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毫无疑问我有两位祖父。曾祖父是四人,高祖父八人,而再往上他们的父亲则是十六人……每上溯一代,祖先的数量便毫无偏差地成倍增长。就这样想象遥远过去的系谱,你会陷入一种错觉,误以为远古地球上简直充斥着人类,而他们不断重复减半才收敛成现代的模样。明明真相恰好相反,真是不可思议。 我把这些话告诉了外公。无论何事都认真倾听的他,思考了很久后这样说道: “并非不可思议啊。你的想法并没有什么错。” 我目瞪口呆地抬眼望着外公。 “任何人迟早都会死去。地球上满是死人,只是因为他们化作了泥土,所以大家并没在意罢了。” 我有些惊悚地看了看脚边,确认了一番自己的脚底。当然,那里除了铺有地毯的客厅地板以外,看不见任何的骨灰沙砾。 “逝去的人远比如今活着的要多得多,仅此而已。” 外公或许是见我有些惊慌胆怯,于是放缓了语调补充道。我抬起头再次询问: “那么说来,外公一直都在演奏死人的音乐吗?” “……的确如此。没错。死人所作的曲子要多得多。那也有关系。不过,并不仅限于此。” 外公皱了皱眉头,重复着十指交叉握拳与伸展手指的动作搜寻言辞。 “管弦乐这种形态本身变得无法适应时代了。你可知道曾经的曲子为什么那么长?那是因为娱乐本身十分匮乏,也没有录音播放设备的缘故啊。音乐会这种形式,无论是举办,还是去听,都相当费事。演奏者也好,还是听众也好,为了赚回本钱,不得不尽情演奏以使人长时间沉浸在音乐之中。而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 我的亲属多是些认死理的人,而这位外公则是其中极品。就连对小学生的我也用这种说话方式。我当时有一半都听不懂。 “所以单独创作管弦乐曲的作曲家慢慢减少了。因为这根本赚不了钱。由此我的专攻曲目就更加偏向了死人的音乐,就是这样。” “可是,前阵子不是总在演奏游戏里的音乐吗?我也去听了呀。再多演奏一些那类曲子。” 外公一脸苦笑。 “那个啊……被评论家大肆臭批了一顿呢。” “被人说坏话了吗?” “说了啊。无论是在报纸上,还是在专业杂志上。” “可那时大家都使劲鼓掌了。” 外公眯缝起眼睛摸了摸我的脑袋。那只满是皱纹、瘦骨嶙峋而又有力的手,几十年里仅仅凭借一根指挥棒作为武器,与全世界的乐团正面交锋。 “没错。那就足够了。我正是为此才演奏音乐的。” “那为什么会被人说坏话呢?” “因为那也是评论家的工作啊。” 心想那真是件不可思议的工作。而此时,我又想起了另外一位祖父好像就是那位音乐评论家,而他实际上也说过类似的话。世上有着可以说的坏话和不能说的坏话。能够挣钱的坏话就可以说。你还没有那份能耐,所以不能说人家的坏话哦……诸如此类。 “我的说法容易被人反驳。那是因为我提出说游戏的BGM根本就是现代音乐的缘故。” 我歪着脑袋感到纳闷。 “那不就是现代的音乐吗?” “对啊。因为是继承了欧洲传统音乐的技巧和乐器创作出来的,毫无疑问是现代音乐。当代有才华的管弦乐作曲家唯有为游戏、电影或电视剧等影像作品配乐,才能够发挥他们的才干。因为别无需求了。其中尤其以游戏为甚。管弦乐演奏需要大量的人员。这种创作必须依赖于有门路能够动员乐团的作曲家,否则就无法完成。而如今有了计算机,谁都能在书桌上搞定一个乐团。故而在我们想也不曾想过的土壤中催生出了崭新的才能。不对,我所认为的现代音乐,除了那里以外,已经没有生存空间了。可是也有不认同这种想法的人们。那都是些拘泥于古典乐这个名称的家伙。” 这番话别说是一半了,我就连两成也没能听明白。只不过体会到外公饱含热情的言谈中潜藏着的一股悲凉。 “已经死了啊。” 我从外公话语的阴影中感到一丝寒气。当我抬头仰望时,只见外公深邃的眼眸中,泛溢着夕阳西下不久时的大海的颜色。 “曾经音乐厅就是全部,那时候的音乐家都已经死了。那种纯朴的音乐形式也随着一起死去了。不能永远倚仗着死者的名字不放。他们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仍然还活着。那里面所含有的他们的思想、呼吸和积累下来的技艺依然活在我们心中。我们只有坦诚地接受它们,演奏当下的音乐。” 此时外公才总算喜笑颜开。 “……对幸来讲,这些话还有些难懂吧?” 我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此时的确开始感到有些惴惴不安了,外公他莫非忘了谈话对象是个仍在上小学的外孙吧。犹如温暖岩石一般的手再次搅了搅我的头发。 “抱歉。不该说得那么冗长吧。因为我是个音乐家,所以不得不用音乐来传达。下次再请你来我的音乐会吧。到时候会演奏你母亲也很喜欢的理查·斯特劳斯和欣德米特,你们就一起来听好了。然后要是能明白我说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注:理查·斯特劳斯(Richard Strauss,1864—1949年),德国作曲家、指挥家。 保罗·欣德米特(Paul Hindemith,1895–1963年),德国出生的作曲家。】 我暧昧地点了点头。 然而结果还是没能理解外公那些话里的意思。那场演奏会最后也没能去成,理由虽然已经想不起来,但事后试着听了欣德米特的专辑CD,却根本喜欢不起来。 只不过,唯有外公的话至今还令我耿耿于怀。 死者所遗留下来却依然充满活力的事物,正是关于它们的那番话。 † 来到维也纳的第二个冬天冷得出奇。无论往暖炉里添多少柴火,寒风依然会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如果将日本冬天的寒冷比作划伤肌肤的利爪,那么奥地利的寒冷便是啃噬骨肉的尖牙。即便在室内披着外套也扛不住,结果只有让身体由内而外暖和起来。当站在厨房将猪肉、豆子和南瓜拿来炖时,一阵锥心的乡愁便涌上心头。锅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弄得眼泪都快流淌出了。 真想回日本。维也纳这里连海带、鲣鱼干、酱油、味噌、萝卜、蓬蒿、香菇都没有。我想吃的始终是日本的什锦火锅。 这阵突发却又现实的思乡病,当炖肉的香味开始飘散之际,便轻易地萎谢了。人的不幸大多源于饿肚子。在往盛有佳肴的盘子里撒上胡椒粉的时候,日本的事情也就完全抛诸脑后了。 就在准备另一盘料理的时候,我回头朝房门口张望了一下。 要在平日里,每到这个节骨眼,她便会嗅着气味推门而入,但这两天却分外安静。一旦爱添麻烦的邻居变得这么老实,就让人不禁担心起来。那家伙,难道还在闷闷不乐吗…… 我将盘子托在盆里,来到走廊上。这番寒冷让人不禁以为,地板冻得是不是只要一脚踩下去就会碎裂。我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路?你在吧?” 没有回应。但因为室内传来蠢蠢的动静,我便把盆子凑近门把手处,让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去。 “午饭做好了哦。你从早上起就没吃过东西吧?” “你就只管进来呀。” 传回来少女那极不愉快的声音。我于是转动了门把手。 要手里端着盆子,穿过被堆积的乐谱弄得毫无立足之地的房间,到达位于里面的卧室,还真是件极其困难的技术活。床上鼓起了一座古怪形态的毯子小山。毯子的一端,有长满白毛的粗尾巴、黑毛的细尾巴和红色的头发露在外面。 “已经是中午了啊。你要睡到几时?” “睡到满足为止!” 毯子小山回答道。最近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对于说尽好话把她从铺盖里拖出来也已经觉得麻烦了,于是我轻轻掀起毯子,把盆子塞了进去。 “你做什么呀,野蛮人!” 毯子的一部分呈现出头部的形状抬了起来。 “即使用这种乱来的强迫手段,也要用食物引诱我上钩吗,你想得太简单了!太天真……不太天(甜)也不太辣,爽口又松脆,还十分香醇,啊呜啊呜,好好吃。”不是轻易地就上钩了嘛。 此时,露在外面的尾巴都缩了进去,从毯子下面传来喵喵的吵闹叫声。 “啊,等一下,分明是猫,却想吃这么烫、味道又这么浓的东西,住手!还不快停下,你们不是(猫舌头)怕烫的嘛!” 似乎能够看见在毯子里面抢汤喝的五只猫和一“只”少女的模样。最后毯子的一端掀开,只探出了红发的脑袋。紧接着,将已经吃空了的盘子猛地丢在了枕头边。 “别以为再来一碗两碗就能让我从床上下来!” 想再添一碗就直说嘛。 我带着盘子回到自己房里,添满汤汁后再度回到路的房间时,五只猫已经从毯子里出来,在地板上排成一排等着我了。刚一看到我就开始了乞食的合唱。因为料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这次带了鱼干过来,摆在地板上让这五只猫统统闭上了嘴。 这回,路把毯子推到一旁,从我手里接过盘子,贪婪地吃起第二碗。无论是睡衣,还是红发都皱巴巴的,明明睡到现在,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却十分明显。 她便是我的邻居,路德维嘉·凡·贝多芬。正是那位在我所学到的历史中,以路德维希之名为人所知的乐圣贝多芬本人。无论阅读哪本传记,其中记载的乐圣都是一位情感起伏十分激烈的人物。然而直到遇见了路,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事实的确如此。无论是生气之时,欢笑之时,还是沮丧失落之时,她都是那样无法自控般的全力以赴。让人在一旁看了总要为她捏一把汗。 “既然吃完了,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虽然有点冷,但天气不错哦。” 我战战兢兢地试着提出小市民性质的建议。路突然扭向一旁。 “那样难道就能治愈我的悲伤了吗?干脆让太阳晒着冻成冰块得了。哼。” 再次将盘子吃得一干二净的路披起毯子赌气地躺了回去。我叹息一声,在猫儿们的旁边蹲下。 “一直沮丧下去也不是办法吧。那又不是路的错。” 正巧床脚下掉落着一本满是皱折的小册子。那上面画着一幅以监狱的铁栅栏为背景,一对男女互相依偎的古色古香的插图。插图上题有“FIDELIO”。 ——《菲岱里奥》 去年年末首度上演的路的第一出歌剧。因为相当不受欢迎,所以此后她便陷入了郁郁寡欢之中。即使过了新年,她也未能从床上下来。 “那还不是因为观众全都是法国兵嘛。上演德语歌剧不受欢迎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说起去年的年末,当时的维也纳正处在法军的临时占领之下。 十一月的那个大雪之夜,拿破仑率领的法军飞行舰队进攻了维也纳,打跑了奥地利军。在我所学的历史中,它被称为奥斯特里茨战役而为人所知。从那以后直到新年为止,这座都城都处在敌军的统治之下。 ……话虽如此,也不是说全副武装的士兵就站在街头,用枪指着外出购买面包的市民盘查来盘查去那样的戒严态势。毕竟是十九世纪初,即使战争中也飘散着一缕悠闲的气氛。市民如同平时一样工作、饮食、醉酒,涌去参加舞会或者演奏会。路的《菲岱里奥》首演也因此仅仅比预定计划稍有延迟而已。 只不过,因为处在占领之下,故而值得纪念的首演席位几乎全被法军军官占满了。 “……下次上演时,观众都会是德意志人,所以没关系的啦。” 【注:译文之所以用“德意志”不用“德国”,是因为德意志帝国(简称德国)的统一是在1871年。此前的德意志分裂为诸如普鲁士之类的各小邦国,直至1871年之前都未能统一为一个国家。下同。】 我一说完,路就掀开毯子爬了起来。 “别说那些违心的安慰话了!这哪是什么语言的问题啊!” 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甚至让人以为那头红发都触电竖了起来。就连沉浸在啃食鱼干中的猫儿们也瞬间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望着路。 “在这维也纳上演的歌剧大多仍旧是意大利语,但即便如此,德意志人还不都乐在其中嘛!” “啊,嗯,好吧,说的也是……” 我语无伦次地找寻着借口。 “可是啊,因为那都是些大家耳熟能详的著名歌剧吧。就算听不懂说了些什么,可还是能够理解大概的意思。” “《菲岱里奥》原作也是法国小说啊!是个法国人就知道的畅销书。所以那种借口你骗谁啊!” “也对,嗯……” 我不禁心中起疑。我干嘛要为了袒护路的失败而找理由,最后还被她本人驳倒啊。 “我已经知道失败的原因了。我也不是白白裹着毯子一天到晚哼哼的啦,这一个月里不断反省、呻吟、烦恼,反复思考、思考、思考,总算让我——” “嗯,是因为剧本喋喋不休太过冗长的关系吧。”“你、你既然知道了就早点说啊!” 路涨红了脸,在床上蹦跳个不停。弹簧歇斯底里地发出嘎吱声。难道你就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啊。就为此整整想了一个月? “呜、呜呜呜,我虽然是音乐家,可对剧本却完全是个门外汉啦。” “相比之下,你对剧本的选择却相当挑剔呢……” 每当剧院人员携剧本前来,想让路务必为那剧本谱曲时,她却每次一读之后就严辞拒绝了。 在我所知的历史中,贝多芬仅完成了一部名为《菲岱里奥》的歌剧。话虽如此,却并非轻视歌剧。因为留下来的那些创作到一半就被搁置起来的歌剧半成品都堆积如山了。在这音乐逐渐向市民阶级开放的十九世纪初叶,让任何作曲家都魂牵梦绕的,终究还是在大剧院里公开演出集结了各式才能的歌剧并获得成功。贝多芬当然也因为那番野心而兴奋不已。但要说起为什么只创作了一部歌剧—— “那是因为很难找到和我理想中的德意志歌剧相匹配的故事啊。” 稚气的贝多芬十分单纯地回答道。 “路的理想是?” “当然是高贵、诚实与一丝不苟啦!” 路挺直腰板站在床上,自豪地说道。因为她原本就是小个子,所以即便这么站着,也没能高出我多少来,毫无魄力可言。 “我打从心底对时髦的意大利式喜歌剧那种随随便便的故事线感到厌烦。就连那位莫扎特前辈的歌剧也是这样,明明曲子是那么美妙动听,可故事却都不堪入目。所以我决心既然要完成一部歌剧,就一定要找正直、严格、厚重的故事来创作!” “厚重……好吧,剧本确实既厚又重了。”只是就物理层面而言。 “没错,想打垮听众就一定要有大铁锤般的重量……才怪!” 路愤然捶打起自己的大腿。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接着话茬吐槽。 “不要打岔好不好,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是来送午饭的……” “唔……对哦。再给我来一碗。” “明白明白。” 一眨眼工夫就吃光了第三碗的路终于从床上下来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爬出了不健康的被窝,我也总算安下心来。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脸色比刚才要好了不少,果然人的一切都得从填饱肚子开始。 “总不能一直这样郁闷下去,从今天起就要赶紧着手剧本的修改啦。” “要怎么改?” “什么怎么改……当然是改得更有趣啦。” “所以说具体要怎么做?” “所以那个总之,就像这样,华丽的梆梆梆梆,细长的咻噜噜噜噜,滋哆哆哆哆一般狂飙突进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迄今为止仅仅完成一部歌剧的原因啊……” “你这是什么话!” 虽然路气愤得张牙舞爪,但她毕竟是音乐家。因为在写故事方面是个门外汉,所以即便绞尽脑汁,她也想不出来剧本的修订方案。 相反,那正是我的本职工作。虽然我是个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来到此地的高中生,但在这个世界里同时也是文豪歌德。 不过,要修改那个剧本啊…… 回想起了首演之夜在舞台一侧聆听的《菲岱里奥》。说起为何要在舞台一侧,那是由于法国兵蜂拥而来,生怕有人混在其中企图加害于路,因此由我监视着观众席的缘故。拜其所赐,关键的歌剧却几乎没能仔细欣赏。但那也已经足够。剧情并没有多么复杂。故事如下: 在塞维利亚的某国立监狱中,收监有一名叫弗洛伦斯坦的政治犯。这里的典狱长,一个叫皮扎罗的男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坏蛋。就在弗洛伦斯坦试图揭发皮扎罗罪行之时,他被罗织了莫须有的罪名投进监狱。得知此事的弗洛伦斯坦之妻莱奥诺拉为了救出丈夫,伪装性别,更改名字,作为见习狱卒潜入监狱。此时所用的化名便是标题《菲岱里奥》。女扮男装的莱奥诺拉在监狱看守的手下认真做了两年见习看守,以至于获得了看守的信任,被看守的女儿爱上,甚至差点和她结婚…… 而岂有此理的是,路的歌剧竟然将这两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舞台上原原本本地再现了出来。笨啊。原作是小说倒也算了,要是在歌剧里这么演的话,观众不论是法国人,还是德意志人,都会无聊到想睡觉。 就连我也能想出几处那个糟糕剧本理应修改的地方。但当我看见躺在床上、抱着双臂、两腿荡来荡去正在思考的路时,还是觉得就这样闭口不提为好。 “啊啦,这是为什么呢?” 由于耳边突然传来其他女人的声音,我吃惊地缩了缩脖子。不知何时,发现有谁正倚靠在自己肩膀上。长长的黑发划过视野的一端。是梅菲斯特菲雷斯。依偎着我的这个女恶魔每次都神出鬼没。我们的谈话似乎也从头听到了尾。她露出笑嘻嘻的表情说道: “明明路德维嘉小姐都这么为难了,您还忍心袖手旁观吗?就算路德维嘉小姐为难时的表情特别可爱,您就故意欺负她……难道YUKI是Nauplius→Zoea→Mysis?”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YUKI变态三次的意思。” 【注:Nauplius→Zoea→Mysis是甲壳类动物幼虫形态变化的三个阶段。在日语中,(幼虫)形态变化一词就是“变态”,与另一个意思的“变态”是同一个词,所以这里就说YUKI是“变态”了三次。】 “用不着说你那种不仅需要有关于甲壳类幼虫成长的专业知识,而且还限定于日语的难懂的双关语。没人想听那个啦。” “相比之下吐槽得如此详细的YUKI真是可爱。都让我有种为您去做任何事的冲动了。” “那你就先闭上嘴别来烦我行不行!” “你们两个又在说些人家听不懂的话了。” 本应一筹莫展的路盯着这边,愤慨地说道。看来我和梅菲二人单独说话时似乎下意识地使用了日语。 “既然梅菲也在,就别管YUKI,来帮我一起构思啊。” “我明白了。为了路德维嘉小姐,我梅菲斯特菲雷斯就暂且忘却自己的恶魔之身,来当个诗神缪斯好了。您需要我做什么?” “那是——嗯,你先等等!” 路德维嘉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 “你不会玩弄些花言巧语订个什么契约来摄取我的灵魂吧,就像对待南妮特时那样!” 这件事要是路自己没有意识到,我也打算从旁插嘴的。不论有多么亲切可爱,也不管外表多么像人类,就算平时关系亲密,梅菲终究还是恶魔。 然而恶魔却简简单单地回答道: “请不用担心。我无法向路德维嘉小姐出手。” “为什么啊?” “路德维嘉小姐的心已经和别人完成了契约的缔结。” “嗯,嗯?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啊啦,您还不明白吗?是指爱上了某人的意思。” 路的脸庞染得通红,完全不输给她的那头红发。 “我、我吗?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呀!”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 梅菲突然一脸认真地朝路说道。 “路德维嘉小姐还不能很好地理解爱情。《菲岱里奥》原作描写的是夫妻之间的恩爱不是吗?未能理解夫妻之爱就无法写好歌剧。” “呃————” 路一脸苦涩的表情。将鱼吃得只剩下骨头的猫咪们若无其事地排成一列走出了卧室。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妙吧。我也看出了梅菲一本正经表情之下的邪恶微笑。这家伙又想把话题引向奇怪之处了吧…… “既然如此,那就和我一起学习夫妻之爱吧。” “具体要怎么做?” “首先是基础中的基础:迎接丈夫归来。‘您回来啦老公,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又或者是——’” “我可不会做饭做菜啊。YUKI对我说要我别做。” “因为会做出一堆焦炭来啊……” “我也不会准备洗澡水。YUKI对我说要我别做。” “因为会弄得二楼以下一片洪泽啊……” “真拿您没办法呢。”尽管梅菲皱了皱眉,但她那副愉快的样子显而易见。“那么选项就只剩下第三个‘享·用·我’了。” “那是什么?” 果然是那方面啊喂。在无可奈何的我面前,梅菲朝路叽里咕噜地窃窃私语着什么。接着,路的面庞染成了类似暮秋的王瓜那般的艳红色。 “什?YUKI!你、你、你又那么不知廉耻!”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因为需要有人演男性角色,所以就用YUKI打比方做了说明。”又说那种多余的话! “再说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围裙岂不要冻死的嘛。”梅菲小姐,您究竟做了什么说明啊? “那么,接下来修改剧本之前,首先从莱奥诺拉的舞台服饰改成只有一条围裙开始吧。”“事到如今才回过头来提剧本啊?”“分明要伪装成男人干活,要是打扮成那种样子,不是立刻就暴露女性身份了嘛。”问题不在这里吧!会被即刻送进医院吧! “下一个让我感到不满意的是高潮部分的场景。” 梅菲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剧本修订的话题。 “哪里不满意啊!那不是最令人感动的场面嘛。唯独这里,我都觉得没有修改的必要。”

“没错。这就是路德维嘉小姐不理解夫妻恩爱的证据。就在弗洛伦斯坦即将被皮扎罗杀死的一刹那,菲岱里奥强行介入两人中间,表明正身,声言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妻子莱奥诺拉,如果要杀死丈夫,首先得杀了自己!正是这样的剧情……” “不是令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嘛。” “一点也不真实。那可是生离死别的夫妻多少年后的再次相会哦?一般而言不会这么做的。” “那会怎么做啊?” “生孩子。”“才不会这么做!”那可是弄不好就会被杀的情景啊!“人类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就会出于本能地想留下子孙。”“先激活生存本能啊喂!” “连卷心菜田都没有,要怎么生孩子?” 这回就连恶魔梅菲斯特菲雷斯也不禁朝路打量了两眼。我也一样。卷心菜? “……路德维嘉小姐……您知道夫妻之间要怎么生孩子吗?” “别小瞧我好不好。不就是夜里两人一同祈祷,然后一清早到卷心菜田里剥开最大的那颗卷心菜的叶子吗?” 没想到竟然会无知到这般田地。不过仔细想来,十九世纪欧洲的性教育到底是由谁来承担的呢?母亲?学校?还是教会?就在我深感无语之际,梅菲又一次朝路低声耳语道:“要说生个孩子的方法……”路的脸红得就像山边的落日。 “什?YUKI!你、你、你又又又那么不知廉耻!” “所以说别拿我来打比方啊!” “可是我和路德维嘉小姐之间又生不出孩子。”“这不是拿我打比方的理由吧?”“我和YUKI的话,倒还有可能。”“你所说的已经毫无关系了吧?”“YUKI,你、你和梅菲尽干那种事……”路你也别再添乱了好不好! “因为如果不用身边的男性来打比方,就不能让路德维嘉小姐尽早理解所谓的夫妻生活,那样一来也就很难突破创作的瓶颈。” “胡说。你只是想性骚扰吧。” “够了。反正我也弄不懂什么夫妻之爱,而且也没有结婚的打算!” 路怒容满面地背过身去。此时恶魔又再次低语道: “如今不是和结婚没什么分别嘛。” “你说什么呀?” “哎呀,还装蒜。不仅有人为您做饭,为您打扫屋子,就连准备洗澡水和照顾猫都帮您做了。” “YUKI要怎么做,和、和、和你没关系吧!” “我又没说是YUKI。” “你说什么!” “我又没有指明是谁,您就立刻说出YUKI的名字了,看来您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嘛。” “笨、笨蛋,那怎么可能!YUKI是,他是,就像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一样。”“说起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夫妻吧。”“啊啊啊啊啊……” 一再自踩地雷的路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而且,可以被女人穿着睡衣请进自己卧房的男性就只有丈夫哦。” “为什么你不早点说啦!”你也是,事到如今才来介意那种事啊?“你、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调羹和枕头被丢了过来。我赶紧逃出了卧室。梅菲则咯咯地笑个不停,也飘在半空中跟了出来。 “……你又搞出些不三不四的鬼名堂来寻开心……” 来到冰冷的走廊上时,我叹息一声,瞪了一眼梅菲。 “我倒是相当认真的啦。” “所以才更加恶劣啊!” “那有什么关系。无论我有多么疼爱路德维嘉小姐,也无法干涉她的灵魂。寻开心之类的还请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朝自己房间走去的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一眼女恶魔的脸。 “……那个难道说是真的?” 梅菲显出意外的表情。 “那个,是指?” “就、就是路的心已经缔结完契约什么的那番话。” “哎呀呀。”恶魔立刻缓和了表情,微微一笑。“难道您很在意她和什么人缔结了契约吗?” “也不是啦,只是在想,那个会不会也是你在开玩笑。” “那是真的。曾经我也说过吧?路德维嘉小姐和YUKI一样,也是被谁的恶魔之力带到这个时代来的异邦人。” “啊——嗯……” 说起来,梅菲确曾提起过。 “也就是说,路德维嘉小姐的灵魂恐怕已经卖给了那个恶魔。详细的契约内容无从得知。总之,因为会演变成双重契约,所以我无法对其进行干涉。” 我一边在舌头上吟味着苦涩的唾液,一边打开了自己屋子的房门。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后,尚未确认梅菲是否跟着进了房间便开口询问道: “路和恶魔有牵连,千真万确吗?” “是的。的确如此。”梅菲点头道。“似乎路德维嘉小姐本人也没有了那份记忆,应该是在相当大的范围内施展了强大的记忆篡改。尽管我还完全摸不清对方恶魔究竟是谁。” 记忆篡改。 即便某人借助恶魔的力量召唤年轻的躯体取而代之,那个人物的过去也不会消失。即使是歌德这位一把年纪的文豪,成为我之前的他依然还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然而贝多芬的情况又如何呢?路声称自己只有十四岁,几乎生来就已是个音乐家。身边的人们也都认为,路自幼年时代起就已在这乐都华丽出道了。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十五年前的贝多芬成了子虚乌有。 成千上万和贝多芬有关的人的记忆遭到了篡改。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个完美的取而代之行为。究竟是怎样强大的恶魔施展了这个术法? 梅菲一眼就看穿了波莉娜·波拿巴这个恶魔,也瞬间就分辨出卡尔先生被萨米耶所附身。就连那样的梅菲竟也不清楚路的契约对象。 “我在想,那个恶魔恐怕一直都游荡在路德维嘉小姐的身边。” “就像总是缠着我的梅菲一样?” “是的。然而却丝毫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 “是吗……”我朝窗外寒冷而又灰蒙蒙的天空望去。“算了。不管那家伙藏在哪儿,反正也不会加害路吧。” “到目前为止,的确是这样。恶魔一般都会守护自己的契约对象。因为毕竟是重要的客户嘛。” “那也就只好先把这事放一放了。你若知道了什么再告诉我吧。” 梅菲装腔作势地行过一礼后抬起头,轻轻拍动毛茸茸的犬耳。她正在笑。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哪里不可思议了。” “就是YUKI竟会如此信任我。明明事关那么重要的路德维嘉小姐,这么做好吗?我可是对南妮特小姐伸出毒手的恶魔哦?您竟然这么轻易就盲信了我这个恶魔所说的关于恶魔的情报。” “嗯……”我挠了挠头发。“没关系。关于那方面,我还是相信梅菲的。虽然梅菲爱开玩笑,却不会撒谎吧。” 梅菲瞪大了眼珠。仅仅是让这个该死的恶魔一瞬间感到惊讶,我就觉得畅快无比了。 “毕竟一直都在一起嘛。那种事我还是明白的。” 两只长满黑色茸毛的大三角耳夸张地多次摇摆。因为她表情依旧僵滞,都让我有些担心。 “……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梅菲板着一张生硬的脸,只有耳朵忘乎所以地拍打个不停,犹如雏鸟练习飞翔的羽翼一般。 “这已经算是开心的表现了。毕竟我不擅长表露情感。” “……是吗。”我倒觉得没那回事。你不总是表现得很愉悦吗? “恶魔即使会感到愉悦,也很少会觉得开心。因为我们就是个远离幸福的种族。” 我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呢。那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吧。” “不,这很重要。能够侍奉YUKI,我感到很幸福。在我诞生以来数万年,您还是第一位如此理解我的主人。” 我都已经害羞得不敢直视梅菲,进而撇开了视线。此时她才终于恢复了平时那淘气的笑容。看到她这个样子却不由得感到安心,这种心绪还真是奇妙。 “既然已经享受过了幸福的感觉,那么接下来,因为还想责备YUKI两句,所以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可以吗?” “回到哪里啊?” 总觉得令人有点难为情的气氛就这样被瞬间糟蹋了。 “就回到我问您为何不协助路德维嘉小姐修改剧本。” “啊,嗯……” 犹如时间真的倒流了一般令我感到眩晕。 “YUKI是歌德,当代首屈一指的剧作家不是嘛。歌剧剧本的撰写不也手到擒来吗?” “我并不觉得手到擒来啊……好吧,假如请我写的话。” “因为没有请您写,您就不写吗?” “也不是啦。唔,怎么说呢。” 想要坦诚而又简单地进行说明十分不易。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也正如梅菲所批评的那样。因为我想让路自己推敲钻研。 “梅菲对《菲岱里奥》究竟了解多少?” “孤陋寡闻真是抱歉,几乎完全不了解。” “是吗。让我想想……” 我试图回想起从祖父们那里听来的各种关于音乐的说教。 “《菲岱里奥》是贝多芬费尽心血完成的歌剧,都修改了十遍以上。记得大获成功似乎是在很久以后。” “眼下路德维嘉小姐也已经煞费苦心了呢。” “嗯。因此有了许多不同的版本。每当重新上演,就要谱写崭新的序曲,故而序曲甚至有四个版本。四个版本都流传了下来,直到我的时代都还在被人演奏。因为每一首都有着很高的完成度。” “即便如此还要多次重写吗?” “因为是个死心眼啊。” 明明并非自己的事情,却不由得流露出自豪的口吻。 “定稿姑且算是第四次改写的那份,然而作为单独的曲子来说,受人欢迎的却是第二首。而我却对没什么人气的第三首情有独钟……嗯,好吧,总之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梅菲带着点愉快的得意神情点头道。 “若是路德维嘉小姐在歌剧完成之前没有经历过百般苦恼,那四首曲子或许也就无法诞生。所以您才不去帮她一把。” “的确……如此吧。” 连我自己都清晰意识到的事,一旦像这样对他人坦白,竟也会流露出如此的歉意来。不过梅菲却显得更高兴了,身子靠了过来,展露微笑。 “真不愧是YUKI。为了艺术,甚至渴望所爱之人的痛苦,您的风采就连身为恶魔的我都要甘拜下风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 “明知会被我戏弄却依然将理由向我坦白的YUKI实在是太可爱了。” 说起来也是。只需要随便敷衍两句就好了。我咽了一口嘴里带有后悔味道的唾液,叹息一声。 “和梅菲一样,我也不擅长撒谎嘛。” 梅菲颤动着她那毛茸茸的犬耳。 “就像人们经常说的狗像主人吧?”谁是狗主人啊。 就在我收拾完厨房,披上大衣,开门准备外出之际,听见隔壁传来猛然打开房门的声响,紧接着是大踏步的脚步声,眼前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由于样子实在过于古怪,甚至一瞬间没能认出那就是路。在平时穿着的红色连衣裙上绑了一条纯白色的围裙,头发则用头巾随意扎了起来。丰盈的红发溢出头巾。不仅如此,她还左手持锅,右手紧握拖把。 “……你在做什么?”我甚至都想问她,这是在搞什么祭典仪式吗。 “我才不要赤身裸体穿一条围裙呢,所以就套在衣服上了!” 围裙一般就是这么穿的。 “今后再也不需要你来做家务这种寡廉鲜耻的事了。” “家务才不寡廉鲜耻啦。”快向全世界的主妇们道歉。“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有那件围裙?” “这件是,唔,在你烧伤的那时候买——那种事无所谓吧!” 路上下交替甩动着锅子和拖把。 “总之两个人的家务由我来做!” “你还是饶了我吧……” “收拾房间这种事我还是办得到的,猫儿们也说了会帮我。” 尽管或黑或白的五只猫在路身后的脚下一齐发出充满干劲的赞同声,然而它们想要重点收拾厨房里那些食物的打算却一目了然。 “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徒劳无益的干劲的?” “徒劳无益是什么意思!因为让你做家务,所以才被人说成是夫、夫妻什么的。倒不如全都由我来做。” 你那种想法究竟是从哪块田里挖出来的啊? “路德维嘉小姐要是做了家务,岂不是更像夫妻了嘛。” 喂,梅菲,别突然出现就说些多余的话啊!明明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考虑到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才闭口不提的! 结果路羞得直眨眼,脸上渐染潮红。 “听、听你这么一说……” “为什么你之前没有注意到啊?” “呜呜呜呜,被骗了呃。”被谁啊。 就在此时,听见头顶上嘎吱作响,紧接着走廊的天花板发出让人吓一跳的声音后被掀开,出现了一个倒悬着的年轻男子的上半身。 “会员编号第一华德斯坦伯爵在此!幼妻模样的路德维嘉小姐是我的!” 又一名中年男子从天花板的洞里探出身来。 “会员编号第二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在此!路德维嘉小姐,别管歌德了,应该和我成为夫妻!” 第三位老人也忽地吊垂了下来。 “会员编号第三罗布科维茨侯爵在此!只要是为了路德维嘉小姐,老夫愿意包下整座梵蒂冈来举行婚礼!” 已经无需再说明了吧,正是路的乐迷俱乐部的那群笨蛋贵族。路如同往常一样大叫着“无、无耻之徒”,而猫咪们则借助墙壁跳到三名贵族的身上。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那令人讨厌的“果实”,由于脸被抓伤而发出没出息的惨叫,结果三人狠狠地摔在了走廊的地板上。我为此总是对公寓里的其他住户感到由衷的抱歉。 † “歌德老师。我是不是该向父皇道歉呢……” 那天正在授课的时候,路易莎公主突然阖上了拉丁语教科书,一脸无精打采的表情仰视着我问道。 “向……陛下?道歉?” 摸不着头脑的我不禁反问道。 这位芳龄十三,头戴花形发饰的可爱公主,正是奥地利皇帝弗朗茨陛下的爱女。过去总是见她面对父亲那烦人的深情时所表现出的排斥模样。尽管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但对她说出的“向父亲道歉”一语却感到相当意外。 “因为我的任性,父亲甚至都解散了帝国不是吗?……” 公主朝教科书的封面说着掺杂了叹息的话。我只是随声附和了下。 去年秋天,当拿破仑的军队正朝维也纳大举压境之际,弗朗茨陛下对路易莎公主说过:帝都或许会被卷入战争的漩涡之中,去匈牙利避难吧。而当公主表示拒绝后,陛下便放弃了针对拿破仑的抵抗,甚至摘下皇冠,解散了神圣罗马帝国。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仅仅、只是想留在老师的身边……即便如此,虽然试图说服自己,只要最后能避免战争就行,可结果维也纳还是沦为了战场……” 所以才从去年年底就一直表现得如此愁苦烦恼吗。 “听我说,没关系的。” 我打断了公主的话。 “说陛下做出决定是为了公主,那是假的。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诶?……” 歪着脑袋感到纳闷的路易莎公主,眼眸中泛起了疑惑的波纹。 “帝国才没有轻巧到只因为那么简单的理由就会解散。也许陛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了。因为倘若意气用事般固守帝国的框架,便会导致各地陷入频繁的战乱,而诸侯也会渐渐脱离帝国,投靠拿破仑的帐下。” “那么说来,父皇他……” 公主用哽咽的声音嘟哝道。 “并非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保护奥地利才解散帝国的吗?” “没错。” 尽管我充满力量地回答了,可这也是个幌子。仅仅三十秒之前你不就说了嘛,我不禁自己吐槽了自己。帝国才没有轻巧到只因为那么简单的理由就会解散。 然而弗朗茨陛下很久以前就在考虑解散帝国却是毋庸置疑的。陛下也好,帝国也好,人民也好,都疲敝已极,出现了各种棘手的问题。 公主只不过是制造了这个契机罢了。我甚至猜想,弗朗茨陛下或许是为了堵住帝国保守派臣子的嘴,才故意将自己扮演成一个过分溺爱女儿的父亲,利用“实在担心路易莎公主的安危”这个借口来贯彻推行帝国的解散。 “那么,我究竟该怎样、怎样向父皇道歉呢?自那以来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那还真有些可怜。溺爱女儿这点倒是毫无疑问的。 “听说父皇最近每天有两小时躲在卧室里‘练习如何向路易莎打招呼’什么的。” 那是病啊。不对,虽然他从前就是那样子的人。 “我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待父皇有些太过分了。” 由于公主失落地垂下了肩膀,我见状慌忙说道: “没那回事。那么恶——”恶心,刚想说出口便把话咽了下去。不行不行。毕竟是别人的父亲,而且怎么说也是皇帝。“恶,呃,情绪激烈,没错,因为是个太过在乎自己孩子的人,所以公主感到排斥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是吧……我也没办法呀。谁叫他那么恶心。”你别把恶心这话说出来啊!我都在拼命帮他掩饰了! “总之,我觉得就算你道歉也只会让陛下尴尬而已。”“那么,莫非要表达感谢的心情?” “不,那好像也不对。” 路易莎公主实际上拒绝了父亲想要为她做的事,因而道谢总感觉有些不妥。 “也许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弗朗茨陛下的确是个认真为奥地利国民、维也纳市民考虑的好皇帝。所以,也就是说,只需要委婉地表达对他的尊敬就可以了。” “尊、尊敬,是吗?” 难掩困惑的公主将双手贴在脸上,吞吞吐吐地说道。 “要怎样表达尊敬才好呢?” 听你询问的口气已经不存任何尊敬之意了吧! “因为凡事都要由表及里,不如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试着和他沟通吧。我想说的就是,例如‘父皇,您一直忙于公务辛苦了’之类。” 路易莎公主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反复摆出认真的神情。 “父皇,您一直都令人恶心。”“停下停下!真心话说漏嘴了!”“咦?” 我将手掌贴在额头上。前景令人担忧。 “还有就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请说。我任何时候都会帮您’之类的。”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请说。我任何时候……都觉得您恶心。” “又把恶心说出口了!”“咦?” 这样下去可不行。再换简单点的台词好了。 “就说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表情有些僵硬。” “您辛苦了!” “请用表达关心的温柔口吻再说一遍。” “您辛苦啦!” “请用更加可爱的撒娇口吻来对朕说。” “您辛苦——父、父皇?你、您为什么会在这里?”“陛下?” 我和公主同时发出惊叫,吓了一跳。究竟何时进入这间书房来的?弗朗茨陛下从窗帘的阴影处悄悄站了起来。 “别小瞧了朕。”陛下用窗帘遮掩起半身,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道,“朕拥有这种能力。只要是可爱的路易莎所在的房间,朕就能偷偷潜入,完全不让任何人察觉!” “所以才被说成让人恶心的啊!” “笨蛋父皇!” 公主因惊讶、气愤和害羞而涨红了脸,从位子上站起身,跑出了房间。弗朗茨陛下的脸上露出枯井般的绝望。 “为了保护深爱的路易莎,朕磨练隐身技能,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悄悄跟踪监视,这有什么错!” “因为这行为令人讨厌啊!” 我甚至心想,要是有那徒劳无益的高级隐身技能,岂不就可以和拿破仑对等作战了吗? “唔唔唔,歌德卿,请告诉朕。要怎么做才能像你那样受到路易莎的爱慕,被她拥抱,和她一起洗澡啊?”“才没那回事!”你把自己女儿当成什么啦! 我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注视着眼前这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无论是夹杂灰色的疲软金发也好,眼眶周围布满的皱纹也罢,还是那单薄的肩膀,都让他看上去简直就像个临近退休的万年芝麻官。尽管如此,但他实际上才年仅三十七岁。 “明明只是想让路易莎治愈一下朕那颗因公务而倍感操劳的心。” “你若是保持沉默,说不定就得到治愈了吧……” “保持沉默潜伏起来就行了吗?是朕大意了。”大意个头啊。 弗朗茨陛下在书桌前直到刚才路易莎公主还坐着的椅子上坐下。 “真没办法。朕也不是单纯只为女儿而战的。偶尔被怨恨一下也好。” “要是没有做出跟踪狂的行为,还真觉得是句帅气的台词呢。” 总觉得最近跟这个人说话,措辞上已经完全没有了顾忌。 “可是,即便来自未来的歌德卿,竟然也不清楚帝国解散的理由,这还真是令人意外啊。” “呃,好吧……孤陋寡闻了真是抱歉。” “其实朕也不是很清楚。”你不正是解散帝国的当事人嘛! 陛下仰视着天花板。 “只不过,承认失败后,的确感觉轻松了不少,工作上也是。实际损害嘛,老实说也没什么。” “没受损失吗?” 我对那之后的战败处置并不清楚。尽管我知道,以陛下和外交官梅特涅先生为首的帝国首脑们被迫签订了与拿破仑的停战协定,但是关于如何交涉,以及奥地利将何去何从,我却未能深刻理解。我只知道去年一直以主人的姿态在维也纳街头昂首阔步的法国兵,到了今年年初已经全部撤离了。恐怕多数市民也有着相似的感受吧。 “奥地利脱离反法同盟,彻底放弃了对抗拿破仑的战争,承认意大利王国的独立,割让领土,赔偿四千万法郎。” “实际损失到爆了嘛这不是!” “总比维也纳化为废墟要好得多了。” “这倒……也是。” “还曾设想过对方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不过,当时的拿破仑似乎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并未出席和平谈判。梅特涅曾说,谈判已经朝着相对有利的方向进展了。” 我回想起那个大雪之夜。法军凭借地面坦克部队和飞艇舰队朝维也纳大军压境,而奥地利军则进行了抵抗。我也身处那个战场,亲眼见证了法国舰队的旗舰坠落,“魔王”拿破仑毫发无损地走出剧烈撞击在地面后燃起大火的飞艇。 重创那魔王的并非人力之所为。 “因此朕就想问一下歌德卿。” 弗朗茨陛下沉下声音说道。 “我听说——爱卿也身在战场。” 我背后犹如触电般颤抖了一下。预感到会向自己提出什么不妙的问题。 “打伤拿破仑的是爱卿你吗?” “……不是。” “朕想不出其他人。心想要是身为魔法师也一样赫赫有名的歌德卿,倒是能将魔王——” “我可做不到。” 即刻的回答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的确,我偶尔能使用魔法……但我做不到。我无法杀死拿破仑。” 我并无确证。不过,仅凭预感就已经足够。倘若我魔力的源头乃是我的欲望,那么我便杀不了拿破仑。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对那个男人憎恨到想要抹杀他的地步。我甚至被那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所吸引,就如同被无底的黑洞吸入一般。 “那么,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吧。” 我咽了一口唾沫,大脑深处响起鸣锣击鼓般的嗡嗡声。 怎么办。该坦诚地和盘托出吗。陛下打听这事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 “当然是因为这或许会成为将来对抗拿破仑的手段啊。” 我悄悄地呼出一口气。 奥地利的反法战争并未到此结束。在我所知的历史之中,仅仅维持了数年的和平协议被单方面地撕毁,两国再一次陷入交战状态。弗朗茨陛下尚未丧失斗志。 面对如此现实而又窘迫的理由,谎言抑或支吾其辞只会起到反效果——吗。 “……一个叫卡尔·马利亚·冯·韦伯的音乐家。” 陛下皱了皱眉。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是音乐家?” “最近才从萨尔茨堡来到维也纳。” “是吗。那就将此人招募进军队。” “啊,不是。”我探出身,慌忙补充道,“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卡尔先生之所以能和拿破仑战斗,是因为与恶魔缔结了契约后得到的手枪。那枪已经由于打光了契约规定的子弹数而消失了。” 陛下垂下了肩。 “是这样……吗。” 虽是荒唐无稽的一番话,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事实。也许是被我认真的态度所感染,他似乎相信了。 弗朗茨陛下用手掌使劲揉了揉眼帘,以万分憔悴的声音说道: “不过,要对付那个魔人,果然必须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啊。” 对此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拿破仑那重复多次的一生必将在某时某地因失败而告终。无论哪个历史的循环,都应该会出现打倒拿破仑的那个人。或是借助科学的力量,或是借助魔法的力量。 “那么,万不得已时只能是朕和他同归于尽了啊。” 我吃惊地抬起了头。陛下布满愁苦的面庞看上去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同归于尽? “曾经不是和你提起过嘛。关于这霍夫堡宫里保管着的超级武器。” “……呃,啊,难道那是当真的啊。” “绝对当真,否则梵蒂冈没有理由因为闹着玩或想入非非便限制其使用!” 我因为陛下的气势而缩了缩脖子。 “可、可是,既然真有那么厉害的武器,何不早早拿出来用呢?” “因为使用者恐怕会被地狱之火焚烧而死。” 我哑口无言。 “那就只有身为皇帝的朕来做了吧。存放在霍夫堡宫也正是这个意思。意味着那是我们哈布斯堡家族的责任。” “那——那是什么武器啊?” 陛下眯缝起眼睛注视着我。房间里保持了片刻令人不安的沉默。 “……即便与教会为敌,你也想要守护路德维嘉的艺术是吧?” 我点了点头的同时,心想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难道你不怕遭天谴吗?不怕被开除教籍、死后下地狱吗?” “我从来不信那一套。因为我根本就不信仰神灵。” 陛下靠在了椅背上。椅子发出嘎吱的声响。 “是吗……” 陛下的嗓音如同浑水顺着水管流淌的响声。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将这个告诉歌德卿。” “到底,是什么?” 我询问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陛下究竟想让我背负什么? 陛下并未回答,只是站了起来。 “随我来,歌德卿。” 此前的我根本不知道宫廷礼拜堂祭坛的后面还有阶梯。陛下朝无人的教堂内反复张望,确认无人之后拉开暗门,走下了幽暗深邃的阶梯。他从我手中接过提灯,催促我跟上。 在我走下第一级的瞬间,感觉黑暗好似海藻一般缠住了我的脚踝,以至于差点就叫出声来。由于陛下手中提灯的光芒不断沉入黑暗,我只好耐着恶寒追赶上去。鞋底传来粗糙石块的触感。不知是霉菌还是灰尘的奇妙气味扑面而来。随着一级又一级地往下走去,现实感则朝着身后逐渐远离。 有谁正不断呼唤着我的名字,抓挠我的脖颈。然而我却无法意识到它,只是一味凝视着陛下手中的提灯,不断朝前行进。两人的脚步声组合出拙劣轮唱曲的节奏,将黑暗切成了碎片。 最后挡在阶梯尽头的是一堵陈旧厚重的木门。在提灯的火光下,门正中央的十字纹章浮现了出来。 “关于这个地方,切不可泄露出去。” 陛下转过身,以沉重的口吻说道。 “我相信你,所以将这个秘密托付给你。” “……为什么是我?” 嘴唇干裂,所以仅仅说出三言两语便觉疼痛。 “因为你不惧怕与教会为敌。即使对于奥地利而言,教会也不能说是单纯的盟友。也有可能成为比法国更加棘手的敌人。” 陛下的面庞深深沉入逆光的阴影中,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这扇门里面的东西绝不能交给教会。因为那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杀手锏。当哈布斯堡王室遭遇不测时,我希望能够托付给什么人来处置它。但是,无论多么值得信赖的人,只要他还信仰上帝,就不能完全排除投靠教会的可能性。” 所以才——托付给我? 选择了成长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这个无神的国度、与信仰无缘的异邦人作为最后的保险吗。 是什么?这扇门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陛下推开了门。开门的嘎吱声响犹如被掐死的猫头鹰临终前的呻吟。晃荡的提灯光芒正吞噬着大门深处更加浓稠的黑暗。正当我试图追赶灯光、踏入黑暗之际,耳边再次听见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这回听清了声音是谁的。是梅菲。 “不行,YUKI。” 那是连气息也变得断断续续的恶魔的声音。 “不可以触碰里面的那件东西。” 梅菲,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胆战心惊?恶魔竟然也会感到害怕? “我,啊……我不能再陪同您了,就让我在这里等着您,啊,啊,请……请一定不要碰那件东西。” “怎么了,歌德卿?” 陛下的声音将我拖回了门内。 冰冷的空气和古老的油味朝我席卷而来。这是间细长而高耸的石室。光线照射不到的石室深处,仿佛还有别的房间似的。左右的墙上,五十厘米见方的龛穴等间距地整齐排列着。每一个龛穴之中都可以看见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 这才反应过来——是纳骨堂(安放骨灰的灵堂)。 脚步声和光芒逐渐离我远去,猛烈的寒意朝我袭来,于是我慌忙加快脚步,追赶陛下的背影。 “你也觉得是虚荣吧。” 陛下的低语因为无数龛穴的回声而走调。 “关于将帝国冠以‘神圣’之名这件事。” 我无法作答。 “而其真正的理由正是这个。由查理曼大帝得到手,自此以后便随帝位之迁而代代相传至今的东西。” 陛下停住脚步,高高举起提灯。 那里是纳骨堂最深处的墙。巨大的壁龛中,存放着一具直立着的完整人骨。锁定关节的金属器具犹如黄金制品一般没有丝毫的锈迹,在提灯的照明之下反射着光芒。我感觉不到恐惧。不对,是没有余力来感受到。我的眼睛被人骨用双手小心翼翼抱持着的细长物体吸引了过去。 那是竹叶形状的金属刀刃。刀刃的长度也许等同于人骨的手肘到手指的距离。刃身覆盖着一层冰霜,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啊,是真货——我的灵魂已经确信。 就连恶魔都要胆怯的存在,只能让人想到一件东西。既非修辞,亦非赞美,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圣力量。那是曾经受难于各各他山的耶稣基督,其侧腹上插着的沾满奇迹与赎罪之血的刀刃。 弗朗茨陛下以死人般的声音说道: “——正是圣枪朗基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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