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就在飞奔出走廊时,第二第三声炮击震撼了大气,只见窗外昏暗的夜空被闪光点亮。我一瞬间全身僵直,随后跑向窗口。
院子里的人影多了不少。分明已经过了夜半,却到处燃着火堆。大伙儿挤在一起,视线朝着发出爆炸声的方向。挥舞手臂大喊着什么的学生也有不少。我心想,那群家伙究竟在干什么?这可是战争啊!
走廊里没有人影。卡尔先生现在人在哪儿?放话说要对我和路贴身护卫,结果却在这关键时刻不见了踪影吗?
察觉到在心里暗骂的自己,忍住寒意。至今明明得到过他无数的帮助,却仅仅因为对方一时不见踪影就心怀怨气。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恶心。
断断续续的炮声仍旧颤动着大气。甚至能听见地震与碰撞的声响将学生们的喊声都盖了过去。爆炸的火焰多少次将黑暗驱散,我不由得抱头趴下。
炮击停了下来,转而响起无数的引擎和军鼓的声响。我直起身,战战兢兢地靠近窗户。那时与普鲁士兵的谈话回荡在脑海中。将这栋病房楼当作诱饵,从侧面进攻。用闹事的学生引诱法军进入院子以后堵住其退路。倘若那是真的,那么毫无防备的庭院入口早就被攻破,成为一片火海血海了。
我从窗口俯视眼前。依旧是不变的景象——熊熊燃烧的篝火,以及穿戴藏青色学帽和学士服的人群。敌人尚未攻陷这里?那么这坦克的发动声响又是什么?
当我发现庭院拱门对面的一群灯光后不禁哑然失语。
为什么……
我跑下楼梯,奔出病房楼。夹杂着火星的寒风吹拂在脸上,那种窒息的感觉实在让人受不了。眼下还有几百名学生聚集在院子的中央,围绕着大学的新校名牌骚动不已。甚至有人唱起了校歌。
“歌德老师!”
“老师也来了!”
“再大声点,赶走暴权的走狗!”
“让开,请让一下!”
我从兴奋的学生人群中穿过,跑向院子的拱门。列队的坦克背影以及在晚风中飘扬的普鲁士军旗映入了眼帘。
“约二十辆法军坦克侵入第四区!”“蓄水池侧面的校区被攻破了!”“已确认部队在背面散开!总数不明!”“绕过去!”“以步兵打头阵,从侧翼进攻!”
传令声混入充满机油味的风向我袭来。远处再次开始了炮击,让夜空都燃烧了起来。
“喂,不要过来,混蛋学生,别碍事!”坦克旁的一名士兵指着我大叫。车上的人影也随即转过身,瞪大眼睛惊讶地喊道:“歌德阁下!”正是那位年轻的指挥官。我不顾喝止,朝坦克跑去。对方也下了坦克站在我面前。
“为什么来到外面,阁下不也是攻击目标吗!”
“你、你们才是。”
我用呛喉的声音回应道。
“为何会在这里,为什么?”
扫视了一眼坦克部队。炮口对准的并非庭院,而是传来地震的黑暗前方。它们背对拱门排成一排,组成了一堵坦克壁障。
“不是说引诱敌人过来再攻击……”
“德意志军人怎么能做出把同胞当成诱饵的事!”军官吼道。士兵们也都阴沉着脸瞪视着我,以及我身后院子里的学生们。
“就算是愚蠢的臭小鬼,那也是德意志人。没办法,只能保护孩子们。”
我听见了掺杂着咂舌的声音。运送炮弹、燃料以及沙袋之人,腿跨摩托传达命令之人,挥舞灯光传递信号之人,大家都压抑着内心的想法专注于自己的任务。
“阁下也赶紧回去,”军官说,“通往病房楼的路线有好几条,不可能全部守住!之后我们将出兵反击,这里的防守也会变得薄弱。”
军官望了望漆黑的天空。
“一旦防空网被撕破,聚在这里只会成为空中火力的绝佳标靶。毕竟燃起火堆的就只有这里啊。倘若不分散交战地点,到处点燃战火的话,这座院子就会遭到集中轰炸。”
“可、可是,别的校舍还有很多人。”
当我慌忙说完,军官便皱起了眉头。
“其他人已经撤离完毕。”
“什么……?”
“在韦伯阁下的指挥下,那群萨尔茨堡人跑遍了所有学院,已将人们疏散到大学以外或地下室。难道您没听说?”
耳中响起呼啸的风声。
不,不是风声。那是我血液流淌的声响。
殿下,准备就绪。当听见士兵说完,指挥官便回到了坦克上。进攻的号令正传遍整支部队。
卡尔先生他们疏散了学生。就在我蹲在病房里,陪在路身边一事无成的时候,斗魂烈士团已经四处奔走传达了卡尔先生的意志。那人总是嘴上说为了自己的复仇其他一概不放在眼里,却始终放不下将遭摧残的弱者。在拿破仑进攻维也纳时也是。而如今也——
无数坦克的排气声吹打在我脸上。炮击的轰鸣已经很近,令我耳朵阵阵发痛。空气中还飘来火药的气味。眼前的坦克部队从右侧驶入了黑暗之中。我全身发抖,甚至已经弄不清身体的核心是冷还是热。我被士兵掺杂愤怒的声音和充满战争气息的晚风推着,朝内院的方向退去。
此时响起更大的爆炸声,闪光夺走了我的视野,爆炸气浪掀动了我的刘海。只见对面区域的校舍阴影中出现若干小山一般的轮廓。被爆炸火焰一瞬间照出来的影子明显异于普鲁士的坦克,而是一大批配备有厚实装甲和巨大炮塔的凶恶的自行式武器。
大炮喷出火舌。我转身跑了起来。爆炸令地面震颤,我差点因此摔倒。接着听见庭院方向传来几声大喊。
“——歌德老师!”
只见从内院的一处火堆那里跑来几个人影。打头的男子拼命按住就快要被风吹走的角帽。是黑格尔先生。还能看见其他几名教员。
“靠近坦克部队很危险,歌德老师!”
“对那帮家伙说什么都没用,就是不肯放弃非法占领!”
“但我们才不会让步,就在这里继续喊话!”
我倍感徒劳,差点当场瘫倒在地,甚至想一吐为快:说什么都没用的是你们吧。不,要是当场说出来就好了。我没有回应黑格尔先生他们,而几乎是被拖着来到了篝火旁。
“是歌德老师!”“老师也来啦!”
“好,让我们从头再唱一遍校歌!”“再添一点柴火!”
学生们在寒冷、火星与断断续续的爆炸声中红光满面、目光炯炯。而我心中的虚脱感却不断膨胀。
我隔着徒劳般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扫视陆续聚拢过来的学生,用连我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般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请赶紧疏散。”
靠近的几个人或许听见了吧,都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可大部分人的脸上却仍旧充满了令人厌恶的狂热和希望。我咽下口水,舒缓了一下嘶哑嗓子的疼痛继续道。
“离校已经来不及,请赶紧到建筑物中躲避。记得病房楼似乎有地下室吧。大家赶快躲起来。法军的装甲部队已经兵临城下,普军已经开始应战。”
炮击声仿佛计算好了似的再三穿透黑夜,印证着我的话。困惑的神情在学生们的脸上传播开来。
“……歌德老师?”“您在说什么……”
“大家跑出来只会碍事,快回到里面去。”
“老师您说什么呢!”
紧随我身后的黑格尔先生激愤不已。
“此时此刻倘若我们不站出来,学术的自由就将被暴力所践踏啊!”
“没错!”其他教员也异口同声,“只要我们站在这里坚持下去不断呼吁,就算是法军也理应犹豫是否进军。哪怕是军人,只要还存有人心,就不会蹂躏唱着学术赞歌、毫无抵抗的学生!”
学生们也都举起拳头表示赞同。
“坚决不逃避!”
“我们有我们的战斗方式!”
“没错,就这样不流一滴血迎接黎明的到来,将席勒老师的名字,我校的新校名高举在阳光下!”
“不要说傻话了。”
我声音无力地说道。
“一旦真有坦克开进这里就全完了。而且真正的恶魔或许也会来,赶快回里面去。”
“那么席勒老师的校名牌怎么办?无论如何也搬不进校舍里,难道您要我们弃之不顾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块铁板而已。”
“歌德老师请别这么说,那可是席勒老师的名字啊!”
“倘若逃跑,不就意味着我们屈服于暴力,也就是学校的失败嘛!”
“没错!”我也不假思索地粗暴回应道,“为了无聊的意气用事去死又能改变什么,学术又怎样,再说还会妨碍到迎战的普鲁士军不是吗!”
一名学生涨红了脸指着我吼道:
“你、你不是歌德老师!”
逆反的奇妙气氛瞬间蔓延开来。
“歌德老师才不会说出这种话,竟要我们抛弃勇气和自豪!”
“没错,歌德老师才……”抱怨在学生中间扩散,“不会说那种话。”
“因为返老还童,所以才……”“变成了另一个人。”
“面对席勒老师的名字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么无情的话……”
我感觉能够听见意识因扭曲而发出的声响。不行。无论说什么也听不进去。那都去死好了。勇气和自豪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要用自己的手,亲自保卫学校!”
“决心就算是死也要战斗到底!”
漆黑的愤怒从我的胸中涌出。你们说,保卫?就算是死也要战斗?
就凭你们这些只会闹事的学生也敢说这话?关于战争和死亡一无所知,只会逞口舌之快的无能之辈也敢轻易地脱口而出那番决心?别开玩笑了!我是知道的,知道有一个确实已经死亡却仍在战斗的男人。相比之下,你们算得了什么!分明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什么也做不到!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感受不到分散在战场上的烈士们的意愿,明明只会蜷缩在病房里,就连舍弃记忆这种事都做不到。
对自己和对学生感到的愤怒混乱不堪地搅在一起,从喉咙和耳朵里直往外冒。
就在此时,尖锐如耳鸣般的声响从我头顶掠过。好些人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昏暗的夜空中张开了更加漆黑的大洞。闪烁的光点镶嵌在其周围。不——那不是洞。
是巨大的船影——飞行战舰。是哪边军队的?
我连确认的工夫都没有。伴随着势如破竹般接近的耳鸣声,长在庭院尽头的一棵桧树就被炸得粉身碎骨了。火焰朝邻近的树木延烧开来,放在墙边的平板车和柴堆也被波及,将学生们惊愕的表情映照得通红。
防空网被攻破,开始了轰炸!
“快跑!”
还不等我大喊,学生中远离篝火的人已经朝病房大楼入口跑了起来。接二连三的轰炸将院子入口的拱门炸得粉碎。高射炮喷出火舌,船影则在头顶上缓慢盘旋。然而轰炸却并未停息。火焰之雨朝出于防备留在此地的普鲁士坦克部队倾泻而下。
“快!快跑,总之往地下跑!还在发什么呆,想死吗!”
我朝带着僵硬表情仰望法军战舰的黑格尔先生等人大嚷。他们回过神来,踉跄地朝院子中央跑去。几十个人围着放置在地上的巨大校名牌,正试图将其抬起。我目瞪口呆地跑近他们,抓住黑格尔先生的肩膀让他转过身。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现在哪有空干这个!”
“可、可是,总不见得丢下不管吧!”
“这可是我校全新的象征,席勒老师的灵魂啊!”
由于过度激愤,视野染得通红。我将手搭在黑格尔先生等人正试图扛起的校名牌匾一侧。手臂发出灼热的白光,上衣袖子燃烧起来,魔力从指间喷涌而出,不断向手指、手背、手腕、手臂扩散,逐渐固化。具现化了的葛兹·冯·贝利辛根的铁臂令黑格尔等人瞪大眼珠,屏住了呼吸。我向化为钢铁的手指注入力量,开口道:
“弗雷迪的灵魂怎么可能在这里!”
手指嵌入牌匾,升起了白烟。
“……已经死去了啊。弗雷迪已经死了。哪儿也不存在。这不过只是一块书写着死人名字的铁板而已!”
撕破长空落下的炸弹炸开了身后校舍的墙,树木因中弹而被轰飞。黑格尔先生等人全身僵直,却仍然直视着我的脸。
“你们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不过是愚蠢的意气用事,赶紧逃命才是正确的选择。明明只是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却觉得一旦轰炸开始就四处逃窜很可耻。存在这种无聊想法的你们,自以为有什么,一定有什么,无论什么事也好,只要能够慰藉你们的自尊心,你们就想去完成以求得自己的心安理得,于是才……”
语言不住地喷涌而出,舌尖仿佛熔化般炽热。这不过是自虐,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罢了。无能为力的自己因为受不了一直呆在路的身边无所事事,想要做些什么,于是跑出来,瞧吧,葛兹的铁臂擅自显现便是证据。我不过是想找借口——
一记金属断裂的声响直刺脊柱。很近,几乎就在正上方。
“——趴下!”
我喊完便在单手举起的牌匾后面蹲下。视野一端只见黑格尔先生等人趴倒在地,而爆炸的光亮却将眼前覆盖。轰鸣与冲击朝牌匾正面袭来,传递过来的冲击令肩膀发出悲鸣。即便如此,我依然伸直右臂,拼命支撑着这块盾牌。我很清楚,爆炸气浪和热量正在压弯牌匾,使其发生变形。只要稍有松劲,我们就会被那铁块整个轰飞,撞在反方向的校舍墙壁上吧。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爆炸声何时转化为了耳鸣。令手臂骨骼嘎吱作响的冲击力注意到时已然消失。牌匾倒地发出沉闷刺耳的金属响声,扬起漫天的灰与尘埃。
卧倒在地的教师和学生们站了起来,呛得仿佛要把肺都给咳出来似的。
“……啊啊……老师的……呃……”
黑格尔先生揪着烧焦的头发嗟叹道。
躺在跟前的巨大牌匾因正面承受了爆炸而被压扁、烧焦,雕刻的文字几乎已经看不清。
“……席勒老师的……名字……”
费希特先生也呆滞地说道。
看着他们那仿佛就要哭出来的脸,我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因为我也沉浸在相同的感伤之中。是弗雷迪救了我们——
不对。这不过是块铁板而已。
我踩着它站起身,拭去嘴角的血迹。
“……快到里面去。”
我的嘴里吐出带血的声音。黑格尔先生咳嗽着直起身。
“歌德老师是怎么——”
“赶紧去地下!”
我的声音被响起的巨大碎裂声掩盖,围绕庭院的校舍墙壁被从对面撞开。出现在滚滚烟尘中的是轮廓分明的铁块。它们践踏着瓦砾,一辆接一辆朝这边驶来,炮塔嘎吱作响。
是法军的坦克。普鲁士坦克部队的防线被攻破了。炮口旋转扫视庭院的样子宛如看准猎物等待时机一般。
“……呃!”
黑格尔先生朝病房楼跑去。其余教师和学生也紧随其后。我也再度转身,确认那气焰高涨的数百号人几乎已经全部作猢狲散了。被轰炸炸飞的篝火余烬散落得到处都是,在地上冒着黑烟。
我总算冷静下来,意识到了宛如寒风冻裂耳朵般的冰冷。葛兹的铁臂嘎吱作响。
当我转过身时,打头阵的一辆坦克正将主炮瞄准了我。车轮发出碾过沙砾的声响,距离因不断被蚕食而缩短。我呆呆地注视着炮口深处的黑暗,一一回想起刚才自己咆哮过的话。还真好意思说出那番话来。而今的你又如何?仅凭一只满是锈迹和油污的铁臂,究竟打算怎样对付坦克?只不过是想战斗而已吧。只是脑袋一热跑来出风头罢了。瞧吧,身体已经冷却下去,重新感受到了恐惧,双手双脚都在颤抖。想要逃跑却浑身无力,总之已经来不及。等下次光芒遮蔽视线之时,一切便都结束了。
抱歉,路……
刺耳的爆炸声震动着我的颅脑。晚风带有灼烧的钢铁气味,迎面朝我的脸吹来。但我却并未感受到更强烈的热与疼痛。
我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看见那番景象时不禁屏住了呼吸。
打头阵的坦克侧翻倒地,不断冒出黑烟。炮身弯曲开裂,顶端熔化得不成样子。我一瞬间以为是爆炸走火的事故,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将翻倒的车身踩在脚下,在黑夜中纵身跃下的人影。
为了避让侧翻车辆,后续坦克紧急制动。而此时,那个人影则跳了上去,竟然将手伸进了主炮。就在他再度从车身上跃起避让的同时,升起爆炸火焰,后续的坦克歪着鼻子冲撞在前方车辆上。而另一辆在其右手边并行的坦克也从主炮中喷出火焰,痛苦般蜿蜒蛇行,侧翻后传来地面的震动。
我半张着嘴注视着这番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个男人脚踩着爬上动弹不得的坦克,扫视了一眼从后方撞破校舍蜂拥而至的坦克群。他右手手指间呈扇形夹住的物体恐怕是筒状的手榴弹。黑色军装的下摆在风中飘扬,点燃泄漏燃料的火焰从正下方将他铂金色的头发照亮,呈现熊熊燃烧的模样。
“……卡尔先生……”
自言自语从我的嘴里溢出。
卡尔先生站在车身上回过头,高举起单只手臂,就好像——示意合唱开始的指挥一样。
“——放!”
号令声与卡尔先生翻身跃下,以及炮声淹没四周几乎同时发生。我不由得以双臂遮住脸。然而那并非法军坦克的炮击。左右迸发出的火焰覆盖坦克群,令其被爆炸所吞噬。
从背后传来宛如雪崩一般的脚步声。我屏息转过身,只见若干漆黑的壮硕身影朝这边走来,手中持有被火焰照得刺眼的长筒反坦克炮。
“——博士!”
“博士,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我一眨眼工夫就被人墙围了起来,只得愣愣地扫视着烈士团员们的脸庞。
“为了驱赶臭学生花了不少工夫。”“接下来只剩下打翻法国佬了!”
“别磨磨蹭蹭!”卡尔先生怒吼道,“以报废的坦克为掩体,三班轮流射击,别让任何一辆坦克进入庭院!”
在命令下达的同时,巨汉们犹如一跃而起般再度飞奔而去。他们或是往反坦克炮中装填炮弹,或是打倒从侧翻坦克里爬出来的法国兵,又或是在坦克车体的掩护下朝更后方的坦克发动炮击。混杂沙尘的爆炸气浪吹拂着我的头发和脸颊。
卡尔先生跑来抓起我的后颈,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不是说了叫你陪着路德维嘉嘛!”
近距离听见他的严厉训斥,我不禁畏缩起来。卡尔先生嗤之以鼻地把我丢向地面。
“弹药实在紧缺,这里也难以久留。法国坦克就像蚂蚁一样不断从后面涌过来。”
我咬牙看了眼身后的校舍。由于烈士团的集中炮火,撞破校舍冲进来的部队似乎大部分已撤退,然而大地颤动的声响却从别的方向——病房楼和相邻校舍的中间地带传来。
“波利娜至今还未现身吧?”
我点了点头。卡尔先生则咬牙切齿道:
“会从哪里冒出来呢。可以的话想远距离干掉她。”
“代理师父,从法学院的方向又来一波!”
一名团员从坦克的掩护下转身大喊。
“朝楼宇天桥连射四发,把它打下来堵住敌人!”
持续的炮击声作为了回答。一切就绪之后,在随之而来的寂静寒冷的片刻沉默中——在不断传来的地面震动、坦克的驱动声以及瓦砾崩塌的声响之外,还传来了煽动不安的通奏低音。
我和卡尔先生同时仰望天空。
穿透夜晚的巨大黑洞增加到了两个。是飞行战舰。不停传来的轰鸣正是这艘舰艇的引擎声。为何又来一艘?地面坦克部队已经开始进攻,应该无法进行轰炸支援才对,为什么会停留在上空?
“——难道是想降落吗?”
借由卡尔先生愤恨之声,我也察觉到了。刚以为船影正中突然出现某个红黑色的小小阴影,接着它便径直朝我落下。那金属摩擦般令人不快的笑声使我全身僵硬。
“浮士德!”
卡尔先生大喊着抓起我的肩膀,用手臂遮挡的同时一跃而起。当后背撞击在泥地上时,我看见了。就在片刻之前我所站立的那个地点,以惊人的速度落下的那个影子一头扎入地表,土块因此四散飞溅。
趴在我身上的卡尔先生跳跃般站起,眼中闪着愤怒回过身去。我也忍受着肺部烧焦一般的疼痛在地上翻转,嘴里咬着沙子,好不容易用手撑着站了起来。
在烟尘滚滚的幕布正中,那个影子慢慢地站起身。
是个身着紫色晚礼服的女人。礼服的颜色宛如病人的嘴唇那般令人毛骨悚然。黑色的孔雀羽饰扎起那头蜂蜜色的金发,从肩膀到胸口暴露着新月色的肌肤,两眼蕴蓄着红浊的光芒。那是多次在梅菲斯特菲雷斯眼睛里看到过的相同颜色的火焰。恶魔的证明。
波利娜·波拿巴——魔王的妹妹。
曾几何时躯体被魔弹打成蜂窝的痕迹已经消失。皮肤洁白光滑,四肢美艳修长。
波利娜目中无人地笑了,血色的嘴唇以更为鲜红的舌头舔润。
“快让开,萨尔茨堡的小鬼。”
我能感觉到,波利娜的话令卡尔先生浑身僵直。
“萨米耶的魔弹也已用完了吧。没有必要虚张声势啦。”
女恶魔以淫乱的姿势舔舐、缠绕起自己的手指。明明浑身发出逃命的警告,我却无法将视线从波利娜身上挪开。
“虽然从我个人角度出发,因为曾经被小孩子你调皮捣蛋过好多次,倒是很想和你好好玩玩……哼哼,不过我会把最美味的放在最后享用。”
映着红光的眼睛看向了我。仅仅视线交汇就令我脊梁骨隐隐作痛。
“首先是你,浮士德。”

我咽下酸楚的口水向后退却。身后再度开始了激烈炮声的应酬。是普法两军坦克部队的开火对轰。但我却丝毫没能将注意力从波利娜身上移开。
“虽然最初遇见你时,以为你是个平庸无能的小孩子。”
现在也是,我无言地回答道。
“我太小看你了呢。你很可能会妨碍到兄长大人的无限转生。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兄长大人必须永远不断重复霸道与毁灭,而我则伴随其左右,提供保护——永远,永远,永远……”
波利娜高涨的声音犹如拨动金属弓弦般令人不快。我眯起眼,压抑着内心蠕动的恐惧和呕吐感问道:
“……那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召唤来的,与他缔结契约,附身拿破仑的是你吗?”
其实现在根本不是问这种事的时候。眼下生死攸关,但我却不得不问。一想到那个男人不断重复着充满拿破仑·波拿巴的痛苦人生,我便无法欺骗自己想要当场确认的心情。
然而波利娜却摇了摇头。
“不是。”
我目瞪口呆。搞错了?
“我的契约者是……我自己。我为了永生永世得以侍奉兄长大人,将这肉体与灵魂交给了恶魔,与之同化。”
我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梅菲曾经说过。波利娜未曾缔结契约便被恶魔篡夺了躯体。事实上并非被篡夺,而是她自愿献出的吗?为了能跨越时间保护她的哥哥拿破仑。那么。既然那样——
将那个男人召唤至拿破仑身上,让他取而代之,令时间倒流,并且制造出那个循环结构的牢狱,歪曲历史的人——究竟是谁?
不止波利娜一个吗?拿破仑身边难道还存在别的恶魔?
“天晓得,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波利娜斜着脑袋歪嘴说道。
“反正,你都要——死在这里。”
黑色的影子插入我的视野,挡住了波利娜。是卡尔先生的背影。波利娜微微皱起眉头。
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任何先兆。卡尔先生手举反坦克炮抵住波利娜的腹部就是一炮。爆炸光芒令我睁不开眼,紫色的碎片四处飞散,波利娜的身体则被高高炸飞。卡尔先生丢下手头的炮筒,举起另一门接着开火。半空中波利娜的躯体再次爆裂。第三炮依然命中了天上的波利娜。
然而,响亮的笑声却拖着长音,散发着金色与紫色的光芒,波利娜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空中。接下来的瞬间,紫色的影子出现在卡尔先生的背后。恶魔伸直她纤细的手臂,以手刀砍入卡尔先生的左肩,瞬间血沫飞溅。
卡尔先生倒地的同时换了第四门炮,扣下扳机。从炮口窜出的火焰刹那间吹散了黑暗,波利娜紫色的轮廓映入了我的眼帘。
可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湿润的大笑穿透黑夜。
耳鸣与粉尘散去。
波利娜踩着卡尔先生肩头的伤口站立着。身上的紫色裙装散发着缕缕白烟,一半化作了火焰随风飘曳。左手握着的某样赤热的物体是——
是炮弹。
她单手接住了炮弹。
捏碎了的铁块溅出火星气化了。波利娜好几次握拳又张开,出神地望着烟雾飘散的方向,接着视线落回到脚下。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你以为凭人类的武器就能拿我怎样?”
用力踩下的脚趾充满力量。趴倒在地的卡尔先生咬牙挣扎。此时听见背后传来无数的脚步声。
“代理师父!”
“混蛋,放开代理师父!”
波利娜抬起头,眼中的红光熊熊燃烧,全身犹如触电般抽搐。已经来到我身边的烈士团员们全都发出“咕”的呻吟声,跪倒在地。惊人的压力从恶魔体内释放出来。仅仅目光投向她就会感到痛苦。
“尽是些找死的。哼哼。要是在萨尔茨堡烧死就不用费这工夫了,是吧?”
扫了一眼四周的波利娜再次将目光投回了卡尔先生。
“孩子你也是,那天要是把你烧成焦炭就好了。你被萨米耶救了是不是?而且还得到他给予的吝啬力量,被可怜地玩弄于股掌间,误以为杀得了恶魔对吧?真可怜,孩子。还真让人受不了呢。果然——”
波利娜的脸上展露出野兽的笑容。
“果然还是决定先杀了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喊出狂暴的吼声,身体径自行动起来。脚踩地面,挥举起右臂朝波利娜冲去。就快要冷却的魔力再度卷起旋涡汇集于右手,构筑成钢铁。炽热仿佛将视野的一端烤焦。
波利娜的脸上一瞬间闪过惊愕的表情。
葛兹·冯·贝利辛根的铁臂承载着全身的力量和体重,朝她的脸抡去。纯白的火星四溅飞舞,骨头发出刮削般凄惨的金属声。
我体内燃烧的热一瞬间转化为了绝望。
肌肉扭曲,肩膀和上臂发出悲鸣。在烟消云散的火焰对面,波利娜扭了扭嘴唇。本应击中恶魔面颊、洞穿头骨的钢铁之拳,却被波利娜轻松举起的左手手掌接下。燃烧的钢铁和皮肤之间冒出烟雾。无处可去的力量经由我的手臂折磨着我的全身各处。
“真愚蠢啊,浮士德。”
波利娜冷笑道。
“你以为凭打败尼科罗那种程度的魔力就能伤我一丝一毫?”
传来物体碎裂的触感,犹如骨头就要被捏碎般疼痛。钢铁义肢在波利娜手中产生裂纹,喷出铁锈与火星。铆钉腐蚀脱落——
最后葛兹的铁臂粉身碎骨地散去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残留下带着血腥味的红黑色烟雾——其下显现的是我那苍白无力的手臂。
波利娜抓住我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但我却叫不出声来,感觉就像是身体的血液和热量全被触碰之处吸走了似的。露出鲜红牙龈的波利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占据了我的意识。
“不错啊。多美的友情。你想先一步去死对吧?”
波利娜缓缓举起右手。四根指甲渐渐伸长,呈现刀刃状的尖端在远处不断燃烧着树木的火光映衬下妖艳闪烁。
“安息吧,浮士德。”
我听着她的低语,沉浸在无力感之中,静静注视着那挥下的爪子。心想:啊,这回死定了吗。近距离遭受机枪扫射之时也好,一只手吊挂在剧院屋顶时也罢,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浓郁的死亡气息。时间蒸发,粘度不断提升。波利娜的尖锐指甲缓缓地刺向我的心脏。要是死了会怎样呢?这个世界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而我则会在图书馆里醒来吗?还是说仅仅只会归于虚无呢?
不管怎么说——
啊,我不要。不想就这样结束。
我不想丢下心爱的一切就这样死去。
虽已无能为力,但灼烧般的不甘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消失。不想分开。因为,我是——
“——YUKI!”
我听见了声音。令人怀念的声音将我已经液化的意识上层变得空白澄澈的部分搅浑。还以为是错觉。还以为是因悔恨而产生的幻听。然而就在此时,某样红色的影子从左侧侵入到我的视野之中。不知何人的手绕住我的脖子,暖意和重量压在了我身上。我的手腕也从波利娜的左手中挣脱。
我在无限延长的时间里看见化作刀刃的恶魔之爪刺破蓝色的衣物和柔软的皮肤,深深扎进少女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沾湿了波利娜的手和我用来抱住少女的胳膊。
鲜血的温度融化了时间。少女的体重压在我身上。我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抱住她娇小的身躯,后背撞在了地面上。疼痛一瞬间将现实的速度和感觉拉了回来。
“……路!”
仅仅呼唤名字就仿佛要扯开嗓子一般。用手捂住的伤口处不停涌出的鲜血浸湿了我的袖子。是路。虽然难以置信,虽然不愿相信,但我手里抱着的确就是身穿病服的路。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
从嘴角流淌出血丝的路孱弱地试图抬起头。眼皮失去力气就快要闭上了。我发现她茶褐色的眼眸中映出微笑。
“……还好。”
路喃语道。血泡的声响混杂进声音。
“一点都不好,笨蛋!为什么!”
路抬起手贴在我的脸颊上,涂抹上的血液尚未失去温度。接着她的视线投向了愕然呆立着的波利娜。恶魔指尖滴血,用燃烧得通红的眼睛俯视着我。
而后路说出了那番过于可怕的话:
“你将不得好死!”
我的意识顿感战栗与绝望。停下,我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快停下,那是,那句台词是——
是菲岱里奥的话。
菲岱里奥为了救弗洛伦斯坦,挺身阻挡在刀刃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夜空的黑暗,那时也变成了血的颜色。感觉有一股惊人的洪流将我,将路,甚至将波利娜也一同席卷了进去。
波利娜舔了舔指甲上的血回答道:
“你既然和那男人同生,那也和他共死吧。”
典狱长皮扎罗的台词加速了洪流。停下。我再次大喊,仿佛撕裂咽喉般用力。即便如此,也未能抑制从我体内溢出的魔力。它正试图具现化。魔法师的渴望赋予了《菲岱里奥》这则故事以实体,正试图将它完成。藏在我心底的可怕欲望正打算借助路的鲜血为这场歌剧打上休止符。我如今总算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而编排。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身处歌剧《菲岱里奥》之中。恐怕正是从路完成那个可怕而又悲剧性的剧本开始的。路德维希复苏的记忆更为明确地将菲岱里奥的死亡命运烙印在了路的身上。所有的一切混淆、重合、同化,全是为了这个场景而编排的。波利娜再度高举起沾满鲜血的手。企盼终幕的喇叭高亢鸣响。沸腾般高涨的绝望感填满了我。
维系住我的是——让那个差点被故事吞噬的我打消念头的是,眼下依然不断火热浸湿我胸膛的路的鲜血。
别开玩笑了。难道要让我接受这样的结局么?
“没用的,浮士德。”
波利娜嘲笑道。
“如今的你毫无力量。你已经没有任何一则成形的故事。所以赶紧接受这个结果。”
恶魔的言辞鞭挞着我。没有任何力量。我已经什么也无法创造出来。什么也无法成形。被血沾湿的刀刃再一次挥落下来,为了将路和我统统刺穿。唯有闭上眼睛接受现实——
就在此时,听见了歌声。
冻结的时间之中,在管弦乐队庄严节奏的支持下,疾风骤雨的混声合唱淋透了我的意识,洗去血污。定音鼓与号角不知多少次叩击我的心脏和记忆。想起来,回忆起来,就像这样无数次强有力地叩击。那音乐就在身边,在我胸前的口袋里鸣响。是智能手机。
《愤怒之日》(Dies Irae)。
它在呼唤。正在呼唤我。仿佛是在说:快回应,你也呼唤我。
原来是这个目的啊。我回味着恍惚的感受。
所以你才来见我,而不是去见其他任何人吗?为了让最后的意志成形。为了你的故事再一次实体呈现在这个世界。
那样的话,这真是——最糟糕的了。恐怕是歌德至今创造过的,以及今后将要创造的所有故事中名副其实最糟糕的一则了。正因如此,才显得绝望般强有力。我已然无法压抑那份脉动,那份在内心深处蠕动的压力。水永远都是从井的最深处涌出。难道不是吗?灼烧般炽热的,将现实融化重塑般炽热的愿望只有从绝望与丧失中才能诞生。
所以——
我呼唤了那个名字。
血液流经耳朵的声音犹如狼的咆哮。一时阻塞时间洪流的疮痂伴随着疼痛一同被揭去,淤积的事物冲破伤口漫溢而出。我睁开下意识闭上的眼睛,定睛凝视波利娜正要挥下的利爪。
嶙峋的大手抓住了波利娜的手腕。
恶魔大吃了一惊。可以清楚地听见骨头的悲鸣。我知道手中的路扭动身体抬起了头。就在蹲下的我近旁,不知何时出现的是——犹如大树一般挨着我站立的庞然身躯。
背后传来众多吃惊的声音,惊喜的声音和深深的叹息,接着——
“终于——呼唤俺的名字了啊,歌德阁下。”
身旁的米歇尔老师说道。
尽管不清楚为什么,但当我事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给我留下最鲜明印象的,既非米歇尔老师的侧脸,亦非路那沾着血迹的苍白面庞,同样并非卡尔先生漂白了一般的面孔,而是波利娜·波拿巴的表情。
当时她惊讶地瞪大着眼珠,流淌出泪水。那是我头一次见到恶魔哭泣的样子。
事到如今,我也已经无法确定那个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或许可以说是——愿望。对于编故事来说,这两者几乎没有区别。
波利娜也许在见到眼前出现的身着黑色军装的老人时就领悟了吧。
啊,这就是将要杀死自己的男人。
所以才一言不发,仅回应以从永久冻土中挖出的坚冰那样纯粹的杀意。利爪划破厚实皮革的军服,米歇尔老师的四肢流淌出多道血痕。推动米歇尔老师的也已不再是复仇心。他的拳头多少次打在波利娜身上,掘骨剔肉,将她黑紫色的血液播撒在黑夜中。战斗期间米歇尔老师一直吟咏的并非《愤怒之日》那激烈的旋律,而是《上帝的羔羊》那抚慰人心的独唱部。
波利娜的四肢被打碎,腹部被刺破,最后倒在了地上,被白色的火焰包围。那是从遍体鳞伤的肉体内部释放出来的火焰。皮开肉绽,骨骼渐渐熔化。我再次感受到那种吸引力。这同萨米耶死亡时一样。那是这个世界里造成强力扭曲的存在消失之后,周围的空间仿佛要填满虚无般席卷而去的压力。
白色火焰高高燃起,映入我的眼帘。
就在燃烧殆尽前的一瞬间,她朝黑暗的天空伸出手,只说了一句话:
“……兄长大人……”
咽喉也被火焰吞噬。
我抱紧路那渐渐冷却下去的身体,凝神注视着那番景象。即便众多脚步声接近,我也未能将视线从仍在冒烟的骸骨上移开。惟有夹杂着火星的波利娜那蜂蜜色的头发随风起舞,落在了我和米歇尔老师的肩膀上。
我呆呆地仰望虚空,刺痛的脸颊暴露在风中。若干匆忙的脚步声将我包围,而我则恍惚地转过头去。看见了白衣身影。
“——老师!”
“歌德老师,快把路德维嘉小姐送到里面去!”
“快,得赶快止血!”
“做好手术的准备!”
医务人员脸色苍白地交口说道。啊,没错。我以空洞的眼神俯视着手中的路心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路就要。这样下去路就要……
“老师,真对不起。”
一名医务人员用哭丧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完全没有察觉。”
“怎想会做出这种、这种事情来,明明都已失去意识……”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并不是你们的错。尽管我想这么说,却难以顺利说出口。是我的错。路是因为我才受到这无可挽回的伤害。
真实感从我心中完全脱落,甚至不清楚这浑身的颤抖是由于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就连络绎不绝敲响的高亢金属声是军鼓这点也不清楚。我抱起路那脆弱轻盈的身躯,抬到了担架上。由于被抬走的她样子实在太过令人心痛,我不禁移开了视线。
“你们也快撤!”
响起沉闷的声音。
不论是我,还是按住沾满鲜血的肩膀站起身的卡尔先生,抑或是远远围观的烈士团员们,一致朝那个方向看去。
破烂不堪的黑色军装,犹如巨树般的四肢,雪白的头发和胡子——米歇尔老师全身尽染自己暗红色的血液与恶魔那紫色之血。右眼被波利娜的利爪切碎,从伤口处不断升腾起白烟。
“师父……”
悲痛的声音从卡尔先生的嘴里传来。
团员们注视着师父,脸上不见丝毫重逢的喜悦,全都浸染着深深的哀戚。
“没听见吗。敌人就要来了。快撤!”
由于再度响起的地颤,我朝远处的黑暗窥探。
病房楼与校舍之间出现了无数逼近过来的车影。《马赛曲》的旋律随风而来。巨大的三色旗竖在排头坦克的炮塔上,迎风飘扬。是法军的坦克部队。普鲁士军的防线再次被突破了。
“交给俺来解决。你们的打法根本派不上用场。弹药也见底了吧。看着吧,海顿流的精髓。”
“师父他在那里吗,浮士德?”
卡尔先生挤出声。
我除了点头外,无能为力。卡尔先生咬着牙,双手拍打在膝盖上。
“为什么,师父,为什么……”
后面的话被涌起的炽热所掩盖,已不成声。团员们也都紧咬着嘴唇。还有人跪在了地上。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他们只听见了声音。而那声音也悠远到似乎混在风中。我眼里呈现的米歇尔老师的身影,此时也稀薄到快要融入了黑夜。
“俺说了快撤!难道要违逆师命吗!”
米歇尔老师吼道。坦克的喧嚣远远地膨胀起来。我觉得必须由我来结束这一切。要说为什么,因为是我赋予了故事以形态。
“……快停下,米歇尔先生。”
我用几乎等同于窃窃私语的声音说道。米歇尔老师皱起眉头朝我瞪视过来。我以仿佛盖棺钉钉的心情宣告道:
“你已经死了。”
焦臭的风在我和死者之间吹拂而过。
“约翰·米歇尔·海顿已经在一八〇六年的八月十日亡故了。来维也纳找我时,你已经死了。最先去找莫扎特先生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那时莫扎特先生说过。
——老师也终于到这边来了啊。
那句话的意思正如字面所示。真相永远是如此单纯而自然,就在眼前。只是我们未曾察觉而已。
“你大概是因为太过强烈的遗憾而灵魂被束缚在了萨尔茨堡。所以才想找同样留在世上的莫扎特先生确认一番。”
究竟能够远离束缚之地多远?要如何乱来才能赶赴战场?于是就这样利用了我。为了借助我的魔力获得暂时的实体。正因为已非凡人之身,所以你的拳头才能够连恶魔波利娜·波拿巴也给击穿。
“所以,已经够了。已经结束了。”
每一句话都浸透着无可奈何的痛苦。
“请回萨尔茨堡去吧。这样下去你会消失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米歇尔老师此时第一次笑了,暴露牙齿,抖动着肩膀。
“回去?为何?”
老师背对着我们向前迈出一步。
“俺经历过了燃烧的时光。修炼、战斗、歌唱。这就好。这就好。”
这就好。因战场而声,因歌而声,因拳而声,战斗,燃尽,消失——
“师父!”卡尔先生声音颤抖地说道,“我还有更多更多需要聆听您教诲的地方啊!”
“别再天真了,卡尔!”
那是米歇尔老师最后的话。踏散沙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迫近的大批行驶噪音将脚步声吞没。卡尔先生把下唇咬出了血,接着转过身。
“——撤退!”
响彻嘶哑的号令声。
“抓紧时间!设置路障,一步也不能让法国佬闯进病房楼!”
“是!”“是!”“是!”
“斗魂!”“斗魂——!”
团员们洒泪回应道,响亮的声音仿佛挥别思绪的残渣一般,一个又一个转身朝病房楼大门口跑去。我也压抑着千言万语跑了起来。只是追赶着卡尔先生的背影跑着。眼下必须先考虑生者,先关心路那脆弱不堪、倏忽易逝的生命——
不久在遥远身后响起的那撕裂《马赛曲》旋律的爆炸声和破坏声有力地推动着我们的后背。
†
拂晓临近,耶拿全境的普鲁士军开始撤退。
后世把十月十四日发生的这场大规模战斗命名为耶拿-奥尔施泰特战役。【注:简称耶拿战役】这场战役以普鲁士的彻底战败而告终。
身处大学病房楼的我们完全不清楚败退的情形。事后才得知,据说曾为激战区域的大学校内驻防的普军为了死守病房楼而几乎被全歼。几乎没有剩下能撤退的部队。
所以我们才迎来了一个听不见炮击声和引擎声响的寂静黎明。
洒满明媚朝阳的走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医务人员,白衣大褂上血迹斑斑,打着熟睡的呼噜。因为持续做了近四个小时的手术。我从空号的病房床上搬来几条毯子,盖在他们身上。
我想现在就见路。想和她说说话。也想听见她的声音。然而刚刚术后,她因为麻醉的缘故还在熟睡中,醒来后病况如何也还是未知数。我只能背靠寒冷走廊的墙坐在地上,低头叹息一声,祈祷她没事。甚至连后悔与自责的气力也已丧失。
听见脚步声的我抬起头,只见肩上扛着反坦克炮的卡尔先生从走廊尽头走来。他在病房前停下,毫无表情地扫视着我和房门。
“……路德维嘉怎样了?”
“……手术刚做完,正在熟睡。”
卡尔先生轻轻地点了点头,除此以外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在我旁边坐下。
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失去了太多东西。仅仅一天的时间里,根本无法整理思绪形诸语言。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同时也真心感谢卡尔先生的沉默。
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经过漫长的时间,变化了很小的角度。
忽然卡尔先生说道:
“屋顶的放哨差不多该换班了。你来吗?”
“……什么?”
“我手下彻夜未眠,不过你因为熬夜写作应该早习惯了吧。由你来顶替一下。”
反坦克炮被塞到了我手里,沉甸甸的。
“战斗也差不多结束了,一小时就好。去吧。”
我反复看了看炮筒和卡尔先生的表情,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就算呆在这儿,心情也只会变得阴郁,不如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卡尔先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他是个分明经常体贴他人,却不会坦率把话说出口的人。我最近算是弄明白了。
当我走出病房楼的屋顶时,清新的冷空气直冲鼻腔,虽然有些疼,却令人心情舒畅。左边遥远的地平线上,金色的太阳从漆黑森林的对面露出脸来,试图吹散夜晚的余香。
“博士!”
抱着反坦克炮站在栏杆旁浑身发抖的烈士团员转过身来。因为披着大衣的缘故,看上去就像头猩猩。鼻子因寒冷而冻得通红。
“是和博士换班吗?太感谢了!您辛苦了!”
我目送他缩着背跑进室内后,走近栏杆,眺望眼前的大学校园和外面的耶拿市区。我像这样站在清冽黎明的空气中放眼望去,会觉得这里被战争蹂躏就好像是昨天的一场梦。然而当我从栏杆扶手探身向街道张望,却能看见到处伤痕累累。烧成焦炭的民居墙垣,被推倒的砖墙,倒下的行道树,彻底烧毁的仓库,以及侧翻在地被弃置的坦克。还有经过漂白的死亡气味。
传来开门的声响。我回头只见身穿红色长袍的小个子男人按着头顶上的角帽小跑而来。他头发凌乱,耷拉着眼皮,一脸疲惫。是黑格尔先生。
“歌德老师!”
朝我跑来的黑格尔先生看见我手里的反坦克炮后表情僵住了。
“老师,您那……是……在干什么?”
“在放哨啊。卡尔先生托我来的。”
黑格尔先生一脸复杂的表情点头道:是吗。接着便谨慎地靠近栏杆,倚靠在了上面。
“黑格尔先生才是,有什么事吗?你好像没怎么睡吧。这里由我来看着,没问题的,你去休息好了——”
“不。”
他苦涩着脸摇头道。
“我呢,也是过来看看的。看看所谓战争的结局。”
黑格尔先生趴在扶手上,因侧面射来的曙光十分刺目而眯起了眼睛,望着焚烧之后的街市说道:
“似乎让歌德老师看到可耻的一面了。我……好像一无所知。是什么促使人去战斗?是什么逼迫、激励着人,把人拉下来,焚烧而死?”
关于那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差点就说,因为这很难想清楚。那些都无所谓。大家只是因为不想死才拼命挣扎。
“这一来也不知道大学何时能再开学了……”黑格尔先生朝栏杆的对面叹息一声,“今天本应是我校崭新的开始啊。”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所及,俯视庭院正中被压扁了埋进沙里的巨大牌匾。看来只能回炉重铸了吧。那也好。
死者的名字理应归于泥土。
生者不应该为了它而流血。
不久,身后的高处传来低沉的鸣响。我和黑格尔先生转过身,搜寻零星云朵间那声音的源头。
只见蓝色的天空中点缀着三个黑点,排列成三角形,缓缓朝这里驶近。是战斗飞艇。
到达大学上空的三艘船影减慢速度,依次放大。它们正在降落。画在船身上的巨大蓝白红三色旗在朝阳的斜射下仿佛在燃烧。间隔敲响的钲鼓,大音量流淌出的弦乐合奏《马赛曲》,在此时的我听来简直如同送葬进行曲一般。
三艘巨大的飞艇从我头顶上掠过,朝近旁区域的机场缓慢滑行。在领头的旗舰船首上,我看见了。
一个人影。
在本应没有立足点的飞艇最前端,有个人影丝毫不在意迎面吹向他的风,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即便在这样的距离,我也看见了那个男人被风吹散的钢银色头发,取代战袍披在身上的三色旗,甚至是充满绝望的紫铜色眼眸。
“那是……”
黑格尔先生也注意到了吧。他半张着嘴,愣愣地注视着驶过头顶的舰船。
“……那就是魔王……”
“没错。”
他察觉到妹妹的死了么?因为获知才亲自赶来耶拿吗?我不知道。
“歌德老师要和那种……那种怪物战斗吗?”
黑格尔先生内心深受打击一般说道。
“不。”
也许并非战斗。那个男人不是我的敌人。虽然很难解释清楚,但我是那么觉得的。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无能为力。只能老老实实投降罢了。路的安全和静养是最优先需要考虑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人到底是谁?”
我以为那犹如连夜的恶梦一般。只要闭上眼睛,睡意一来,便会再次出现。无处可逃。然而终究是梦,无论怎样折磨我也无碍。所以他不是敌人。我有这种感觉。
“梦……是吗?”
黑格尔先生的目光紧随三色旗的轨迹。
“的确,自从那个男人出现以来,整个欧洲就像是在持续做着一场梦呢。尽是各种难以置信的事。”
“是这样……吗?”
那并非如此宽广视野下的思考,仅仅是相当个人化的感慨罢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黑格尔先生的声音渐渐浸染上热情,“如果这个世界是某人的一场梦呢。”
飞艇的驱动声削去了我们的意识顶层,重新涂抹上空白。
“而那个,那个人就是——梦想着世界的那个存在的精神……难道不是吗?”
我缄口不语,凝神注视着尚且年轻的哲学家的侧脸。接着视线再次回到即将触碰大地的飞艇背影。
轮回的历史。他永远被囚禁的灵魂。整夜重复做的相同的梦……
我不知道。如今还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睁开眼睛,鼻尖感受着寒风,注视着东方的天空不断等待下去,黎明就必将到来。
终幕
好不容易回到维也纳已经是十二月初了。我们在拿破仑军占领下的耶拿大学逗留了近两个月。一来是由于路的病情不稳定,长途旅行令人不安。即便不考虑这点,火车也都一直停运。
滞留在大学期间,我协助黑格尔先生等人担任了临时讲师。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则似乎到前线去搞慰问巡演了。据说无论在哪座城市,不论是在德意志人还是法军士兵那里,都好评如潮。
十二月,图林根各国与萨克森公国也向法国俯首称臣。普鲁士于是几乎成了孤家寡人,似乎被迫签署了相当屈辱的和平条约。尽管如此,可对我们而言,必须感谢经由莱比锡-德累斯顿的南行线路再次开通。所以才能回到维也纳。
“歌德老师……能否请您重新考虑一下,在耶拿或魏玛住下的事。”
黑格尔先生听说运营重启的消息后,特意来我这儿有些寂寞地说道。说起来,魏玛那边也没回去看过。
我低下头,有些难为情地笑着回答道:
“不了。我果然还是想呆在维也纳。”
“对歌德老师的创作活动来说,这里幽静的环境、习惯的图林根空气都大有好处。而且……路德维嘉小姐也最好在这里继续接受治疗。”
“多谢你的一片心意。好像还帮我重新打扫过住宅了吧。”
我吞吞吐吐地说道。话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还是得说清楚。
“歌德……他已经死了。”
黑格尔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颓丧。
“真对不起,突然提这些。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这么想。无论是为了我,为了大家,还是为了歌德。”
我回想起那时路的手指嵌入手腕的疼痛。差点被梅菲抹消记忆的路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
“并没有故去吧,只不过返老还童了而已——听说您最近还精力旺盛地写着新作。”
我摇了摇头。
无论被过去与记忆侵蚀得怎样斑驳,哪怕失去到站也站不起来,我也是——YUKI。我无法抛弃身为YUKI的事实。不可以抛弃。那么——
“我,没错,就算我既为歌德……也不过类似于他的儿子。只是个继承人罢了。约翰·沃尔夫冈——已经死了。”
那是死者的名字,理应让它静静安息。
“谢谢你的关照。”
我低下头,随后特意开朗地补充道。
“又不是生离死别,只要有空还能见面。”
“请一定要来!”“任何时候都为您保留临时讲座的席位!”“名誉教授的长袍和帽子也已为您准备好了!”
讲堂的大门敞开,众人朝我围拢过来。哲学系、文学系、神学系、医学系……无论教员还是学生,全都含泪拉住我的手,反复说着“一定要再回来”、“我们等您”之类的话。我难抑涌上心头的情感,一直紧咬双唇。
“能否请您转达韦伯阁下,我们全体师生都很感谢他。”
“对,没错,那人只要我们向他道谢,他就会气冲冲地跑开。”
“明明是保护了大学的恩人。”
“上次就是,仅仅向他鞠躬致谢就被他大骂了一顿。”
我不由得笑了。
“因为他是个极度腼腆害羞的人。”
当我遭遇握手攻势时,一位白衣老人拨开人墙挤了进来。
“歌德老师,这是给您的。”
这位医学教授是给路做手术的主刀医师。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册厚厚的笔记本。
“本人能想到的药物和治疗方法都写在上面了。维也纳的医生若是不靠谱,请随时打电话来,本人会立刻赶过去。”
医学教授握住了我的手。
“一定——路德维嘉小姐一定会好起来。”
我点了点头,忍耐着塞满内心的隐痛。
†
当回到维也纳时,等待我的是一切照旧的生活。报社、出版社、剧院老板立马冲来,转眼就在我的日程表上涂满了截稿日期。猫咪明明都没来迎接,却厚脸皮地跑来我这儿乞食。寄来的舞会邀请也多得烦人。
只有一样与先前不同,那便是听不到隔壁房间传来的钢琴声了。
回来后的第二天,总算整理好行李,办完了不在家时积累下来的诸般手续,这才为了答谢照顾猫而前往海顿家。
“让它们跟狗打斗,跟牛打斗,锻炼它们,结果五只全都结实到让人认不出来了。老夫作为教育者也感到骄傲。”
“难怪乞食时的叫声变得跟狮子一样凶暴了呢……”
就连最小的二叉尾黑猫在和另外四只抢食时,也不再遭排挤吃不上饭了。只有这点令我感激。
然而猫的话题并没有那么多。很自然便谈到了路。
“还没醒过来吗?”海顿师父愁容满面地说道。
“不……眼睛倒是睁开了。手术很成功,腹部的伤也愈合了。”
我回忆起路的样子,心情消沉。她眼下依然在我隔壁,坐在钢琴椅上沉默地盯着黑白键盘看吗?
“不过,就算叫她也没反应,那样子简直就像——”
说到这里我闭上了嘴。
因为想到的那个不吉利的比喻简直太过匹配。活死人。
海顿师父从鼻腔里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后背深深埋进沙发里。
“虽生犹死之人。虽死犹生之人。阁下身边尽是那类人啊。”
听上去实在不像是句玩笑话。师父眉宇间犹如干裂的粘土般皱起深深的皱纹。
是我给林茨的医院打去电话确认。因为我觉得应该由我亲自弄清。住院的米歇尔·海顿果然是在八月十日去世的。还特地留下遗言说,不要联系弟子们。
我对那周到的安排感到难受。
“米歇尔。那个蠢蛋……”
海顿师父用悲伤的口吻道说。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师父的表情。
就连在告知他弟弟的死时,他也好像没有丝毫的惊讶或动摇。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躲在房间里仅仅弹奏了单独一首e小调钢琴奏鸣曲。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这话我没能问出口。问了也无济于事。
当我们二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想着死人的事情时,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师父,新年弥撒我想把合唱团一分为二,让演出数量增加一倍——”
是卡尔先生。似乎是来商量工作事宜的。回到维也纳以后,他一直奔走于宫廷、教会以及各种沙龙开展工作,牢牢抓住了斗魂烈士团的演出机会。甚至没见他有休息的样子。
“什么嘛,浮士德,你来了啊。路德维嘉近况如何。能开口说话了吗?”
真像是卡尔先生那种冷淡而又公事化的询问。但那反倒值得庆幸。不用为如何含糊其辞而烦恼了。只需要摇头说一句“还没”就行。
“是么。”卡尔先生稍稍有些失望,“差不多是时候演协奏曲了。那毫无疑问可以招揽顾客,外带试演不知能否受欢迎的演出节目。路德维嘉要是不能干活,一切就都白搭。”
“卡尔,你啊,回来以后不是一直都在埋头工作、工作、工作嘛。”
海顿师父以消极的口吻劝告道。
“难道不该首先为米歇尔办个安魂弥撒吗?工作排得这么紧,不就分不出时间为你师父办演奏会了么。”
“即使为米歇尔师父办安魂弥撒,在维也纳也招揽不到客人。不在萨尔茨堡办,根本就无利可图。”
“蠢货!连师父的追悼都要用金钱衡量吗!”
我也对卡尔先生那过分无情的想法感到有些惊讶。
“不可以吗。我们可是职业乐团。”
卡尔先生赌气地回应道。
“米歇尔师父就是这样教导我们的。他说,修炼,赚钱,收复萨尔茨堡的斗争需要金钱的支持。”
“你的那种理解肯定不是米歇尔的本意吧。”
“为什么约瑟夫师伯能说出这种话?我是师父的代理,投在米歇尔师父门下一直修行到今天。我才更了解师父。”
“我才……”卡尔先生充满悔意地重复了一遍,随后恍然大悟般深深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不用。没事。”
海顿师父抱着胳膊说道。
“正如你所说的。受业弟子的你或许才更了解米歇尔。那就更应该办弥撒了不是吗?”
卡尔先生的脸上出现深深的云霾。
“……因为我不知道啊。”
“……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米歇尔师父的安魂曲。乐谱也不在我手上。没有给过我。总不见得借用他人作的安魂曲来演奏吧。”
我想,我的脸上大概也露出同样凄凉的表情了吧。卡尔先生那时对师父喊出的最后一句话依旧回荡在我的耳际。
——我还有更多需要聆听您教诲的地方啊!
为什么啊?我被想要呐喊的思绪所驱使。
为什么你不去见深爱的弟子们,反而跑来见我?难得延长了虚假的生命来到维也纳,你却为了与波利娜的一战,极其事务性地完成情报收集后便赶了回去。你可知卡尔先生、斗魂烈士团的众人有多么沮丧?
倘若留在这里,我怕是忍不住一吐为快心中的愤慨。所以我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打算走出客厅。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歌德阁下。是莫扎特打来的。”
接电话的海顿师父叫住了我。
“说是带卡尔一道去他家一趟。”
我和同样准备走出房间的卡尔先生疑惑地看了看彼此。
“有说是什么事吗?”
“说是总算誊抄完毕过来取就是。具体指什么就不清楚了。”
我和卡尔先生刚在施魏策尔公园里鬼屋的地下娱乐室露面,便传来一阵大笑。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扎特先生从房间深处的沙发上起跳,一跃而过宽敞的娱乐室,在我们眼前着地。接着将手中厚实的笔记扔在了桌球台上。刮起的风把卡尔先生的刘海都吹得飞起。
“总算是誊抄完毕啦。就算音乐界有多么广大,能将如此分量的乐谱在仅仅一个半月里管弦乐编曲誊抄完的,恐怕就只有我这受到上帝宠爱的男人【注:Amadeus,阿玛多伊斯,莫扎特的中间名,意为蒙受上帝的宠爱。】一个了吧!”
卡尔先生目瞪口呆地端详着装裱有皮革的厚重笔记的封面。我也观察着笔记和莫扎特先生。
“……誊抄是指什么?”
我代替哑口无言呆呆站着的卡尔先生问道。莫扎特先生拍了下皮封面后得意地回答:
“是我莫扎特的未发表曲全集啊!歌德君,你在出版界很有人脉是吧,帮我卖个好价钱哦。倘若发表必能引起轰动!”
莫扎特的未发表曲?看这本笔记的厚度,究竟有多少首曲子啊?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突然出现?即便充满疑惑,我却难掩兴奋,朝皮制封面伸过手去。但卡尔先生却从旁将笔记一把夺过,粗鲁地拼命翻页,而后突然揪起莫扎特先生睡袍的衣襟。
“你别撒谎了,混蛋叔父!”
“等、等下,反对使用暴力!”
“闭嘴!这些——不全是师父的曲子嘛!”
我惊愕地翻动笔记的页码。虽非拥有一看乐谱就知曲风的音乐才华,但卡尔毕竟是他的头号弟子。而且被揪住领子的莫扎特先生也在傻笑。
“呀哈哈哈。看来暴露了呢。”
“那是当然的。你以为我接受师父的训练有多少年了!”
“真不愧是卡尔,佩服佩服,我认输了。不但曲风相似,每一首的质量也都很高,于是便计划着把它作为我的曲子,借此获得名声。还真是骗不过韦伯君的法眼呐。”
“为什么,为什么叔父会誊抄师父的曲子啊?”
眼下卡尔先生的怒气仿佛就要勒死莫扎特先生了一样。只不过他原本就是死人。莫扎特即使被揪着脖子也若无其事地说道:
“米歇尔老师之前来维也纳时,给了我潦草的稿本。那时起我就不停地写啊写。”
卡尔先生的手从睡袍衣襟处滑落下来,捶打在笔记的封面上。是那个时候啊?我瞪大了眼睛。正是米歇尔师父来向莫扎特先生询问地缚灵耐久力的那时。直到最后都留在屋里的师父难道和莫扎特先生商量了什么,并写下了这份笔记?
“……难道不是训练项目的清单吗?”
“那怎么可能。受此委托,我这一个月里就没停过笔。”
因为在米歇尔老师生前欠了他很多啊。莫扎特先生笑道。这可是米歇尔·海顿的杰作集啊,珍贵的一册啊……
莫扎特先生将笔记塞在了依然呆呆站着的卡尔先生手里。卡尔先生用手掌心无数次抚摸着皮制封面的触感。这次他则是用拨弦弹奏般温柔的动作翻动纸页。
“……这个。”
卡尔先生沙哑地说道,视线依旧不离乐谱。
“这个要怎么处理,师父他一定说过些什么吧?只要上演就行,还是说拿去出版?”
“不。什么也没说。只不过在最后一页,有段写给你的话。”
卡尔先生将合上的笔记翻了个身,翻开封底。
五线谱上认真写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细腻字体,是遗言。
致弟子书
本人已不在世,你们有在锻炼吗?有在斗魂吗?应该不用本人担心吧。尽管总是令大哥和沃尔夫感到诧异,本人却丝毫没有出版自己的作品流传后世的念头。多数是受人请托写的毫无趣味的曲子,且音乐也会随时代而变迁。更重要的是,本人自认为已经留下了最高杰作。那当然是你,卡尔,以及斗魂烈士团啊。
无论音乐的流行趋势怎样变迁,拳头的威力,胜利的滋味,金钱的力量则是永恒不变的。所以本人总是说,修炼吧,赚钱吧,还有斗争。你们学得很好,唱得很好,锻炼得很好。本人也感到骄傲。
然而将你们送去维也纳,像这样相隔一段时间后再去看你们时,本人发觉自己做错了。
卡尔,你和新环境的人们接触,发现了本人未曾教给你的全新的喜悦和苦恼。当听说你有志作曲时,本人感到了惊讶,同时也为自己傲慢感到羞耻。坦白说,你并非本人的最高杰作。这种思维只会让锻炼之手停下,成为阻碍成长的毒素。一边说着锻炼吧,锻炼吧,本人却在不知不觉间忘记了锻炼。你今后也将不断成长。成长到远远超乎我的想象。现阶段的你绝非最杰出的。锻炼吧。锻炼吧。锻炼吧!打破自我的枷锁、框框、牢笼,在自由的名义下锻炼吧。人的坚强没有界限!本人现在最想告诉你的正是这点,哪怕这具肉体早已腐朽。
因此本人指定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阁下为见证人,任命卡尔·马利亚·冯·韦伯为继承人,执行以下遗言:
一、本人的作品能够想到的尽可能都写在了这里,并予以转让。为了对继承人成为作曲家的锻炼起到帮助。并非为了流传后世。
二、任命继承人为海顿流米歇尔派掌门,允许承袭第二代约翰·米歇尔·海顿的师名。
三、作为前一项执行前的最后一条师命,撤销收复萨尔茨堡的绝对命令。你们当自由生活,自由锻炼,自由成长,不可以被本人的仇恨所束缚。
因斗魂而生,因斗魂而死
约翰·米歇尔·海顿
卡尔先生读完,表情犹如将糖果投进火里时那样闪现各种颜色又消失。他将那火焰咬碎、吞下,闭目片刻等待热量散去。
当再次睁开眼时,他便把写有遗言的最后一页撕下。就在我和莫扎特先生惊讶地看着这一切时,他将五线谱一撕为二、为四、为八,然后扔在了地上。
在仿佛空气凝结般的沉默中,莫扎特先生开口道:
“是什么让你那么生气?”
“是遗言!”
卡尔先生吼道。
“撤销收复命令?开什么玩笑!”
他的声音浸润着热情。
“难道以为我——我们,只是因为命令才同混账法军作战的吗,别把我们看扁了!我们,是因为同样爱着你至死都深爱的萨尔茨堡啊!想和你做一样的梦,仅此而已,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眼泪滴落,打湿了已成碎片的遗书。
“什么掌门啊混蛋!什么第二代啊,谁要这种混账名字!我到死都是你的代理,遗书就拿去喂狗好了!你的曲子也会如同你在阴间打滚一样,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演奏到千年后依然全部流传于世!”
将想法一吐为快的卡尔先生似乎为了隐藏因哭泣而通红的脸,朝我背过身去,胡乱抓起乐谱走出了娱乐室。脚步声跑上阶梯,渐行渐远。
我被透过语言传达而来的余热弄得喘不过气来,看了眼关上的门,俯视脚下散落一地的碎纸页。莫扎特先生表情颇有些寂寞地摇了摇头,弯腰拾起一枚纸片。署名米歇尔的部分浸染着两滴大大的泪水。
死者的名字留在了泥土之下,唯有其心愿与歌曲转交给了生者。因为若非如此,世上就将被哀伤填满。
†
我就这样在维也纳迎来了第三个圣诞节。
连日下的雪将铺路石、行道树及树下的草坪、教堂的尖塔、运河岸边的仓库群,将一切都涂抹成了白色。
“……路,饭做好了。”
冒着热气的餐盘放在盆里。我端起盆子,走进隔壁房间的门。顿时闻到鲜花刺鼻的芳香。堆积的乐谱和纸箱令屋子毫无自足之地。我穿过这样的房间走进里面的卧室,把盆放置在茶几上。在床上坐起,出神地看着窗外银色世界的少女慢慢转过来。
琥珀色的眼眸花了好长时间才锁定我。嘴唇似乎想摆出某个表情,却失败了。向我投来的仅仅是恍惚呆滞的目光。
“今天冷得都冻僵了,正好又是圣诞节,瞧,是番茄炖料理。”
我在床边坐下,喂她进食迟来的早餐。把调羹送到她嘴边时也会张开嘴,也能吞下里面的食物,问她是不是好吃,她也能咀嚼一番嘴里的东西后回答一句“啊……”。偶尔甚至会凝视着我,紧紧抓住我衣服的下摆。
但是富有意义的话却始终未曾说出一句。也不从床上下来。惟独对钢琴有所反应。犹如通过抚摸来掩饰砍断手臂的幻痛般,偶尔会见她轻抚钢琴盖的边缘。
自从手术完成醒来后已经两个半月。她一直是这个状态。
我想,莫非她单独一人被关在时间流速不同的世界里了吧。我对她说话她能听懂,但在选择用词思考该如何回答,回想如何发声,总算开口之时,回答的时机却早已错失。这种不断重复的现实几乎总在伤害着她。我有这种感觉。明明视线交汇,也张着嘴,但当我见她舌头痛苦地颤抖时,实在感觉五脏六腑一一被碾碎般的哀伤。
“路德维嘉小姐在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梅菲说道。
“原本就是借谁人之手从别的时空被带到这个世界来的。灵魂同这个世界的联接很薄弱。尽管这样,却还是接触到了路德维希这个隐藏的人格。她意识到了,将他与自己同化了。不仅如此,甚至被卷进了《菲岱里奥》的故事。如今,她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路德维嘉,路德维希,还是菲岱里奥。”
灵魂距离太远,任何人的语言抑或思念都无法传达。只有空洞的躯体不断蚕食生命。
“要怎么做才能把她叫回来?”
我问道。曾几何时因生命而燃烧跃动的丰满红发,如今却装饰着宛如墓碑一样的死人表情。尽管看一眼就令人心碎,但我却不得不陪在她身旁。
“正如先前说过的那样,”梅菲也再度沉下脸回答道,“我办不到。YUKI也做不到。若是召唤了路德维嘉小姐的那个恶魔,或许……”
就这样无所作为地度过了十二月,迎来了圣诞节。
擦了擦她吃完番茄炖料理的嘴,我便将茶几推到墙边。此时,床头边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人影。
“这样不也挺幸福吗?”
梅菲用手捧起少女的红发又放下,说道。表情和眼神并没在笑。她说这话有一半是认真的。
“乖乖的路德维嘉小姐就像只人偶一般可爱。我也想每天早晚负责帮她洗澡和换衣服,充分享受如同珍珠般的肌肤之亲。”
“住口。我心情不好。”
梅菲两度拍打她那被黑发覆盖的耳朵,朝我靠过来。
“路德维嘉小姐或许这样才幸福。”
“说了住口!”
梅菲无视我的愤懑继续道:
“试图摸索路德维希的记忆也好,写下菲岱里奥的那个结局也罢,那些都是路德维嘉小姐。而如今拥有那两个虚伪灵魂的路德维嘉小姐不正是她自己所期望的样子吗?”
我摇了摇头。不停摇头。仿佛试图驱赶梅菲的话一般。尽管如此,她却依旧说个不停。
“即便眼下,路德维嘉小姐心中也理应沸腾着音乐。惟独对钢琴有所反应便是证据。很快就会再开始作曲吧。为了那个,为了得到路德维希的绝望与孤独,以及从当中涌现出来的音乐,路德维嘉小姐自愿接受这疾病——”
我用力抓住梅菲的手腕。
“不对。这——不对。”
梅菲的脸上渗出恶魔的微笑。
“YUKI其实也明白。路德维嘉小姐已经回不来了。就算是这样,还依然来回奔走,凑在一起,痛苦挣扎,是因为路德维嘉小姐在危难时刻为YUKI挡驾的缘故。因为YUKI,那个《菲岱里奥》才得以成形,所以YUKI只是为了排解那份罪恶感才这么做。”
“不对!”
我握住的手使劲用力。缠在皮肤上的寒意渗透出来。
“不对。不是那种理由。哪怕路期望着这种状态,那也不管我的事。”
我感到肚子里咕嘟咕嘟地沸腾,不断冒泡。
渴望,以及——魔力。
“我,我,喜欢路……喜欢时常在笑,立刻就会生气,经常哭泣,仿佛呼吸一般创作出音乐,像笨蛋一样关心猫,对我的诗歌和戏剧感到由衷的兴奋、悲伤和喜悦的路。喜欢有生之年一直活下去的路。”
无论其他任何人怎么想,憎恨也好,拒斥也罢,都与我无关。我要以我自身的欲望把路救回来。
“哪怕贝多芬此后的音乐无法诞生也在所不惜吗?”
梅菲的问题回荡在耳际。我回瞪着恶魔红色的眼眸答道:
“是的。”
梅菲仿佛玩味着我的话一般慢慢眨着眼睛。
“哪怕今后理应创作出的《命运》、《田园》、《Hammerklavier》【注:即《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大赋格》、《庄严弥撒》全都无法诞生。因为路并非路德维希,只不过是他的继承人罢了。”
我咽下僵硬的呼吸一吐为快。
“路只要——创作路的音乐就好。”
梅菲宛如放弃般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可是,YUKI。”
她扫视了一眼卧室钢琴上堆积着的乐谱和文书。
“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吗?例如是谁召唤了路德维嘉小姐。这一个月里,尽管您翻遍了旧乐谱、书信和笔记,不还是一无所获吗?”
我紧咬嘴唇点了点头。梅菲把手放在我肩上,胸部顶着我的上臂。
“那您还要这样,这是为什么?所做的一切全是徒劳,为何还要继续下去?”
这是为什么呢,我心想。
只要我渴望,心动,尽可能燃烧魔力,便理应更接近作为恶魔的梅菲所期望的结局。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她却要用如此殷切的目光让我放弃路呢?
“并不是徒劳。”
我注视着恶魔鲜红的眼睛,犹如意志不可动摇般坚定。
“的确什么也没发现。无论怎样翻读乐谱,检阅书信,也没能发现任何新的事实。”
“既然如此——”
“我并非因为存在着什么才去寻找的。”
梅菲的黑色犬耳轻轻一摆,眨了眨眼。
“我所寻找的是,有没有什么是不存在的。”
我伸手抽出钢琴上的一叠乐谱。那是钢琴奏鸣曲的出版乐谱。路德维嘉·凡·贝多芬,第一f小调,第二A大调,第三C大调……
“还记得吗?路的《热情》,成了第二十二钢琴奏鸣曲。”
“……是的。”
梅菲充满困惑的目光扫视着我手中的乐谱。
“少掉了一首。据我所知,历史上《热情》是第二十三首。少了一首。有一首曲子在这个世界里被隐藏了起来,连存在也被抹去。”
语言令舌尖仿佛触电般发麻。是魔力泄漏了出来。
“而我发现了它。有谁——和贝多芬相关的某人篡改了现实,抹消了理应诞生的那首钢琴奏鸣曲的存在。要问为什么,是因为那首曲子上铭刻有那个人的名字!”
我站起身,拉着路的手将她引导至钢琴椅前,让她在右边坐下。而我则像是二人合奏一般在左边坐下。深呼吸后打开钢琴盖。手术中切开皮肤和肌肉时或许正是这种致命的手感。象牙色与黑檀色的键盘仰望着路和我。
我咽下口水。此前见过太多伟大的演奏家了,就连触碰琴键都让人害怕。妈妈也曾一脸认真地对我说:弹奏钢琴你还办不到。
我没有弹完整首曲子的技术。况且我也没有记起全部乐谱。而更重要的是,我没有确实的证据。可我只有坚信到底。我的魔力只能从那里产生。再一次宏亮地弹奏出被从世界上抹去的那首曲子。而就连自己的记忆加以改写,篡改了历史的那个人,我想对他说,让他想起来。
你就是一切的始源——
我仿佛将脚尖轻点波浪般按下琴键。
黑暗中传出低沉和声的同形连续击打。一点一点变换步子,节拍却并未放缓,时而朝澄澈的夜空发问,顺着彩虹的轨迹不断奏响。节奏最终迎来第二轮而细化。我体会到自己的手指被切成了碎片的触感。不行。要毁了。刺耳的失谐音不断冲突,玷污了音响。
就算这样也要快跑,我对自己说道。跑到自己所能到达之处。哪怕引擎熄火,车轴折断,天空中哪儿也看不见黎明的征兆——也要踏着步伐,输入血液,踏着沙尘和波浪——快跑。
我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迷失了乐句与和声,甚至就连指尖的感觉也已消失,连绵的音符也到达了记忆的尽头,更前方理应没有道路,即便如此,钢琴奏鸣曲却依旧在奏响。越发强有力,柔和而优美。
为什么……?
油然而生的欢喜令我窒息,我睁开了眼睛。疾驰的有活力的快板之再现主题从耳朵、双手、胸口、腹部深处传来,和心脏的跳动完全重合。眼前的这架钢琴仍在持续奏响,并非虚幻,而是现实。我双手早已离开键盘的漆黑森林,纤细洁白宛如闪电的手指尽情狂舞于全音域间。
“……路……”
我的呼唤融入了闪耀在最高音部中分散和音的华丽火花里,本应无法传到她耳中。可她却陶醉般呼出热气,一瞬间朝我笑了一下。
没错。那是你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的。你必须回到这太阳底下的世界,回到这因热情、热血和欲望而动的世界里。菲岱里奥必须回归莱奥诺拉。必须用雨水洗去死者的名字,再度夺回萌芽的生命。
我轻轻站起,离开椅子。路的侧脸微微出汗,略带红润,转瞬间充满了生气。她本不曾想起的,原本不曾创作出的奏鸣曲,那灼热的欢乐无数次地喷涌而出。现实和另一个现实发出仿佛扭断般响亮的声音。隐藏的第二十一C大调钢琴奏鸣曲,以及这首曲子被赋予的名字欢呼起解放之歌,翱翔在天际,航行于大海,向整个世界传扬开去。
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咬住因兴奋而颤抖的嘴唇,搜寻言辞:
这样就好。这就是答案。呼唤他吧。
“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候,请进屋里来吧……伯爵。”
不倚不靠站在钢琴边的梅菲屏息看着房门。
门把手在下降音型冲向尾声的雨点中缓缓扭转。
一口气弹完第一乐章的路突然失去意识,无力地趴倒在键盘上。几乎与此同时,房门犹如下定决心般大大开启。
站在走廊里的华德斯坦伯爵双眼闪耀着血色的火焰。
就在我把路搬到床上,擦去她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陪着她期间,梅菲一直在向伯爵行最敬礼。
“……别这样,梅菲斯特。被你顶礼膜拜让人于心难安。”
走到卧室门口的伯爵歪着端庄的脸说道。
“不。对于魔界的伯爵,这是理所当然的敬意。”
我也只得吃惊地注视着梅菲。那个梅菲竟然?
“而且虽说并不知情,却曾经一度把伯爵丢到河里去过。还请原谅。”
说起来好像有过这么回事。那是我初次见到乐迷俱乐部众人的那天。话说那次是我拜托她这么做的。
“算了算了。”
华德斯坦伯爵摆了摆手,真心感到不好意思般说道。
“如今不过是连自己的力量都回想不起来的无能的下等恶魔。”
梅菲总算抬起了头,却依旧跪着。我不由得端详着伯爵的脸。
我仍旧无法理解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
一个是作为乐迷俱乐部的贵族领袖,充满性欲缠着路的男人。一个是与贝多芬缔结契约,把路召唤到这十九世纪,并篡改了现实的大恶魔。哪怕站在眼前,两者也完全无法联系到一起去。
伯爵在卧室墙边的沙发上无精打采地坐下,用依然蕴含着红色火焰的眼睛盯着我。
“为了掩盖路德维希的存在,我甚至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就在刚才,所有的一切全都想起来了。包括自己是恶魔的事在内……关于这件事,浮士德,你是——从什么时候……你是从何时起注意到的?”
他的声音里渗透着痛苦。
也许并不愿想起吧。伯爵自身的记忆应该类似于阻挡路德维希本人痛苦的堤坝。而那如今却被我捅破了。
“清楚地意识到是在昨天。因为我知道了遗失的钢琴奏鸣曲究竟是哪一首。虽然没有确证,但所有的线索却都串起来了——有这种感觉。”
贝多芬的第二十一钢琴奏鸣曲在后世有着这样的俗称:
——《华德斯坦奏鸣曲》。
乐圣给这位独一无二的友人华德斯坦伯爵题献了诸多乐曲。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这首原原本本题有伯爵名字的钢琴奏鸣曲。
所以,伯爵将包括自己记忆在内的路德维希的存在尽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之时,作为二人友情见证的这首奏鸣曲当然也就无法诞生了。
不过——
“不过,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异样。”
“……你说,一开始?”伯爵皱起眉头。
“没错。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违和感。然而随着调查路的过去,我意识到有一点怎么也说不通。伯爵,还记得吗?在我初次遇见乐迷俱乐部诸位的时候,曾有会员提到过,‘会长在路德维嘉小姐尚在波恩时就已创立了俱乐部’。”【注:伏笔在第一卷第三章】
伯爵微微张着嘴,全身僵直。
“路出生在维也纳。本该被设定成这样才对。出身波恩原是路德维希的过去。当然,伯爵你从那时起便是路德维希最亲密的朋友。也就是说,你把自己和贝多芬相识于波恩的记忆抹消且遗忘了。”
无论多么强大的记忆篡改,也逃脱不了失败的宿命吧。那是因为一旦抹去了自己的记忆,从那个时刻起,就会连“什么记忆必须抹消”也给遗忘。
即便如此,本该不会人有注意到。
除了像我这样来自二百年后未来的异邦人之外。
“是吗……”
伯爵面朝天花板用死心了般微弱的声音吐露道。
“梅菲斯特。你找了个好主人。”
“……是的。我对此感到骄傲。”
梅菲再次深深地鞠躬行礼,以至于发梢垂到了地上。
“不过还是比不上我的主人路德维嘉呀。”
听了伯爵的话,梅菲仿佛被逗乐了一般露出微笑。
“不管怎么说,路德维嘉很可爱啊。并且很可爱。而且很可爱。总之很可爱。”
啊,这方面不管是恶魔还是人类,抑或是否删除记忆,都与本性无关。难怪那种骚扰行为里面包含着灵魂。
“伯爵之所以把路德维希的存在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消除,是为了保护路德维嘉小姐对吧?”
梅菲收起笑容问道。
“没错。纠缠路伊的疾病与死亡气息太强了。”
伯爵把路德维希亲切地称为路伊。
“路伊的疾病和死亡与他创造的音乐直接相关。无论召唤来怎样健康的肉体继承他的生命,只要还继续创作音乐,总有一天会得耳疾并侵蚀脏腑。”
为了继续作为贝多芬创作音乐,就必须患上耳疾……路下意识地深信不疑。而最糟糕的是,并非简简单单的深信不疑。
“所以。所以——我觉得只有隐匿其存在本身。不过!”
伯爵双手掩面叹息道。
“却失败了。我失败了对吧。海林根施塔特……果然从那个地方泄露了血的记忆……”
我突然想到,随即向伯爵追问:
“对,没错,就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路德维希怎么了?”
“被杀了。”
“那事我知道,是被谁杀害的?”
“不清楚。知道的话,或许就将那家伙的存在连同海林根施塔特惨剧的记忆一道抹去了。但我却一无所知。只要那家伙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惨剧便无法抹去。”
我硬是呼出阻塞的气息,在钢琴椅上坐下。伯爵则继续着令人心痛的自白。
“当我被呼唤时,路伊已经奄奄一息。我听了路伊的心愿,决定由路德维嘉的肉体继承他的生命。之后的正如你所知。”
“路德维嘉……她,究竟是谁?是哪个时代的人?”
伯爵盯着我,尔后看了看梅菲。
“完全不知道。是路伊挑选的。梅菲不也是如此么,对于你的真面目,以及歌德为何选择你,不也一无所知吗?”
梅菲也是来到二十一世纪身处日本的我面前,首先说明了契约内容。即使不清楚歌德选择我的理由,至少知道我是日本的高中生这个事实。伯爵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前往路原来的时代和她缔结契约的吗?
伯爵哼笑道:
“浮士德,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吧。”
“啊?……”
“我的契约对象可是华德斯坦伯爵哦。还是人类时的他。灵魂早已被我收入囊中了。”
我恍然大悟。
“哪怕牺牲一切也要守护路伊。那个男人如此许愿,召唤了我。献出灵魂与肉体成为了我。不对,是我成了那个男人么……”
如出一辙。波利娜·波拿巴也一样。我浑身感到不自在。为什么?为什么宁可付出如此代价也要试图守护呢?
“也就是说,召唤路德维嘉是路伊自己的力量和意志。我只不过做了重生的必要准备而已。”
“……普通人能做到那种事吗?”
伯爵垂下眼帘。
“若非拥有路伊那般强韧意志的人,而且还是在临终之际——恐怕是办不到的吧。”
凭一己之力穿越时空,伸手将路的肉体召唤而来吗。乐圣究竟拥有怎样坚强的精神力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人继承,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理由啊?
而且——为什么非得是路德维嘉不可呢?
我搞不懂。真相尽数掩埋在了沉默的尸体之下。
“总之,契约就是契约。必须拯救路德维嘉。”
我回过神来。对啊。正是为此才找回伯爵记忆的啊。因为令人惊愕的事实太多,我差点就把这给忘了。伯爵从沙发上站起,走近床。路裹着毯子,难受地喘息。红发凌乱,脸色苍白。
“要是伯爵就能再度召回路德维嘉小姐的灵魂是吧?”
梅菲从床的对面看着路的脸庞说道。
“能做到——但恐怕徒劳无益吧。”
我和梅菲同时看向伯爵的脸。徒劳?
“只会再次出现同样的情况。因为没能抹消干净有关路伊死亡和疾病的记忆,所以无论召回多少次,一样还是会再次被侵蚀。”
“那、那么……应该怎么做?”
“只要消除干净就行了。是吧?”
我出神地注视着伯爵的嘴。那里有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犹如长年风化磨损的砂岩。
“浮士德,正如你所揭示的那样。我失败了。抹去自己的记忆篡改现实之类,我太天真了。”
“……伯爵?”
奇怪。
为什么这时你却在笑?应该不合时宜吧?明明笑着,为何看着路的眼神却如此哀戚?奇怪。住手,请别带着那种仿佛被风一吹就会立刻变成沙子的笑容抚摸路的头发。
“梅菲斯特。虽说作为恶魔拜托同行有些奇怪,不过——”
伯爵垂下眼帘说道。
“……路德维嘉就拜托你了。”
“遵命。”梅菲低下了头。
“伯爵,等等,请等一下。”
我跑近床,抓住伯爵的胳膊。
“你想做什么!”
“浮士德。对于深爱音乐的你来说或许有些难受,不过那首C大调奏鸣曲你就把它埋藏在心里吧。”
我哑然失语。你是认真的吗。要说的就这些吗?
“我要将那首曲子永远占为己有——这么一想,感觉还真不错。”
此时,伯爵手臂下方的路微微睁开了眼。
她嘶哑地说着些什么。“路,路?”我凑近她几度呼唤。然后再一次听见了她的喃语:
“……斐迪南……”
伯爵破颜一笑。
“这种时候叫我名字吗。别这样,决心会动摇的。”
“伯爵,等等,还有其他的,求你了,或许还有别的!”
我抓住伯爵束腰外衣的下摆,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伯爵露出浅浅的笑容摇了摇头。
“那么路德维嘉,你就睡吧。什么也不必担心。痛苦也好,死亡的气息也罢,都不属于你。那是路伊的记忆。由我带走。”
“伯爵!”
我的声音几乎沉入了泪水之中。伯爵的手背、面颊、鼻尖一点点气化成白光的碎片,逐渐融入虚空之中。
“路德维嘉,你要是醒了——就会把我给忘记。斐迪南·冯·华德斯坦将变成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物。没人会记得我……听我说,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吧。总之我不过是想呆在,路德维嘉,你的身边罢了。想一直看着你。想永远深爱着你。想——”
声音被耳鸣所掩盖。伯爵的身体发出耀眼的白光。我不禁双手遮住眼睛。
下一个瞬间,白光粉碎,化作几万几亿的光粒飞散在了房间里。
†
……我那时如同往常一样坐在妈妈的腿上,注视着她在钢琴键盘上舞动的手指,专心聆听由其弹奏出的旋律与和声。那是首不可思议的曲子,柔和、甜美,尽管有时激跃,却很快又被温柔所笼罩。
一曲弹罢的妈妈抱起我那快要滑落下去的幼小身躯,在腿上扶正。
“怪怪的曲子。”我说道。
“哪里怪了?”妈妈感到纳闷。
“已经结束了吗?再多弹一会儿。好像才到一半。”
妈妈眯起眼睛微笑道:
“是啊。才到一半。这首曲子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
“这首曲子啊,名叫Andante Favori,意思是‘心爱的行板’,是贝多芬所喜爱的曲子。”
说着,妈妈便极其轻柔地弹奏起曲子开头的简单旋律。那是犹如喷水玩具般连绵的音符。
“这原本是第二十一钢琴奏鸣曲中间的乐章。因为破坏了整首曲子的平衡性,所以乐章被整个舍去了。”
“明明丢掉了,却是心爱的?”
“没错,”妈妈轻抚我的脑袋,“因为是首重要的曲子,所以它的碎片当然也就很珍贵,令他始终难以忘怀吧。”
比起Andante Favori的旋律,那时妈妈的话更令我印象深刻。珍贵而又难以忘怀的碎片……
†
当我睁开眼醒来时,发现房间有些昏暗,十分寒冷。
我似乎靠在床脚边睡着了。眼珠内侧阵阵刺痛,全身僵硬,只是稍微伸展下躯体就浑身腰酸背疼。
路似乎先一步醒来,在床上坐起身,透过窗帘的缝隙凝视着积雪的维也纳街景。
“……啊,抱歉。”
由于喉咙干涩,发出了犹如磨刀般的声音。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自顾自睡着了……你不要紧吧?”
路点头道:
“感觉还好。虽说一早就被你的呼噜声吵醒了。”
我出神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已经回来了,我心想。无论是眼皮还是嘴唇上的黑云都已散去,眼睛里蕴含着生气。即便如此,喜悦的话语还是没能坦率地说出口。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顺着路的视线所及,也朝窗外看去。
外面是雪。雪花静静飘落堆积,最终一切都会被洁白所掩埋吧。远远地听见了宣告圣诞弥撒的教会钟声。雪还在不停地下。在窗外——不,还有房间里也是……
从靠近天花板处飘落下来的那个,仔细一看并非雪片,而是宛如萤火虫般发着微光的碎片。它落在路的手心里,燃烧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闭上眼睛,好似用鼻子摸索着某样东西的残渣一般左右摇摆着脑袋,然后再度睁开了眼。
她压抑住仿佛就要喷涌而出的情感,朝摊开的手掌心大喊:
“——怎么可能忘记呢,笨蛋!”
路掀开毯子,穿着睡衣坐到钢琴椅上,在谱架上铺开崭新的五线谱。无论是愤怒、悲伤,还是失落,一切全都溶化在了墨水里,渗入笔尖。路犹如缝合伤口般有力、深沉而又令人心酸地不断书写着音符。
“我不会忘记!才不会忘记!大家、大家都随便自作主张——我、我绝对不会忘记!”
手指完全没有碰到键盘。也未曾敲响一次琴音。她惟有在滴落的眼泪将墨水化开之时停下手中的笔。
我只是在倾听屋顶不断传来积雪声响的同时,耐心地守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所有的一切——都渐渐被雪白所掩埋。无论是沾满血迹的名字,镌刻在烧焦铁板上的名字,还是书写在被撕碎了的纸片上的名字……
†
贝多芬的f小调第二十三钢琴奏鸣曲《热情》于翌年出版。同时,前一首由两个乐章组成的F大调钢琴奏鸣曲也作为“第二十二首”重新出版。
为何编号会发生偏差?成为空白编号的第二十一首哪儿去了?尽管音乐爱好者之间产生了诸多猜测,但作曲者却执意保持沉默,始终缄口不提一个字。
这首C大调第二十一钢琴奏鸣曲只有作曲者亲笔誊抄的一部分完成了创作,没有题写一句献词,被收存在路房间的抽屉里,一次也没有演奏过。虽然可惜,但毕竟是约定,所以也无可奈何。
路的歌剧也再度更名为《莱奥诺拉》,翌年在维也纳上演。
我依旧还是在舞台侧面聆听。仅仅听了序曲就差点哭出来的我,坐在观众席太叫人难为情了。
因为那是我所不知道的曲子。
是我所知的路德维希的创作履历中绝对未曾诞生的——假如路接纳了疾病便不可能创作出的——全新的曲子。
我在心中暗自为它取名《第四莱奥诺拉序曲》。既非三首莱奥诺拉序曲,也不是菲岱里奥序曲,而是路她自己的音乐。
路作为指挥站在乐队席上。维也纳乐友协会精挑细选的乐团成员们则化作她的左膀右臂,精神饱满地为歌剧造势。分明是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故事梗概,然而在皮扎罗将要刺死那对夫妻的瞬间,高响起司法大臣到来的喇叭时,我依旧还是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重拾本名的莱奥诺拉,弗洛伦斯坦,以及囚犯们的大合唱将歌剧推向高潮,并且在欢乐的气氛中落下帷幕。位于观众席最前排流着眼泪拍手致意的是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和罗布科维茨侯爵。
二人中间留有一个空座位。
据说为了计划这场《莱奥诺拉》的维也纳公演,乐迷俱乐部尽全力积极帮助筹措资金。金额最高的捐款来自于波恩市某位市民的匿名捐赠。听说乐迷俱乐部为了表彰那位捐赠者的贡献,将正好空缺的名誉“会员编号第一”赠予了此人。
生命彼此相连,承先启后,川流不息——
死者的名字被悄悄掩埋,唯有他的愿望破土萌芽,最终绽放出鲜花。而我们正是这样生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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