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生日当天的晚上

“什么时候到就行?”

真先君手握方向盘,脸朝前方,问我。我平日总是坐着公交经过这条上下班的道路,如今是坐私家车经过的,所以我感到有些新鲜。熟悉的景色也显得不一样了。

“七点。”

“啊~,七点的话还有时间呢。那么,我们走134通路,一边看海一边跑车吧。”

“太棒了!每天我坐电车都会经过一段区间,但茅崎市到平塚市的那段电车是靠内陆的,所以我看不到海。明明难得住在湘南啊。”

真先君的机灵让我感到开心。

“真先君应该很受欢迎吧。”

“……是很受欢迎哦?”

真先君一边回答,一边踩油门。

“果然。能理解你为啥受欢迎。”

“嗯……我只会跟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搞一起,所以就算受欢迎也没用。”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在自己生日当天,前往男朋友等候的地方,跟男朋友的弟弟说一些直来直去的话题。这种情形总让人感觉奇怪。

倒车镜里映照出了跟着我们的车子,那是一辆油罐车。我所处的工厂区也常有类似的车辆出入。我心想,那辆车或许就装满了我司所订购的气体。

真先君聊起了缅甸的旅行见闻。正好雨季结束,进入旱季,缅甸生长着茂密的绿植,显得分为美丽。据说在缅甸,啤酒比橙汁还便宜。缅甸的女性会在脸上涂上白白的粉底,不知为何,那些粉底会被称为“塔纳卡”。(*译注:塔纳卡(thanakha)即一种树皮磨成的香木粉吐,缅甸女性常涂抹其于脸上做装饰和防虫。同时,此词与日本姓氏“田中”同音,因此日本人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有些怪异。)

“另外,缅甸有个名叫‘蒲甘古城’的地方十分出名,那里的早晨和傍晚都是一番美景。早上我睡过头了,没能看到。而傍晚那里则人山人海。我打算终有一天要再去一趟。听说在早晨,那里会有很多乘坐气球的旅客。”(*译注:蒲甘古城(bagan)位于缅甸中部,是亚洲三大佛教遗迹之一。)

“气球……”

“没错。不过,或许坐在佛塔里,眺望那一堆漂浮的气球,才更加有幻想色彩。”

我闭上眼,想象了一番。感觉我在旅行社的广告上曾经看过那一副风景。朝阳洒在庄严的佛塔上,天空漂浮着众多气球。

“真好呢……我好想去啊。我也想看看。肯定很庄严吧。”

“未来找一天,你跟我哥一起去就好了。”

真先君的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

“我未来还会跟和佐一起去旅行么……”

“……我哥还在脚踏两只船吗?”

他直截了当的说辞让我一瞬间感到害怕。但是,他没有说错任何事情。

没错,现在,我的男朋友正在“脚踏两只船”。而且不知为何,是堂堂正正的那种。

“嗯……”

“这样啊。”

在第三方面前承认此事后,我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心感觉冷飕飕的。我的双手在膝上握紧。

“这一周都没有什么奇怪的气氛,然而……”

我直截了当而又尽量客观地讲述起昨晚的事情。当然了,我没有把我们俩差点就可以翻云覆雨的事情给说出来。

“真的假的。在外头寻花问柳了是吧?”

跟我预料的一样,真先君对此愤愤不平。他正义感满满的这点跟他的哥哥很像。

“我真心想要揍他一拳。”

他口吐暴言。我还是希望他们兄弟俩能够关系好好的,虽然这不过是我的私心。

真先君在出发去缅甸之前就辞掉了工作,他说接下来再去找。

“我这阵子都会是个自由职业者的了,如果我哥弄哭了你的话,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你可不要输给不知从何冒出来的女人啊!”

我低垂着头,小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在右手边延绵的防沙林已经到了尽头,海洋露了出来。车载广播的女DJ说:“很快,九月就要结束了。”然后,播放起了Earth, Wind & Fire演唱的《September》。

“这首曲子啊,其实是12月份的曲子。”

窗户全开,海风灌入车中。真先君低声细语起来。他的T恤的袖子在随风飘舞。

“毕竟歌里唱了‘Now December’。”

“没错。歌词大意是,从九月开始的恋情延续到了十二月。不过,我们真的可以直接把这首歌理解为一首开心的歌曲吗?”

“唔~。这直白的歌词很有七十年代的风格。而你觉得歌中还有暗地里的意思?”

“这首歌光唱了已经过去了的九月份的事情,而完全没有唱之后发生了什么。在我看来,这首歌是一个被恋人甩了的人写下的歌。而且,这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跟踪狂了。”

“哈啊……”

听着真先君的个人解读,此时车子已经进入了藤泽市区。真先君把车停在路边,借用我的手机,最终确认餐馆的位置。

我想要继续多兜会儿风。但是,我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我把缅甸的特产塞进包中,这时,

“我之后再把老哥的那份特产给他。毕竟现在,我还不想跟他见面。”

传来了真先君低沉的话语。他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让我不由笑了,我觉得他很可爱。原来,真先君有好好地给和佐买特产啊。而且,他还打算亲手把特产送给自己的哥哥。

我们开车来到了接近店铺的地方,这里的话可以徒步前行了。真先君鼓励我,说:“今天是29(niku)号,所以你可要多吃肉(niku)啊。如果有什么状况,那就揍他吧。”我真心实意地朝他道谢,下车。初秋,肌肤能感受到夜晚的氛围。

我目送白色的意大利汽车离开。我有些担心,真先君之后是要一个人吃面包吗?然后,我走进我男朋友所等待的店内。

喝完套餐里附带的半瓶香槟后,和佐又点了杯巴黎水。然后他问我:“由麻你呢?”

“那个……难得今天,你不喝一杯酒吗?这里有很多种类的葡萄酒。”

我拿起饮料菜单,向他提议,然而,

“啊,不……我喝香槟就已经足够了。对不起。由麻,你喝你喜欢的吧。”

最近的和佐基本上不喝酒。他向来表示自己不会酗酒,但滴酒不沾又呈现为了另一个极端。我心想,和佐如果跟“她”在一起的话就会喝酒了吧。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这家法式餐厅是一家二号分店,我们居住在东京里的时候就很喜欢去它的总店。那家店是家个人经营的小店铺,然而料理的品质很高。既有单点精品菜,也有套餐菜,无论吃什么都很好吃。店主夫妇的招待也很舒服。每逢高规格的纪念日或者庆祝活动,我便会跟和佐一起来吃。

搬家来到神奈川之后,我们没有机会再去那家店了。然而在去年春天,我们收到了店家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写明,店主夫妇跟亲戚合营,将在藤泽开设二号分店。我们很是高兴,去分店吃了一趟。分店的品质毫不逊色于总店。

总店的主厨诹访先生的表妹——森安小姐——便是本店的店主。她年纪大约三十五到四十之间,是一位非常机灵的女性。她为我们两个准备了店内深处的半包间。

在如此尴尬的情形下光顾这家如此美妙的店铺,这让我有些发憷。和佐在临近生日之时都没有列计划,然而他却突然间预约到了这家店。我觉得他可真狡猾啊。

在上菜之前,和佐先彻头彻尾地向我道歉:他未经许可就飞奔出了家;直到日期变更之时,他也没能跟我取得联系;他害我不得不一个人吃完了寿司和蛋糕;在我岁数增长了的那个瞬间,他没能陪在我身边。

他越是道歉,我便越发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情景。由于不能感情用事,我只能闭嘴不言。如果我张开了下嘴,激烈的言辞似乎就会瞬间从我的嘴中窜出。

“啊,但是,多亏了你,狗狗没事。”

和佐一边吃虾夷鲍和海虾,一边微笑着向我报告。

狗。

直到刚才的刚才,我都没有一毫米担心狗的意思。因此,我感到很困惑。我一边用勺子舀奶油汤,一边回了一句:“那太好了呢。”这句话已经是费尽了我全部心力。

虽然我喜欢动物,但说实话对于现在的我而言,男朋友出轨对象的宠物情况如何,真的很无所谓啊。然而,我回应完之后,一阵奇怪的沉默袭来,于是我礼貌性地问他:

“狗狗是得了重病吗?”

“嗯,太惨了。结果而言是肠梗阻。”

他如鱼得水地说了起来。那只狗似乎吃下了什么线状的异物,等回过神来,狗狗便精疲力竭的样子。狗狗的肠子差点就坏死了,他们想方设法去救狗。

我茫然地听着和佐的讲述。和佐还说了,他们两个人齐力用人手将狗搬往夜间营业的宠物医院。听到这段时,不快感一点点地涌上心头。

只要是饲养宠物的人,那肯定会有装运宠物的箱子的吧?虽然我不知道那些装宠物的箱子正式名称叫啥。其实,“她”并不需要别人帮忙也行的吧?那会不会是“她”的借口,企图把一周未见面的和佐给叫出去?

黑色的感情在心中回旋。我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附和着和佐的讲述,终于,和佐闭上了嘴。

和佐选的主菜是鹌鹑和酱鹅肝,我选的主菜是鹿肉。我回想起了真先君的话语:“你可要多吃肉啊。如果有什么状况,那就揍他吧。”

和佐说,他今天向公司请假了。听到这件事后,我很惊讶。据说他到处去寻找我很久以前起就很想要耳坠和项链。由于他身穿时尚西装,所以我本以为他是下班后回家一趟,毕竟他的公司就在家隔壁的电车站。然而他笑着表示:“这是我生来第一次装病请假。”听完,我没能坦率地高兴起来。

就在他打算把礼物拿出来时,

“祝你生日快乐。”

森安小姐说着,搬来了一个大大的碟子,碟子上盛放着豪华的甜点拼盘。点心上面并没有像轻食店那样插上小蜡烛,但却装饰得格外华丽。在这个正方形的碟子四角,用巧克力写上了我的名字。

“这里面有黑加仑配洋梨的果子露冰激凌,生巧做的核仁巧克力饼,还有半熟芝士挞。”

就在我愣住了的时候,森安小姐就已经架好了拍立得,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来给二位拍张照吧。”和佐起身,来到我的隔壁,将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我那僵硬的笑容,被收进了那张小小的照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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