了,千万别对其他人提起这事明白吗。”
路一副拼命的样子说道。
“人气作曲家的我要是被传出丧失听力可就糟糕了,无论是市民还是贵族都会蜂拥来探望,会把这座公寓都给挤坏的啊!这、这病肯定马上就会好的啦!”
我并不想说出去。一点也不夸张地说,真会有几百号人蜂拥来探望的吧。
但也不会心存那种立刻就能治好的毫无根据的乐观心态。我首先追问她听力是从何时开始出问题的。
“从上周开始的吧。没错,就是从开始回收曾经的乐谱时开始的。有的积灰很严重,嗯,一定是那个害的。”
灰尘无所谓啦。不过我却在意起了过去的乐谱。假如那和转世为路以前的贝多芬有关,假如路不知不觉地触碰了那个的话。
“以前住的地方具体是在哪里?”
“嗯?各地的公寓啊,剧院里啊,贵族家里之类。”
“全都告诉我,要详细点。”
“干、干嘛刨根问底的啊!我又不可能全都记住,毕竟搬了几十次家啊!我也不全是自己去取的啦,多数是拜托每次搬家请的搬场工人帮忙运来的。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啊?”
我给搬场工人打去电话,收到了路至今为止的搬家履历。惟独这时候我十分感谢这个就连个人信息的概念都不存在的时代。
接着便在那份清单里看见了海林根施塔特这个地名。
那是描述贝多芬生平的文章里必定会出现的名字。
作为——他写下遗书的地方。
我在宽敞的白墙二层建筑前停住了脚步。
深灰色的屋顶长有苔藓,窗户等间距地排列着。我穿过拱门走进院子,一名腰上围着围裙正在清扫石砌院子的中年男子注意到我后抬起头来。他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就转为了笑容。
“哦哦,歌德老师!是歌德老师吧,是我,接您电话的。”
他是这间出租屋的管理员。
“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您别在意,这反倒是我的荣幸。能帮上歌德老师,这让我在邻居面前倍儿有面子!哎呀呀,歌德老师竟然要撰写贝多芬老师的传记,不是还年仅十四、五岁嘛?到底还是拥有足以写入传记的传奇经历啊,真令人期待。请吧,从这边的楼梯上去,二楼的房间就是贝多芬老师曾经住过的。据说那首D大调交响曲【注:即第二交响曲】也是在这里完成!我最喜欢那首曲子的小广板乐章了!”
他和严肃的外表相反,是个喋喋不休的男人。莫非此人今后将一直期待着歌德从未出版过的贝多芬传记吗。真让人于心不安。
领我来到的这间房里,家当多得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是搬家之后的。右手边靠墙摆着钢琴和书架,窗边是书桌,还有自带很多抽屉的及腰高的柜子。
“为了能让贝多芬老师一时兴起回来这里,所以摆设原封不动。”
“是吗。那太好了。”
踏进房间的我打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接着瞥了几眼管理员后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想……怎么说呢,暂时想一个人构思,所以……”
“哦!对、对啊,这还真是失礼了,没注意到!”
我就在院子里打扫,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说完他便走出了房间。我透过窗户远眺海林根施塔特那浓绿的景色,深呼吸之后关上了窗。
我从带来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纸。
不,正确地说并不是一张,而是三张牢牢粘在一起的纸。虽然能勉强认出那是五线谱,但乐谱本身却无法阅读。因为纸面几乎被红褐色给涂满了。
我用手指触摸硬梆梆的纸张表面。
恐怕——是血。
有一只箱子从海林根施塔特的住处送到了路的房间,搜索其中,结果找到的便是这个。尽管里面没有放着遗书,却找出来了更加危险的东西。能将这种大小的纸张浸湿粘合,血量必定相当大。
把它丢掉好了,路曾说道。因为不管怎样也没办法读取。难道说是咖啡洒在上面了吗。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那是血迹而触碰了乐谱。我也什么都没说。因为弄不好会联系上意想不到的记忆。
记忆……谁的记忆?
我将弄脏了的乐谱塞回包里,审视着房间。或许是长期关着的缘故吧,即使开窗换气之后,房间里依旧飘荡着古木与涂料的残留气味。
“真奇怪呢。”
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梅菲也注意到了?”我回应道。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的黑衣女子紧紧靠着我。
“是的。那个架子的位置。”
没错,很奇怪。它太靠近钢琴了。那样弹奏低位琴键时,弄不好左手就会撞在架子的棱角上。我走近它,跪下身把脸贴近地板。
发现架子有被拖动过的痕迹,而且感觉隐藏在它后面的墙壁变了颜色。
不知是谁将原本距离钢琴较远的架子拖到了这里。
——为了隐藏什么?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房门,确认外面没人也没动静,便将身体挤进钢琴和架子之间,双手抵住它的侧面用力推动。
架子一点点地滑动,发出的刺耳声响超乎想象般令人不快。当看见露出的墙上出现一大滩黑色后,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于是屏住呼吸再加把劲推动架子。
隐藏在架子后面的墙及其下方的地板上染成了黑乎乎的一片。虽然早已渗透干燥,但那恐怕是血迹。
这是——什么?
“YUKI。”
梅菲所指就在地板上仿佛黑影般的痕迹里,有一块颜色略浅的长方形部分。我再次从包里取出染血的乐谱,试着将它放在那部分的上面。结果完全吻合。有谁拣起了掉落在这里的乐谱,晾干后塞回了乐谱夹里。
如此大量的血迹,究竟是怎样的惨状啊。当我想起来的瞬间已经为时太晚,全身感到一股寒气。我是为了探寻路之所以听力变差的原因才来到了这里,为什么会碰上这玩意儿?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如此多的出血量来看……恐怕已经死了吧。”
梅菲在血迹的边缘弯下身说道。
死了。
“……谁死了?”
“不清楚。”
恶魔一脸装模作样的表情直起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这间屋子是贝多芬写下遗书的地方。
他难道——自杀了?对自己渐失听觉的身体感到绝望?然后依靠恶魔,将路作为继承自己音乐的崭新躯体召唤而来吗?
这番推测很奇怪。首先,在我所知的历史中,贝多芬就算成了彻底的聋子以后也照样精力旺盛地继续着作曲,因为几乎所有的作曲都在头脑中完成。第二,我曾在某本书里偶然读到过写于此地的那份文件《海林根施塔特遗嘱》,文中理应写有“虽然我曾想过自杀,然而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之类的话才对。第三,利用恶魔的力量召唤崭新的躯体根本无需自杀。
当我偶然抬起头时,梅菲的手正放在琴盖上。琴盖犹如上了锁一样打不开……上锁?
“要打开它吗?小事一桩。”
梅菲瞥了我一眼说道。
“怎么惟独今天格外配合呢?”
感到不安的我试着问道。
“即使恶魔也会有好奇心啦。”梅菲装成一副可爱的样子歪了歪脑袋,“因为事关惹人怜爱的路德维嘉小姐,所以也有种让人想要了解她所有一切的心情。不仅如此,我对那个将路德维嘉小姐的存在固定于这世界的恶魔更感兴趣。到底是谁?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施展出那么大规模的记忆篡改?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
“听,有听见吗?”
梅菲用手摇晃着琴盖。听见的并非只有木材的碰擦声,还有些许轻薄物体发出的摩擦声。
“里面似乎塞着什么哦?”
“……打开它。”
“遵命。”
恶魔微笑道。她捧起一束长长的黑发,黑发尖端变硬,幻化成锯齿状的复杂形态。将其插入钥匙孔后,立刻就传来咔嗒的金属声响。我咽下口水,靠近钢琴,举起琴盖。
叠放在键盘正中央的几张信纸散落在了地上。
当我拾起的瞬间,感到仿佛手指触电一般。我摊开信纸,就在看见密密麻麻书写潦草的文章的瞬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个。货真价实,毫无疑问,正是《海林根施塔特遗嘱》。
我用手抚平信纸的折皱,将其摊开在谱架上,循着文字读下去。感觉就好像贝多芬那尚未冷却的热血经由每一个文字渗入了我的体内似的。
致我的弟弟卡尔与 ·贝多芬
你们认为我是个心怀恶意、固执且孤僻的人,虽然你们曾公开这样表示,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们并不知道我表面之下的隐情。自儿时起,我的内心与感性便充满了慈悲的情怀,总是想着去完成一些伟业。可你们想,我从六年前便患上了无可救药的疾患,接受无能医师的诊治身体反而每况愈下,康复的希望年复一年地成为泡影,终于不得不认识到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绝症……
……让我陷入了绝望,以至于差点就了断了自己的生命。——唯有“艺术”挽留住了我。没错,直到将我内心感受到的一切全部呈现于世为止,我想我无法弃这个世界而去。为此我才苟延残喘地过着这种悲惨的生活……
……希望有一天读到这些的不幸之人看见我的景况后能聊以自慰。尽管你们有着相同的不幸,但绝不要屈服于外界的一切阻碍,而要去竭尽所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跻身于伟大艺术家或值得尊敬者的行列。
……致我的弟弟卡尔和 ,你们在我死后立刻前往施密特教授处,请求他记录下我的病况。在他关于我病情的意见里附上我的这封书信,至少让世人在我死后愿意与我和解。同时我将宣布你们二人成为我微薄遗产的继承人。公平分配……
……唯有德行能使人幸福,而非金钱。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正是这点支撑着我渡过任何不幸的时刻。唯有德行与艺术让我不致因自杀而了却一生……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
海林根施塔特 一八〇二年一〇月六日
我一口气读完了三页信纸相连的那份遗书。三页?不对,最后还有一页。只有这页像是后来补记的,不仅日期有异,就连收件人姓名也是补写在正文侧面的空白处。“致我的弟弟卡尔和 ,在我死后拆阅并执行”。整体上给人一种匆忙涂写的印象。
海林根施塔特,一八〇二年一〇月一〇日。——我就这样与你们告别了——真感悲伤——没错,我那满怀的希望——我将它装在心里走到今天,以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挽回我的健康——我却不得不抛弃它。宛如秋叶凋零般散去。——几乎和我来时一样——我去了——就连崇高的勇气——那曾在美丽的夏日里激励过我的勇气——也已消逝……
我读完补记,浑身颤抖,发现遗书的兴奋之情一下子冷却结冰,犹如皮肤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折起信纸又打开,好几次重复着这个动作。文字在视野中乱舞。
我所知的乐圣贝多芬,亦即名为路德维希的这个男人,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路是替身。这封信便是铁证。
因为信中有嘱咐弟弟关于死后的处理和财产分配,所以看上去的确像是遗嘱。然而从内容上来看,这分明不是遗书。毕竟信里清楚地写着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也充满了战胜绝望后有力而清新的诗意修辞。没错,奇妙地充满了诗意。真正临死之人会写出这种装模作样的东西吗。
我觉得它——看上去简直就是小说。
不仅如此,信里有三处提及弟弟,但每一处卡尔后面理应存在的另一个人的名字却空在那儿。他理应有另一个弟弟名叫尼古拉斯。那里大概正应当填入这个名字。为什么是空白?
而最后补记的那一页,写于遗嘱正文四天后,已经不再是什么遗言,而仅仅是将喷涌而出的情感如实直书下来的东西了。惟独这里充满了绝望和死亡的预感。倘若只读了这一页,觉得贝多芬要自杀也并不奇怪。不,也并不是这样。上面写着“几乎和我来时一样——我去了”。也就是说,虽然他来到这海林根施塔特疗养,病情却毫无改善便回去了。回去了。打算回维也纳才写了这份东西。所以他并没有打算死。
是的,贝多芬并未在这海林根施塔特死去。
我所知的历史就是这样。他于一八二七年死在了维也纳。
我看了一眼墙上黑色的大滩印迹。那么这血迹又如何解释?
“……路德维嘉小姐的‘那个’……”
梅菲突然说道,
“正是因为触碰了这血的缘故吧。”
“……血?”
她从我的包里抽出凝固了血液的乐谱,覆盖在血迹的空白处。
“原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理应从人们的记忆中被抹去的存在——路德维希。因为触碰到了他的血,躯体的记忆才苏醒过来。被遏制的病症也一下子在路德维嘉小姐的身体上重现了吧。”
我凝视着血迹。
“那么,这血……果然,是贝多芬的?”
“是的。除此以外还能想到谁呢?路德维嘉小姐的肉体记忆正在苏醒便是最好的证据。”
梅菲朝我靠过来,紧盯着我握在手里的《海林根施塔特遗嘱》。
“要是读了这封信,记忆或许就会彻底苏醒吧。”
我几乎捏碎般折叠起遗书,塞入口袋。
“怎么能为了你的好奇心而让路遭罪!”
仅仅记忆倒也罢了,连同听觉障碍也一起复苏就有点让人无法接受。
“怎么,YUKI难道不想知道吗?”
我沉默了。
四年前——一八〇二年的十月,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因为这或许能够挽救身陷窘境的路。并非出于这个恶魔的兴趣本位。
“您想知道吗?路德维希·凡·贝多芬——为什么,又是被谁——所杀害的?”
我吃惊地抬眼注视着梅菲那充满魔性的笑容。
“……被杀害?”
“是的。请看这里。”
梅菲走近大范围染黑的墙壁,弯下腰,伸出手。我视线顺着她的手指,注意到了血迹正中齐腰高的地方穿了一个小小的洞。梅菲慢慢伸长食指与拇指的指甲,伸进洞里将其取了出来。
她捏在手中取出的是压扁了的小物体。看上去是生锈的金属。
“是子弹。”
我倒吸一口凉气。
路德维希——难道就在这里被某人开枪射杀了?
†
之后的几天里,我四处打电话、奔走、查阅资料,努力调查贝多芬的过去。
遗书里出现的“施密特教授”是路的主治医师。那也就意味着实际也是路德维希的主治医师吧。作为医生的他在维也纳也算是以医术精湛为人所知。和他面谈时问到路的病情,他却以一句“由于涉及患者的隐私,故无可奉告”干脆地回绝了。但我却反而为此感到安心。似乎的确是位正经的医生。
“不过,我基本上等同于她的家人。”
我怀着相当的罪恶感辩解道。
“给她做饭的也是我。路就是那种性格,就算身体有异样也不会老实说出来。求您了,请告诉我吧。”
施密特教授叹息一声。
“歌德老师在生活上照顾路德维嘉小姐的事我早有耳闻。谁让您不是别人而是歌德老师呢……好吧,那就聊一聊好了……”
我感觉自己最近似乎频繁借用歌德的名号,为此感到十分抱歉。
教授开始谈起了路的病情。她是从上周开始过来看病,说是听力衰退以及伴随的慢性腹痛。我决定饮食上还是做些更加柔软易消化的饭菜好了。
“病因还不清楚。正因为路德维嘉小姐还很年轻,此前也从未得过什么大病……”
教授果然也遭记忆篡改了,我心想。正如《海林根施塔特遗嘱》中所记载的那样,施密特教授理应为原来的贝多芬,也就是路德维希诊治过耳朵,但他却不记得了。
因为也没什么其他的收获,我便离开了医院。
贝多芬最小的弟弟尼古拉斯·约翰就职于维也纳的药店。我试着亲自拜访了那家药店。
“歌德老师?您不正是歌德老师嘛?”
当我走进店内,正在柜台整理账目的他似乎一眼就认出了我。名人还真是轻松。尼古拉斯那圆形眼镜配上下巴胡的样子相当滑稽,待人接物也十分热情。
“……请问,你就是尼古拉斯·约翰·凡·贝多芬先生?”
“是啊,为什么您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直接说出事先准备好的托词。我隔壁住着路德维嘉·凡·贝多芬,听说这家药店的员工之中也有个姓贝多芬的男人,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过来看看。听到这里,尼古拉斯哈哈大笑道:
“没错,没错,经常被人搞混!以为我是那位贝多芬的兄长或亲戚什么的!而且麻烦的是,我还有个哥哥,而他正好也是音乐家,任职于维也纳剧院,哎呀呀,是个微不足道的钢琴教师,所以经常被人误以为是那位有名的路德维嘉小姐的亲戚。遗憾的是我们两家非亲非故,我们兄弟不过是进城来的乡下人,出生在波恩的穷乡僻壤啦。”
我打了个寒战。
篡改记忆竟能到如此地步吗?与路德维希血肉相连、共同度过少年时代的弟弟甚至都能笑着说出这种话吗?
我还去走访了维也纳剧院。路德维希的三弟卡斯帕·安东·卡尔·凡·贝多芬就租住在剧院的闲置房内。遗书中多次提到了卡尔这个名字。相貌与肖像画里见到过的年轻贝多芬有些相似,是个神经质兮兮的矮个子男人。
“……歌德老师?您找我有何指教?”
刚刚睡醒、一脸酒气的他把手伸进衣领,挠了挠胸脯说道。这位似乎也认得出我是谁。我曾多次前来剧院,所以记得我也是当然。说了和尼古拉斯那时一样的托词后,卡斯帕·安东·卡尔明显表露出不悦的神情。
“啊,是啊,经常被人搞混呢……被人误以为莫非是那位贝多芬的兄长或是亲戚。”
话语和声音明明和那个尼古拉斯一模一样,但惟独语调显得相当不快,连我都越发感觉不爽了。
“真是烦人。连学习钢琴的学生也有不少是产生了误会才来报名学习的。表明和她毫无关系就一副失望的样子。弹奏贝多芬的曲子,姓名又一样,所以一定也精通钢琴弹奏吧。经常被人这么说真是烦透了。当初要是没来维也纳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匆忙告辞。感觉他似乎是个相当抑郁的人物。不过他的记忆和过去果然也被改写了。
尽管越是调查就越是失落,但我还是顺道去了维也纳乐友协会,被允许进入收存有法律关系文件的书库。因为我想确认一下卡斯帕·安东·卡尔是否曾经接受以及从谁那里接受过遗产的分配。近两小时埋头于文件堆里的我也并未发现这类档案。
我憔悴已极地回到公寓。
一头躺倒在床上,感觉仿佛混乱不堪的脑袋里粘稠状的脑浆不停对流一样。好几次勉强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试着整理目前为止了解到的情报。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也存在于这个世界。遗书的署名正是无可动摇的证据。他于四年之前,也就是一八〇二年的十月,在海林根施塔特某间租住的屋子里被什么人给枪杀了。架子后面残留的血迹是贝多芬的,考虑到这成了路躯体记忆复苏的契机,恐怕也是八九不离十的吧。
而现如今这里有一位名叫路德维嘉·凡·贝多芬的少女,就在我隔壁。
之后便都是些我所不知道的事了。
是谁杀了他?为何杀他?
而用架子隐藏血迹的又是谁?是犯人?为了隐瞒罪行吗?那又为何特地将沾满鲜血的乐谱晾干后塞回乐谱夹中呢?用架子隐藏血迹的和保住乐谱的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那种事都无所谓吧,我自答道。
理应考虑的是路的身体状况。在医学尚不发达的这个时代,她会走上和可怜的路德维希相同的道路。怎么办?
我翻身仰躺,喃喃私语道:
“梅菲。”
“在。”
梅菲正坐在床上,恰好在我的腰旁。她的长发轻抚着我的手臂。
“请你治好路的耳朵吧。我什么都听你的。”
恶魔摆动了一下大大的犬耳后耸了耸肩。
“若说做得到做不到的话,可以说做得到,但您的命令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连自己都明白声音渐渐激烈了起来。
“您说为什么?因为YUKI并未真心渴望的缘故。”
我直起身。侧身望着我的她报以坏心眼的微笑。
“你在——说什么呢?我并未渴望?那怎么可能,路的耳朵也许从此就听不见声音了啊?赶紧为她治疗啊。”
“您撒谎。请正视自己的内心,YUKI。”
梅菲的指尖抚摸着我的胸膛,以充满魅惑的手势直达脖颈。
“YUKI应该很清楚。您理应从令尊、令堂和您的祖父们那里听说了才对。贝多芬在其晚年所到达的超凡境界。那是同时代没有人能够企及的音乐极限。而要到达那个地步,必得从丧失听觉开始。”
我哑然失语。梅菲的话直刺脑髓,意识仿佛不断从那个洞窟中漫溢出来。就在天地倒转的醉意之中,我想起了祖父说过的话。
——我说,幸啊。贝多芬有九首交响曲,而他生前最受欢迎的你觉得是哪一首?
我稍作思考后回答道。英雄(第三)或是命运(第五)?
祖父得意地笑了。猜错。听了正确答案后你就惊讶吧,是第一首。在现代它反而是首被认为不够成熟抑或模仿海顿而颇受冷遇的曲子。你明白为什么吗?对于当时的听众来说,贝多芬太过新颖前卫了啊。没错,正是从听力衰退时起,贝多芬所作的曲子便开始偏离常识,踏入到前人从未涉足的领域。后期的弦乐四重奏曲之类,现在听来依然很疯狂。也许永远都是新颖的。你知道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曲子来吗?就是因为耳朵听不见了啊。无法触及外在世界的贝多芬,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不断沸腾、没有成型而又错综复杂的音乐啊。
我一直一言不发地思考着,然后问道。那么要是耳朵好了会怎么样?
略感纳闷的祖父露出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天晓得。我可不知道。毫无疑问会成长为不同的作曲家。也许成不了创造时代的大师。至少你爱听的钢琴奏鸣曲第三十号、三十一号,弦乐四重奏曲第十五号等就无法诞生了吧。
倘若贝多芬的耳朵好起来的话——
我清醒过来,使劲抓住梅菲的手腕。呛喉的气息自咽喉涌出,因愤怒而视野闪烁。
“我……你,那、那种事。”
并不希望你做那种事?我并不希望看见路的恢复?我难道希望她就此丧失听力,被永远囚禁于内在的世界,于是乎不断创造出任谁之手也无法企及的音乐神域?
我——
松了手。梅菲顺畅地从我的手指间抽出手腕。我的手犹如枯槁的树枝般落在了腿上。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本身就是答案。我已经变得不再能对自己的欲望撒谎了。尽管如此,我对于侵蚀路的疾病抱有的憎恶情感也并非虚假。
一阵寒意袭来。窗外分明有夏日的夕阳照射进来,然而落在地板上那光斑的轮廓却总显得虚无缥缈,感受不到一丝热量。梅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我再度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后,海林根施塔特的屋子里见到的黑色血迹便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我毫无睡意。血色附着在我的意识之中,无论怎样擦拭也未能将它剥离。
†
进入八月以后,路的病情越发恶化了。不仅听见她夜里睡觉时发出的痛苦呻吟,而且睡到日上三竿的情况也多了起来。食量也在减小,还曾见她吃下去东西立刻就吐出来。虽然我尽弄些面包粥或是蔬菜泥做的汤等易消化的食物给她吃,但她的肠胃似乎已经虚弱到就连那些也消受不起的地步了。
“呜,嗯……一定是熬夜害的。”
路一脸憔悴地坚持说。
“毕竟《菲岱里奥》的修改也渐入佳境了啊!对普鲁士也夸下海口说要在夏天完成,已经让对方久等了。现在可不能松懈下来啊。”
就算对她说别太勉强、休息一下,她也全当作了耳边风。假如有中草药倒还能掺在她的饭菜里,但这里是十九世纪的德意志。什么也做不了真令人焦躁。外加我那无计可施的私欲早已被梅菲看穿。现在就连和路照面也让我难受。
干脆直接向她本人确认吧,我好多次这样想。
干脆直接向路盘问,关于路德维希这个男人,你是否想得起什么?还记得自己是从什么别的世界来到这里的吗?
可一想到这问题本身弄不好会进一步唤起有病在身的路的躯体记忆,我便害怕得下不定决心。
卡尔先生为了确认歌剧修订的进展情况,时常打电话来关心,有时还来我家探问。
“米歇尔师父每个礼拜从林茨的医院打电话来。”
卡尔先生真心一脸服输的表情说道。
“歌剧完成了没,几时出发去普鲁士,要是再拖拖拉拉的话,俺就先行一步前往柏林,教那些普鲁士兵所有人练习海顿流了啊——就像这样。”
“不是说健康状况不佳吗……”
“正因为状况不佳才打打电话了事啊。”
卡尔先生说着耸了耸肩。
“倘若身强体健,一定早就不等我们,眼下早跑去柏林严厉收拾普鲁士军队去了吧。”
啧啧。非常感谢说服力十足的解释。
“那位师父之所以不先行一步,正说明身体相当虚弱了。可以的话,真希望他能暂时呆在医院接受治疗,不过能卖个人情给普鲁士的机会千载难逢,估计他必定不会老实呆着的……”
对于梦想着夺回萨尔茨堡的米歇尔老师来说,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普鲁士的军事援助。于是才焦急地发动电话攻势询问弟子们何时动身。卡尔先生一伙原本计划等歌剧修改完成才从维也纳出发,绕道林茨与米歇尔老师汇合后再前往柏林,不过路的工作却丝毫没有完成的迹象。
“路最近身体有些不适……工作似乎还在慢慢推进。”
“你跟路德维嘉说,要她把已经改完的先交一部分过来。这边也不得不进行彩排啊。”
米歇尔老师向卡尔先生催稿,卡尔先生向我,而我向路催。总觉得这流程似乎徒劳无益。
“米歇尔老师直接打电话过来不就好了吗。”
刚说完便被一脸怒容的卡尔先生瞪了一眼。
“你是笨蛋吗。那样一来你或是路德维嘉每周都要当师父的对手了啊。在那大得该死的声音面前,这栋公寓转眼就会坍塌损毁的啊。”
“是啊——的确是这样,对不起。”
卡尔先生特意为我们充当了缓冲材料。我竟没能注意到他的那份关怀,真是个十足的蠢蛋。
“再不快点拿破仑就要进攻普鲁士了。要是让师父等得太久,他会不耐烦地冲到维也纳来的啊。”
我笑了笑,怎么可能。卡尔先生也只是打算恐吓两句发下牢骚而已吧。那时的我们都未曾料到真的会一语成谶。
†
那是八月中旬一个无风而又炎热的日子。我在公寓的房间里就像个煮烂的胡萝卜般懒洋洋地写着戏曲的剧本,此时走廊上有脚步声接近。那明显不是路,而是体格更加壮硕之人的脚步声。
“——有人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声音把我从椅子震到了地上。
“歌德阁下!德意志首屈一指的豪杰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阁下在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地板上爬起,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房门。走廊上站着一位身高近两米、肌肉发达的老人。他长着鹰钩鼻,有着雪白的头发和长长的胡须,紫铜色的四肢上披着轻薄的长袍,眼中燃烧着蓝色火焰般的杀气。我说了句“你找错了,没有歌德这个人,请到别处去找”,便试图关门。

“怎么这么吵!”
隔壁房门打开,路探出头来,见到老人后瞪大了眼珠。
“……这不是米歇尔师父嘛!你什么时候来维也纳的,不是说住院了吗?”
米歇尔?我凝视着老人的面庞。说起来,这张面孔——
“哦哦,这不是路德维嘉吗!果然住在这里啊,那真奇怪了。听说路德维嘉隔壁住着那位歌德阁下,却被告知认错了人。”
“没认错人啦。尽管你也许不相信,但那个无精打采的年轻人正是文豪歌德。”喂,我好不容易想撒谎逃过一劫的啊!
“是吗是吗,果然如此吗!那么歌德阁下,和俺决斗吧!”
“决斗,呃,请问,您是哪位?”
“俺就是约翰·米歇尔·海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直接被迎面而来的声压轰到了房间里。
“是被称为萨尔茨堡猛虎的海顿流名誉九段拳手啊啊啊啊啊!”
“那又为什么要找我决斗啊?”
“就连大哥也无法取胜的豪杰歌德阁下要是败在俺的手里,俺的评价也就会扶摇直上,希望加入斗魂烈士团的人也会倍增,夺回萨尔茨堡也就指日可待了啊!来吧,歌德阁下,为了俺的抱负去死吧!”
“我才不要!”
“因为俺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米歇尔派创立者,和大哥不同,不会等你拔出武器。”“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拔的啊!”“和大哥不同,不会听人说话的。”“你哥也不听的啊!”“海顿家的人从来都以不听别人说话出名的。因为自己声音太大了啊。”既然有所自觉就注意点啊。我奔向把手关上门,上了锁,瘫倒在地上喘着气。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的确觉得差点就被杀了……
“天真,太天真了!”背后爆发出声音,“俺早就把整个窗框卸下,确保了入侵路线!”“你究竟干了什么啊!”“而后又已从内侧修好了窗子!”“那还真得谢谢你了啊!”
我连忙开锁滚出了走廊。而这次米歇尔老师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天真,太天真了!俺早就发现了连接走廊天花板的通道!”
“老老实实走正门啊!”还有,天花板的洞是那帮跟踪狂贵族开通的,请你别有效利用啊。
“这正是海顿流米歇尔派的精髓,”米歇尔老师摆出谜样的格斗姿势微笑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筹划战略,小心谨慎而又深谋远虑而又无拘无束而又随机应变!”
“是有害无益而又完全徒劳吧……”你倒是选择一下手段啊。话说回来,我实际上已经完全无处可逃了。与战略之类的毫无关系,仅仅是因为米歇尔老师那难以置信的身体能力。
“师父,难道你是因为我的歌剧拖稿了,所以才特地急着来维也纳的吗?”
路站在隔壁房门附近,抱着胳膊一脸无语地说道。由于谢天谢地的解围,我松了口气,和米歇尔老师悄悄拉开距离,朝路的方向逃去。
“嗯……没错,的确是这样!”
米歇尔老师转过身严肃地指着路。
“俺分明满心期待着踏入普鲁士的那一天,已经八月了啊!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师父也是音乐家理应明白,这可不是急就能急得出来的工作。我对剧本的某些部分还不满意,正焦头烂额啦。当穷凶极恶的典狱官皮扎罗就要杀死弗洛伦斯坦的时候,菲岱里奥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介入二人之间的——”
“换作俺是菲岱里奥,就用膝盖一脚顶死皮扎罗。”那样整台歌剧可就前功尽弃了啊。
“米歇尔老师在写清唱剧时,也想写成耶稣把总督彼拉多打趴下的剧情呢。真是的……”
“……莫非,你们原来认识?”
我轻声插嘴道。
米歇尔·海顿是那位约瑟夫·海顿的弟弟,也是卡尔·马利亚·冯·韦伯的师父,所以和贝多芬熟识也毫不奇怪。但因为没听说过两人有过什么交往,故而我感到有些意外。
“直接见到他就只有我去萨尔茨堡游玩的那一次而已。”路对我说道,“他好多次打电话到他兄长家里。我借住在海顿家时,经常接到他的电话。米歇尔师父即使隔着电话也会给人添些粗暴的麻烦,和直接见面并没有什么差别。”
“啊,就是那个,我也中招了……”
“俺的功夫远远不止那点哦!”“那点就够受了!”
“话说回来,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偏要跑一趟维也纳?师父不是说过不想去大都会吗。我可听说即使你兄长推荐你进入维也纳乐坛发展,你也以一句因为喜欢萨尔茨堡所以不打算去维也纳而拒绝了啊。”
“嗯。那是因为有若干的理由。”
米歇尔老师再次转向我。
“首先就是想向歌德阁下讨教我弟子们的现状,尤其是和拿破仑对战时的情况。”
“是吗。我倒是无所谓。”我感到纳闷,“不过那才是只要写封信就能解决的事吧。”
“不是有所谓不面对面就无法传达的真实感吗。”
“那倒也是……”
“那就先出直拳重现一下拿破仑飞艇坠落时的冲击吧!”
“那个意思啊!”你就自己打自己好了。
“你依旧是个肌肉笨蛋啊。也不是尽教马利亚他们打架吧,音乐方面就不在意吗?马利亚最近可开始作曲了哦。”
路试图把话题引向正轨。米歇尔老师清了清嗓子沉下声音说道:
“嗯。说得对。电话里俺也听说了,说是作了合唱曲。”
“对,没错。非常棒的曲子。”
“那就打出直拳来再现那首合唱曲吧!”“这要怎么再现啊!”你也好别再扯什么拳头了吧。
“去听一听不就完了,”路说,“大伙都寄住在海顿公馆。你去兄长那里露过脸了没?”
“若是和大哥碰面就会开始过招,毁掉整个维也纳啊。”
开玩笑吧。但笑不出来才让人害怕。这对兄弟做得出来。
“先不提那个,娇纵弟子可不是件好事。那群家伙,要是俺去见他们,他们一定会觉得至今在维也纳的成绩终于可以得到评价,从而感到安心吧。不可不可。今后也得让他们带着紧张感面对工作。”
总觉得这种说法像是在甩手放任似的。我对“今后”这个词也有些在意。听上去就像是在说卡尔先生他们今后也将一直远离米歇尔师父从事活动一样。见个面有什么不好。要是看见住院的师父这么健康,斗魂烈士团的大伙们也一定会高兴的才对。
“他们今后也将担负起夺回萨尔茨堡的重任,与拿破仑战斗到底。就算不依靠俺,也必须要坚持贯彻侠义精神。”
“还真是冷淡呢。稍微见个面又没什么关系,猴子们会猴舞足蹈地猴喜过望吧。”
“天真天真天真!路德维嘉,正因为你说出这种话才成不了男人。”
“我生来就是女人啦!”
这番对话以前也曾见到过啊。这对兄弟真够相像的。
“……而另一件事情就是。”
米歇尔老师恢复了严肃的口吻。
“俺从卡尔那里听说了。沃尔夫似乎仍留在维也纳这里吧?”
“沃尔夫?……”
我感到纳闷,尔后立刻醒悟到。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
“是说莫扎特吗?”
“正是。听说是经由歌德阁下见到了他。是否也能为俺带路呢?”
维也纳市区的南面,位于美景宫这座壮美行宫的背后,有一处名为施魏策尔公园的广阔绿地。我带米歇尔老师去的正是位于那座公园一角的老房子。明明是夏日的午后却感觉略昏暗,这并非仅仅是由于爬满藤蔓的门柱或是荒芜的庭院这类外景的缘故。而是整个区域散发着一股犹如被某种难以接近的雾气所笼罩的氛围。附近居民的出行也在不知不觉中避开了这栋房子,门前的道路上丝毫不见人影。
说实话,这的确是栋名副其实的鬼屋。
“我想说,为什么路也跟来了啊?”
我在打开门之前回过身,事到如今才开口问道。在我身后并排站在犹如大雪山般一头白发的老巨人和仿佛人偶般娇小的红发少女。也许是想象中差得最远的二人组合了吧。在从公寓来这里的路上,擦肩而过的行人并未投来奇异的视线,这点实在令我感到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以跟来吗?”路鼓起脸庞,“只是好奇罢了。”
明明最近一副憔悴的样子,惟独这种时候感觉眼里充满了期待。
“好奇?”
“那位莫扎特前辈毕恭毕敬的样子相当难得一见不是嘛!”
毕恭毕敬?仿佛整个人都是桀骜不驯的那位?
怎么可能。看起来明明就对乐坛重镇的萨利埃里老师和那位约瑟夫·海顿师父都全然没有表示过敬意。
我带头走下了厨房地板的阶梯,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莫扎特先生,好久不见了,是我,歌德……”
里面是摆满了乐器或台球桌的娱乐室。屋子里飘着不可思议的芳香,身着袍子的金发年轻男子正倦怠地躺卧在位于里面的躺椅上。
“哦,歌德君。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这里的?嗯,路德维嘉也一起吗。难道是那个吗,观察我和玛丽行房事,想对路德维嘉的性教育起到些作用——”
尽管莫扎特先生劈头一上来就说了些下流话,但当看见跟在路身后走进来的米歇尔老师,他却立马跳了起来站得笔直。
“米歇尔老师?好久不见,您、您怎么会?没想到您竟然会来维也纳!”
我盯着两人看,惊讶得合不拢嘴。莫扎特先生竟会如此惊慌失措!竟会称呼他人为老师!
“沃尔夫,你看你,竟然变得这么年轻!”
米歇尔老师推开我,箭步绕开台球桌走近莫扎特先生,用手掌击打了他的胸脯。莫扎特先生夸张地呛了一下。
“虽说俺有所耳闻,但果真复活了啊。难得变回了健康之躯,一定彻彻底底锻炼过了吧?”
掌击一下接着一下。莫扎特先生一脸惶恐的表情说道:
“不、不是,这只是具灵体,反正一直是健康的。”
“蠢货!就因为你说些这种幼稚可笑的话才英年早逝的啊!”
说完,米歇尔老师停下了掌击笑了。莫扎特先生也破颜为笑。二人用力地握了握手。
“……老师也终于到这边来了啊。”
莫扎特先生握着米歇尔老师的手感慨地说道。
“嗯。尽管俺还根本不打算来的,但身不由己。”
我听着二人的交谈,同时回想起来,对啊,莫扎特先生也是出身萨尔茨堡吧。年轻的天才踏入维也纳,老将则留在了萨尔茨堡。究竟是多少年后的重逢啊。
“可是沃尔夫,看来你一直在维也纳疯玩嘛。一股女人的气味。手上也没有老茧。俺不是教导过你吗,音乐家到死也是音乐家,死了以后也是音乐家,首先是锻炼,其次还是锻炼。”
“所以说灵体就算锻炼了也无济于事。”
“喝!那不————是借口!”
莫扎特先生缩了缩脖子,尖叫着道了声:“对不起!”
身旁的路笑着低语道:
“莫扎特前辈经常被夸张地称赞为高傲的天才,单独开拓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哼哼,实际却是饱受米歇尔师父的影响!而且前辈过去就有轻言允诺工作的坏毛病,一旦赶不及截稿期限,就让米歇尔师父代他创作。因此才像那样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喂,路德维嘉,我都听见了啊,别对歌德君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莫扎特先生含着泪说道。然而立刻就被米歇尔师父揪住耳朵继续刚才的话题。
“训诫途中别打岔,蠢货!说起来沃尔夫,你有在战斗吗!有每天压倒宿敌吗!作为一个男人——”
“怎么了沃尔斐,有客人吗?别理他们,到床上来我们继续。”
传来妖艳的声音。娱乐室深处的小门开启,里面走出来一位胡乱披着件睡袍,露出丰满的胸部,有着铂金色秀发的美女。是玛丽·安托瓦内特。
“啊,老师,这位就是我目前的宿敌,每天都有推倒她。”
莫扎特先生露出羞涩的笑容说完,米歇尔老师便激动地大吼:
“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扎特轻盈的灵体被声压吹得在天花板与地板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然而玛丽见到情人的惨状却只说了句“啊啦啊啦不得了”,还真是悠哉。
“啊啦,路路!你来啦!”
发现了路的玛丽小姐一跃而过桌球台。
“你怎么了路路?皮肤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哦。表情就像快死了一样。不行啦,就让人家来给你做贴身护理吧。”
“你、你干嘛呀,又不是为了让你寻开心才来的!我只不过通宵没睡而已啦!”
“没睡的话,吃点巧克力不就好了。”
“别抱住我啊!尤其是别用你那母牛一样的胸部压着我!”
“没有胸部的话,吃点奶油芝士不就好了。”
“……那样胸部就能发育了吗?……不对!才没和你讨论那些呢!人家才不感兴趣呢!”
路像以前一样一边挣扎,一边被玛丽小姐拖进了里面的卧室。
“说起来沃尔夫。”
刚回归平静,米歇尔老师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道:
“俺有几件事想问你。”
“呃,请饶了我吧,往后一定努力锻炼。把玛丽抱在腰上上下活动做肌肉锻炼。”那才不是肌肉锻炼吧?而是你每晚做的事吧?
“锻炼的事就姑且放一边。之后俺会制定一份每天的训练清单给你。比起那件事来,俺比较关心你那灵体的情况。”
“这样啊。”
“你曾说过这是地缚灵?”
“看来是的。”
“能接触物体吗?”
“一开始完全不行。然而对一道成了幽灵的玛丽却怎么碰都没问题,既然没有其他事可做,所以就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做个不停了。”
他再次挨了米歇尔老师的揍。
“既然过着隐居生活,就意味着谁都能看见你的样子是吧?”
“不,看不见的反而更多。最初也就海顿师伯和路德维嘉几个人看得见,呀哈哈,倒是没感觉有什么不便。”
“那又为什么不到外面去,这样不利于健康吧!”
“幽灵哪有什么健康不健康……而且麻烦得要死……啊啊,不不,没这回事,别这样,请不要揍我,我一旦离开这栋屋子太远就会消失,因为是地缚灵的关系嘛!”
“是吗。离开依附的地点太远就会消失吗?到底能离得多远?期限是多久?”
在一旁倾听的我心想,为什么要对这些事刨根问底呢?
“呃,唉?其实,我也没做过详细的调查……不管怎么说,得出结果时我又会死去……不过呢,要是在维也纳市内倒是勉强可以,期限嘛,嗯,大概几小时吧……”
听了莫扎特先生的话,米歇尔老师不住地点头,还在不知从哪里取出的纸上做着笔记。
“嗯,懂了。”米歇尔老师听取了短暂的情况汇报后,将纸叠好收起。
“老师,您在写什么?”莫扎特先生问道。
“你的训练清单啊。要是不弄清楚你那灵体到底能承受多大负荷,就没办法制定清单。耐力方面似乎要比身为活人的时候差多了嘛。”
“这样啊。”
“不过放心吧,已经帮你减轻负担了。这种程度就算是虚弱的灵体也死不了。每天慢跑一万公里外加两千次百米冲刺。”
哪里减轻了?是活人也得死啊。
随后,米歇尔老师表示要“制定最强的特别训练清单”,接着便埋头干起来了。莫扎特先生一边哭诉着“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一边被米歇尔老师戳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帮他写东西。路不仅没从卧室出来,我还仿佛听见房门缝隙里传来的娇媚甜美的声音。有点受不了的我只得走出了娱乐室。
因为无事可做,我便在院子的树荫下开始构思杂志发表用的诗歌。让人感到轻松的是,写文章即便两手空空也能进行。在这盛夏时节,鬼屋附近谜样的清凉也令人心怀感激。
也许是感觉环境舒畅,韵文创作也进展顺利的缘故吧,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当路带着一脸疲软的表情走出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斜得相当厉害了。
“尽在我脸上乱涂乱抹些莫名其妙黏糊糊的东西,另外还给人家做了奇怪的按摩……感觉自己像是成了烧烤前的猪肉一样。”
精疲力尽的她,肌肤的确显得光彩照人,但颜色苍白依旧,不如说看上去变得更糟糕了。
我决意试着问她:
“我说你……不单是耳朵,肚子也越来越不好了吧?”
路惊讶地跳了起来,足足有约二十公分,脸一会儿泛红一会儿发青。真是个易懂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呢?耳朵?肚子?”
“别装傻。治耳朵的药都让我看见了,掩饰已经毫无意义了吧。”
“呃,唔……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啦。”
“看吧,耳朵果然不好使了!”
“啊。糟糕。刚才的不算。我听见了啦!”
“看吧,果然听见了不是!你不就是在装傻嘛!”
“啊。糟糕。刚才的不算。我没听见——”
“看吧,耳朵果然……”
“莫名其妙的循环就此打住吧!”结果反倒被路吐槽了一脸。可这终究不是开个玩笑就能随便糊弄过去的事。
在我曾经生活的世界,贝多芬确曾患有严重的胃病,死因也应该和这有关。倘若那份记忆在路的躯体上苏醒过来,她就会有生命危险。
“你又不是我的主治医师,只不过是个负责做饭的,所以不用你操心。”
“你说负责做饭的?不,眼下那些都无所谓,总之——”
就在此时大门开启,米歇尔老师从里面走了出来,故而关于路身体状况的话题便不得不就此打断。米歇尔老师走到院门附近,回过头望了望宅子后说道:
“由于和沃尔夫好久不见,因此一不注意就激动地帮他做好了够用一辈子的训练清单。”
还一辈子。明明都已经死了。
“虽然有些迟,但俺还是想说,真是死了个值得惋惜的男人。不对,虽说就跟活着时差不多……生前要是多锻炼一下,现如今恐怕早就成长为凌驾于大哥之上的武者了。”
“不不,尽管那位莫扎特先生作为音乐家或许超一流,但怎么可能有师父那样的武力……”
“歌德殿下不是音乐家因此有所不知啊。”
米歇尔老师一下子挺直胸膛,紧握拳头。
“所谓音乐力亦即!胆力×臂力×脚力!”
“别用那种代表所有音乐家的口气说傻话了好不好!”
路一脸无语地泼了冷水。
“路德维嘉,尽管也想给你排一份特制的锻炼清单,但你姑且算是大哥的徒弟,俺总不能自作主张……”
“多管闲事!我可没工夫陪你们这群肌肉猴子玩耍。”
“而且俺不得不走了。”
我和路双双凝视着米歇尔老师的脸。
“维也纳的要紧事也办得差不多了。没时间磨磨蹭蹭。歌德阁下,请你告诉卡尔他们一声,就说俺先行一步前往普鲁士了。”
“什、什么?真的不打算见一面就走吗?”
“不去一趟你兄长家吗?既然那么呶呶不休地嚷嚷着锻炼锻炼,倒不如找马利亚他们久违地练功去。大家都等着你啊。”
“没那工夫。”
米歇尔老师无情地回绝了。为什么?明明卡尔先生他们是那样关心你这位师父。难得来到维也纳,露一下脸大家也会高兴,感到安心。难道还打算坚称会和哥哥海顿老师打起来这种愚蠢的理由吗?
米歇尔老师继续说下去,严肃的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样子。
“不是为了让弟子们想念俺才来的这里。拿破仑的军队已经有动作了。”
“只不过稍稍见一下面而已……”
“来吧,歌德阁下。还有一件俺来维也纳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事。”
由于老师眼里蕴藏杀气朝我走来,我只得把话吞进肚子里朝后退却。
“……什、什么事?”
我好不容易说出这句。
“阁下似乎和卡尔一道,同那个波利娜·波拿巴交过手了是吧?”
由于话题转变得十分突然,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呃,是的。那又如何……”
米歇尔老师露出了牙齿。我明白,他并非在笑,而是弥漫出一股斗志。
“那就请将详情告诉俺。阁下的拳头是如何剜取贯穿那个女人的骨与肉,而那女人又是如何啃食撕扯你的身体?请从头到尾详细讲述一下那场战斗的经过,要让人能感受到血腥味及其热量。”
我咽下苦涩的口水,进一步拉开与米歇尔老师的距离。感到后背骚动不安。这股疯狂的热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不明白俺的意思吗?那女人在巴黎已经结束了治疗重回战场,进攻普鲁士的战役她毫无疑问会同拿破仑一道参加吧。只要无法打败那个作为魔王守护恶魔的女人,我们就没有胜利可言!”
所以希望拥有直接战斗经验的阁下能告知波利娜的武器、弱点等等,这也是前来维也纳最重要的目的——米歇尔老师以充满热情的口吻诉说道。我在涌上来的一股寒气之中远远地听着。
我明白老师话里的意思。
波利娜是个危险的敌人。既然她参与了进攻普鲁士,那也许就会再度遭遇上她。如今卡尔先生已然丧失了魔弹,那么下一次我和路也绝不可能平安无事。不过——问题并不出在这里。感觉有什么正搅扰着我的内心。我同样清楚一旁的路正不安地呆然伫立着。那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不对劲。
没错,让我们感到战栗的并非女恶魔的恐怖,而是眼前的这个人。面对米歇尔老师弥漫全身的那股狂暴的热情,我们全身畏缩。
“那个女人才是焚毁萨尔茨堡的恶魔!”
从米歇尔老师的话语中终于能够窥见他发狂的原因了。
那是因复仇而燃起的憎恶。
“她将由俺亲手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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